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凌晨三点,细细的雪花从天而降。
我裹着廉价的羽绒服,站在一家会所的大门口,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风吹得我浑身僵硬,但我不肯离开。
“何少,那不是你的牛皮糖未婚妻吗?”几分钟后,三五个男人从大门里走了出来,其中一个指着我惊讶地开口。
何生屹穿着黑色的大衣,挺拔的身形一如既往的气质卓然,在几个男人中,显得很耀眼。
我朝着他们走了过去。
他正好偏头看我,浓眉紧皱,嘴里却在回答朋友的话,“狗屁未婚妻,我说了她有臆想症。”
“哈哈哈......那你发发善心,资助人家去医院看看脑袋呗!”
“对啊,你就不怕你的楠楠小宝贝吃醋?”
他们丝毫没有顾忌我的存在,在我面前肆意地讨论着,嘲笑着。
我裹紧围巾,仰头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何生屹,这张熟悉的脸,却有着让我无比陌生的神情。
“小冬不行了,你去看看它吗?它不肯走,一定是在等着你再最后陪陪它。”我一开口,已经有了鼻音。
小冬是我和何生屹曾经在孤儿院一同养大的小土狗,之后在简陋的出租房里,我们三个曾经过着简单幸福的生活。
直到何生屹的身世揭开,他在被家人带回去的路上,发生了一场车祸,属于我和他的平静日子,直接打上了句号。
他忘记了我,忘记了孤儿院,忘记了小冬。
现在的他,跻身上流社会,成为了何家二公子。
“那条狗死不死,和我有什么关系?”何生屹冷声反问,不带一丝情感,“你再骚扰我,后果自负。”
“它只想再见见你,等它离开了,我也会离开江城,还你一个清净。”我像一头倔驴,已经纠缠了他将近一年时间,眼看着小冬只剩最后一口气,我的心也在慢慢变冷。
或者我也应该离开了,我拼尽全力也无法再唤醒曾经的何生屹。
“你在威胁我?”何生屹脸色骤然一沉,阴鸷极了。
我的心颤抖了一下,哪怕这一年碰了无数壁,我还是会被那样冷漠厌恶的神情伤到。
我和他从小在孤儿院一起长大,他永远都是我的骑士,被其他小朋友欺负时,碰到无法解决的难题时,他都会义无反顾地保护我,帮助我。
脑海里,那个笑起来如阳光般温暖的何生屹,是我这一年来坚持下去的精神支柱。
现在他的身上,已经找不到一点点曾经的影子了。
窒息感让我一时说不出话,何生屹的目光却突然落在了我的身后,冰冷的眼神顿时融化,染上了欣喜和温柔。
“楠楠!”
他的声音温柔如水,就像曾经对我那样。
我回头,看见一个穿着白色毛衣,戴着棕色贝雷帽的女孩,她鼻尖冻得有些红,像一只可爱无辜的小白兔,正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赵楠楠,何生屹亲口跟我承认过的女朋友。
“何生屹,你怎么又来这里了?”赵楠楠嘟了嘟嘴,有些不开心地问。
“我以为你在上班,过来看看你。”何生屹快步走到了她身边,脱下自己的大衣,披在了她的肩膀上。
赵楠楠是这家会所的工作人员,何生屹时常会过来光顾,我在纠缠他的过程中,亲眼目睹他对这个女孩的关心备至,和一往情深。
赵楠楠大大的眼眸里流露出笑意,随后视线落在了我的身上。
她当然也认识我,何生屹他们早就和她说过我的事,她以为我是受过刺激精神出了问题,才纠缠着何生屹,所以特地劝过我几次。
“林晚姐,你又来找何生屹?”赵楠楠并没有敌意,只是好奇地问我。
“小冬快不行了,我想要何生屹去看看它,等它走了,我会离开江城的。”我微笑着,脸色苍白。
“哦,那只小狗吗?”赵楠楠有些恍然大悟,我之前带着小冬一起来找过何生屹,她也见到过。
何生屹走过来推了我一把,不耐烦极了,“我说了,我不认识你,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和那只狗也没有任何关系,别他妈再来烦我了!”
我趔趄了一下,因为脚滑跌倒在了地上,湿漉漉的地面弄脏了我米色的羽绒服。
赵楠楠吓了一跳,赶紧冲过来扶我,同时呵斥何生屹,“何生屹,你干嘛啊?她都说了你陪她去看一下那只小狗,她就会离开这里,干嘛不答应?”
