
第1章
河西村最近流传着一个八卦,棺材铺家的孙子要和接生婆的闺女儿议亲了!
一个迎接新生,一个送人离世,啧啧,这搭配,媒婆子可真敢想!
沈母送走了第四次上门的秦媒婆,关好大门,回身见女儿沈鹿竹正站在屋门前,便挽着女儿边向屋里走,边轻声叮嘱:“你秦婶子说了,后个你堂兄结亲,褚家会过来添喜顺便相看,到时穿的鲜亮些......”
沈家好几代都是村里的草药郎中,在自家前院开有药铺,日子过得红火,两房共得了四个儿子,却只有这么一个女孩儿,沈鹿竹模样好,性子又讨喜,自然是被全家当成宝贝疙瘩般给宠大的。
要不是沈家老太太突然过世了,小辈们要为其守孝三年,沈鹿竹也不会被拖到了十九,婚事还没个着落!
沈母张氏是村里有名的接生婆,各家她都比旁人熟悉些,守孝期一过,便开始替女儿打算起亲事来,可年纪相当的,大多都早早就成了亲,剩下的要么是村里的破落户,温饱都成问题,要么就是前头的娘子去了想再找续弦的,沈母盘算了一圈愣是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都没发现!
是以,靠山村的秦媒婆刚找上门来的时候,沈父沈母还是挺高兴的,可一听是棺材铺的二孙子褚义,这高兴劲儿便不怎么提得起来了。
这不,秦婆子都登门四次了,才定下来个相看的日子!
倒不是沈家父母仗着女儿颜色好拿乔,非得媒人三请五请才肯松口,实在是那褚义家里太复杂了些!
褚家在河对面的靠山村,褚老爷子开了附近唯一的一家棺材铺子,按说日子该是过得不错,可褚家这些年,大大小小出了好些事儿,附近几个村子多多少少都有听说过!
褚老爷子和老太太一共生了三子一女,女儿嫁给了镇上货郎,老二夫妇没得早,留下了两个年幼的儿子。
老三呢,早些年间摔断了腿,三媳妇扔下小闺女就回了娘家!
就剩老大还好着,五六年前长房长孙还中了秀才,可高兴劲还没过呢,后脚老大家就分出去单过了,村里都传是嫌弃了这一大家子累赘,是怕以后要拖累自家那个考上了秀才的长子呢!
这褚义,是褚家次孙今年刚好二十,据说长的很是端正,人又能干,可他十二三岁就没了阿爹阿娘,上有年迈需要侍奉的爷奶和残疾的三叔,下有年幼的弟妹,这一大家子都指着他,属实不是个好女婿的人选!
也难怪那秦媒婆头几次上门,都被沈父沈母以各种理由给挡了回去。
后来还是媒婆第三次上门后,沈鹿竹劝了劝自家父母,:“阿爹,阿娘,不如听女儿一句,秦婶子都上门三次了,咱们总是这样推脱伤了和气不说,村上的那些婶子大娘还不一定如何在背后编排,要女儿说,不如就听了秦婶子的,让女儿相看一下又不当什么,若是真的不行,到时也有说辞不是?”
沈母笑着戳了戳女儿的额头:“不害臊,谁家闺女儿像你似的,还有自己要求相看的?”
沈鹿竹吐了吐舌头,更不害臊的她还没说呢,自古婆媳就是天敌,更何况是在这古代封建社会,虽说褚义很早就没了双亲很是不幸,可她还是会不厚道的想,要是没有公婆,也不一定是坏事不是?
上辈子大二那年,发生了地震,她被砸晕在了学校的画室里,再一睁眼就来到了这个叫大乾的朝代,成了河西村沈家刚出生的小婴儿。
在这生活了快二十年,家庭和睦,长辈疼爱,除了不太能接受这里十四五就开始议亲的习惯外,她适应的十分良好。可眼下她才十九就成了村里嫁不出去的老姑娘,害得父母亲人跟着她受人指点,确实是不能再拖了!
