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广阳侯府前爆竹声响,张灯结彩,门外人头攒动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一队人马正缓缓从远处过来。
“老夫人,侯爷回来了。”
听到婆子跑着进来报,老夫人激动的从拔步床上差点滚下来。
一旁的薛宝珠先婆子一步扶住她,才发现自己的双手也在颤动不止。
萧让回来了!
那个两年前与她定下婚约,却在大婚当日上了战场从此了无音讯,让她日日辗转难眠,苦思冥想的人终于回来了!
“人到哪了?”
老夫人颤抖着声音问道。
“刚从宫中领了旨出来,这会儿已经到了大门口。”
婆子也激动的变了声。
老夫人双手合十感念上苍,老天开眼,萧家终于有望了。
两年前,老侯爷萧成化官至户部尚书,其妹萧樱是当朝贵妃,广阳侯府可谓是前朝后宫权倾朝野。
直到萧成化因贪墨死于狱中,广阳侯府上下被牵连无一幸免,若不是萧让戴罪立功上了战场击退匈奴,恐怕上京再无萧氏一族。
只可惜战火无情,萧让在匈奴的偷袭下掉落悬崖,生死不知,皇帝念萧让之功,特颁旨大赦萧氏全族。
广阳侯府家宅虽大,但个中子弟多是不成器的,当年靠着广阳侯的关系在朝中谋了些闲职,实在是不中用。
当朝律法,非嫡子不能袭爵,萧让又是广阳侯唯一的儿子,若是他不在了,广阳侯府将彻底没落,直至沦为一所枯宅。
两年的渺无音讯,所有人都认为萧让真的死了,可谁也没想到萧让竟然能平安归来。
昨日消息才传到广阳侯府,萧让因是受命在外,先一步进宫谢恩去了,皇帝也不含糊,大手一挥封了他一个护国大将军的职,还听说亲手写了一块金匾赐与侯府,皇恩浩荡可见一斑。
从昨日开始陆陆续续来侯府恭贺的人就没停过,薛宝珠安奈住自己将要跳出来的心,面上平静自如的应对着一切,待人侍物不敢有一丝放松,恐怕让别人说出一个错处,让新广阳侯受人口舌。
昨日忙到清晨才在丫鬟们的催促下睡了一会儿,今早又早早起来准备迎接萧让,绷紧的神经让她这会儿头脑发蒙,晃神儿的功夫,就看见萧让的身影出现在了眼前。
“祖母,孙儿不孝,让您担忧了!”
萧让双腿齐齐跪下,双手伏地,朝老夫人重重的磕了两个头。
“我的好让儿,快起来。”老夫人难掩激动,扑到萧让的怀中痛哭起来。
萧让起身安抚住老夫人,身后的斗篷带起一阵风,吹红了在场人的眼眶。
一旁的婆子媳妇忙劝住,老夫人这才想起屋子里还有各房的小辈在,再哭下去怕是失了长辈的风范,这才堪堪止住泪水,拉着萧让问东问西。
萧让早些年家中溺爱被养的混了些,但是经过在战场上几年的历练,青涩的少年气已然完全褪去,整个人看起来精壮有力,面容冷峻,眉宇间多了几分锐利的暗芒。
萧让见过几房的长辈恭恭敬敬的行了礼,几位长辈受宠若惊,没想到萧让一个被宠坏的混小子如今这般懂得礼数了,不由感叹当年的那场变故让他受苦了。
说了一会儿话,老夫人便拉着薛宝珠的手往萧让跟前领,她是个识趣儿的,最清楚萧让此刻最想见到的人是谁。
若说什么能让萧让剩一口气也得爬回来,那毋庸置疑,必然是他刚过门还没来得及入洞房的媳妇薛宝珠。
那些年她可是亲眼看着萧让为了薛宝珠干了多少荒唐事,现在小两口历经生死再次相见,必然有千言万语要诉,她识相的把位置让开,给小两口说个话儿的空间。
从萧让进屋,薛宝珠一直乖巧的站在旁,家中长辈俱在不敢逾越失礼,不过眼睛却盯着萧让不敢多眨一下,她怕这是一个美梦,自己一眨眼萧让就会消失不见。
但那专属于他的爽朗笑声围绕在她的耳边,温热的体温环绕在她周围,这些无一不在告诉她,是他!他回来了!
薛宝珠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子,簌簌地往下砸,心中有无数的话想对他说,此刻全部堵在喉咙处,酸胀的一句都说不出来。
萧让一打眼便看到了一个美的惊人的女子,正胡乱的抹着脸上的泪痕,试图遮盖她刚刚哭过的事实。
注意到她挽着的头发,萧让在心中还在猜测,这是哪房的新媳妇未曾见过。
本想规规矩矩的行个礼,但看着与他年岁差不多,应该是同辈人,便把伸出去的手又收了回来,笑着问道:“这是嫂嫂还是弟妹?”
