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仙域纪元,自天帝斩断九大神洲飞升之路,洪荒碎裂,人皇陨落,时光颗粒已经滚过了九千九百余年。
在中则洲极南之处,坐落着一座灵霄山。
山脚下不过一百里,就是凡人所住的杜家坎子。
黄昏已经到来,少年杜方,和家里的黄狗,并排坐在门前的田坎之上,望着远处的莽莽山峦。
最近外面不太平,这是父亲出门时的忠告。
为什么不太平,七岁的杜方完全一无所知,他除了去过镇子之上,便再也没出过远门。
残阳如箭,晚霞若血。
地里的农人开始收拾工具,结束一天的辛勤劳作。
坎子之上冒起了几股炊烟。
村里的黄昏是如此恬淡而又祥和。
杜方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泥土,踢了黄狗一脚:“大黄,该回去做饭呢,父亲和大哥要回来呢!”
话声刚落,平日温顺的大黄忽然间盯着远方,疯狂地犬吠起来。
叫声嘶嘎,直如看见了最恐怖的一幕。
杜方愕然地随着它的眼光望去。脸上突然也如黄狗一样,布满了惊异之色:
血红色天空之下,一道浓到遮盖天空的紫气虹芒,如流星一般,从远处飘逸而至,悬在一人一狗的头顶。
这是一团紫色的浓雾,浓雾之中仿佛有两只眼睛,瞄了杜方一眼。
随后浓雾穿过木门,落在了土院当中。
杜方还以为是自己幻觉,擦了擦眼睛又望去!
紫色雾气缓缓消失。
当看清眼前的东西时,杜方忽然紧张得吸不上气,双腿开始打摆子:
不是料想中的眼睛,而是——
一口棺材!
——一口飞来的黄金棺材。
棺面之上是精美的符文,天色暗淡之后,金光四射,霎时间将杜方家破旧的房屋照射得如同琉璃宝殿。
此时,本来就是农人归家的时刻,加之黄狗疯狂的叫喊,杜家坎子之上,扛着锄头铁锹的村人立刻被万道金霞吸引了过来。
杜方家中飞来一口棺材,这消息立刻在整个坎子之中炸锅。
“快去叫村正过来!”
“天降横财,咱们整个坎子要发呢!”
“这棺材是怎么来的?”有人在发出疑问。
“当然是飞来的呀,他家穷得肉都买不起,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围上来的村人议论纷纷,眼光之中全是热切的贪婪。
“值钱的不光是这棺材,敢用金棺装的东西,里面的必定更值钱!”有中年人开始下论断。
杜方瑟瑟地躲在人丛之中。
他们家里从来没有来过这么多人,家里飞来一具金棺,这在书籍戏文之中,从来没有的怪事,居然真实的发生呢。
胆子大的年轻人,已经开始找翘杠,锤子,跃跃欲试地往上扑。
突然,一声炸雷般的声音自院外响起:
“都给老子滚开!”
来的人身高近乎两米,膀大腰圆,一脸浓郁的络腮胡,肩膀上扛着一把雪亮的铡刀,身后是四个年轻的短打汉子。
这是杜家坎子的王保长,和他的五个儿子,村上的秋粮,一般都是由他收缴,送到官库里去。
今日事急,只来了四个。
围观的人纷纷让开,这一家子虽然是杜家同族,可平时依靠官家,欺压本族乡人,恶事做了不少。
偏偏家中实力强劲,有官方背书,乡民敢怒不敢言。
王保长当先往金棺之前一站,铡刀往地上一插,铁塔般的身子震慑得无一人靠前,看着那金光灿然的棺材,忍不住咽了口唾沫,随即神色一敛,往人丛之中扫了一遍。
眯着两对小眼睛,大声道:“卖豆腐的儿子呢?出来!”
杜方立刻被人推搡了出来,他的父亲靠着磨豆子为生,在四弯八乡是出了名的。
颤颤巍巍的走了一步,王保长直接将杜方一把提起,指着那方金棺,问:“这东西从哪里来的?”
“飞......飞来的!”
王保长对杜方的回答很满意,继续道:“是你家的不?”
“......是......应该是吧......”
杜方嗫嚅着回答,他也不知道,这突然飞进自家的东西,是不是自家的。
突然,嘴巴上一个火辣辣的耳光扇了过来,王保长咬牙继续道:“是不是你家的?”
“是......我不知道......”