次日沈母就托人给秦媒婆递了话,便有了今日的第四次登门。
八月二十六,己卯日,宜嫁娶、祈福。
沈家老宅一大早就开始忙忙碌碌,半晌午的时候,堂哥沈泽漆终于在众人的簇拥下走出家门,前去迎娶他的新妇了。
沈母和嫂子们今日要准备喜宴,看顾侄子侄女的任务就落到了沈鹿竹的身上,她刚把侄女的抓过土的小手给洗干净,就听有人在外面喊她。
“沈家阿姊在吗?沈家阿姊?”
听声音是个小男孩,沈鹿竹顺手抓了把瓜子喜糖,将侄儿们托付给屋里来添喜的婶子大娘们,掀开门帘,就见屋外站着一个八九岁的陌生男孩,她弯下腰将喜糖瓜子递给男孩,见他长得秀气的很,便打趣道:“你是谁家的小仙童啊,找阿姊何事?”
小仙童褚礼红着脸看着眼前穿着春桃色短衫,梳着垂髻的貌美少女,这就是要和阿兄议亲的沈家阿姊吗?
沈鹿竹见男孩没有伸手,以为他是不好意思,便伸手将瓜子喜糖装进了男孩短衫的口袋里,笑盈盈地摸了摸他的头:“没关系的,阿姊家里有喜事,给你甜个嘴,沾些喜气!你还没说,找我何事啊?”
站在院中的褚义看着屋前的这一幕,忽地被少女满脸的笑意闪了眼,似乎忘了呼吸心跳,直直地愣在那里,直到弟弟将人领到他身前,方如梦初醒!一时之间竟忘了从昨日便想好的说辞。
“阿兄,这就是沈家阿姊!阿姊,这是我阿兄,褚义!”褚礼给两人介绍过后就急急跑了出去,阿兄说他有话对沈家阿姊说的!
“沈姑娘。”
“褚大哥。”沈鹿竹看着眼前见完礼就不再开口的褚义,不知他现在是何用意,虽说好了两家要相看的,可也没有这般叫到身前,大刺刺盯着看的啊!
不过秦媒婆说的没错,这褚义长得确实周正,肩膀宽阔身姿挺拔,虽黑了些,但五官俊朗轮廓分明,只是眉宇间似乎透着淡淡的疏离,此刻一眼不发的站着,显着严肃冷漠了些。
两人一个看着眼前人发愣,一个胡思乱想,一时四下无声,却也出奇地和谐。
“堂姊,堂姊!快来!我阿兄接新娘子回来了!”沈二叔家的小堂弟边喊边冲了进来,拽了堂姊就往院坝走去。
“褚大哥,那我先走了,慢点慢点,这般不稳重,小心二婶看到又要说你......”
褚义兄弟俩在沈家院子用了喜宴,又等着来添喜的亲戚乡亲们走了大半,才上前和沈父见礼:“沈伯父,小侄儿褚义,这是家弟褚礼。”
褚礼也跟着鞠躬道:“沈伯父好!”
沈父今日喝了些酒,有些酒意倒也还算清醒:“好,好!今日家中杂乱,拖到现在才说上话,可吃好了?”
褚义打发了褚礼出去等自己:“沈伯父,小侄有话想同伯父说,实不相瞒,做媒的秦婶子和我外租家有些亲戚,小侄怕婶子为了给我说成亲事会遮掩,所以今日想和伯父说说家里的情况......”
这些话本来是想与沈姑娘当面说的,好教她清楚实情,谁知出了岔子,不过现下说给沈家长辈也是一样的。
沈父听褚义说了许多,伸手拍了拍褚义的肩膀:“秦媒婆倒是没说什么假话,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
傍晚,褚义领着弟弟褚礼走在回家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沈鹿竹甜津津的笑,还有那软糯的声音,整个人就像是渍了糖的甜桃子。
“阿兄,你和沈家阿姊说了些什么?”
