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的家族,是农村的没钱的家族。从我开始往上数二十六代,全是道师,其实就是做道场的大师傅。严格说起来,我们不属于道教的任何一个派别,道师也是我们这边才有的,充满地域性质的职业。
我爸是家族第二十六代道师,我,应该大概也许估计算是个道师吧。我们就是丧葬一条龙服务的大师傅。谁家死了人,一个电话,我们能前前后后都给打点好了。这里面的门道可多了去了。
我不确定自己到底是不是个道师,就是因为在我爸带着我,给祖宗上香,三跪九叩,刚行完礼,正要插香,算正式继承家业入行的那关键的时刻,我们家里跑进来一个神色慌张的女人,扯着我爸就往外走。
“快!快!快去我家!”老女人这么急着,脸上还有泪水,估计是家里出了事,哭过一场了。
我爸看看我,背上个斜挎的“为人民服务”背包,招呼着我赶紧跟上。
我是瞪着眼,一头问号,看着手里那三炷香。我这是还没给祖宗上香,就要先上工了?就这样,我都不知道自己到底算不算是个道师。
虽然离开家六年,那扯着我爸不放手的老女人,我还有点印象。她是村里最爱骂人的老阿姨了。以前我还在村里读小学的时候,还见过她双手叉腰站在学校门口骂校长,说有个学生丢了糖纸在她家门口,就是校长的错,校长没教育好孩子。反正村里人见着她,都不愿意招惹。
那老阿姨家,距离我们家也挺远的,一个村头,一个村尾呢。这一路过来,也听着她断断续续地把事情说了。
她儿子死了!我们这直到现在都还保留着土葬的习俗,别说什么占土地啊,环境污染什么的,我们就是个西南小山村,火葬还没普及到我们这呢。我们距离最远的火葬场,那开车都要四五个小时的。
她儿子,死得有些蹊跷。是洗澡的时候,一直没出来,她不得已去拍了门。又想着会不会是煤气中毒了,干脆就撞进去了。进去一看,她儿子已经躺地上,就这么死了不知道多久了。
“不是中毒!不是中毒!是头发!”老阿姨嚷着。
我跟在他们身后,一路小跑跟上,愣是不明白,这头发怎么能弄死个人?他是留了长头发上吊了?还是他的头发倒着长进脑子里了?
去到他们家里,已经有好几个亲戚在那围着了。大家都没敢动尸体。一般情况,叫了道师的,自家人都不用动尸体,一切都听道师安排。
大家看到我爸来了,赶紧给让了道,我就跟在我爸身后,进入了那间浴室。
老阿姨他们家,是这几年装修过的,浴室在二楼,很大。典型的农村别墅型的浴室。一进门就是宽敞的淋浴区,往里面,上两个台阶,就是蹲便器。而她儿子就这么光溜溜地躺在淋浴区靠墙的地方。
本来我还是站在我爸身后,伸长脖子看看的,没想到我爸直接点名了:“零子,这边!”
那老阿姨也赶紧给我腾了个位置。我心里呐喊着:“阿姨,不用!真不用!”但是在我爸的目光下,我也只能往前面再挪挪,跟着他一样,蹲在尸体前,仔细打量着。
嗯,男人挺年轻的,记忆里比我大不了几岁。好像是半年前,才刚结婚的吧。他肚子还有点腹肌,就是这么洗着澡走的,这一圈亲戚,估计都看到他了。
“看哪呢?”我爸低吼了一句,“分析一下死因!”
道师可不都是直接买个棺材,把人换身衣服,就装棺抬上山的。分析死因是第一步,后面要怎么做,不同死因,有不同的禁忌。
我看看那男人的模样,嘴巴张着,是个手指头竟然成爪样,就算是死了,也没有放松下去。我凑近我爸,低声说着:“反正不是正常死的。他的手指!”