第2章
此话一出,让在场所有人足足愣了半晌。
薛宝珠更是浑身一怔,瞪大眼睛盯着萧让,一脸的不可置信。
老夫人也愣住了,随即想起了什么,立马拉着萧让的手担忧道:“可是那失魂症的缘故?”
萧让回来前曾经给侯府写过信报平安,信中提到失踪多年是因为,当时掉落悬崖撞到头患上了失魂症,很多记忆都消失了,直到前些日子才恢复了大部分记忆。
“祖母不必担忧,刚才在宫里,姑母已经请了太医为我诊治,不日便会好起来。”
老夫人自知萧樱如何看重自己这个外甥,她请的太医必然是可信任的,这才松了一口气。
但转脸对上薛宝珠的眼神,又忧心起来:“可是......”
“祖母就别可是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萧让打断老夫人的话,从身后温柔的牵出一个女子。
这女子一直站在萧让的身后,刚才丫鬟婆子进来的多,没有人注意到有这么一个人。
再加上她长得实在不怎么突出,混在人群里竟然没有几个有头脸的丫鬟看着抢眼。
萧让满茧的大手握住女子的柔夷,眼神坚毅:“祖母,这是灵儿,是我的妻。”
话音未落,薛宝珠突然耳边嗡名声四起,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薛宝珠这一昏,足足昏了两个时辰,大夫说是劳累过度的缘故,睡上一觉就好。
凌薇见她无事,便把门关好去熬粥了,想着一会儿自家夫人醒了刚好喝。
这个时候屋子的门窗被人从外面开了一个小缝,春风顺着缝隙吹进屋来,带进来几片树叶,发出莎莎的响声。
一封白色的信也顺着缝隙被丢了进来,接着窗户咔哒一声被关紧,屋子一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薛宝珠一醒来就发现了屋子的信,信旁边还有几片落叶,显然是有人从窗子外面扔进来的。
她想不起来谁会送信给她,但还是小心翼翼的打开了信,里面简短的写了几个字:小心萧让。
这几个字与这封信一样,来的莫名其妙,这是薛宝珠的第一感受。
但是很快她就想起萧让今早说的话,和他牵着的那个普通女子,胸口好像一瞬间堵了一块儿大石头,憋得她下一秒就要窒息。
熟悉的眩晕感再次袭来,她猛的抵住了桌角,这才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晕倒,她不敢再动,只能小口小口的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平复下来。
“夫人?”
凌薇听见声响把门推开,发现薛宝珠光脚站在地上脸色煞白。
“夫人,您怎么了?”凌薇快步过来把人扶到了床上。
待薛宝珠喘匀了气才虚弱的回了一句:“没事,就是刚起来有些头晕。”
凌薇把粥端了进来想着让她吃些饭有些力气,但薛宝珠吃了几口就推开了,把那封信拿起来问道:“我睡着的功夫可见到什么人在窗前?”
凌薇想了一下,摇了摇头,她们院子下人少,除了两个洒扫的,就剩她和夫人二人,其他人她是没见到。
薛宝珠捏了捏那封信,不知道在想什么,凌薇以为她还在为早上的事烦心,想劝慰两句:“夫人是不是在生侯爷的气?”
薛宝珠眼睫微抬,把那封信捏的更紧了。
“夫人晕倒之后,老夫人就发了大脾气,把所有人都撵了出来,只留下侯爷单独训话,这会儿都过了午膳的点了,还没有出来。”
凌薇握住薛宝珠冰凉的手指,试图传递给她一些温暖。
“可见老夫人还是向着咱们的,定不会让那种来路不明的女人进门。”
薛宝珠听完若有所思,先是把信藏好,然后让凌薇盛了些粥用食盒装起来,见凌薇忙活完,才道:“走,去安寿堂。”
安寿堂
“我绝不允许那种女人进广阳侯府的大门!”
薛宝珠刚进老夫人的院子就听见老夫人怒气冲冲的声音,紧接着就是茶碗的碎裂声。
萧让进去的一个时辰里,屋内时不时传出打砸声和怒吼声,院子里的下人们惶恐不安,都规规矩矩的站在门外等着屋里人吩咐。
“小姐,咱们要不要换个时间来?”凌薇提着食盒脚步踌躇。
当院的孙嬷嬷见是薛宝珠便主动迎了上来。
她瞥了一眼凌薇提着的食盒满意一笑道:“少夫人有心了”,说着把食盒领了过去。
“老夫人这会儿正发脾气呢,少夫人还是过会儿再来吧。”
薛宝珠隔着屋门遥遥看了一眼,有些放心不下。
“老夫人与侯爷还未曾用过膳,我心中挂念的紧,孙嬷嬷不如让我进去劝劝老夫人。”
孙嬷嬷叹气道:“我也算是侯府的老人了,还从未见过老夫人这般动怒,看样子是真急了,我怕你这时候进去......”