褚义稳了稳有些失速的心跳,想起自己当时的蠢样子,握拳虚咳了一声:“咳,没什么,怎么了?”
褚礼倒也不在意是否得到了答案,反正他阿兄向来话都不多的:“那,沈家阿姊会当我阿嫂吗?”
褚义自己也不知道,沈家那桃儿一样的姑娘能否嫁给自己:“阿礼想要沈家阿姊当你阿嫂?”
“想的,沈家阿姊又温柔又好看!”褚礼打小就没见过阿娘,他是跟着阿兄长大的,同阿奶并不是十分亲近,阿奶也从未如此温柔地摸过他的头,更不用说笑着和他玩闹了!
是不是阿娘在的话,就会这般样子的呢,褚礼不知道。要是沈家阿姊真能当他阿嫂,可就太好了!
晚上,忙了一天的沈父沈母歇在炕上闲聊,“他爹你今天可仔细看了那褚义,我今个一天都在忙,就匆匆打了个照面,长的倒是衬咱们闺女儿,就是不知道人品怎么样?”
沈父敲了敲烟袋,又砸了两口才道:“长的确实不错,话虽不多,但这人品应该是个不错的,今个他来的时候我正在堂屋陪着亲戚,他见了,见过礼就退到了一边,一直等到撤了席,人都散的差不多了才又上上前来。”
“倒是个稳当懂礼的,然后呢?”
“他说秦婆子和他外租家沾亲带故,怕为了说成亲事诓骗咱家,特意和我说了下家里的情况......”
听到这,沈母可躺不住了,一下坐了起来:“那秦婆子说的可是有出入?!”
沈父被沈母吓了一跳,差点被烫到:“你这老婆子,咋一惊一乍的!”
沈母见沈父还慢悠悠地去放烟袋,伸手推了一把自家老头子:“他爹你快说,可是还有什么咱们不知道的?”
“那倒不是,他家不就那些事,一打听就都知道了,估摸秦婆子也想到了,倒也没什么隐瞒的,就是觉得褚义这孩子挺不容易的......不过倒真是个好的,稳当实诚还懂礼数......”
沈母听着也觉得褚义不错,就是还有些顾虑,毕竟闺女儿是嫁进褚家,不能只看褚义一个人:“他爹,那你的意思,这是同意了?”
沈父也知道沈母的顾虑:“唉,我明天和爹说说,你再问问咱闺女儿的意思,毕竟是她的终身大事,还得她满意的才好!”
第2章
褚义同弟弟回到自家院子的时候,褚家阿奶和孙女褚秀秀刚从灶房忙完出来,正好瞧见他二人归家:“咋耽搁了这么久,家里已经摆过晚饭了,给你俩留了些吃食在灶房里。”
褚义忙道:“和沈家伯父说了会儿话,喜宴吃的晚些,还不饿。”说话间祖孙几人便进了堂屋,褚家阿爷和三叔正坐在桌前喝茶聊天,闻声抬头看了过来。
“相看的如何,沈家今日娶新妇,该是很忙。”本来两家要相看,就是相互间存了做亲家的打算的,再加上今儿个又是沈家二房娶亲的好日子,照说她和老头子至少应该去一个和孙子一同的!
可两家人住在隔河相望的两个村子,这些年来也一直没什么交集,突然就这么上门,煞有其事地去给人家添喜,这要是让村子里的那些人知道了,若是亲事成了还好,这要是没成,到时候还不晓得又要在背后编排些什么!
他们褚家这几年被看的热闹已经够多了,儿孙们还要在这村里继续过活儿,还是低调些的好!
褚阿奶和褚老爷子一合计,索性就让褚义带着小孙子过去,添了礼也不算太失礼数,万一最后没成,就说是小辈儿间的交情,倒也说得过去。
“沈家今日是很热闹,我和阿弟是一路打听着找过去的,到的时候迎亲的队伍已经出发了,不过沈家伯父伯母和沈姑娘都在。”
褚三叔听罢放下手里的茶碗,追问:“那沈家姑娘如何?可像秦婆子说的那般,侄儿可还满意?”
