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个恍惚之间,坐在院子墙头上的赵笠睁开了双眼。
艳阳高照,破败的院子,满地鸡粪,在阳光的照耀下,倒也显得没有那么恶心了。
“我怎么会在这里?”赵笠摊开双手,一脸茫然。
明明记得自己因为肝癌死在了天桥底下,怎么一眨眼就回到了以前住的老房子?
刷刷刷......
一阵扫地声响起,赵笠连忙回过头,发现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正在专注的用扫把清理着地上的鸡粪。
察觉到赵笠的目光,小女孩浑身一颤,惊叫一声,连忙跑回了屋里。
“这不是我女儿么?”
赵笠看着小女孩的背影,喃喃自语。
不一会儿,一个穿着碎花上衣,系着围裙的漂亮女子从屋子里走了出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亭亭玉立,不施粉黛,却美丽可人。
正是赵笠已经过世了的妻子,李亚楠。
“你......你不是说,你要出去吗?”
李亚楠支支吾吾的说着:“家里没米了,回来的时候......能不能顺便买两斤?”
赵笠从墙上跳下来,还没落地,李亚楠就已经吓得倒退几步,她连忙将女儿护在背后,对赵笠说道:“小春真的饿坏了,她还在长身体,没有东西吃的话......”
赵笠目光复杂,上一世的记忆正不停的冲刷着他的脑海。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终于回过神来,紧皱着的眉头也终于舒展下来,看着自己的老婆孩子,赵笠露出了微笑。
原来,老子这是重生了啊!
二十岁和李亚楠结婚,后面两人生了一个女儿,取名赵小春。
赵笠,出生于一个富商之家,过惯了优质生活,成年之后没有任何意外,成了溜鹰斗狗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父母意外去世,他没有任何能力守住家里的财产,树倒猢狲散,原本爹妈手底下的所谓“得力干将”们,纷纷卷钱跑路,留给赵笠的,只有两间祖屋。
没了人的管束,他没有收敛,反而变本加厉,吃喝嫖赌抽,样样都沾,到最后,连仅剩的两间祖屋都抵押了出去。
唯一还留下来的人,就只剩下他的妻子和四岁的女儿了。
但是因为赵笠性格暴躁,酗酒成性,动不动就打骂老婆孩子,常年累月下来,一家三口已经貌合神离。
三十岁的时候,李亚楠和赵笠离了婚,孩子跟女方过。
赵笠对此乐见其成,和认识的一群猪朋狗友,继续花天酒地。
直到老年,已经查出了肝癌晚期,又因为身无分文,无处可去的赵笠,最终孤独的,病死在了一处桥底之下,足足两个多星期,尸体都已经完全腐烂,才被人发现。
和老婆孩子几十年没有见过面的他,深刻的体会到了什么叫做孤独,人这一辈子,临死前,身旁要是连个亲人都没有,那该多悲哀啊?
上一世,他没能给老婆孩子一个安稳的家,既然老天爷给了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无论如何,他也要弥补这一切!
“老婆......”
赵笠向前两步,想要拥抱李亚楠。
不料李亚楠却惊叫一声,俯下身,搂住女儿,瑟瑟发抖。
赵笠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伸出的双手也已经收回。
正当三人尴尬的处在一起不知道怎么办时,门外忽然冲进来了几个流里流气的地痞。
“姓赵的,你给我出来!”
领头的是一个侏儒,只有一米二左右,却生得虎背熊腰,四肢粗壮。
看到来人,李亚楠满脸绝望,这人她认识,每当赵笠在外抵押了什么,上门讨债的都是这个人。
此人名叫黄大佛,是本地一间赌场看场子的,不用想,赵笠肯定是在外头赌钱了。
“记住,今天我带走你女儿,三天之后,剩下的利息还不上,我还要带走你老婆!”
黄大佛恶狠狠的盯着赵笠,然后示意身后两个手下朝小春儿走去。
“妈妈,春儿怕!”小春儿使劲躲在李亚楠的身后。
护着女儿拼命后退,李亚楠指着赵笠大骂:“你这个畜生,连你自己的亲生女儿都不放过,居然要拿她去抵债,我当初真是瞎了眼嫁给你!”
“臭婊子,乖乖把孩子交出来,不然劳资打断你的腿!”
看到这个场景,赵笠大致也猜出了个大概。
“放开她们!”
赵笠一把抄起旁边的扫把,箭一般就冲了过去,两个地痞没有防备之下,一人被扫中了脑袋,一人被拍中了胸口。
情急之中的赵笠,可是使出了全力,连扫把都断成了两截。
两人应声倒地,哀嚎不已。
黄大佛吃惊之余,阴恻恻的对赵笠说道:“赵少,你这是什么意思?”
