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七零年冬,洛青寒记得那一年的雪下的特别大,她站在寒风中等火车。
婆婆告诉她,今天她老公从省城回来,让他过来接一下。
她满心欢喜,顾不得天寒地冻,怀里心窝处还捂着两个滚烫的红薯。
恢复高考之后,丈夫方程成为村子里第一批考上大学的年轻人,去了省城读书。
她就留在婆家管着家里的那几亩农田,伺候婆婆,家里还有一个爷爷以及活泼的小姑子。
两个人仅仅只是在村子里摆了酒,请了街坊邻居出来喝过酒席,就算是夫妻了。
远远的火车到站洛清寒怀里捧着热乎的红薯伸长脖子,眼睛都望穿了。
等了许久,终于看到一个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风衣从车上下来了。
方程个子很高,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得见。
洛清寒鼻头冻得通红。开心的扬起手臂,生怕方程看不见自己。
她刚想上前,结果紧跟着方程身后也下来一个身材娇小的女人。
女人依偎着方程,脸上尽是幸福的笑容。
等女人转过脸时洛清寒更加傻了。
那个邻村的张敏玥,她的好闺蜜?
洛青寒像被人打了一闷棍,无法相信自己看到的画面。
怀里的红薯也跟着滚到了地上。
她深吸了口气,迈着沉重的步子上前,一开口,声音便带着些嘶哑,那是在寒风中站太久给冻的。
“方程,爸妈让我来接你。”
两个相互依偎的人大概没想到这时洛青寒会来,脚步顿住,张敏玥一见洛青寒,故意挺起微微隆起的小腹,像在挑衅。
“青寒,你,你怎么来了?“
方程看见洛青寒,脸上明显带着心虚,但是他却下意识把张敏玥护在了身后,将她保护得密不透风。
洛青寒眼角眉梢都含着讥屑,她眼神变得凌厉的看着张敏玥。
“青寒,我怀孕了,是方程哥的,不过这事你别怪方程哥,不关他的事,是我......”
“阿玥,不是你,责任在我,我会和青寒说清楚,给你和家人一个交代。”
洛青寒站在寒风中看着他们俩将自己视若大敌,争着替对方开脱,心酸之余只觉得讽刺。
“方程,我是你老婆,咱们都办过酒的。你跟敏玥算怎么回事?你还要给她和她的家人一个交代,你有没有想过给我一个交代?”
“青寒,你别怪敏玥,是我爱上了她,而且,我们俩根本没打结婚证,我跟敏玥是认真的,你有事冲我来。”
洛青寒眼眶发红,下唇紧咬的看着方程将张敏玥紧张的护在身后。
她为了他,守了几年的活寡,以为方程是真心珍爱自己才控制不发生关系,没想到他转头就跟张敏玥睡了,连孩子都有了。
洛青寒看着张敏玥的肚子,出口的声音变得冷到极致。
“你打算回去怎么跟爸妈还有爷爷他们怎么解释?”
张敏玥高抬着头,面对昔日闺蜜竟然没有半点愧疚之情。
方程面色凝重的看着洛青寒。
“我想过了,实话实说,青寒,我们离婚吧。”
洛青寒脸上的讥讽再也藏不住了。
“离婚?我们只是摆了酒,没有打结婚证,离什么婚?但是十里八乡都知道你跟我是夫妻了,方程,你说得可真容易。
女人一旦被男人休回了家,就成了没人要的小蹄子,二婚的女人只能嫁村里的老光棍,而且还要被人指指点点,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来。”
方程喉间一梗,立刻回道:“要不,你换个地方生活吧。”
呵——
洛青寒觉得这是她听到的最好笑的笑话了。
换个地方生活,说得多容易,张敏玥这时抢着说道。
“青寒,方程如今和我一样是大学生了,你觉得你还配得上他吗?如果我是你会自动退出。”
洛青寒站在寒风里整个人都冻僵了,她眼神甚至都不屑留给张敏玥,而是死死盯着方程。
“大学生?方程,你是不是没告诉张敏玥你这个大学生的资格是怎么来的?
