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兰娘啊,你家丫头眼瞧着有进气没出气了,我们两家这婚事......你瞧是不是就作罢了?”
简陋的堂屋内,一个尖嘴猴腮的妇人从怀中拿出一封婚书,随手丢在缺角的桌子上。
她对面坐着一位面容清秀的中年妇人,身形瘦弱,被她的话气得双颊泛红。
“汪家嫂子,你这是什么意思?我们家韫真只不过跌了一跤,迟早会好的!”
“兰娘,你就别嘴硬了,我都去郭大夫那儿打听清楚了!你家韫真后脑上摔了可大一个洞,像是能活的样子吗?
要我说,好好的姑娘家,怎么偏她摔得这样惨?说不准啊,是身上有些晦气在!高明可是要考秀才的,可不能沾上这样的晦气!
我金桂也不是那刻薄小气的人,喏,这里有三百文,你拿去给韫真丫头置办点东西,叫她去的松快些。
咱们又和和气气退了亲,岂不是桩漂亮事?”
金桂薄唇一努,朝桌上甩出个打了补丁的钱袋,袋口没有束好,铜板滚出来,稀稀拉拉落了一地。
见状,她佯装起身,实际屁股都没离开椅子,笑道:“哟,兰娘,瞧我这笨手笨脚的,哎呀,最近腰不太好,你就自己捡起来吧。”
“你、你!”
不用提桌子对面的徐兰娘,浮在半空的姚韫真魂魄都生气了!
注意,此姚韫真非彼姚韫真,乃是21世纪的一缕孤魂也。
孤魂姚韫真白手起家建立了一个私人保镖团队,在执行一次千万级任务的时候掩护保护对象撤退时被击中,一命呜呼了。
再次醒来,还没摸清楚境况,两个妇人便径直走了进来,对她视若无睹,并上演了一出古代退婚大戏。
是的,古代,无论是两个妇人的衣着,还是屋内的种种家具,一丝一毫都瞧不出现代的样子。
她无疑是穿越了,就是不知道这是哪个朝代,她像个地缚灵似的,活动范围仅限这个屋子,压根飘不出去。
正当姚韫真思考着如何突破束缚时,一个约莫五六岁的男娃匆匆地跑进堂屋,焦急地冲着徐兰娘大喊。
“娘、娘!呜呜呜大姐她、她好像不出气了!”
徐兰娘“噌”一下站起,顾不得许多,边向屋外跑去边吩咐那男娃。
“不许胡说!修齐,快去请郭大夫!”
诡异的是,姚韫真的魂魄也随着她的行动离开了堂屋,进入了另一间更为幽暗的茅草房。
茅草房内四处漏风,摆着两三个缺胳膊少腿的凳子,墙角堆放着一只破旧的箱子,除此之外,空空如也。
好穷啊,姚韫真不由得发出了感慨。
她小时候家里条件差,但住的屋子也没窘迫成眼前这样。
屋内还有个五岁左右的小女娃,穿着打满补丁的古装,面颊凹陷,颇为瘦削。
她原本小声呼唤着大姐,一见徐兰娘来了,赶忙腾出位子。
姚韫真的魂跟着徐兰娘一起扑到了床头,还没看清床上人的样子,便觉一阵天旋地转,失去了意识。
......
第2章
“韫真!韫真!你睁开眼看看娘啊!”
“姐姐!姐姐!”
后脑勺一阵剧痛,耳边不断传来悲痛欲绝的呼唤声,鼻尖萦绕着苦涩的药味。
姚韫真倏地睁开了眼睛,正对上两双泪眼婆娑的眸子。
它们的主人她亦不陌生,一个是方才在堂屋被欺负的徐兰娘,一个是进门看到的小女娃。
姚韫真忽然清醒,两人双双一愣,随即转悲为喜。
徐兰娘轻轻摸了摸她的脸,来不及擦去眼泪,忙道:“韫真,你别睡,修齐去请郭大夫了,等大夫来了,给你瞧过,再慢慢休息。”
咦,她能被看见了?
前因后果一串联,姚韫真顿时明白了。
她现在是那个被退婚的姑娘,而原身在她来前便香消玉殒了。
来不及多加思考,一段不属于她的记忆蛮横地闯入了脑海之中。
这是一个历史上闻所未闻的朝代,宸朝。
原身是清溪村秀才姚士弘的长女,姓名和她一样,也叫姚韫真。
母亲是已经见过的徐兰娘,膝下两女一子,在房间里看顾原身的女娃是妹妹徐晗真,去请大夫的男娃是她弟弟姚修齐。
全盘接受原身记忆后,姚灼真两眼一黑。
原因无他,姚秀才家......穷得叮当响啊!
根据原身小姑娘的记忆来看,女眷们一天三顿基本是稀稀的豆粥,衣服也是大的穿完,再改改给小的穿。
姚韫真不是没吃过苦,她小时候过得困窘,长大了好不容易一步一步拉起自己的私人保镖团队,脱贫致富,结果穿越了。
一夜回到解放前,放谁身上都得缓缓。
“娘,大姐刚刚是不是、是不是狗娃他们说的回光返照啊?”
“韫真!韫真!你别丢下娘,你再看看娘啊!”
姚韫真:......