我爸对着我点点头,至少这次,我关注点没错。
他从他那“为人民服务”的包里,拿出了一双筷子。我看看这四周,脸上有点讪讪的。这在浴室加厕所的地方拿出双筷子,挺别扭的。就看着我爸用筷子一上一下,夹住了尸体左手中指,双手一用力。这标准的行刑步骤,看得我都头发有些发麻。
不一会,我爸就放开了那筷子,朝着身旁的那老阿姨说着:“去准备柚子叶水吧,救不回来了。”
我低声问着:“夹一下手指头,就知道救不回来了?”
“筷子一头方一头圆,聚天地乾坤之意,夹左手中指,是能直接夹到魂魄的。十指连心,那痛,能直通魂魄。要是这样人都没点反应,那基本上就是救不回来了。”
我点点头,但是心里并不是很认可。科学社会,能不能救回来,不插个管,来个电击,怎么就能确定了呢。不过我们眼前这个男人是肯定死透了,他的尸体都已经开始僵硬了。
有主家的人去准备柚子叶水去了,我爸让我先去给凡叔打电话,让他去准备棺材和寿衣什么的。这些他们早就做过很多次,都是熟门熟路的,很快就能送过来。
我打完电话,柚子叶水,也被放在桶里送上来了。
我爸喊着:“去拿个床单先盖上,在一楼角落铺好席子。”棺材没来的时候,尸体一般都会放在席子上。我爸把尸体用床单包好,一个手势朝着我挥来。
我还愣了一下,就看着他又摆摆手,我只能硬着头皮问着:“干嘛?”
“背尸!趁着还没硬,等寿衣来了,马上就能换上。”
背尸?!我从小看着我爸我爷爷做道师,可从来没见过他们背尸?!我这发愣的时候,我爸的语气也不好了:“还不快点!”
这么多主家亲戚还围着呢。我这真想转身就走,他们也挡了我的道了。我只能咬咬牙,转过身。那尸体,凉飕飕的,也幸亏我爸手法好,那床单给上下都包好了,尸体也没直接碰上我。但是也就隔着这么一两层布的,让我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下到一楼,主家已经铺好一张席子了。农村常见的草席。小心地把尸体放下,把人摆平了。只是他那手却还是那么僵着,也就从床单下露出来了。我蹲着身子,尽职尽责做着道师小徒弟的活,整理着尸体的时候,我爸就蹲在我身旁,低声跟我说着:“我们刚来的时候,他的手是在脖子旁的。嘴巴张大,眼睛暴突,窒息的死法。他的嘴角有几根头发,在我们来之前,他妈妈已经从他嘴里抠出过一个头发球了。”
“头发能呛死人?他一个人在浴室里,怎么会吞头发球?”我疑问着。
我爸缓缓吐了口气才说道:“长头发,染过的,女人的头发。你才刚回来没几天,村里的事情,不太懂,我们做事,有时候,并不是按照书上写的,或者是什么风俗上的旧例来办的,而是从实实在在前后发生的因果来推测真实死因的。”
我爸这么一提醒了,我想到了我回来那天。我在村口遇到过这个男人。那时候他正骑着摩托车,没有带头盔,一看就是一脸的泪水。我就坐在我爸去接我的五菱神车上,看着他骑车过去了。我还问:“爸,那人这么大了,还哭成那样。那是谁啊?”
“阿海,比你大几岁。你哪记得他?他前几年回村种果,发财了,娶了个镇子上的漂亮媳妇。估计,他那媳妇又跑了吧。”
“老婆还能跑,这人够憨的。”
“他妈厉害,全村人,天天听她骂她儿媳妇。什么都骂,碗没摆好都能骂个一天。昨天还骂说什么,掉头发。”
我就笑了:“好在我妈不这样。是吧,爸。”
联系着这些,我看看那边哭得特别伤心,已经有几个亲戚扶着的老阿姨,只能压低着声音,用只有我们两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他老婆呢?他老婆不会变态的把头发球塞他嘴里,弄死这个老公,看着她婆婆痛苦吧。”
我爸一下瞪着我,那目光就跟看着个傻子一样。我抿抿唇:“我说的不对?”