还有你,你说是我最好的朋友,却觊觎我的老公?张敏玥,你真行——”
“洛青寒,你够了。有事我们回去再说。”
方程脸色很难看。
洛青寒冷笑,别以为她不知道张敏玥什么心思,方程家世好,父亲又是村长,张敏玥除了会读点书之外,家里一贫如洗,还有个残疾的弟弟。
“方程,你们家所有的屋契,田契爸妈都交给了我,你妈还说,只有我生的孩子才是你们方家的长孙,以后让传给我的儿子。
张敏玥,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既然你要跟方程,我没有半点意见。那就福你们百年好合。”
张敏玥脸色瞬间变得难看到了极点,她想到洛青寒都没跟方程睡过,方家就把所有的房屋地契都交给了洛青寒保管。
方程涨红了脸:“洛青寒。我爸妈以为你是我媳妇才把这些东西都放在你身边,但不代表已经是你的。
毕竟他们还不知道我们俩根本没在一起,你也不可能生出我的孩子,我不会碰你的。敏玥肚子里怀的是我们方家的子孙,将来这些都是我们孩子的。
到时候我会告诉爸妈真相,让他们给你留几亩薄田就当我对你的补偿,其他的,我劝你最好识相点,全都还回来。”
第2章
方程想着的是让洛青寒自己主动退出,而不是把罪名安到张敏玥头上。
他怕逼急了洛青寒,语气带了点缓和:“我先送敏玥回家,你就在这里找家小旅馆先住下,我明天来跟你一同回去。”
方程说完又走近了几步,声音放软了点。
“你知道我爸妈身体不太好,爷爷年纪又大了,他们不一定受得了这个刺激,青寒,看在我家人都对你这么好的份上,这事先缓缓行吗?”
洛青寒想到方家除了方程,其他人对她是真没话说。
“青寒,我知道是我不对,我替方程还有我们肚子里的孩子求你了,你别让方程为难,也别刺激伯父和阿姨,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你打我骂我吧。”
张敏玥见方程软了下来,马上换了一副面孔。
她说完就直接在洛青寒面前跪下了。方程赶紧去扶她,脸上带着愠怒。
“敏玥,你干什么。大家都是平等的,你不要跪她,这事不怪你,怪我,是我没忍住做了错事。”
洛青寒倒抽了口凉气,一股冷意沁入心底的她脑子瞬间清醒了不少。
“你们这样是演给谁看呢。方程,你出轨在先,张敏玥,你勾引好朋友的老公,你们俩一个女盗一个男娼,合着反道成了我的不是了。”
她的心彻底凉透了,方程却以为洛青寒抓着他们的把柄不依不饶,眼底多了层厌恶。
“这事你同意也得同意,不同意也得同意。洛青寒,我是不会跟你在一起的。如果你还有点良心就在这里等我,否则我爸妈要是因为知道我的事出了岔子,我饶不了你。”
方程搂着张敏玥头也不回的走了,洛青寒的心沉到谷底,周遭的雪雾令她更加心头泛冷。
她找了家旅馆,老板见洛青寒一身雪赶紧招呼进来,并送上了一壶热茶,耳边嘈杂的声音不断灌进来,她却仿若未闻。
旁边有几桌,伙计送上了白色的酒壶,天寒地冻的喝了白酒,身子比喝热茶还驱寒。
“老板,给我来壶白酒。”
洛青寒突然指着旁边桌的瓷白瓶,老板盯着她冻得通红的脸,拂去雪花,却是白里透红的粉嫩肌肤。
她穿着一件粉色碎花小袄,黑长裤,两个乌黝黝的大长辫落在胸前,额前几缕碎发,眼睑微敛时垂下的睫毛卷翘纤长。
冻得通红的鼻子小巧挺拔,红唇也因为冷,微微红肿着,反而更显饱满诱人。
旁边跑堂的伙计都看愣了,被老板敲了一记:“看什么,干活。”
说完他亲自提了壶酒过去,这闺女长得水灵好看,让他不自觉的想起自己在外头上学的女儿。
“姑娘,这酒烈,你确定?”