赵笠手里拿着两截扫把柄,平静的问道:“我欠你们多少钱?”
黄大佛舔了舔舌头,笑道:“欠我们五百多大洋,昨天可是你说的,让我们上门带走你的女儿,怎么,现在难道要反悔?”
一个地痞爬起身来,拍了拍胸口,冲赵笠吐了一口口水,嗤笑道:“喊你一声赵少,你就真当自己是个人物啦?”
“敢对我们动手,你是不知道死字怎么写?”
黄大佛制止了两个怒火中烧的手下,继续问赵笠:“给我们说道说道?”
别看黄大佛一副和气的样子,但是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的阴狠程度,简直可以用穷凶极恶来形容,不然区区一个侏儒,也不能震慑得了一间赌场。
“给我五天时间,我连本带息还给你们!”
黄大佛啧啧了两声,摇头晃脑道:“不够不够,刚才你出手打伤了我两个弟兄,这医药费也得算一算。”
赵笠眯了眯眼睛,“哦”了一声,“那照你的意思?”
“一千!”
黄大佛伸出一根手指头,大声道:“五天之后,连本带息,加上医药费。要是超过了这个时间,钱还没到我手上,利息不光翻倍,我还会无条件带走你的老婆孩子!”
“可以!”
但是我也有一个条件,这五天时间里,你们不得上门骚扰我的家人!
两边的人都各怀心思,当场就签字画押。
出了赵笠的家,看着满脸不服气的两个小弟,黄大佛嗤笑道:“就你们这两个鼠目寸光的东西,知道什么叫利益最大化吗?”
“赵笠那小子如今穷得叮当响,就是给他一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他也不可能将钱还上,这么一闹,不光他的赌债翻倍,而且期限一到,我们还能带走他的老婆孩子,怎么看都是我们赚大了,你们就是忍耐个几天,又如何?”
两个地痞不敢多嘴,只好对着黄大佛放了几响狗屁不通的马屁。
“没事吧?”赵笠扔掉了扫把,来到母女俩的面前。
“连自己的女儿都要卖,你还是个人吗!”
李亚楠抱着泪眼婆娑的小春儿,满眼愤恨的瞪着赵笠,恨不得把他给活撕了。
曾经有好几次,李亚楠都有想过,不如带着小春儿自杀算了,但是每每看到小春儿天真无邪的样子,她的心就软下来了。
只是个小孩子,还没有好好的活过一辈子,她有什么错?
赵笠很想告诉母女俩,之前的那个赵笠已经不在了,从今往后,自己一定会好好对她们的。
但是这番话说出来显然是没有人会相信的。
结婚四年来,他就没有给过老婆孩子一天的好日子,整天就知道出去鬼混,看着躲在李亚楠怀里,正一脸恐惧看着自己的小春儿,赵笠内疚不已。
“这次你是将他们打发了,但只有五天的期限,这么多钱你拿什么还?”
“难不成你真要咱们这一家到时候都去死吗?”
李亚楠眼中满是怨恨和绝望,她可是知道,黄大佛那些人,可都不是善茬,五天之内筹不到钱的话,等待她们的,只有死路一条。
“放心吧,我自有打算。”
“小春乖,爸爸这就给你买好吃的!”
赵笠擦了擦眼睛,挤出一个笑容,对女儿招招手,笑道:“等着爸爸,回来给你带糖果!”
李亚楠不可置信的看着赵笠,印象里,她就从来没有见赵笠笑过。
除了每天喝得酩酊大醉,就是打骂自己和女儿。
“今天他到底是怎么了?”
但是李亚楠不敢问,也不想问,她已经对赵笠完全死心了,她这辈子的心愿,只想让女儿能够健康长大,然后独立出去,远离这个恶魔一样的父亲。
赵笠带着内疚出了门,他理解李亚楠的心情,试问谁生活在被长期家暴的环境里,还能对施暴者生出信任呢?
走在老巷里,赵笠忽然愣住了,他摸遍全身,都没能找到一毛钱。
刚才还信誓坦坦的说要给女儿买好吃的,如今身上连半分钱都没有,这可怎么办?
第2章
正当赵笠急的团团转的时候,忽然,旁边过来一个骑着二八大杠的年轻男子。
“哟,这不是赵少吗,老弟我正打算去找你呢!”
男子下了车,来到赵笠的跟前,伸出一只手,搭在赵笠的肩膀上,嬉笑道:“昨天不是约好了吗,今天不醉不归,老六和长毛已经在等着你了!”