又是一个响亮的耳光,这一次王保长蒲扇般的巴掌打得杜方晕头转向,嘴巴里血沫子流了出来。
“再问一遍,是不是你家的?”
村里人有看不下眼的,嘟囔了一句:“你这么大个人,跟小孩子过不去!”
炸雷般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谁,谁在人群中说话,给老子滚出来!”
人群霎时间肃静,没有人做出头鸟。
王保长一把薅住杜方的长发,盯着他的眼睛,恶狠狠地道:“我再问一遍,到底是不是你家的?”
杜方嗫喏着要开口,王保长忽然补了一句:“想清楚了再回答,要不下一巴掌就不会这么轻呢!”
“不是!”
这一句杜方回答得很干脆,他终于明白,保长是要拿他立威,顺便将这东西据为己有。
果然,王保长眉开眼笑,将他缓缓放了下来,大笑道:“这就对了么?不是你家的东西,自然就是官家的!”
他一回头,向着他的四个后生喝道:“还愣着干什么?搬走!”
人群一下子骚动了起来。
这种天降横财,一辈子都碰不到一次,保长借着官家的名义,明显就是想私吞。
有人挤了上来:“凭啥,这是灵霄山上的仙人,赐给我们的!”
“对!对!不能让他搬走,否则一辈子都得当光棍!”
不少人涌了上来。
眼看控制住的局面忽然要乱套,王保长提起铡刀,风声呼呼,朝着金棺四周剁了下去。
他是练家子,一把刀舞开,根本没有人敢近前。
“谁敢上前一步,今日我叫他人头分离!”
王保长淫威之下,虽然众人都觊觎黄金,却无一人当那出头鸟。
四名短打汉子立刻躬身,同时大喝一声:“起!”
金棺纹丝不动!
人丛之中爆发出一阵嘲笑之声。
王保长脸色阴沉,低声叱道:“几个废物!”他要在人丛之中立威,显示本领,铡刀丢开,腰带扎起,马步开弓,低吼了一声:“起!”
这一次,金棺似乎有一丝丝的动摇。
王保长连续努力三次,额头青筋爆了出来,依然没能挪动金棺。
看好戏的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之声。
“奇怪!”王保长嘀咕,同时看向门外。
走进来的是老村正,还有村上丧葬嫁娶的阴阳先生。
老村正还没发话,阴阳先生已经扑了过来,他的眼中完全没有金棺,指着王保长骂道:“你怎么私自动它呢?”
“动了又咋滴,这是官家的东西!”
王保长兀自不服输,恶狠狠地瞪了阴阳先生一眼。
然后,他忽然间发现,每个人都用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阴阳先生也退了回去,一脸惊怖地盯着自己的脸。
“怎么呢?我脸上长了朵花么?”往前踏出一步,人丛忽然间倒了回去,许多人惊叫道:“快退!”
王保长愕然,意识到有点不对劲,蒲扇般的大手立刻往脸上抹去。
触感温热,像是融化的蜡烛。
然后,王保长的神色也和众人一样,忽然间瞳孔放大,他摸到脸的手指头,忽然间掉了下去。
当他看到自己的手指头掉入土中,‘嗤’的一声燃起一丝紫色的火焰。
“爹......你......你怎么呢?”
四名抬棺的汉子同时发现,在自己爹身上发生的可怖的一幕,在自己的兄弟身上也开始发生。
“快拿刀子砍掉触碰棺材的手!”阴阳先生尖叫。
有人去拿刀,然而已经来不及呢。
五个人的面容,身子,鼻骨,同时被紫色火焰吞噬。
每个人都能看到他们的嘴中在疯狂的喊叫,嘶吼,但耳中,却连一丝声音都听不到。
偌大的院子之中,霎时间冷如冰窟,人人噤声。
过了良久,焰火熄灭,棺材之旁,只留下五滩红白相间的血肉。
清醒过来的乡民疯狂的往院子之外涌去,每个人都知道,金棺之中藏着一具可怖的鬼物。
金子固然重要,但比起自己的小命还是保命要紧。
本来人声鼎沸的院子瞬间只留下了几个人。
阴阳先生,村正,杜方,还有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
老村正拉起了杜方的手,他的神色睿智空明,年近过百的人,见过的异事太多,刚才发生的一幕,在他的脸上根本激不起波澜。
“方儿,这棺材怎么来的?”