洛青寒:“烈?好啊——”
她没喝过酒,老板见她坚持要喝,无奈只能替她开了瓶盖浅浅倒上一杯。
酒香扑鼻,洛青寒闻到一股浓郁的清香,在外头挨饿受冻了两三个小时的她,这时肚子已经唱起了空城计。
洛青寒闻着酒香,不管三七二十一,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咳咳咳——”
她没想到白酒这么辣,一口入喉,整个喉咙到口腔都像火烧一样呛人。
憋到小脸通红,差一点就喘不上气,老板见状赶紧送了热茶过来。
“小姑娘家家的学什么人家喝酒,我就说过这酒烈。”
洛青寒好容易缓过劲,淡淡摇头:“没关系。”
她觉得烈酒才能暂时缓解她心中那股痛。
方程这个人,她爱了八年了。
以为他就是自己命定的丈夫,她也知道此生非他不嫁了。
没想到——
洛青寒拿起杯子,她不敢再像刚刚那样一口闷,而是就着菜小口小口的抿着。
那天究竟喝了多少,她自己也不知道。
晕晕乎乎的,人就醉过去了。
“开门,查房。”
她被一阵嘈杂的敲门声吵醒。
睁开眼,伴随着头疼欲裂,洛青寒发现自己合衣躺在床上,头顶上方一个剑眉星目的男人,她吓得魂飞魄散,刚要喊,男人就捂住了她的唇。
“同志,对不起,待会我会跟你解释这件事,但是现在请你别出声,不然我们都要被抓起来了。”
男人声音低沉好听,像山涧幽谷中传来的声响,然而洛青寒却被吓坏了。
外面的门擂得震天响,睁着惊恐的眼,男人加了一句。
“同志,我是军人,昨天晚上我也让人陷害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姑娘,我们什么也没发生,但是你放心,我会负责的。现在情况危急,请你配合我,好吗?”
也许是一句“军人”让洛青寒稍微没那么害怕了,男人确定洛青寒不会出声才慢慢松开捂着她唇。
只一个背影,伟岸的满是肌肉的后背隔着一件白色背心,男人迅速的披上外套去开门。
洛青寒的脸瞬间烧得像喝过酒,赶紧将脑袋放进了被子里。
“查房的,有人举报说你这里有人非法侵犯未成年少女,我们要查你的身份证。”
霍靳枭蹙眉看着面前凶神恶煞一帮人,昨晚的记忆瞬间回流。
难怪他总觉得被人跟踪了,这些戴着红袖章的人看上去像是有备而来,他刚从部队回家探亲,这个节骨眼上要是让人陷害了就不好了。
“我带了结婚证,里面睡的是我娇媳妇,你们要看吗?”
霍靳枭从口袋里拿出两个烫红的本子:“我们上周刚打完结婚证,这周过来拿,本子还是新的,你们可以查。”
为首的戴红袖章的男人伸手接了过来,一看上面的照片,果然是眼前的男人。
这时有人插嘴:“有结婚证又怎么样,谁知道你说的是不真的,我们要搜查。”
霍靳枭面容微沉,眼尾带着怒意。
“同志,我带着新婚妻子出来拿证,你要查可以,拿出理由来。我妻子在里面睡觉,你们不分清红皂白的要搜,是何道理。”
“哼,你说是你老婆就是你老婆,万一你来拿结婚证是真,但是里面的人根本不是你的老婆,是别的小姑娘呢,你身为军人竟然违反部队纪律做出这种事来,你好大的胆子。”
霍靳枭眉心一蹙,目光凌厉的扫了过去。
“我并没有说我是军人,你们怎么知道的?”
第3章
他回家探亲,下了火车便换上了便衣,免得让人像看猴戏似的盯一路。
这些人竟然知晓他的身份,肯定是冲着他来的。
刚刚说话的人明显心虚了。
“这位同志,我们也是例行公事,还请你让开。”
为首的男人狠瞪了刚刚说话的人一眼,然后不依不饶的看着霍靳枭,颇有不达目的不罢休的架式。
“这里没有别人,只有我的妻子。你们无凭无据的,没资格随便搜查我们的房间。”
他想着刚刚的女孩子,虽然自己跟她商量好了,让她别出声,但都是陌生人,霍靳枭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忘了一件事,既然是被设计的,那个女孩子会不会是他们的同伙。
“老公,谁啊?”