我勉强站了起来,雪花开始飘落在我的发梢,肩头。
何生屹的其他几个朋友,也附和了几句,大意就是我这么死缠烂打不是一回事,不如就按我说的做,换个清净。
“走,我们去看那只小狗!”赵楠楠已经替他做了决定,明显她也有点生气了。
“楠楠,你没必要陪着她发疯,你能保证我去见了那只狗,她就真的离开江城?这人就是脑子有病啊!”何生屹无奈极了,似是没想到赵楠楠会站到我这边陪我一起发疯。
确实,我缠他太久了。
赵楠楠反应过来后,也有些狐疑地看着我。
他们心里,我就是个神经病,神经病说的话谁会当真?谁又会不当真?
我吸了吸鼻子,声音有些沙哑,“我已经用光了积蓄,留在江城我会饿死的。”
在我七岁时,我被送进了孤儿院,遇到了大我一岁的何生屹。
在我十八岁成年时,又和何生屹一起离开了孤儿院,奔赴其他城市谋生,我们两个相依为命,做着普通的工作,维持着普通的生活。
积蓄本就不多,这一年在江城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我可以留下来找份工作,可是我已经失去了留下来的动力。
“所以就算我不去看那只狗,你也同样在江城混不下去了,那我还去干什么?”何生屹笑容冷得刺骨。
赵楠楠看不下去了,又想开口。
何生屹一把搂住了她的腰,语气又坏又宠,“你再帮着一个疯子来为难自己男朋友试试?皮痒了,嗯?”
他们之间的打情骂俏,像有毒的藤蔓,缓缓地爬到我的身上,缠紧。
赵楠楠脸一红,有些不好意思地看了我一眼,还不等她再说些什么,何生屹已经把她打横抱起,朝着不远处的车子走去。
何生屹的几个朋友对视一眼,对我投以可怜的眼神后,也纷纷离开。
第2章
我孤零零地站在会所门口,看着何生屹的豪车,在寒夜中离去。
那样昂贵的车子,曾经是我们遥不可及的奢侈品。
“晚晚,等我赚了钱,我就买车,带着你和小冬去海边!”
“对不起,晚晚,我好像没其他男人那么能赚钱,给不了你更好的生活,唉。”
“你喜欢的东西我都会记住,希望有一天我可以都给你。”
何生屹的承诺仿佛还在我的耳边回荡,可是一切已经回不去了。
哪怕我尝试着让他去找一找孤儿院的资料,哪怕我拿出曾经一起拍下的照片,哪怕我说出他所有的秘密,他都无动于衷。
他不像是失忆忘记了我,更像是不爱我了,绝情地抛弃了我。
“阿屹,我好冷啊。”我缓缓蹲下身子,双手抱紧膝盖,嘴里呢喃着。
我在呼唤的是那个爱我如命的阿屹,而不是何家二公子何生屹。
小冬还在等着我,可我不敢回去。
一道车灯一闪而过,我听到了停车的声音,但意识很清楚,绝不可能是何生屹返回来了。
我只想像鸵鸟一样,把自己的头埋起来,躲避这个寒冷绝望的世界。
一双黑色的皮鞋在我的面前停下,出现在我的余光中。
“她是谁?”如这寒夜一般带着冷意的嗓音,有种独特的味道,低沉又清冷地响起。
啪嗒啪嗒......
是会所安保人员赶过来的脚步声。
另一个唯唯诺诺的声音回答,“贺总,这个女人隔三差五就会来大门口蹲人,蹲的好像是何家二公子,听说她脑子有病,我们怕驱赶她引起麻烦,所以......”
“那就不怕影响‘悦柯’的形象?客人进出时看到一个疯子蹲守,心情会怎么样?”被称作“贺总”的男人,声音里已经染上了严厉的不悦。
安保紧张地连连应道,“是是是,贺总说的是,是我们考虑不周了,我现在就把她赶走!”
何生屹说我是神经病,赵楠楠以为我真的是神经病,现在连不认识的陌生人都说我是脑子有病。
绝望和悲伤中,夹杂着一丝命运留给我的滑稽。
在安保前来拉拽我的时候,我自己先一步起身。
“我很清醒,不需要驱赶我。”我越过安保,看着那个下达命令的男人。
他很高,比何生屹还要高上一些的感觉,肤色不算白皙,但五官十分俊朗刚毅,身上散发着一股压迫感,西装革履之下,是包裹不住的强大气场,让人有些望而生畏。
我们的视线对上时,他似乎皱了一下眉。
安保压低声音,“那你赶紧走,走走走!”