赵笠皱了皱眉头,沿着记忆,他才想起来,确实有这么一回事。
当然,出去喝酒,是他掏钱。
来人叫刘全,是赵笠搬来这里不久后认识的酒肉朋友,除了他们两个,还有两人,一个叫长毛,一个叫老六。
都是附近不学无术的小地痞,偷鸡摸狗,样样在行。
以前,家里没钱了就让李亚楠到街坊邻里那儿去借,能混一天是一天。
而像刘全这样的小流氓,自然是跟闻到腥味的苍蝇一样,吸血鬼似的附在他身上。
看着不怀好意看着自己的刘全,赵笠忽然心生一计,他哈哈一笑道:“好兄弟,来得真早啊!”
刘全眯了眯眼睛,同样拍了拍赵笠的肩膀,笑嘻嘻道:“赶紧的啊,哥几个都等着呢!”
赵笠故作沉思,他想了想,然后对刘全说道:“老是去外面喝酒没什么意思!”
“哦?”
刘全惊讶道:“那赵哥你的意思是?”
赵笠哎了一声,对刘全说道:“咱哥几个都认识这么长时间了,你们也没有来过哥哥家,要不这样,今天你们都来我家里喝酒,如何?”
刘全眼珠子滴溜溜一转,转而笑道:“那感情好啊,你回家准备着,老弟我这就去通知其他兄弟!”
说着,他就要骑上自行车准备走人。
不料赵笠却拦住他,“哎,你急什么,我东西都没买呢,难得来一趟我家,我总得准备点好东西招待你们吧?”
刘全不明所以的看着他,赵笠不悦道:“买这么多东西,我一个人肯定不够人手啊,你不得把你的自行车借我一下?”
听着赵笠的话,刘全眼睛都亮了起来,“居然要用自行车来运东西,那今天不得赚大发了?”
二话不说,刘全就将车子留了下来,他拍着胸口:“应该的应该的,让赵哥你请喝酒,总不能还让你累着,车你尽管拿去用,我走路过去,反正和长毛他们家隔着也不远!”
看着刘全走远了,赵笠这才上了自行车,只是他却并没有要往菜市场的方向去,而是拐了个弯,朝着二手车市场去了。
华国的二手车市场,是在去年的时候,京都那边形成的规模,甚至都不能说是二手车市场,只是一个自发组织起来的自由交易场所而已。
本地的这个二手车市场,只有几间店铺,老板就是京都那边的人,在本地以低价收购各种车辆,然后再运回京都去卖。
“老板,你看看我这辆车值多少钱?”
赵笠找到收二手车的老板,拍了拍身旁的自行车。
老板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头上一顶破旧的稻草帽,操着一嘴儿京腔,跟个干了一辈子农活的老农民似的,他瞥了一眼自行车,心中已经有了计较。
“一百块,不讲价!”
这辆二八大杠可是进口的锰钢雪花漆,市面上得一百八,是刘全为了充面子省吃俭用买下来的,还没开多长时间,九成新。
知道老板这是在压价,但是赵笠却不在意,反正不是自己的东西,有什么好心疼的。
“成交!”
老板没想到赵笠居然这么爽快,他不确定的问道:“你想好了?”
赵笠叹气道:“没办法,最近手头紧,不然我也不卖给你!”
捡了这么大的便宜,老板当然不会多说什么,直接从钱包里点出一百块钱,其中居然还有一张去年刚出的新版五十大钞,市面上都没有开始真正流通开来的,一般人见着了,都会以为是假的。
但是赵笠是谁,他可是拥有上一世的记忆的,什么版本的钱没见过?
老板仔细观察着赵笠的表情,心里暗暗吃惊,他想了想,又从钱包里扯了一张一块钱的。
将所有钱一并钱拍到赵笠的手里,老板哈哈笑道:“爽快,你这个兄弟我交了,下次如果还有车子要卖,尽管找我,我绝对给你一个满意的价格!”
听这话,看样子老板是将赵笠的自行车当做是来路不正的玩意了。
赵笠也不解释,他收好钱,也不打招呼,径直出了二手车市场。
距离家里还有好几公里,但是那个年代,哪里有打车这么一说,都是走路,连喊个牛车,都是奢侈。
在菜市场里,买了一袋子二十斤装的粳米,还有一袋十斤的面粉,两斤猪肉,一个背篓。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在小卖部里买了一斤散装的糖果,有好几种,分别是包装袋上画着一只大公鸡的“喔喔奶糖”,以及本地叫做“玉米烧”的玉米软糖,最后一种则是最常见的条状形的“虾酥”糖果。
所有东西加起来,花了八块二毛。
回到家里,还没进屋他就对着里面大喊起来。
“老婆!”