里面突然传来软软糯糯的女音,声音像泉水般清脆好听,霍靳枭明显愣了一下,马上反应过来道:“是查房的,没事,你继续睡吧。”
那些人瞬间脸色很难看的伫在门口。
刚刚还气势汹汹的要闯进去,洛青寒一句老公,他们立刻没了理由。
外面的人隔着门喊话洛青寒。
“小姑娘,你是不是被人威胁了,没关系,我们会保护你的,你不用怕他。”
戴红袖章的拚命探头想往里看,洛青寒此时整理好了衣服干脆大大方方走了出来,她眉头微蹙,盯着那群人,身体却是紧紧靠着霍靳枭。
“老公,他们是什么人?”
看到女人衣着整齐的出来,那些人很意外。
洛青寒将之前落在胸前的麻花辫挽成一个髻,看起来有些成熟,身上的红色碎花裙衬得她欲发的唇红齿白。
她的模样的确像个刚结婚的少妇,而且眼神坚定的守着霍靳枭,这使得那群人的气势又灭了不少。
“你怎么出来了,外头冷,快回去吧。”
霍靳枭配合的牵着她的小手,这是他第一次碰大姑娘的手,嫩嫩滑滑的感觉令他情不自禁的心跳加速,胸口也跟着发热。
“你真的是他老婆?刚刚你们的结婚证我们没看清楚,拿来让我再核对一下。”
为首的依然带着怀疑,还想再问什么,洛青寒却怒了。
“你们这些人一大早不分清红皂白的扰人清梦,实在太可恶了。我们都是正经人家,如果我老公真的犯了事,你们可以拿出证据来。
不然,凭什么搜查?而且,我们是合法公民,刚刚已经配合了,现在你们没查到什么还要无理取闹,不好意思,麻烦你们出去。”
洛青寒小小的身子因为气愤带着颤抖,看上去是真的动怒了。
她不惧这些人,并且当着一群大老爷们的面狠狠的将门关上。
“谢谢。”
霍靳枭是真心感谢。
两个人都同时松了口气。
没了外人,轮到两人独处,霍靳枭与洛青寒都有些不自在。
“同志,对于昨天晚上的事我感到很抱歉。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过几天,我便上你家提亲。”
这个年代,女人别说是跟男人睡了,就算跟陌生男人多说几句话都会被人在后头指指点点说不守妇道。
洛青寒因为霍靳枭的这句话猛然抬眼。
一晚的相安无事,两人合衣到天明,眼前的男人因为怕污了她的清白,居然愿意承担责任要娶她。
方程,那个自己爱了八年而且还光明正大摆酒与她夫妻相称的男人,却不顾她的脸面和声誉,公然跟别的女人双宿双飞。
洛青寒的眼尾突然就起了潮意,原来人与人真的有区别。
虽然知道跟他不可能,洛青寒还是很感动,唇角带着笑。
“你不是也结婚了吗?”
霍靳枭微愣,面容平静又认真的看她。
“同志不瞒你说,我是替我大哥大嫂来拿结婚证的,他们没时间所以让我帮忙取。我叫霍靳枭,今年二十二岁,还没对象,你放心。”
怕她以为自己是个私生活不检点的人,霍靳枭赶紧解释。
原来是这样。
“我姓洛,叫洛青寒,昨天的事你也不是故意的,咱们萍水相逢,我们之间是清白的,你不需要负责。”
霍靳枭见她年纪虽轻,却很是通情达理,而且处事镇定从容,眼神很正,想起刚刚碰到的她的手,霍靳枭禁不住心中微动。
“不行,你一个姑娘家名声最重要了。今天我们从这里走出去,以后你再想嫁人就难了。我不能害了你。”
洛青寒见他一脸认真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没有你说的那么严重,我也不是这个地方的人,昨天是来这里接人的。待会儿我们一个个出门,这里来来往往的行人很多,大家各有各的事,不会有人注意到我们的。”
洛青寒为了打消他的顾虑,也为了消除他心中的负罪感,于是开口道:“你不用担心我嫁不出去,因为我已经结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