对于这个和善的老头,杜方一直心存尊敬,扬起了头:“刚才我在门外坐着,大黄先叫了起来,一道紫色的光,飞了过来,落在我家的院子当中,雾气散尽之后,就变成了一具棺材!”
“怪不得火焰是紫色的!”阴阳先生感叹道。
“萧二先生,这事情你能解决么?”阴阳先生姓萧,排名第二,村镇之上,一直是这么称呼他。
萧二先生没有回答,只是指着那五滩血肉,轻声的道:“老村正请看!”
“没有什么......啊......这些血肉在动!”
一声叹息发自萧二口中:“是的,这些血肉爬上了金棺之上的那些纹路,你看那些血肉爬行的方向!”
这话提起了杜方的好奇,他瞥眼看去,血液沾着白色,在金光映照之中,非常清晰的爬上了金棺的大头。
几个年轻人同时凑了过来,好奇的看着这诡异一幕。
“都让开点,千万别碰到!”几人立刻点头,刚才保长一家暴死在众人眼前,此时都是心有余悸。
当血液爬上金棺大头之后,并没有流入棺缝之中。
而是逐渐流淌,形成了一个瓜子一样的图案。
“这是什么东西?”
“女人的脸!”
第2章
当萧二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所有人都倒吸了口凉气,确实如他所说,鼻子,眼睛,嘴唇,甚至耳朵,血液勾勒出的女人脸容妖艳,美丽。
血肉融合之后,一张猩红的嘴,从女人脸容之上抿出。
一丝诡异的笑容泛在团案之上。
猩红的血液都流入了那张红艳艳的嘴唇之中。
血肉消失,萧二开始下论断:“这是一具吃人血肉的金棺,棺中必然是一具大恐怖的鬼灵,我道法浅薄,根本对付不了!”
“那怎么办?”几个人同时面露恐惧,同声问道。
“只能向我师尊求助呢!”萧二先生淡淡地道。
“你还有师傅?我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老村正愕然。
萧二苦笑:“那是年轻时候的事呢,我拜师玉真观,资质驽钝,学艺三年不成,被赶了出来,这等羞耻之事,我怎么可能提及!”
“原来是大名鼎鼎的玉真观主,黑玄道长!”
当老村正提及这个名字的时候,所有人的腰杆一下子挺了起来,长舒了一口气。
方圆一百里,黑玄道长精研道法,镇压的妖鬼不计其数,积累了不少功德,在民间威望很高。
但老村正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玉真观在城里,距离这里五六十里,道长能赶得来么?这金棺到了子时,会不会发生不祥之事!”
“不碍事!”萧二先生从容地笑道:“这金棺是被高人下过很厉害的禁制,里面的鬼物出不来,唯一要防备的,就是夜深之后,吸引来附近的脏东西!”
‘脏东西!’
当这三个字从他口中说出的时候,杜方立刻想到父亲出门时说过的话:
‘最近的外面不太平,尽量别外出,呆在坎子上!’眼看天色已黑,父亲和大哥依然未归,杜方担忧的提了一句:“我爹怎么还没回来!”
话声一落,门口扑簌簌的走近来两人。
一个中年汉子,担着豆腐担子,正是杜方的爹——杜根成,大哥杜川。
两人一进院子,看到院子之中的一切,居然并没有什么惊异之色。
“爹,大哥,你们回来呢!”
杜方欣喜的跑过去,扑在他爹的怀中,父亲慈爱的将他举了起来,抱在怀中,“方儿,吓到你了吗?”
“没有,爹,你已经知道了吗?”
根成点了点头:“刚才我们在隔壁二大爷家,所有的一切都知道呢!”
“现在怎么办?”这是老村正的问题,也是全村的问题。
必须要分人去请玉真观主,也要有人留守在这。
金棺抬不动,挪不走,放在这里,万一要出事,那是祸及全村的大事。
杜根成看了一眼周围,放下担子,凛然道:“我去城里请玉真观主,请先生修书一封,要不到了城里,我连门都进不去。”
萧二摇头道:“不用,你来回要一天的路程,等你回来,我怕这里生变!”说着回头看了一眼金棺。
金棺依然散发着璀璨的光芒。
萧二脸上闪过担忧之色,立刻道:“把房子里所有的被子都拿出来,盖在上面,这金光太刺眼呢!”