听着赵笠的呼喊,李亚楠连忙从屋子里跑了出来,见得赵笠扛着大包小包,她连忙过来帮忙。
“买这么多东西,你哪来的钱?”
“家里已经欠了这么多债,你花钱还这么大手大脚的,这日子到底还过不过了?”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是李亚楠还是动作轻盈的接过十斤面粉,脸上的笑容是怎么都掩盖不住。
“吃猪肉啦。”
李亚楠碎碎念,两斤猪肉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已经记不起,上一次吃猪肉到底是什么时候了。
忽然间打了个冷战,李亚楠连忙反应过来,她下意识的去看赵笠,生怕自己这种出格的行为,又会引来他的打骂。
看着李亚楠的样子,赵笠心里叹了口气,常年打骂他们母女,自己在她们心中,完全就跟恶魔无疑,哪怕自己什么都没说,她们还是会觉得害怕。
这种情况短时间内是解决不了的,得在往后的日子里,慢慢将信任重新培养起来。
小春儿毕竟才四岁,哪怕经常被赵笠打骂,却也很轻易的相信了他的话。
听着爸爸的喊声,小姑娘蹦蹦跳跳的从屋子里跑了出来。
“爸爸,给小春买糖果了吗?”
将米袋放到一边,赵笠从背篓翻出一个袋子,抓起一大把糖果递到她面前,“有三种糖果哦!”
小春儿下意识去接,只是还没有碰到糖果,小手又触电般缩了回去,她可怜巴巴的看着李亚楠,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渴望。
“拿着吧。”
李亚楠擦了擦眼角,虽然不知道赵笠今天是怎么了,但一想到五天之后自己这一家子就要完了,她也没有再去想那么多,吃饱喝足了,当个饱死鬼也好。
小春儿欢呼一声,一把夺过赵笠手中的糖果,包装袋撕不开就放到一边,先将虾酥糖缠绕起来的袋子扯开,然后拼命的往嘴里塞。
赵笠心里酸酸的,他拉着女儿的手坐在台阶上,然后给她剥糖果,小春儿摇头晃脑,腮帮鼓鼓的,也不知道嘴里有多少颗糖。
“以前那个人渣让你们受苦了,从今往后,我会弥补这一切!”
赵笠说着,转身进了屋。
听着这番莫名其妙的话,李亚楠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她总感觉,今天这个恶魔,好像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了。
结婚四年多,他从未跟自己说过这样的话。
别说语气好点了,就是连让他回家别打自己,那都是一种奢望。
看着在厨房忙碌的赵笠,李亚楠几次想要帮忙,结果都被他制止了。
以往的日子,哪次在家不是醉醺醺的,从曾经的富二代到如今的一贫如洗,赵笠就从来没有做过家务,李亚楠太了解赵笠这个人了,印象里,他就不是会做饭的人。
但是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看上去却比自己这么一个女人还要熟练的样子。
这个恶魔,今天居然主动给她们做饭了。
“别愣着了,试试我的手艺吧!”
赵笠亲自给她们盛了满满一大碗的米饭。
两菜一汤,现代人不会觉得有什么,但是那个时代,能吃上猪肉,对寻常老百姓来说,就已经是比较奢侈的事情了。
以前母女俩都是吃赵笠的剩饭,遇到他心情稍微好一点的时候,才能坐下来。
今天还没开吃,居然让她们坐下来一起吃饭,在以往的时候,李亚楠是想也不敢想的。
见母女俩站在边上不动,就这么眼巴巴看着自己吃,赵笠站起身,伸出手拉她们俩入座。
李亚楠看在眼里,条件反射往旁边躲去,小春儿毕竟年幼,心里好像就没有隔夜仇,谁对她好,她立马就会放下戒备。
欢呼一声,小丫头就趴在了桌上,举起筷子飞快巴拉着米饭,香喷喷的猪肉,吃在嘴里,满满的幸福。
赵笠微微叹了口气,对李亚楠说道:“你也坐下来吃吧。”
“我给你们做吃口吃的,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李亚楠似乎想到了什么,眼眶一红,说道:“姓赵的,你到底安得什么心?”
“你是不是在外面,还有别的事情?”
“我......不是。”赵笠解释道:“你不要想那么多,就是单纯的吃顿饭而已!”
无论赵笠怎么解释,李艳楠就是不肯坐下来,赵笠无奈,只好自己端着饭碗,回了房间。
直到他关上房门,李亚楠这才敢落座。
“劳资做的饭菜,居然得一个人在房间里吃,这算怎么回事!”