“我们家怎么就出了你这个蠢货!”我爸低骂一声,“你要明白,你的身份是道师。听那边女人说的话。有些事,主家不一定会跟我们说,我们要收集有用的信息。”
当道师来处理事情,还要听人家主家哭?可是爷爷以前跟我说的是,我们做道师的,别管主家多伤心,好好处理事就行。我爸这还叫我听那老阿姨哭?
听吧,不听还不行,她那嗓子真不亏是吵架练出来的。别说什么我们就蹲人家尸体旁边还有那么多心思,不尊重死人的话。要是我跟我爸也多愁善感地在这哭,那活就没法干了。
老阿姨哭嚎着:“那女人哪算是我们家的媳妇了。我儿子都出事了,她连个影都不见。我儿子都是被她害死的。就是她克了我儿子!”
第2章
她身旁的亲戚好声好气地说着:“婶子,你也别这样了。小美联系上了吗?就算她再生气,她老公都出事了,怎么着也该回来吧。”
“没联系上,我给小美大哥打去电话了。他们说小美就没回家。”
“没回家?这都几天了吧,她能去哪?”
“七天!那个死女人跑出去七天了!我家阿海还为那个女人跟我吵架。那女人要是回来了,我就要她躺棺材里,跟我儿子一起下葬!”老阿姨这彪悍的,我都有点不希望那小媳妇回来了。
我爸低声说道:“七天!七天!”
七天?!七天怎么了?我爸一开始说我蠢,那是因为我的思路跟他就不在一个层面上。我只疑惑,这大男人怎么洗个澡,会吞下一个头发球,还呛死了自己。现在我爸的一句“七天”,我终于是明白过来了。只是这种事没确认,不好说出口!
我不露声色地往楼上走。因为道师的身份,这里也没人会拦着我。我回到了二楼那个浴室里,仔细看着地板上留下的痕迹。头发,散乱着的很多染过的长头发。而那成团的头发球,就散在刚才尸体躺着的地方。这些头发会出现这里,肯定是有来处的,而这个来处,就是挂在墙上的花洒。在那花洒的一个个小孔中,竟然垂下了一缕缕长长的头发。没错,是头发。长头发,染过的。
我的头皮一紧,呼吸都僵住了。男人就在洗澡的时候,控制不住的张大嘴,把这些从花洒里冲出来的头发吞到了喉咙里。他成爪样的僵硬的手,就是他痛苦地想要抠出那些头发。可是他却控制不住自己的嘴巴,控制不住自己的脚,他逃不掉,只能让那些水丝一样的头发,堵住自己的喉咙,就这么活生生呛死了。这种事情,没有活人能做到,只有死人!
而他逃不掉的原因是,今天是一个死人的头七!他的老婆跑出去七天了,可谁知道是跑出去了还是死了,反正就是不见人了。在他老婆离开之后,正是被婆婆骂掉头发的时候。花洒里的头发,就是怨气的凝结。
不过,我这新世纪的青少年,还是比较相信科学的。我爸和我爷爷总说这个是怨气凝结,那个是怨气凝结,哪来那么多的怨气。当一个个人都是河豚鱼呢?戳一下就能鼓成个球,攒一肚子的气。
既然花洒里头发出来,那来处肯定是水塔。农村的自来水,不像城市里,是自来水公司抽水,收水费的。我们这小农村是有个抽水员,就抽山脚下那百分百纯净的山泉水当自来水的。抽水员管理抽水机,就跟上下班一样,每天早上八点,去看抽水机,下午七八点,去关抽水机。各家各户在装修房子的时候,都会在楼顶上安装一个不锈钢水塔,这样晚上或者停个水的时候,才有水用。
这花洒的水,就是水塔下来的水。我直接上了他们家楼顶,看着他们家水塔就放在楼梯阁楼上面呢。这还是没楼梯上去的。
不过这可难不倒我。双手一伸,用力一蹦,就抓住了那阁楼的顶了,双手用力一翻,人就上去了。那水塔可是明晃晃的,就跟个镜子一样,照着我。我扯扯因为运动而露出后腰的衣服,爬上了他们家水塔的塔身上。打开插销,盖子一翻。
我暗骂一声。就那味道,他们家人这几天鼻子都被塞住了吗?这水要用来煮饭,他们也吃得下去?