“谁在外面?”老夫人低沉的声音从门里面传来。
第3章
孙嬷嬷:“回老夫人,是少夫人来送饭。”
门那边沉默了几息,几声茶碗的脆响声之后,老夫人才道:“让她进来。”
孙嬷嬷浅叹一口气,把人往里面领,到了门口便停下来,掀起门帘让薛宝珠进去。
薛宝珠面色淡然的走了进去,一进门,便闻到了一股淡淡的饭菜香,她微不可察的皱了下眉头。
再往前走,地上满是狼藉,大大小小的茶杯茶壶碎了一地。
两个丫鬟在老夫人身边站着,没有收拾的意思。
她注意到这些碎片大部分堆在萧让的脚边,显然是冲着他去的,但奇怪的是萧让的鞋袜却十分干净,丝毫没有茶水迸溅的痕迹。
看到这里,薛宝珠心中已经有了数,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规规矩矩的向老夫人行礼。
“给老夫人请安。”
老夫人坐在上位,一手拄着拐杖,一手扶额,一副头痛的样子,很明显刚才才发泄了一番怒火。
听到她说话,这才缓缓的抬起头来,脸上还有未消的怒气。
“宝珠,正好你来,你快帮我骂骂这个不孝的子孙,骂醒他!”
薛宝珠看了萧让一眼,他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又执拗,全然当她是空气。
她淡定的转过头,对着老夫人不卑不亢一拜。
“还望祖母准许岳姑娘进门。”
说完,仍然是淡然的站着,好像是一颗柳树稳稳的扎根于地下,微风吹过,连柳丝都不曾飞扬。
“什么?!”
在场的另外两人同时不可置信的看着她。
萧让站在薛宝珠略后一点的地方,此时看不到她的神色,自然不知道她是出于什么心思说出这样的话。
当然他对她的性子也一无所知,只是刚才听老夫人说是个极为恪守规矩的女子,他不明白自己以前怎么会喜欢这般无趣的女人。
也许只是一段露水情缘,但对方死缠着不放手,或者碍于两家家世背景的压力,她长得又不错,反正也得娶一位夫人,她刚好合适。
萧让自觉肯定是这样,不然这样死气沉沉,动不动柔弱到晕倒的女人,在他年少浪荡的时肯定是毫无兴趣的。
萧让对薛宝珠的探究浅尝辄止,他向来不在自己不关心的人和事上浪费时间。
看着她清丽的背影,大概能想到她曾经确实是个受人追捧的美人,最起码“识相”也是个优点。
老夫人惊的第一次从座椅上站起身来,因为眼神里太过惊喜,两只手臂甚至都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动作才能显得自然些,僵在半空中像要起飞。
但对上薛宝珠的视线的时候,还是心虚的别过了眼神。
这......给她弄得有点不会了。
她这还一句没提呢,对方就先把人留下来了。
本以为自己还得费一番口舌,正反话都说上两遍,然后再拿老夫人的气势压上一压,就逼迫她答应下来,没想到事情竟然如此顺利。
让她有种,火还没生呢,一掀锅,饭都好了的不安感。
“宝珠,你说的可当真?”老夫人不敢相信道。
薛宝珠眼神真挚:“我听说岳姑娘的爹对侯爷有救命之恩,现在岳姑娘的爹不在了,她一个遗孤在外何等艰难,留在府中也好有个照应。”
凌薇在来的路上把打听到的事儿跟她说了一遍。
当年萧让被敌军逼落悬崖,是岳灵儿的爹救了他,让他养在山里,由岳灵儿悉心照顾。
后来岳灵儿的爹在山林里被野兽咬破了喉咙,死前托孤,再加上两人郎有情妾有意,待萧让恢复记忆之后,理所当然的就把人领回来了。
她与萧让从小青梅竹马,自然晓得萧让的喜好,没有男人不爱颜色。
萧让从小在上京城中混世,什么样貌美的女子他没见过,就连那些青楼有名的人物他都不为所动,何况岳灵儿三等的姿色。
若是没有救命之恩这样的情节加持,萧让定不会随意将真心托付。
虽说他从小是个混不吝,但最重义气,救命之恩大于天,恰巧他又将往事忘了,完全不知家里早已有了一位妻子,对于他来说娶个女子回来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薛宝珠一路上就是这样想着,才把自己劝的消了气,可是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萧让对岳灵儿的感情完全超出了她的想象。
老夫人听完薛宝珠的话,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不都是我的词吗?
她夸张的拍了一下大腿,做痛心状:“祖母是心疼你啊孩子!”
“这些年你为了侯府做的祖母都看在眼里,怎么能眼看着你受委屈呢。”
老夫人抹了一把脸上根本不存在的眼泪,还想继续说,但被薛宝珠打断了。
“祖母多虑了,孙媳儿得祖母教诲,断不是那种没有容人之量的人,再者说,岳姑娘一个妾室,委屈不到孙媳儿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