一旁的褚礼忍不住插话,他是想让沈家阿姊做他嫂子的,他觉得阿兄定也是这么想的:“沈家阿姊人很好的,又温柔又好看!三叔你看,她还给我揣了许多喜糖,说是让我沾沾喜气!”
说着将口袋里的瓜子喜糖全掏了出来,展示给三叔看。
褚义摸了摸弟弟的头,让他和堂妹秀秀去一边吃糖:“阿礼很喜欢她。”
“谁问你阿礼了,三叔问的是你,你自己可满意?”
“满意的。”
“秦婆子也说那是个模样性子都好的,只是因着给长辈守孝耽搁了,那家又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挑来挑去才一直没定下来,这事......老头子你说呢?”
二孙子今年都二十了,这亲事拖不得了,唉,也实在是这些年家里日子过的太不顺心了些!
褚老爷子见状,思量了片刻便拍板定了下来:“那明日就让你阿奶与秦婆子知会一声,顺便也看看沈家的意思。”
“听阿爷的。”
次日一早,沈家人吃了早饭,收了新媳妇儿送的针线礼,便如往常一样,开始忙了起来!
沈父跟着他爹去了前院药铺,想着跟老爷子谈谈女儿的婚事,沈母忙完房前屋后的活,也拉了女儿回到屋里:“阿娘问你,昨个你可见着了那褚义,可说了话,人可还行?”
沈鹿竹笑着扶了阿娘坐下,以她阿娘平时风风火火的性子,能忍到这时才来问她,属实不易:“阿娘,您坐下慢慢说,人女儿自然是见了的,不过没说什么话,人看着有些严肃。长的确实不错,嗯......声音也挺好听的!”
沈母皱了皱眉,拿这个冤家实在是没办法:“就没了?你阿爹还让我来问你满不满意,结果你呢,相看了一圈,怎地就看了个长相?”
“诶呦阿娘,这不是还有您和我阿爹呢嘛,不是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嘛,那女儿都听您和阿爹的就好啦!”
“平日里可没见你这般听话,既然这样那敢情好啊,我跟你阿爹也不用再费什么心了,随便找家给你嫁了便是!”
沈母可不信自家闺女儿哄人的鬼话,她这闺女儿虽然一贯嘴甜听话,孝心也好,但全家谁不知道她是个聪明又主意大的,打小脑子里那稀奇古怪的想法就没断过,好在是个心气好的,你不依她,她也不歪缠。
“阿娘才不会呢,您最疼我了,才不会让我嫁个孬的!”沈鹿竹边说边抱着沈母的胳膊撒上了娇。
沈母不觉有些无奈,家里就这么一个闺女儿,打小就讨喜,从公公婆婆到两房的这些小子们,就没一个不宠着她的,结果就惯出了她这么个性子,这么爱撒娇,以后在婆家还能靠撒娇过日子不成?
中午屋里歇晌的时候,沈父还问呢:“爹觉得挺好,说褚义人品不错,还有门手艺,虽说家里情况复杂了些,可哪有那么多十全十美的,嫁的近些,咱们还能照应一二,闺女儿那怎么说的?”
“能怎么说,你闺女她就看了个长相,听了个声......不过我估么着是满意的!”
沈父被噎了一下,不过想想确实是他闺女儿能干出来的事:“改天做媒的秦婆子若是再上家来,咱就把这事应承下来吧!”
沈母还是有些顾虑的,不过公公和闺女儿他爹说的也有道理,再加上女儿估模着也满意,还是早些定下来的好,毕竟闺女儿大了,可不能再拖了!
本以为秦婆子怎么地也得过个两日再上门的,没想到晌午过了没多久,沈母在院子里和弟妹郑氏闲聊的时候,就见那秦婆子满脸笑意的再次登门了!