臭!真臭!还是那种腐烂的臭味。我捏着鼻子,往水塔里看去。那水面上,漂浮着的那一层,那一丝丝的,那光泽,不正是头发吗?那水下带着点红色的,应该是衣服。
我的妈呀!水塔里泡着个死人!就这家的情况来看,很可能就是那个小媳妇,今天还是她的头七!头七!今天是她的头七!她带走了她最爱的男人!
我的心脏狂跳着,呼吸也困难了。“这家人,全得死。”我低声说完,盖上盖,就从那阁楼上跳下来了。
我是跌跌撞撞地回到我爸身旁的,主要是突然知道了事情真相,那么大的冲击下,我手脚没力气。
我喘着气,一下跪在尸体旁,而我爸和刚赶过来的凡叔正准备给尸体换寿衣呢。我爸轻轻踹了我一脚:“起来,不是你跪的!”
我赶紧挪挪脚,咽咽口水,指指楼上,这话还没说出来呢,就听着我爸和凡叔已经在招呼着主家的人,问他们要不要自己给尸体换寿衣。这活,要是尸体还没完全僵硬,一般家里人来做。要是已经僵了,那就道师做。道师给僵着不会动的人换寿衣,那都是有自己的一套技巧的。
主家人表示,他们就不动手了,让我爸和凡叔来吧。
我爸把手里的寿衣直接塞到我手里,说:“你来!我看着!”
凡叔是我爸的老搭档,他就这么笑眯眯看着我:“赶紧的,换好了就点灯了。”
“爸,”我终于说出话来了,“那楼上,水塔。”
“我知道,看这场面就知道了。你先干活,这种时候,我们不能慌,我们慌了,丢这主人家的事不管,这让人怎么办?”
道理是这样,但是我现在还是手软脚软,心脏狂跳,呼吸不稳,我怕我手抖!
我爸把他那“为人民服务”包直接挂我脖子上,就到一旁的柚子叶水里洗手去了。这就表示,他暂时不会摸尸体。他洗手就是为了抽口烟的。
凡叔还真是他的好跟班,也跟着洗手抽烟去了。两个老狐狸就这么站在那边看着我。
这是押着母,猪上树呢?怎么能说自己是母,猪呢?我看看手里那寿衣,因为是突然走的,寿衣也是最基本的款式。一旁,主家不少人都看着我呢,我也只能动手了。
这些活,我之前没做过,但是看过很多次。小时候,每次爸爸和爷爷给人做道场,我都是走最前面的开路童子。换寿衣这活,基本流程还是懂的。
我用一块黑布清理出他嘴里的头发,脑子里还想着,这兄弟,估计就算是做了鬼,也会一直觉得,自己喉咙里堵着头发吧。
我试试尸体的僵硬程度,感觉比想象中的严重。只能用我爸的包里抽出了红线,红线穿过脖子下的空隙,两头缠着胳膊手腕,一拉,那尸体就坐起来了。虽然坐得还是很僵硬,终归是给换寿衣腾出空间来。我两只手拉着红线,看看那边抽烟跟凡叔说着话的我爸,这表明的就是不来帮忙的意思。
这种活,一般是主人家的人做的,道师一边指导,都是一大堆人一起完成的。就算是僵了,全部由道师做,那也是几个人一起上的。现在我爸和凡叔这态度,就是要考验考验我呢。一个人换寿衣,也是道师基本功。
我只能给他们一个白眼,咬着红线,腾出双手,开始干活。我小心翼翼地调整着角度,这时候,绝对不能让那男人的脸,跟我来个近距离的水平对上。错开角度,才是真理啊。
我是不是也该庆幸一下,这男人是洗澡的时候死的,这样就省了脱,衣服这一节了。直接把寿衣给他换上,穿好裤子,抽出红线,一切完工。
凡叔也走过来拍拍我肩膀:“零子不错,第一次就能不出一点错。”
“要是出一点错,还能活吗?”我没好气地说着,“我爸呢?我真有重要的事。”那水塔里还泡着一个呢。
“去外面报警了。这种不是正常死亡的,主人家一个个都没报警,也是奇怪了。”至于为什么是去外面,主人家不肯报警,我们要是当人家的面来个“喂,110吗?”这不找揍吗?