一边扒拉着饭菜,赵笠心里郁闷无比。
一家三口住的是一个小破屋,除了厨房和大厅,只有一个房间,到处都堆满了杂物。
屋外用烂砖烂瓦搭了个简易的棚子,养了几只生蛋的老母鸡。
哪怕再穷,几只老母鸡都舍不得杀,为此李亚楠没少被赵笠毒打,什么事情她都不计较,但是唯独在几只鸡上,她从来没有退缩过。
因为女儿要长身体,得吃鸡蛋。
这个家实在太穷了,以至于就连老鼠和蟑螂,都不愿意光顾。
吃完饭,赵笠走了出来,李亚楠和小春儿已经在收拾饭桌,见得他出来,动作就是一顿。
为了不让她多想,赵笠连忙将碗筷递过去,扯着笑脸:“麻烦你洗一下碗。”
可能是吃得太饱了,小春儿趴在桌子上眼皮打架,耷拉着脑袋,像小鸡啄米一样。
看了一眼厨房里,李亚楠正在专心的洗着碗,并没有注意到这边,赵笠轻手轻脚的抱起小春儿,让她躺在自己怀里。
小姑娘睡梦中,还在吧唧着嘴巴,像是在回味着刚才的糖果和饭菜。
在屋内环视了一周,赵笠的目光停留在了一张泛黄的日历上。
“1991年4月2日......”
李亚楠洗完碗,发现赵笠正抱着小春儿,她吓了一大跳,以为赵笠想要干嘛,正要走过去质问。
但是赵笠已经给她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小点声,春儿睡着了。”
看着身旁坐立不安的李亚楠,赵笠还是硬着头皮问起了家里的财务情况。
“自从你每天出去鬼混之后,家里就从来没有过剩余,我都是靠着向邻里街坊借钱过日子才不至于被饿死!”
“五姨家借了一块三,陈伯家里借了七毛二,还有王叔家......,一共是十二块五毛五分。”
李亚楠平时带着小春儿出去做零工,一个月能有十几块钱的收入。
不买任何额外的东西,日常花销就是吃饭,每个月其实是能有一些盈余的。
但她的钱,基本上一到手就会被赵笠抢走拿去吃喝嫖赌,她不给就会被毒打,以至于每个月都要靠借钱才能解决最基本的温饱。
赵笠在日历上撕下一块,一手托着熟睡的小春儿,一手不停做着记录。
除了家里欠的十二块五毛五,还欠着赌场那边一大笔钱,加起来已经超过了一千块。
而且这些钱,都是当下急需要还的。
赵笠在附近臭名昭著,别人都当他是瘟神,避之而恐不及,肯借钱给李亚楠的,都是隔壁一些老实心善的邻居,家境都不好,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只因为不忍心看着可怜的母女俩被饿死,所以才饿着肚子,暂借一点钱给李亚楠。
那些邻居都很需要这些钱维持生活,而一个月的借钱期限,也已经没有几天了。
至于赌场那边,就更不用多说了。
到了期限赵笠要是拿不出钱来,李亚楠和小春儿就麻烦了。
“1991年......”
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北边老毛和美洲白头鹰搞冷战的时候,靠着倒卖生活用品过去的那些倒爷个个都发了大财。
记忆里,赵笠的爹妈就是赶上了那一阵子,才造就了他赵家的百万身家。
他们死后,毛鹰冷战跟着结束,专门干这一行的倒爷们没了渠道,很多半成品都囤积在厂子里出了不手,许多人都已经走投无路了,赵家也不例外。
当时赵家最巅峰的时候,在本地可是足足有十二个厂子,生产毛毯的、做橡胶凉鞋的,还有糖厂和罐头厂一条线直供的大厂子。
只不过他爹妈死后,底下的那些人都昧了他赵家的所有产业,刚成年的赵笠,一点本事都没有,连去讨回公道的想法和勇气都没有。
但是就目前看来,这么多厂子,只是赵笠没有去讨要而已,毕竟经营权一直都是赵笠的爹妈的,什么转让合同都没有,那些人就算靠着上头的关系弄了一些假文件,但不可能所有人都有这个本事的,他就不信没有那么一两个漏网之鱼!
但凡能够找回一个厂子,那么赵笠就能够充分利用起来,暴富不再是梦!
“看来想要赚钱,还是得从以前那些白眼狼中下手才行啊!”