“她秦婶子,咋这会来了,快进屋坐!”沈母把秦婆子引到了堂屋,郑氏起身去灶房倒了凉茶过来,打了个招呼后就出了堂屋。
秦婆子见沈母这次比之前都要热情许多,便知道这门亲事十有八九是能成了,脸上的笑意更甚:“还不是咱们沈家闺女儿条件好,这不知道多少家的小郎们都打着主意呢,你们信得过婆子我,准了相看的事,婆子我自然得多多上心才是!不知你们家对这褚义可还满意?”
沈母虽知媒婆的话嘛,听听便罢不能认真的,可漂亮话谁不爱听,心里舒坦的很:“您也知道,昨个家里添喜,咱们做伯娘的得在灶房忙活着,就匆匆打了个照面,不过他爹倒是和褚义那孩子聊了许久,说他是个好的,人品相貌都不错!”
“这么说您家里是认可这门亲事了?不是婆子我自夸,这么些年撮合成的夫妻没有上百也有几十,打从一开始我就觉着这俩孩子般配,都是不可多得的妙人,要不也不能厚着这张老脸几次三番的登门!
实不相瞒,昨个相看完,褚家对咱沈家闺女儿别提多满意了,今儿个一早就登了门,催着我赶紧来探探您家口风呢,生怕这亲事黄了去!”
秦媒婆是真高兴,她和褚义外祖家有些渊源,两家关系不错,这门亲事成了,她也算受人之托,忠人之事!
再者,这以后再想在河西村说个媒什么的,有了褚、沈两家的例子在这,也更方便不是!
听闻褚家对女儿如此满意,沈母哪有不高兴的道理,之前心里存的那些顾虑,似乎也轻了些!
主客相谈甚欢,半下午的时候,秦婆子才从沈家匆忙离去,带着好消息上褚家回信去了!
秦婆子进院的时候,褚阿奶正在灶房准备晚饭,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交代孙女褚秀秀看好灶里的火,迎了出来:“秦媒婆这会儿过来,可是沈家给回信了?”说着扭头喊褚秀秀倒茶来!
“老婶子别忙活儿,天也不早了我说了话就走,沈家很满意咱们郎君,家里可以准备起来了!”
“这是好事啊,好事,这事多亏了你,之后的事也还得劳你费心!”
褚阿奶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有了着落,想来当初这秦媒婆上门说要给孙子相看婚事的时候,她还没太信得过,没想到这人还真有点本事!
“好说,好说,回去我选几个上好的日子,老婶子你挑上一个咱们同沈家知会一声,好去提亲,那老婶子先忙着,我就不多待了,家里还等着摆饭呢。”
河西村沈家,沈父趁着一大家子聚在堂屋吃晚饭的时候,宣布了小女儿即将和褚义将要议亲的喜事,不过有的人看起来似乎并不高兴,尤其是沈鹿竹的大兄沈川柏和二兄沈松节。
“开棺材铺的褚家?老二没了,老三残了,老大要分家的那个褚家?阿爹阿娘你们咋想的?”沈松节觉得不是他疯了,就是他家二老疯了,咋能把他宝贝妹妹嫁去那家!
“相公,你有话好好说。”沈松节他娘子赵氏在桌下拽了拽自家相公的衣服,让他注意点,不然一会儿又要挨公婆教训。
沈母斜了二儿子一眼:“咋想的,我跟你爹还能坑自己闺女儿不成?”
大兄沈川柏微皱着眉,显然是对此事也不太赞成:“阿爹,这是何时定下的事儿,怎么儿子们都不知道,是不是太过匆忙了些?”
“前两次媒婆上门被我跟你娘推了,就没和你们说,昨儿个泽漆成亲,褚家来添喜就顺道相看了一番,你们阿爷还有......”说着,沈父看了头快埋到碗里,打算做隐形人的闺女儿:“还有我跟你们阿娘,都觉得满意,今儿个就定下了。”
说完想了想,似乎觉得不够威严,怕是镇不住这俩小子:“怎么,家里的事还得桩桩件件都说与你们听!”