其实我觉得,这家人不报警的原因是,那老阿姨声音太大了,一直吵,吵得有人说要报警的声音都被她盖住了。
我听她骂得头痛,给她儿子点上了阴阳灯,放在了尸体头顶前面的空地上,灯下压着红纸写的,他儿子的名字。需要准备的东西,凡叔也跟主人家交代了,就等着棺材运过来。
我用柚子叶洗了手,想着刚才还给他换寿衣,就抓着一把水里的柚子叶,自己给自己在身上扫了扫。
我头痛啊!她太能骂了。我都开始同情她儿子和媳妇了,这怎么能住在一起呢?还在骂,她都不用喘气的吗?那话太难听了。我一个大男人听着都不爽,她也好意思说出口。
耳朵痛!头痛!我甩手把手里那把柚子叶往水桶里一摔,我就吼了过去:“你儿媳妇在楼上水塔里呢!”
我的话一出,一屋子的声音都停了。四周一下静了下来。那老阿姨瞪着我,两秒钟后,她暴起一句:“就是她害死我儿子的!我要拖她出来陪葬!躲起来就行了?躲起来她就当我会放过她!她死我都不会放过她!”
四周亲戚中一个女人问道:“在水塔里?小美在水塔里干嘛?她什么时候回来的?”
老阿姨挥着手吼着:“拖!拖下来!一起塞棺材里!”
一个男人压下来老阿姨的手,还特意走到我面前来,朝后吼了一声:“都闭嘴!”接着才转向我:“零子啊,小美是......活的还是......死的?”
我一个冷哼,这家人总算还有个明白的。水塔那是一般人会去的地方吗?而且失踪了这么多天的人,怎么可能一回来就在水塔里呢?
第3章
那老阿姨可不会听这个男人的。她推开了拉住她的几个人,就要往楼上去,嘴里还骂着:“死了也给我捞出来陪葬!”
我暗骂一声,这要真被她把水塔里的女尸给拖出来,后面的事情就难办了。我几步冲到楼梯口,挡在了她的面前:“报警!这肯定不是正常死的,等察警来了,让他们去开水塔!”
一时间,人群里议论开去。
“小美真死了?”
“死在水塔里?那他们家的水不是......”
“她儿子就是洗澡的时候死的,那水就是水塔里出来的。”
“你们说,她儿子是不是她儿媳妇带走的?”
“哎哟,别说这么恐怖!”
主人家的亲戚里也有认可我的说法的。有个男人拦住了老阿姨,张着手,劝说着:“大嫂,你平日里骂儿媳妇,我们可都听到了。你这要是先去开了水塔,小美要是真死了,这算怎么死的?这个零子说的你们就都信了?”
“小美就算我弄死的,行了吧。我也要拖她给我儿子陪葬!”
我心里那叫个咣当啊!这人说话还真没个忌讳。看着她往前冲,我拿了一旁的扫把,就横在楼梯上,吼着:“上来啊!你去开水塔,死了这一屋子的人,也死不到我!你试试能不能从我这里上去。”
一时间,那老阿姨也愣了一下,喘着气看着我。她身旁的男人这才有机会扯着她往后拖。一旁的几个年轻媳妇,低声问着:“小美真的在上面水塔里?”