我双手插进羽绒服口袋,低垂着头迈开步子,我的小冬还在旅馆里等我,再不敢面对它,也得去面对。
身后的会所,和陌生的男人,离我越来越远,我仰头看了一眼漫天飞舞的雪花,心越来越沉。
——
青和旅馆。
五十块钱就能开一天一夜的廉价家庭旅馆里,小冬睡在一条破烂的毯子里,奄奄一息。
听到开门的声音,它勉强睁开眼睛看一看,随后努力地摇一摇尾巴,没两下就又无力地垂下去了。
“小冬,你是不是在等爸爸?”我过去抱住小冬,它已经老得胡须都花白了。
小冬呜咽了一下,它不会说话,可我听得懂。
何生屹不肯来,我没有办法。
随后我拿出手机,翻找出曾经和何生屹一起拍摄的照片,视频,一一放给小冬看,它目不转睛地看着。
“爸爸忙,不能来送你,但是他让我把视频给你看,让你不要等他啦,不然你很辛苦的,他很心疼。”我一边放视频,一边轻声安抚着小冬。
视频里,何生屹正在陪小冬玩球,一人一狗十分开心,狭小的出租房里,弥漫着大大的幸福。
小冬在我怀里静静地看着视频,它应该很开心,最后努力地摇了一下尾巴后,终于闭上了眼睛。
窗外,冬天的清晨亮起一丝曙光,白蒙蒙的雾气四处延伸,像是要吞噬这个世界。
我抱着小冬来到小小的窗口,一口冷气钻入我的喉间,呛得生疼。
我控制不住地哭泣起来,把头埋在小冬的毛发间,泪水止不住地流。
失去了何生屹后,我也失去了小冬,以后就我一个人了。
——
江城很大,寒冷的冬天也覆盖不住它的繁华。
我用行李箱拖着小冬的尸体,准备去找一个地方埋葬它,它很喜欢何生屹,那就让它留在有爸爸的城市里,不要跟着我去流浪了。
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来到了郊外,找了一片空旷的土地,开始挖坑。
最后,冰冷的泥土,盖住了小冬僵硬的尸体,我拿出一根它最喜欢的饼干骨头,放在它小小的坟墓前,转身离开。
回去的路上,我拿出手机,发了一条微信给何生屹:小冬走了,我把它葬在了郊外。
红色感叹号一同冒出来,我努力挤出一个笑容自嘲。
我应该离开了。
正要收起手机的时候,一条网页新闻的推送,让我停住了脚步。
‘蓝天孤儿院即将被跨省收购!’
蓝天孤儿院,就是我从小长大的孤儿院,也是我和何生屹相识的地方。
我以为是同名孤儿院而已,点进去看了看,随后心凉了半截。
不是同名。
而且收购孤儿院的企业,就是何氏,由何生屹负责。
江城和蓝天孤儿院相隔近一千公里,何生屹为什么突然要跑那么远收购孤儿院?从新闻内容来看,他并不是打算收购以后继续经营,给那些可怜的孩子们一个容身之所,而是打算遣散大家,然后另作他用。
何生屹怎么可以那么做?那是曾经让我们赖以生存的地方,庇佑我们长大的地方!
难道是因为我的纠缠......
我的呼吸急促起来,想要立马找到何生屹,可是他已经拉黑了我一切的联系方式,我只能去‘悦柯’,试试通过赵楠楠联系他。
“师傅,去‘悦柯’!”我匆忙拦下一辆出租车,赶去会所那边。
一路上,我都心神不宁,止不住的头痛让我十分痛苦。
暮色四合之际,我再一次出现在了会所门口,希望能碰到赵楠楠。
门口的安保看到了我以后,脸色大变,急急地朝着我走了过来。
第3章
“我的姑奶奶,怎么又是你啊?赶紧走!”安保头疼地挥手驱赶我。
“我想找个人。”我有些窘迫地开口。
“今天何二公子不在这里,我们老板等下要带朋友过来,你别在这里待着,被他看到了我的工作不保!”安保拽着我的胳膊就往旁边走。
何生屹今天不在这里,但是赵楠楠应该在。
我倔强地抗拒,并不是想影响别人的生意,而是我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拿出身上所有的现金,想要安保通融一下,“大哥,麻烦帮我找一下一个叫赵楠楠的女人,她就在你们这里上班。”
安保看了一眼我手里有零有整的散钱,有种被气笑了的感觉。
“你知道大哥我在这里工资多少吗?稀罕你这百八十块?再说了,咱们会所工作人员上上下下几百号人,什么赵楠楠冯楠楠,我给你去哪里找?”