原本安静坐在一旁的沈泽漆,看着两位堂兄射过来的目光,忽然有种自己这婚结的仿佛不是时候的错觉:“伯父,这褚家的情况,侄儿也听说过一些,确实不像个好夫家的样子,堂妹嫁过去,恐怕......”
“这褚家的情况确实不妙......”一直没怎么开口的沈老爷子突然发了话!
沈母愣愣地看着沈父,仿佛在问:他爹你不是说公爹挺满意的吗?
沈父也一脸震惊的看着自己阿爹,您老人家之前不是这么说的啊,倒戈的有点快了吧!
第3章
沈家兄弟本以为事情似乎出现了转机,可还不等那喜悦爬上眉梢,就听他家阿爷口风一转!
“不过,爹娘早亡不是他所愿,长辈叔伯要分家也容不得他质疑,这要是换了别人,保不准就趁着长辈提分家的机会,也跟着一起分了,带着弟弟甚至自己单出去过,可他没有,就知道是个有担当的!”
沈父也觉着褚义是个好的:“人家褚义怕媒婆为了说成亲事有所隐瞒,昨儿个还特意等到喜宴结束和我说了家里的情况!”
沈阿爷点了点头,借着这事教育了下家里的小辈:“做父母的给儿女看亲,对方的相貌、人品、家世、家产样样都要考虑的全面,这不假!可天下的事又哪有尽如人意的,没有那十全十美的人家,咋,这婚就不结了?真来了个啥都好的给你,你敢要?”
见孙子们都没了言语,沈阿爷也点到为止。
说回了孙女儿议亲的事上:“阿爷觉得这褚义不错,他人诚实,有担当还有门手艺,眼下虽过的不如意了些,但我看这日子早晚能过起来!再说了,鹿竹嫁出去了就不是你们妹子了,她要是日子过得不如意,你们当哥哥的就干看着,不知道帮衬一二?”
“那怎么可能!”
“这不就结了,改明儿个褚家上门提亲,不许给人家摆脸色。”
沈阿爷的这翻话能不能让沈家兄弟赞同这门亲事还不可知,但沈母却因此打消了心底的顾虑,觉得这褚义确实是个不错的!
这事儿作为当事人的沈鹿竹不好插嘴,因为她知道这屋里的每一个人,不管他们怎么想,出发点都是为了她好!
上辈子她是个孤儿,像是为了补偿她一样,这辈子有这么一大家子人宠她、爱她,为了她的事操心,真好!
饭后二兄沈松节把妹子叫到了一旁,“你跟二兄说实话,到底喜不喜欢那个褚义,要是不喜欢,二兄说什么都不会让你嫁过去的!”
大有一副只要沈鹿竹表现出一丁点的不愿,他就立刻去拼命的样子!
沈鹿竹被他逼的没法,看着满脸笃定的自家二哥,突然灵机一动,黑眸瞬间染上了雾气,抿着小嘴,颤抖着声音呢喃着:“二哥,你是不是真的像阿爷说的那样,等我嫁出去了就再也不管我了,也不认我这个妹妹了!”
还不等沈松节反应过来眼前这一幕是个什么情况,沈鹿竹早已经掩面跑回了自个儿屋子。
站在旁边看了个全程的二嫂赵氏,觉得自家男人有时候就是个傻的,哪有像他这样,逼着自个妹子承认喜欢人家郎君的,真是活该被小姑子给捉弄!
无奈,只能拉着自家还傻愣着的男人回了屋!
两日后,秦婆子拿了张写满吉日的黄纸,走了趟褚家,褚阿奶看了看又喊来了褚阿爷。
最后把提亲的日子定在了九月初八,眼下还有差不多一旬的时间,准备起来也比较充裕。
日子定下后,褚义便跑了趟村头他外祖家,把好消息说给外婆和舅舅们知晓,也好让他们高兴高兴。
“太好了,终于定下来了,你外公和阿娘若是泉下有知,说不定得有多高兴呢!老婆子我以后下去也有脸面见你阿娘了!”