几个年轻人立刻冲进了房子,将所有的铺盖都拿了出来,扔在了金棺之中,可惜,杜方家里太穷,被子之上窟窿一个接着一个,根本挡不住那无数道灿烂的金光。
此时的院子就像是一尊未出世的宝物,在散发着琉璃光芒。
杜川尴尬地道:“我出去借点被子来!”几个年轻人立刻跟了出去,只要请来玉真观主,将其中恐怖的鬼物镇压,那这金棺,就是杜家坎子最大的财富,人人有份,此时出力越多,后面分到的财富也多。
几个年轻人走后,老村正低声道:
“你是在担心那些‘脏东西’?”
“对,我必须留守在这,我师尊没来之前,一定要保证这金棺完好,要不然,这不是天赐的富贵,而是一场降下的灾厄!”
“那你师尊,让谁去请?”
萧二神秘的一笑,“你忘了,我年轻时,也曾修过道,虽然本事不大,但这些送信的小事,还是不劳烦众人!”
他随口而说,自身上褡裢之中,一一掏出小米,符水,桃核,红布,一柄铜色小剑。
随后割开自己手指,以鲜血做笔,在符篆上弯弯曲曲写下一行看不懂的字,将红布绑在凳子上后。
取来一碗清水,三根筷子立在水中,身子忽然如癫痫一般摇摆了起来,嘴中念念有词,突然间身子停顿,手指作剑,指着碗中筷子大声喝道:
“站住!”
神奇的是,三根筷子在清水之中并没有浮起来,而是随着这一声大喝,生生站在了水中。
“哇!”杜方惊叹,他从来没见过萧二先生显过这等本领。
杜父也赞叹道:“先生果然深藏不漏。”
一丝微笑从萧二的嘴角溢出,他的身子滴溜溜的打转,忽然向着空中虚空一抓,扔进了水中。
身体作揖,拜了三拜,躬身道:“有劳了,回来萧某必奉持三年香火!”
随着声音落下,绑了红布的凳子飘飘摇摇的飞了起来。
萧二先生从怀中取出一块青色的铜炉,放在了凳子之上。
线香刚一点上,凳子‘嗖’的一声,没入了夜空。
看着如此神奇的一幕,老村正只是微微笑笑,杜父已经拜了下去:“萧二先生果然好大本事,在这杜家坎子,一直埋没了你这等人才!”
萧二大手一挥,扶他起来,含笑说道:“你担着豆腐担子走街串巷,难道就没看到过这等异术?”
“没有!”杜根成摇摇头,他确实和自己儿子一样,第一次见。
“这只是简单的驱使山魈之术,像我师尊黑玄仙师,才是有大本事之人,一身道行已进入化境,就算是灵霄山上的那些剑修,也未必能强过他!”
“先生说的是!”
看着年轻人将被子抱了进来,仍在了金棺之上,璀璨的光芒终于被密密麻麻的被子压了下去。
院子之中,重现一片黑暗,夜晚重临,不少人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
“把火生起来!”
萧二先生看着众人畏惧,开始吩咐,此时的他俨然已经成了众人的领导,口中所说如皇帝颁旨,每个人无不遵从。
杜方没等父亲吩咐,默默的烧了一锅汤水,他知道自己的大哥和父亲还没吃过饭,又拿了两块饼子。
喝了热汤的众人话也开始多了起来:“萧先生,你说今晚,那些脏东西会来么?”
萧二还未接话,已经有人道:“先生这等大本事,还怕一些脏东西?何况,过不久,黑玄仙师即将降临,这可是杜家坎子多少年的荣耀!”
“是啊,传闻黑玄仙师能斩大妖,连灵霄山都搞不定的妖物鬼物,都能在仙师手中授首,一些脏东西,怕它作甚!”
老村正见萧二沉思,低声问道:“你在担心什么?”
“那些东西,已经潜伏在村子之外十多天呢!”萧二声音很低,故意疏远了人群。
“是啊,我也在奇怪,以前没有这些东西的,二爷家的媳妇晚上出去,被吓疯了,还有四癫子,莫名的上吊,你说......”
老村正压低了声音:“这些脏东西,是不是早已听闻了风声,专门在此,等候这具金棺之中的主人到来?”
“很有可能!”
“看来躲不过呢!”老村正长声叹息,“一过子时,阴气加盛,就该来了!”
“等不到子时,他们已经来了!”