看来她得早点面对现实,别想着缓一口气了。
她无奈地睁开眼睛,轻声说:“我没事......娘,让我休息一会儿。”
徐兰娘泪眼婆娑,摸了摸她的额头,“哎,哎,你休息,娘和妹妹就在这儿守着你。”
姚韫真阖起双眸,又重新梳理起原身的记忆来。
其实,姚秀才一家本不必如此捉襟见肘,之所以如此,还得从头说起。
姚家是逃难来的清溪村,费了大力气供养儿子读书科举,可天不假年,待姚秀才考中童生,姚家两老却积劳成疾过世了。
见他家中情况简单,为人又上进,徐里长便牵头将侄女兰娘嫁给他。
徐兰娘父母早亡,但颇给她留了一些嫁妆,婚事由大伯做主,不算顶好,也算不得差。
成婚后,徐兰娘拿出嫁妆供夫君考上了廪生,原打算着每月能从官府领些钱米,日子总会好过点。
谁料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姚秀才考中之后,顺理成章进了县学,县学没有学费,诸如笔墨纸砚、食宿之类也有一定补贴。
但补贴都是最基础的,吃穿用度都差人一截,谁还乐意搭理你?
更不用说学子之间的交际应酬,无一处不需要花销。
光凭姚秀才每月的那点钱,哪里够呢?少不得徐兰娘用嫁妆补贴。
可嫁妆并非取之不尽用之不竭,姚秀才考运不佳,连连失利后,徐兰娘的嫁妆见底了。
手头没钱,姚秀才又好面子,不肯在同窗面前露怯,自然在县学待不下去,告病回家了。
姚韫真回忆到这里,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交际应酬......这里头学问可大了,是什么样的同窗能让姚士弘花了那么多钱应酬?
她定下亲事的夫家,好像就是姚秀才的一位同窗来着?
思及方才原身病重之际还执意退婚、出言不逊的未来婆母......
姚秀才究竟定了门什么鬼亲事?
第3章
说曹操曹操到,姚韫真刚把这婚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便听得一阵粗重拖沓的脚步声由远到近响起。
“兰娘啊,韫真丫头情况如何?等会儿郭大夫来了,场面可就难看了。”
这尖利刺耳的嗓音姚韫真才听过没多久,毫不陌生。
在堂屋里咄咄逼人还不算,竟追到屋子里来了,如此没皮没脸的亲家,姚秀才从哪个角落里扒拉出来的?
徐兰娘余怒未消,又添新火——韫真还醒着!她要是听见退婚一事,指不定如何伤心呢!
汪家当真欺人太甚!
不过,为了女儿,徐兰娘还是打算先忍下这口气,把金桂打发走。
“汪家嫂子,韫真需要休息,我们去堂屋说。”
金桂为人刻薄,见有打蛇随棍上的机会,岂能轻轻放过?
“去堂屋也成,兰娘,你若答应了我说的事,去茅房都成。不然......”
她三两步窜到床边,嫌弃地拿衣袖遮住鼻子,“我就不走了!噫......这股药味可真难闻。”
徐兰娘气得面色通红,“金桂,你!”
姚韫真听得也火大,睁开眼睛打算怼上两句,门外却陆陆续续进来两个人。
有过一面之缘的小男娃冲在最前面,焦急地朝后面的人说道:“郭大夫,快来,我姐姐没有气了——哎?!大姐,你、你醒了?”
被他拉着的老大夫气喘吁吁,“慢、慢点,你这小子!方才不是还说没有气息了?”
徐兰娘再顾不得金桂,赶紧上前迎接大夫,“郭大夫,劳您瞧瞧我儿。”
金桂见有旁人在,也收起了盛气凌人的做派,退到一边。
她丈夫是秀才,儿子未来也要考秀才,这名声可坏不得。
郭大夫顺了顺气,“好说好说,让老夫把把脉。”
他细细探过脉象,又看了一下伤口,观察了姚韫真的状态,最终开了药方,留下药粉。
“只要后续不起高热,待伤口痊愈后,应是没有大碍的。”
徐兰娘自是千恩万谢送走了郭大夫,又取出钱来交代姚修齐跟着去抓药,忙完后才发现金桂还自顾自坐在角落,不肯离去。
“怎的?汪家嫂子还要留下来用饭吗?刚刚郭大夫可是说了,韫真不日便可康复。”
金桂看郭大夫走了,才放下心来,换了一副面孔。
“这可不好说,万一半路起了热呢?谁也不能预料啊,兰娘,你高兴得也太早了吧?罢了,我瞧着你太过死心眼,说不通,还是等姚秀才回来,我与他说吧。”
金桂屁股一扭,朝着堂屋去了,一副不把婚退了不罢休的模样。
她嘴里不干不净,徐兰娘哪有不生气的道理?但她一向不善言辞,更别提同人吵架。
姚韫真心里更确定了不能让金桂如意的打算,回回咒她死,当她泥捏的?
她支起身子,“娘,爹在哪里?”
徐兰娘立刻给她垫了个枕头,“我儿慢慢来,莫急,你爹今日去私塾了,应当快回来了,待他回来,一定能打发了那刁婆子去。”
什么?女儿缠绵病榻快死了,他还有心情去上课?
原身的记忆中,姚士弘从县学回来后开了个私塾,但他纯粹是为了束脩,教学起来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从前原身体格好的时候,没少见他在家长吁短叹,女儿一生病,躲去私塾了?
这爹,忒不靠谱!
也难怪给自己长女定下这样的亲事,如此一来,她的策略得改改......
姚韫真暗地里掐了一把自己,逼出两行泪来,“娘,女儿方才依稀听到退婚......可是汪家要同我退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