第3章
现在身上还剩下一百块钱左右,如果是给到寻常老百姓手里,已经足够他们一整年的生活开销了,但是在赵笠眼中,简直就是杯水车薪。
“这里有十五块钱,你明天就拿去还给隔壁的邻居们。”
一手抱着小春儿,赵笠从口袋里掏出一沓钱,中间还夹着几张粮票。
看着那沓钱,李亚楠眼睛都看直了,忍不住惊呼出声:“你从哪里得来的这么多钱?”
赵笠也不解释,只是点了十五块钱交到她手里,都是一些一块两块,一毛两毛,甚至一分两分的散钱。
“明天你去还钱的时候,顺便去小卖部一趟,将这些一块两块的都换成散的!”
“剩下的钱应该也够明天的伙食费了。”
李亚楠整个人都懵了,以前永远都是赵笠找她要钱,不管是工钱还是借来的,一分不剩全部拿走,什么时候见过赵笠主动给钱了?
在李亚楠看来,母猪上树,太阳从西边出来,都无法形容眼前的这个诡异的情景。
看到她还在发愣,赵笠只好加大声线重复了一遍。
李亚楠回过神来,连忙抓紧了手里的钱,转而不解道:“为啥要将钱全部换成散钱?”
赵笠摇晃着身体,解释道:“不光要换成散钱,还要尽量选那种破旧一点的,而且你去还钱的时候,尽可能的假装出一副非常不舍的样子。”
李亚楠不是蠢人,赵笠这么一说,她立马就反应了过来,“我懂了,不能让人家以为我们家有钱了,不然很多人都会跑来我们家借钱的!”
一家三口都穷得揭不开锅了,忽然之间就把隔壁邻居所有钱都还清了,加上今天大包小包买回来的东西,周围的住户可都是看在眼里的,想要人不乱想都不行啊。
“虽然隔壁那些邻居都帮了我们很多,但目前我们的情况还是不容乐观,如果人家找上门来了,那到底是帮呢,还是不帮?”
赵笠叹气道:“我们家的情况很快就会改观的,要帮他们,也得等我们真正有钱了才行啊......”
李亚楠手里紧紧抓着那十五块,用手肘擦了擦眼睛。
这种生活的细节,是连她这么个过惯了穷日子的人都不会注意到的,没想到这个每天只会打老婆的恶魔,居然还有这么细腻的一面。
“你要是把这些心思都用在工作上,哪怕赚不到什么钱,我们一家也不至于过得这么苦了。”
李亚楠碎碎念,原本早已经绝望的她,忽然间,心里再一次焕发了希望。
如果,如果呢,如果这个人渣真的改邪归正了,那么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李亚楠心里不禁暗暗祈祷着。
天已经黑下来了,赵笠算了算时间,大概刘全那三个小地痞也应该快到了。
至于刘全那台二八大杠该怎么糊弄过去,赵笠已经想好了应对了手段。
将小春儿交给李亚楠,赵笠站起身来,在衣柜里翻翻找找,发现都没有一件哪怕新点的衣服。
“我出去一趟,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你先睡。”
今天一整天,心境落差巨大,李亚楠被折腾得早已经困得不行,闻言也没有多想,只是轻轻嘱咐一句,“早点回来”。
没想到她话音刚落,院门外就有人在喊了,“赵少,你在家吗?”
一听这个声音,李亚楠顿时就睡意全无了,她抱着小春儿,瞪着赵笠,怨恨道:“你是不是又要和刘全他们出去喝酒?”
刚刚还想着以后或许能过上好一点的生活,没想到幻想一下子就破灭了。
赵笠连忙摆手解释道:“我说了不会再出去鬼混,就一定不会食言!”
“你想想看,我总得出去跟他们做一次诀别吧,不然哪怕我不去找他们,他们也会天天来烦我的!”
李亚楠哪里肯信,她冷笑连连,“就是一群酒肉朋友罢了,还诀别呢,你当你们是结拜兄弟?”
“跟他们撇清关系,就在这里不行吗,非得出去一趟?”
赵笠哑口无言,他想要将外面那三个家伙糊弄过去,确实在家里是办不到的,但是跟李亚楠又解释不通,只好态度强硬起来。
“我自有打算,你就别操心了!”
李亚楠眼睛一颤,豆大的眼泪就开始簌簌的往下掉,她又不敢哭出声,只好死死咬着牙,瞪着赵笠的双眼,满是怨恨。
赵笠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他打开院门,径直就出去了,只是还没等外面的刘全三个人反应过来,他已经随手将院门锁上了。
“赵少,你这是干什么?”