不知道何时,萧二先生的手中,握着一柄金黄色的桃木剑,缓缓站了起来。
当他站起身的时候,院子之中体温骤降,本来微凉的晚风,忽然如同冬天的北风,呼啸着从门外刮了进来。
这一股猛烈的风,几乎将火堆吹散。
吹的每个人打着冷战。
杜方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笼起了火苗,走了上去,将院里木门关住。
看着起身的杜方,老村正刚要出声阻止,一个七岁的小孩子,出去太危险呢,萧二却向着他摇头,低声道:
“这孩子身上阳气很盛,金棺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他一个人的时候,落在了他家的院子当中。”
“它们......这东西是冲这孩子来的?”老村正的声音明显发颤,以他上百岁的阅历,能感觉到,村子之中,或许真的出了一个妖孽。
萧二先生点了点头。
骤降的温度,让所有人都感觉到了不对劲,所有人眼光,都盯向了门外。
‘笃笃’
‘笃笃笃’
静寂的寒夜之中,门外忽然间响起了两短三长的敲门之声。
杜方以为是同村人,要去开门,萧二先生长剑一挥,忽然拦住了他,随后故意道:
“这么晚了,是谁这么没眼力见,还来串门!”
萧二的声音很大,门外却像是没有听清,依然‘笃笃’地敲着门。
“是人还是鬼?”
门外依然没有回应。
“想用这些手段吓唬人,告诉你们,爷爷早给你们准备下刀子肉,就等着你们上门下油锅!”
门外还是没有声音,但敲门的声音也停了。
杜方没来由的忽然间感觉到一丝冷意,心紧了一下。
父亲口中的脏东西,明显此时就在门外。
但不知道为何,他并没有什么恐惧感,看着长辈们如临大敌,杜方拉着父亲的袖子,轻声道:
“萧二先生在颤抖!”
“别说话!”杜根成的声音也有颤音。
话声一落——
院门被推开,门外果然没有一个人,寒风呜呜地呼啸着从门外刮进来。
黑漆漆的门外,蓦然伸进一缕细细的头发,呈现着莹白之色,在黑暗中闪着细腻的光芒,白色发丝越来越长。
如长蛇游弋一般,在院子之中开始游走。
“阴邪,受死!”
萧二先生手举木剑,当空跳下,一剑劈向那道游弋的长发。
木剑还未着地,长发迅速缩了回去,一阵桀桀的怪笑之声,从门外传来,笑的每个人心里发毛。
“是禁婆!”
第3章
老村正咬牙,他见多识广,一下子就认出了门外的鬼物。
他霍的站了起来:“原来吓疯二爷家媳妇的鬼东西,就是你!”老村正胆子大,拿着一根木条就往上冲。
萧二立刻拉住了他,“别上去,等我师尊到来!”
仿佛听到了萧二的声音,一阵阴恻恻,如钝刀磨肉的嘶哑的声音传了进来:“你说的是玉真观那个小道士么?他来不了呢!”
‘这些鬼物什么都知道!’杜方的心中掠过这句话。
“他早已被姥姥撕成碎片呢,今晚,你就乖乖地当我们的点心吧!”
随着这刀子磨肉的声音落下,莹白的头发又从门口伸了进来,但这一次,不再是一根。
而是成千上万根,几乎如草海一般,密密麻麻,无穷无尽地铺开在院子之中。
萧二握着桃木剑的手心已经泛出了汗水,眼看头发已经卷上了脚腕,萧二再也顾不得恐惧,大吼一声,木剑斩在莹白的头发之上。
没有一丝的效果。
仿佛刚才已经摸清楚了萧二的实力,越来越多的头发从门口涌进来,这头发硬如钢针,细似针尖。
萧二手中的法器根本没有任何用处。
他不断地一剑一剑,斩在这些莹白的头发之上,恐惧让他发狂,褡裢之中的符篆,糯米,甚至克制阴邪的桃核都拿了出来,依然没有任何作用。
“大名鼎鼎的阴阳先生,原来是一个伪装的草包!”
禁婆的阴笑在回响。
萧二刚想发声,一揪粗如手臂的头发,瞬间塞入他的嘴巴,头发像虫子一样,疯狂地涌入肚子之中。
杜方看着这惨烈的一幕,突然间干呕了一声。
阴邪杀人如此恐怖,平生第一次见。
萧二的肚皮被头发刺穿,每一根尖针一样的头发刺入肌肤,勒紧,将他裹得和粽子一样。
看着萧二鲜血狂吐的样子,老村正和杜根成忽然同时虎吼一声,拿起木棒就冲了上去。
他们想救下萧二。
眼看两人就要重蹈萧二的覆辙——
“有人来了!”