我点点头,我才回来几天,对这些嫁过来没几年的新媳妇并不认识,根本不知道她是哪家的。
她的脸色一下就变了,噗通一下就跪在台阶下,就在我面前,哭着道:“那个,道师,救救我儿子,他昨天过来的时候,喝了这水管里的水。这,我儿子不会也,也,那样?”她看向了大厅角落那躺在席子上的男人。
最可怕的事情,还是发生了,这尸水还真让人喝下去了。我只能说着:“找我爸去。”
我的话刚说完,我爸的声音就传来了:“你干什么呢?把扫把放下。都等着!”
我爸在村里还的有点威望的,他这么一喊,也没人再敢说上楼开水塔的事情了。再来就是棺材拉过来了,几个四五十的大男人也跟着下了车。这就是我爸的丧葬一条龙服务队的全体员工。
哦,还漏了两个小娃娃,就是带路的童子。以前这活是我做的,后来,嗯,他们只能找个村里的一对孤儿兄妹。
棺材下来了,我爸也吩咐着大家准备工具。长竹子,上面用红线绑着一根弯曲的粗铁枝。这就成了一个大钩子了。
工具准备好了,我爸凑我身旁,低声说着:“把刚才你去水塔看过的情况,仔细很我说。”
我详细说了一遍,问着:“爸,要不,我们再上去看看。”
“人是脸朝下的?”
“对!水面上全是头发。很多很多。”我张张嘴,其实是想说,就跟个长发公主一样。但是看着我爸那表情,没敢开这个玩笑。
“记好了,一会,你去勾尸体,黑布蒙眼。绝对不能偷看她。”
“为什么?蒙着眼睛,怎么勾得出来?”让我去勾,这是考验我呢,我可以理解。但是还要蒙眼这是为难人呢?
“你懂个屁!脸朝下,水塔里,黑的,她能看到的就那么点的水塔口子。人一翻过来,看到的就是你。你说她会对你印象多深刻?蒙眼,她就看不清你。”
“那我蒙鼻子嘴巴行吗?”
我爸一脚踹过来:“你说行吗?不听话!哪天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说话的时候,警车开过来了。事情一交代,这事情就大条了。人群里,看热闹的人,几乎是全村人口是绝大部分。就有人议论着,肯定是自杀的,被她婆婆骂得没路走了。也有人感觉到了事情的诡异,特别是这儿媳妇死的水塔和她儿子死的方式,明显就是有关联的。
上了楼,几个察警爬了上去,打开了水塔,一时间,那臭味,楼上楼下都能闻到了。他们开始商量怎么把尸体捞出来。我爸就自荐了他的团队——丧葬一条龙服务队,这种活,他们干那是专业的。
别的地方察警会怎么处理这种事,我没了解过。但是我们这,察警也是比较尊重民俗的。这要错了哪一步,以后这家人出了什么事,还会去派出所找他们闹呢。交给专业人士,他们也是省心省力。这费用,一般还是主人家出的。
不过现在看着情况,那老阿姨会不会给钱我不清楚,但是我知道,我爸他们必须这么安排,要不死的就不只是这一家,甚至还包括之前喝过这里生水的无辜小弟,弟了。
一番交涉之后,就是我爸的人上了。工具材料都是早就准备上的,我的腰间绑上了一根红线,红线的线头扣着一枚铜线。我有点鄙视这铜钱,就跟我爷爷以前用的裤腰带一样。
红线的另一头,在楼顶的平台上,我爸竟然把它绑在了一根扁担上。就这么立着,他也是松松垮垮地扶着而已。我手里拿着那钩子,踩着水塔的梯子往上爬。然后!我用刚才从一楼悄悄拿的几张纸巾搓成条,塞鼻子用了。
打开水塔盖子,看看水里的情况,就跟之前我看到的一样。认准了那画面,在心里计算着钩子要钩的地方。回头看看我爸,他和凡叔就这么守着那扁担聊着天。那表情还没有察警叔叔担心我呢。
我暗骂一声,我这要是真被水里的东西扯下去,估计那扁担和这细细的红线也拉不住我吧。所以那扁担的作用就是卡在水塔口子上,不让我沉底的吗?