我脸色通红,知道自己给的太少了。
可我还是不愿意走。
安保开始拉扯我,我的力气自然是敌不过,加上路面有雪,我第二次跌倒在大门口。
这一次我撞到了别人的小腿,狼狈不堪地爬起来以后,对上了那双已然冷厉的眼眸。
“贺、贺总......”安保傻眼了,光顾着拉我,没注意到那个男人的到来。
“贺容川,我早就听说你会所门口有个疯女人,经常蹲点何家二公子,没想到是真的,就她呀,样子倒挺好看,瞅着像没成年。”有一个男人笑嘻嘻地开口了。
没想到我纠缠何峰的事情,已经有不少人听说过。
贺容川寒着俊脸,目光如冰刃般可以割人血肉,他听着朋友的话,似乎来了脾气。
“带她去808。”他吩咐安保。
安保一愣,使劲点点头。
我不知道贺容川要带我去808干什么,我不认识他,但是能够进入会所,也许就能找到赵楠楠,联系到何生屹。
有人过来,将我带进了会所,里面金碧辉煌,和外面的萧条败落形成鲜明的对比。
我被安排在808以后,其他人便先离开了,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我一个人。
坐了大概十分钟,我有些坐不住了,新闻里说何生屹很快就会出发前往蓝天孤儿院那边。
我不希望那个承载了我和他美好回忆的地方,就此消失。
我起身打开了门,张望了一下后就溜出去了。
一连问了好几个人,都不认识赵楠楠,会所太大了,我不知道自己走到了哪里,直到前面出现一扇大门,我上前推开后,看到了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穹顶游泳池。
泳池四周灯光明亮,水波荡漾的池水中,几个男女正在说笑,漂浮在水面的浮桌上,摆着果盘和酒水。
我没想到何生屹就在这里,刚才安保阻拦我时,说他并不在这。
“林晚姐!”赵楠楠也在,她穿着蓝色的蕾丝泳装,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后,清纯可人。
何生屹的目光循了过来,瞬间阴暗。
“靠,贺容川,你不是让人把她带到808等你?”一个有些耳熟的嗓音夸张地响起,好像是贺容川身边的朋友。
何生屹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我竟然没有注意到贺容川也在,他赤裸着精壮的上半身,站在水中看着我。
我这个连着两天来会所蹲点的疯女人。
“林晚姐,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赵楠楠已经上来了,她有些紧张地看了一眼贺容川和何生屹他们,压低声音劝我离开,“你快走,今天我们老板也在,他脾气不好。”
赵楠楠似乎是真心替我担忧,但是我必须要找何生屹好好谈一谈。
“何生屹,我有事找你。”我大声地对何生屹说道。
贺容川的目光又转到了何生屹身上,看不出他此时的情绪,但是赵楠楠说他脾气不好,应该是真的,只是暂时没有发怒。
何生屹脸上露出了恼羞成怒的神情,双眼喷着怒火,对于我的到来感到一万个不爽。
“何二少,你先处理好私事再来谈吧,”贺容川开口了,语气不明,“我希望你的私事不要影响到我们会所的经营。”
指的就是我在会所大门口一再蹲点的事。
何生屹本就难看的脸色,因为贺容川的话,更加难看起来。
他没有回答贺容川,而是从泳池里走了出来,赵楠楠及时地递过毛巾,让他擦拭一下身上的水渍。
看着他裸露的胸膛,我有些晃神,曾经我在这个胸口依偎着,得到过最安心的温暖。
“那只狗还没死?”何生屹冷漠地问。
“已经走了,今天我刚把它埋葬好,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小冬的事情。”提起小冬,我的心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那是为了什么?继续来骚扰我,恶心我?”何生屹的每一个字,都像是淬了毒一样,恨不得把我毒死。
泳池中其他人,都在看这边的好戏,尤其是刚才那个声音夸张的男人,顶着一头灰白色挑染的头发,游到了泳池边靠近我们,生怕听不清我和何生屹之间的对话。
骚扰,恶心,何生屹已经不是第一次用这两个词形容我。
我麻木的内心,依然会因此刺痛。
大概是他给过我最美好的回忆,最深情的承诺,他前后的对比堪比冰火两重天,让我眼睁睁看着他面目全非,感觉太折磨了。
我深吸一口气,克制着情绪,声音努力保持平和,“你要收购蓝天吗?”
“那家孤儿院?”何生屹挑眉,难得嘴角露出一丝弧度。
“嗯,我们共同生活了十多年的家。”我目不转睛地看着他,期盼着能在他的脸上,看出一丝丝波动。
曾经他说,蓝天就是他永远的故乡,老了要和我一起回去,照顾那些可怜的孩子。
眼下,何生屹仿佛听到了一个笑话,言语间尽是不屑,“家,你觉得那个破地方,是我的家?林晚,那是你的家,与我无关。”
“那你为什么要收购它?你明知道一旦它被收购,院长他们没有能力再换一个地方重新开设。”我忍不住激动起来。
那是我的家,不是何生屹的,他连存在了那么久的事实,都要推翻否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