禁婆的声音之中忽然充满了疑虑,当杜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萧二的身子忽然被万千尖针甩起,头发迅速褪去。
只留下一个血肉球一样的萧二,狠狠摔在地上。
“先生!”
老村正和杜根成看着这惨烈的样子,同时怒吼。
“点火,烧死他们!”
几个年轻人就像是立刻被提醒,吓呆了的身体下意识拿起了火棍。
门外传来轻柔的女子声音:“呦,这些凡人想烧死你,姐姐,你说怎么办呢?”
“速战速决,你带着圣婴先走!”
“我来对付那人!”
禁婆的声音蓦然变得清晰而决断。
这一次,涌进来的不光是之前的头发,还有一根绿色的藤蔓,只有指头粗细,一左一右,快速无伦地向着金棺爬了过来。
莹白的头发如雪一般,和青藤蓬勃的生长,一眨眼之间,几乎铺满了院子,阴沉的黑暗彻底压满了整个院子。
“这不是普通的脏东西!”所有人都反应了过来,眼前的这藤蔓身姿太妖娆,太迅捷。
整个院子之中,亡魂鬼气呜呜作响。
六七只火把根本近不了它的身子,一旦靠近,就被鞭子一样甩飞。
惨叫之声立刻此起彼伏。
“这是妖藤,烧它的躯干!”老村正一眼就看了出来。虽然嘴上在虎吼,可心已经凉了下去。
鬼物和妖物竟然勾结在一起,就为了身后的金棺。
能将它们揉合在一起的阴邪,该是多么恐怖,就算是那个玉真观的仙师来了,也恐怕对付不了。
“作死!”
禁婆的声音冷厉,无数头发如毒蛇一般,迅速缠上了几人的身子,冲上去的人身子都被捆成了蚕茧。
只留下一双眼睛在外面。
此时的院子之中,只有杜方一人,没被这长发困裹。
“方儿,拿火烧他!”
杜方刚扑到火堆之中,一根鞭子甩来,瞬间将火堆甩得火星四散。
但那妖藤的枝条也绕开了他,伸向金棺之下。
“姐姐,杀了他们,带着这些点心走!”妖藤的声音轻柔,却听得每个人心都凉了下去。
他们等不到所谓的黑玄仙师呢。
这根本不是普通的脏东西。
萧二错估了形势,害死了大家。
每个人都看清呢,火焰根本对这妖物造不成任何伤害,看着尖针一般的头发即将刺入七窍。
眼看所有的攻击再也无法奏效,即将落下萧二的下场,杜根成看了自己的儿子一眼,绝望的喊了一声:
“方儿,快跑,跑得远远的,永远也不要回来!”
老村正也看了杜方一眼。
他猜得没错,村里出了一个妖孽。
一个禁婆妖藤也不愿意招惹的妖孽。
金棺就是为他而来。
“我不走!”
“阴邪,胆敢找死!”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杜方愕然地望向天空,这是让他永生难忘的一幕:
一柄陈旧的轿子从空中掠过,轿子之中飞出一个紫袍道人,手中一把黑漆漆的雷击木剑,背部插着四杆黄旗。
这道人如天神降临,金刚怒目,大喝一声,声若洪雷,震得大地颤了三颤。
手中雷击木剑直接祭起,蓝色闪电瞬间从天而降,如同利刃开山,刺破这院子之中的黑暗,斩在地上——斩在头发与青藤交织的草海之中。
‘嗤嗤’的焦臭味立刻传满了院子。白色头发与绿色青藤迅速缩了回去。
两个女子的声音同时响起:
“玉真观的牛鼻子,来得好快!”
“是玉真观的观主,我等有救呢!”
“黑玄仙师,你终于来了!”
失去了头发青藤的束缚,所有人都被甩在了地上,大难不死之后的狂喜,让几人热泪盈眶,跪在地上不断地磕头。
老村正咳嗽了几声,吐出几口血沫子,轻声道:“仙师,你那不成器的徒弟,被这个鬼物给杀了!”