我爸看着我没动作,喊着:“看好了吗?赶紧的。这时辰要是过了,更凶险。”
咬咬牙,抽出黑布,最后确认一下水塔里的画面,然后蒙眼睛!漆黑中,我凭着记忆,把钩子伸了进去,先用钩子敲敲水塔壁,估计着距离,再在中间的位置往下压。这样应该是压到那尸体的肩膀,尸体就会翻过来了。就算头发长,也应该露出了一部分的脸。再由脸的位置往下,钩子碰到了肩膀。好的!然后是钩子往下探,拉起来,钩子勾住的是脖子后面的衣领。
不对!力度不对!尸体泡水后,出水应该很重。但是我手里却没什么力。
再来!也不对!没力,没勾上!
几次尝试都没勾上,我也急了。这要是能看看,也就几分钟的事。用得着这么麻烦吗?
“不对!”我低呼出声!一直没什么力道的钩子,突然就重了。而这时,我的钩子都已经出水了。
几个在水塔边帮忙的察警问着:“怎么了?”
我的心狂跳着,一点点收了钩子。就听着耳边的人说着:“出来了,出来了。”力道弱了,因为我知道,尸体已经出了水。旁边有察警也拖住了尸体。
我这才扯下了眼睛上的黑布,看着就从我身旁一点点被往下移的女尸。她的头发?!好长!甚至那湿漉漉的头发,还在我的手边划过。
我稳稳神,把那钩子先丢了下去,人才往下跳。两米多点的高度,我爸可没关心我这么跳会不会脚痛。他是直接拿着那钩子,递到我面前:“自己看看。”
就在杆子上,红线绑钩子的地方,出现了一圈很诡异的压痕。手掌用力抓着那地方的压痕。“你没勾住,是她自己抓着出来的。”
我再看那尸体,她右手手指尖,确实残留着一些红线的毛毛。我的心咯噔了一下:“爸,她还能动?”
“让尸体动的方法多的是。跟好我。”
那女尸已经变样了,整个人肿得很胖很胖。头发比身高还长出不少。作为主人家,那老阿姨就在一旁看着。一直吵吵嚷嚷的她,这次却异常的安静。
“这女尸的头发?”我低声问着我爸。
“怨气,让她死后头发疯长。他们结婚的时候,我来喝喜酒,看那新娘子那头发,也就是长到肩膀这样吧。”
察警那边在天黑的时候,就基本确定了。女尸死于自杀。那阁楼上,有她趴上去的痕迹。男尸死于喉咙堵塞,窒息致死。窒息的原因就是,女尸泡在水里,头发因为腐烂脱发了,就随着水下到了花洒里。
我承认,他们说的都是正确的。但是在场的所有人,都很默契的没有提,为什么那男人洗澡的时候,会张着嘴巴,让那么多头发卡到喉咙里。至于,那钩子上的手印,这个更是在场的人,都全当看不到。
天亮的时候,察警离开了,丧事进入了正轨。两人是夫妻,换了寿衣,两棺材,道场做起来。至于合棺的问题,就是地方习俗了。我知道有些地方,夫妻同时死,是同棺的。但是我们这没有,都是两棺材下葬。
毕竟是死因有些不好听,丧事办得很简单。那老阿姨整个人都不好了,就这么呆呆坐着。小夫妻两,没孩子,只能安排侄子侄女给配合着做道场。
在念超度经文的时候,我是真没背好,却被我爸推上去了。三个人,摇着铃,围着两棺材,配合着一旁吹吹打打的唢呐锣鼓声,念着超度的经文。
真背不了,怎么办?嗯,反正没人听得懂,我就被:“goodoing,howareyou,iafine.....”反正扯着那调子,根本没人听得懂。别说什么死人能听得懂的话。就那女尸那么长的怨气头发,真以为,念几句,她就能放下仇恨,立地成佛了?一个新媳妇,能被婆婆骂道去浸水塔自杀,可以想象,她生前有多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