刘全三人愣住了,不禁问道。
赵笠唉声叹气,“别提了,刚才又跟家里的婆娘吵了一场,现在我都没心情待下去了!”
“这......”
刘全三人面面相觑。
“赵少,那这顿酒还喝不喝了?”
刘全皱着眉头问,他哪里甘心就这么放过赵笠?
中午听说要来赵笠家大吃一顿,他们三个可是一粒米都没有下肚子,故意空着肚子等到现在的。
不光如此,他们还掐准了时间点,来早了要帮忙,来晚了饭菜又凉,天刚黑,就是刚刚好。
他们的小心思,赵笠清楚得很,心里不禁冷笑连连,但是嘴上却说道:“走走走,我们出去吃!”
三个小地痞等的就是这句话,闻言连忙跟了上来,“赵少果然豪气,我们几个真是没白交你这个兄弟啊!”
“就是就是,别看我们赵少现在没啥钱,但是我老六可把话放在这儿了,用不了多久,赵少你绝对是可以飞黄腾达的!”
刘全笑眯眯,点头附和道:“看来赵家重新崛起,也已经是指日可待的事情了!”
换作以前的赵笠,听到他们这些溜须拍马,整个人说不得就要飘上天去了。
但是现在,他的心里只有不屑和鄙夷,“你们白吃白喝劳资这么长时间,是时候补偿我一下了!”
“赵少,我的车呢?”
刘全忽然问道,“如果是去老地方喝酒的话,好几公里的路程,难道我们走路过去?”
老六和长毛都推着一架破旧的自行车,就赵笠和刘全两手空空的。
赵笠“哎”了一声,不耐烦道:“门都锁上了,劳资懒得回去,这里不是有两辆车吗,一人载一个不就好了?”
老六和长毛打了个眼色,然后纷纷劝阻刘全,“是啊是啊,赵少是谁,难道还会昧了你的车不成,明天你过来把车开走不就好了?”
刘全脸色铁青,那台二八大杠可是花了他一整年的积蓄,平时心爱得要死,只能自己骑,从不载人。
这还不算,连稍微颠簸一点的路,他都不愿意骑,情愿推着车走。
要不是听说今天有大餐吃,打死他都不会借给赵笠的。
赵笠走进两步,一把搂住刘全的肩膀,嘿嘿笑道:“别想这些没用的了,喝酒先不要着急,哥哥我今晚就带你们去涨个见识!”
三人一下子就被他的话给勾引了,闻言都是眼巴巴的看着赵笠。
“西郊的职工小区你们知道吧?”
赵笠神神秘秘的说道:“你们也知道,哥哥家里以前可认识不少大人物,在那儿就住着一位大佬,和我那死去的死鬼老爸可熟了!”
长毛推了推眼睛,不解道:“然后呢?”
赵笠又“哎”了一声,恨铁不成钢道:“刚才你们说的话怎么眨眼就忘了,劳资想要飞黄腾达,不得先去巴结巴结那个大人物?”
噗嗤......
刘全差点笑出声来,这二傻子,拍你两句马屁,你还当真啦?
就你这蠢驴,还飞黄腾达,没沦落到街边当乞丐都算你走运的了!
长毛和老六都是同样的想法,但是不管他们心里怎么鄙夷赵笠,嘴上却都不敢说出口。
生怕惹得他发怒,要是闹掰了,以后找谁蹭饭蹭酒喝去?
“不是吧赵少,天都黑了,你真打算跑到西郊去?”
刘全心里大骂,但是嘴上却劝解道:“要不明天再去吧,我们哥几个今晚先喝个痛快!”
赵笠心里冷笑,“今天劳资的老婆跟女儿差点被人抢走,都已经火烧眉毛了,时间宝贵得很,跟你们这几个杂鱼浪费时间,难道我是傻子?”
“你们到底去不去啊,不去我自己一个人走了!”
赵笠极度不耐烦的说道:“你们就是没眼光,那可是大人物,哪怕你们说不上话,就是混个脸熟,也是受益无穷的事情啊!”
刘全三人都不是傻子,那个大人物如果真像赵笠说的那样,和他们赵家关系那么好,那为什么这些年来都不来帮衬一把?
就赵笠这个远近皆知的败家子,上门了估计都是被人用扫把赶出来的下场,他们去了干嘛,去讨骂吗?
“不了不了,我们哥三和那个大人物不熟,就别麻烦人家了......”
刘全摆手道:“你执意要去,就你自己去吧,哥几个喝酒去了......”
本以为一说到喝酒,对方好歹会犹豫一下子,没想到赵笠却仿佛等的就是他们这么一句话,拍手道:“那我就自己去了,改天约个时间,哥几个再好好喝一顿!”