此时的杜方用很崇拜且尊敬的眼光,看向他,这个传说之中的仙师,黑玄道长。
他的脸色刚毅,胡须满面,并不像是高深莫测的仙人。
倒像是入世的道长。
听到村正的话声,黑玄道长只是扫了一眼,脸上无任何表情。
随即抬起了手中雷击木剑,淡淡的道:“是你们杀了我那不成器的徒弟?”
“姥姥呢,你将她怎么样呢?”妖藤在尖声嘶叫。
黑玄道长嘿嘿一笑,“被我杀了!”
“放屁,就你的本事,也杀得了姥姥?”
“爱信不信,今日你杀了我徒子徒孙,就别想出这道门!”
黑玄道长身后四柄黄旗飞起,直接插在院子四个角落之中。四道金光同时泛出一阵阵古怪的波纹。
“姐姐你先走!”妖藤的声音一落,直接卷了过来,甩向黑玄道长的腰身。
“一个都别想走,你们这些阴邪,今日就是道爷积攒阴德之时!”黑玄道长有若天神,身上的紫袍直接被解下飞起,遮盖住了整个院子。
“走不掉呢,一起上,弄死他!”
禁婆阴狠的放话,细细的发丝,从脚下伸出,同时卷向黑玄的腰身。
此时的杜方激动得浑身颤抖,这种传说之中的仙师,终于露出了他道行高深的一面。
雷击木剑,在他手中风如奔雷,不断引来蓝色闪电,劈斩在妖邪的长发青藤之上。
焦臭之味充满了整个院子,之前举手就能屠杀凡人的阴邪之力,在黑玄的雷击木剑之下,根本没有一丝反抗之力。
眼看满园的青藤也化成枯灰,莹白长发被烧尽。
“阴邪,现出本体!”
黑玄道长的手从袖中伸出,直接抓入空中。一个腐臭的褴褛的秃头女人,竟然活生生被他从空气之中抓了出来。
同时飞出一脚,一勾一带,将颤抖的枯木树根从土中拔起。
展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个死去多年的秃头腐尸,一段几乎上千年青藤树根。
“姥姥不会放过你的!”
妖藤树根摆弄了几下,终于化成了一团黑灰。
黑玄道人一脚踢散,手中燃起一把火,将那腐尸烧得一干二净。
然后,转过了身,眼神盯上了金棺。
紫袍无风自来,重新披上了他高大的身体,此时的道长已经成了众人眼中的仙人。
尊崇,敬仰之色溢于言表。
“快叩谢仙师救命之恩!”
老村正当头跪下,杜家坎子一行人瞬间跪了一地。
“都起来吧,好好地安葬萧二!”
黑玄道长的声音清淡,不蕴含一丝感情,一双眼睛依然盯着金棺。
萧二的尸身被抬出去之后,有不少人涌了进来,来看热闹,迷信的妇人老农跪了一地。
对着黑玄道长不断地祈祷叩首。
“这棺材是怎么来的?”黑玄淡淡的发话,声音之中充满威严。
老村正忙爬上几步,跪地俯首道:“是黄昏之时,飞入了院子之中,我等凡人也不知道由来,还请仙师将棺中鬼物镇杀!”
“请仙师镇杀!”
又有好多人跪了下来。
“其中缘由,萧二书信之中跟我提过,也怪我赶来得迟,没救下他的性命!”他的话声低沉,却并无一丝伤感。
黑玄道人伸出了手,刚要搭上金棺。
几个人忽然间同时惊叫出声:“仙师,不要!”
“怎么呢?”黑玄道人愕然回头,众人的反应出乎在他意料之外。
老村正立刻将王保长一家抬棺横死的事说了出来,又将血肉画出女人脸的诡异一幕全盘托出。
“原来是这么回事!”
黑玄道长沉思着,收回了手,轻轻抚着自己黑须。
“仙师,能将这棺中之物镇杀么?”老村正忐忑地问道,他也不敢确定,这鬼物会有多恐怖。
一丝笑容终于从黑玄的脸上展露出,他轻轻扶起了村正,问了句:“你可知道,这棺中是什么东西?”
“不知!”老村正摇头。
“是圣婴,南沧洲千里之内的妖物阴邪觊觎的神物!”
“圣婴是什么?”
杜方忽然想起,那个禁婆也曾说过,让妖藤带着圣婴先走,这金棺之中,那双迷雾之中的眼睛,看着他的,果然是一个死去的婴孩么?
黑玄道长神秘地笑了笑,袍袖一展,大声喝道:
“都退开吧,我要开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