其实崔外婆早两日就知道了这个好消息,不过见外孙特意赶来同自己说起,还是特别的高兴!
做媒的秦婆子正是崔外婆小儿媳的娘家堂姊,外孙都二十了婚事还没个着落,崔外婆着急,就让小儿媳找了秦婆子。
她 花了二两银子,请秦婆子帮忙上褚家探探口风,想法子给外孙张罗门亲事,要不然这孩子还不知道要被拖累到什么时候!
崔外婆想起褚家就来气,他褚家大房不过出了个秀才,就不知怎么好了!
觉得家里的个个都成了他家秀才公的拖累,以后定是要吸他们的血,靠着他们过活,就想要断个干净,竟然怂恿父母给他分家单过!
她那好亲家,不但不打骂自家不孝儿孙,居然还同意了,还说什么是怕自家做棺材,出身不好影响了长孙的仕途,才不得已分了家。
放屁,一个穷酸秀才,有的哪门子仕途!
两个心偏到了肚脐眼子上的!当别人都是瞎的不成!
可怜了她的好外孙,要扛起那一大家子不说,婚事还被耽误了这么久,真真是可恨!
不过这些事崔外婆并不打算当着外孙的面说起:“你跟外婆说说那沈家闺女儿长的俊不俊?还有提亲的日子既然定下来了,礼可都备了?若是缺什么就让你几个舅舅给你张罗去......”
大乾男女成亲,须按照提亲、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的步骤,六礼缺一不可。
每一礼都各有讲究,繁琐复杂,有些达官显贵之家,每完成一礼,还会间隔上一旬甚至月余,以显郑重。
不过乡下人家,地里房前的活儿多,六礼虽还是会都走一遍,但多是化繁为简,图个吉利彩头便可。
九月初八这日辰时刚过,就见一行四人从河对岸的靠山村出发了。
稍靠前带路的正是做媒的秦婆子,褚家大伯同她并行,后面跟了褚义褚礼两兄弟。
一般去女方家提亲,都是父母带着郎君和媒婆一起,褚家情况特殊,三叔腿脚多有不便,褚阿奶就叫了已经分出去单过的大儿子回来撑撑场面。
沈家这边也早早得了秦婆子的口信,一见褚义等人从远处走来,连忙迎了出去,两家由着秦婆子做了介绍,随后来到沈家的堂屋坐定。
褚义走上前,按着秦媒婆教他的那样,提着礼给沈家长辈作揖:“晚辈靠山村褚家次孙褚义,给沈家各位长辈问好,仓促上门多有叨扰,备了些薄礼,还请沈家长辈不要见怪!”
说着将手里用红纸红绳包好的猪肉、鸡蛋、糖块、茶砖四样提亲礼递上。
沈阿爷捋了捋特意蓄的山羊胡子:“你们今儿个来做客,我高兴都来不及,哪有什么叨扰不叨扰的,中午就留在家中用些粗茶淡饭再回吧!”
这是大乾的传统,提亲时男方需带礼上门,双方像是寻常走亲访友一般,只字不提议亲的事,女方若是认可了亲事,便会用男方拿来的礼做桌席面,请男方留下用饭。
沈母起身带着两个儿媳提了礼去灶房准备饭食,大儿媳郑氏刚出堂屋就噗呲一声轻笑了出来,不等婆母问她,就上前小声和沈母耳语了几句,说完婆媳两个一起笑了起来。
原是她刚刚一接过这提亲礼,就感觉怎么拿在手里湿漉漉的,楞了一瞬后才反应了过来,定是那褚家郎君今儿个太过紧张了,这红绳竟是被他的汗给打湿了!