临了,赵笠从口袋里摸出了一把散钱,都是一毛两毛,一分两分的,他豪气万丈,一把拍在了刘全的手里,大声道:“哥哥是不会亏待你们的,这些钱拿去喝酒!”
三个人双眼发亮,本以为今天就要空着肚子回去了,没想到峰回路转见天晴!
周围都是乌漆嘛黑的,也没有看清楚赵笠到底给了多少钱,但是摸在手里,应该不少才对。
正当三人窃喜的时候,赵笠却忽然一拍身边的长毛肩膀,把对方吓得差点跳起来。
“我们是兄弟不?”
赵笠炯炯有神的盯着他,大晚上,一双眼睛仿佛在发着光。
长毛心里不禁有些发毛,闻言只是下意识的点头。
“是兄弟就把你的车借我一下,明天还你!”
听到他的话,刘全和老六都是一愣,接着三人都迟疑了起来,要是将车借给了赵笠,那么他们三个大男人,就得有一个要走路回去了。
“咋啦,你们三个平时拿了我这么多好处,现在就是让你借一下自行车,都不愿意喽?”
看着语气已经开始变得冰冷起来的赵笠,长毛咬咬牙,干脆道:“兄弟之间怎么能够说这些话呢,只是一辆不值钱的破自行车而已,你拿去就是!”
眼睁睁看着赵笠骑着自行车消失在深夜里,刘全三人开始相互抱怨了起来,只是争吵了几句,他们很快就跑到了不远处了一家住户窗外,透着里面微弱的灯光,开始查看刚才赵笠到底给了多少钱。
“一毛,一毛二,两毛一......,就四毛钱,这喝酒呢!”
刘全跳脚骂道:“死穷鬼,几毛钱还装得跟个视金钱如粪土的大少爷似的,我呸!”
老六轻咳一声,“长毛啊,是你自己要把车借给他的,等下去喝酒,我载老全去,你就自己走路吧!”
三人争执的事情,赵笠不知道,他也已经没有兴趣知道了。
这个年代的人,都极其节约,天一黑就上床睡觉,电灯都不愿意多点,马路上车辆稀稀拉拉的,就更别说行人了。
好在还有零零散散那个几盏路灯,沿着记忆,赵笠出了住宅区,去了附近唯一的一家百货超市。
在里面买了两瓶好酒,这个年代的好酒,虽然远不及后世的价格,但是一瓶也得十几块,相比于同时期工人的工资,也不便宜了。
离开百货超市,又在旁边的水果摊买了一大袋的水果,这才踏着自行车去拜访那个大人物。
想要夺回爹妈的厂子经营权,就绕不开这个人,赵笠没有说谎,这个大人物确实是他爹的至交好友。
他是汇丰市最大的国企,佳琪制造厂的副局,名叫李振国,一辈子兢兢业业,两袖清风,没有什么别的爱好,就好一口酒。
虽然赵笠父母离世后,对方就再也没有露过面,但是他相信,凭着死鬼老爹和他多年的交情,李振国应该会帮他一把的。
西郊的职工小区,共七层,都是单位分的公房,在这个到处都是砖瓦房土墙房的年代,单位公房,也算得上是豪宅了。
赵笠拧着一大袋水果,拿着两瓶好酒,一口气爬上顶楼,到了李振国的家门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抬起手敲了敲门。
“谁啊?”
里面传来了李振国夫人张秀娟的声音。
“婶婶,是我,赵笠!”
张秀娟打开门,脸上是毫不掩饰的满满嫌弃和不屑。
但是她看到赵笠拧着的东西,脸上这才好看了一点。
赵笠臭名昭著,自从他父母过世之后,哪怕他过得再差,李振国一家都从未去看望过他,从这一点上,可想而知他们对赵笠不待见到了什么地步。
要不是有他父母这层关系在,他估计连门都进不去。
“你来干什么?”
干净整洁的屋内,李振国穿着一件白衬衫,带着眼镜正在看一份本地的财经报纸,他头也不抬的问道。
“叔叔,好久不见,我给您买了点东西。”
瞥了一眼赵笠手中的水果和好酒,李振国冷哼一声,沉声道:“有什么事就直说,但你如果是来借钱的话,不好意思了......”
李振国放下报纸,喝了一口茶水,有些不耐烦,已经准备送客了。
赵笠拧着好酒和水果,也没有觉得尴尬,只是自顾自的坐在了李振国的对面。
语不惊人死不休,开口第一句就把李振国吓愣住了。
“叔叔,我这次来,是想请你入股我的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