这边婆媳三人在灶房准备席面,那边褚家人继续由沈阿爷,沈父,沈二叔两口子和沈家兄弟们作陪。
双方你一言我一语,变着花儿的夸奖对方家的子女,气氛倒是格外的和谐。
吃过饭,喝过酒,今日提亲这一礼便算是成了。
随后,秦婆子又拿出了事先准备好的黄纸,安排两家将褚义和沈鹿竹的生辰八字写在上面,再折好收在自己怀里,问名一礼就也成了。
待褚家人和秦婆子离开沈家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不早了,在屋里被闷了一天的沈鹿竹终于能出来透口气了。
按照习俗,提亲这日她不能和褚家人见面,连午饭都是独自在屋里用的。
沈鹿竹正想活动一下腰背,就见堂弟沈常山跑了过来,还从怀里掏出了个用帕子包着的东西递给自己:“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方才褚家大哥临走时让我转交给堂姊你的!”沈常山摇了摇头,说完又一溜烟的跑开了。
褚义?沈鹿竹捏了捏手里的帕子,心下有些不解,掀开帕子里面是支木雕的簪子,没想到褚义他看着清冷,竟还知道悄悄给自己送礼!
这支木簪和沈鹿竹见过的都有些不同,市面上的木簪大多雕的都是各类造型的花草,或是如意、祥云、飞蝶之类的样式。
褚义送来的这支簪子雕的竟三颗水灵灵的大桃子,下面还衬着几片桃叶,簪子被打磨的十分光滑,保留了木材原有的暗红色,簪身并不是平直的,而是带了些轻微的弯曲,看上去更像是蔓延出去的桃枝,惟妙惟肖,很是漂亮!
女孩子哪有不喜欢漂亮首饰的,更何况这簪子样式精巧新异,一看便不是随意就能买到的!
沈鹿竹向来都是个活泼外向的性子,得了心怡的首饰,自然要和阿爹、阿娘小小的炫耀一下!
沈家父母都不是保守顽固的性子,准女婿对自家闺女儿上心,这是再好不过的了!
提亲、问名之后便是纳吉。这日秦媒婆和褚阿奶一同去了十里外的栖禅寺。
在姻缘殿求了签,连同生辰八字一同交给了解签的大师傅:“阿弥陀佛,施主所求此签为第四十八签,‘凤卜鸾占却自然,绣慔今朝把线牵,喜看梁鸿孟光配,他年偕老庆长天。’此二人八字相衬,阴阳相合,凤凰于飞,佳偶天成,可配上婚!恭喜施主!”
“多谢师傅!”拜别大师傅后,又给寺里添了些香火钱,二人这才满意而归。
纳吉之后,褚家便该准备起聘礼了,除了必备的大雁、酒、茶和果物糕点外,还有一项最重要的便是聘金。
“聘金咱们出二两银子......”
褚阿奶见次孙愣了下,不过没有出声,便继续说道:“酒、茶、糕点这些,阿奶回头托人到镇上去买,大雁需得去山上林子里碰碰运气,要是没有木雁也可。”
“阿奶,二两是不是少了些?”褚义一早便知阿爷阿奶应是不会给拿太多聘金的,索性这些年他自己也攒了些,凑上一凑倒也无妨。
但二两银子也太少了些,村里人农闲时去镇上打短工,一个月也要六、七百文的铜钱。
“家里日子不易......”
不等褚阿奶说完,褚三叔便接过了话头:“阿娘,要是儿子没记错,当年大侄子结亲时,咱家的情况已经不大好了,阿爹阿娘不也出了十两银子,虽说眼下日子不易,可也不至于如此,这二两确实太少了些!”
许是被小辈驳了面子,有些下不来台,褚阿奶不由得急了起来:“那能一样?别说眼下日子难过,就是不难过,阿仁是秀才,娶的也是镇上的秀才的独女,沈家的闺女儿再好也不过是个农家女,咋个能比?”
“娘,阿仁,阿义都是咱褚家儿郎,更何况,更何况大侄子娶亲时,大哥家已经分了出去!”
褚阿奶脸色涨得通红,瞪着眼喘着粗气斥道:“闭嘴!说了多少次,老大单过是为了阿仁的仕途,为了咱们这个家!你还想不认自己亲大哥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