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耳畔是一阵嘈杂的男女争执声,让人仿佛置身早晨的集市,周妩言刚醒来就被吵得头疼,想睁眼骂人,甚至未回过神就被人推了一把,似乎马上就要倒下去。
还没站稳,她就觉得太阳穴一凉,接着是股热流沿着脸颊滑下。周妩言去碰,只看见自己莹白指尖上沾着点点鲜血。
“你这个丧门星,就该死在王府的。”中年女人听起来火冒三丈,而周妩言眼中一片猩红,都没看清她的脸。
周妩言眸色晦暗,对女人的话充耳不闻,伴随着头疼,长达十多年的陌生记忆便如涨潮涌入她的脑海。
不久前,周妩言正躲避合欢宗的寻仇,好不容易找到藏身喘息之处,却被一股内力震碎肺腑。她凭借记忆画了道保命符,居然到了此处。
这身体的主人满心仇恨,但自知无力,居然用魂灵抵押,让周妩言来报仇。
无论如何,这条命尚且还在,况且——
周妩言合上眼皮,脑海中尽是原主的那些苦痛经历,多年来过得简直窝囊至极,仅仅记忆,便让她伤口都更疼。
她用袖子擦了擦颊侧血迹,刚欲开口,李艳就再次厉声大喝,震得周妩言耳朵都要坏了:“怎么,家里待这么久不知羞耻,还不滚去王府!想毁了我们将军府名声吗!”
她一面骂,一面命人将她推出大门。
周妩言暗自感叹,原身一个将军独女,怎会惨到被一个亲戚指指点点的地步?
侍女还没碰到周妩言就被她瞪了一眼,于是缩了缩脖子,不敢再上前。
周妩言却转头盯着李艳,语气不善:“你有什么身份逼我嫁一个陌生男人?”
向来乖顺的继女竟敢忤逆自己,李艳顿时怒急攻心:“我有什么身份?我是将军府当家主母,你的婚事不该我作主?”
原身的父亲是镇守边关的将军周墨昇,他公务繁忙,没有时间照顾女儿,夫人走得也早,周妩言就成了无人照料的小可怜,他娶李艳本意是让其代为照顾女儿。
而这个继母只是贪图钱财,骗将军说周妩言嫁的是平南王,将军久不在京,自然以为这是门当户对的好亲事,立刻同意。殊不知周妩言真正的未来夫君,是安东王刘昀,自小体弱多病,性子也怪,世家小姐都不愿嫁他。
李艳私自与安东王府谈妥,把周妩言当个物件似的卖到他们手里,还将她的嫁妆据为己有。
原身被绑去王府当天,她就与那人拜堂成了亲,相处不过几个时辰,只觉这夫君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他品性暴烈,房内摆放人偶有如真人,原身不过与其中一个对视片刻,便觉得那东西里要钻出魂灵攫住自己咽喉,男人与她视线相碰时,她都躲躲闪闪,不敢看他。
王府下人也不是善茬,打小照顾刘昀的老妈子常骑到她头上,吃穿用度上短着她,支使她去洗衣、做饭。
人生地不熟不说,原身还被欺负、苛责,连嫁妆都不在身边,换作是谁,大抵都会想逃。
她的确逃了,昨晚,一个无风也无月的夜里,用头上唯一的簪子买通后门的守卫,踉踉跄跄地跑回了家中。
李艳自然是很快知晓,让人将她打一顿,捆了,就要往回送。
原主当然不会屈服,一头往门框上撞,血溅当场,香消玉殒。
而周妩言,也就是这样穿到了她体内,替她活着。
第2章
“回去?好呀母亲。”周妩言装作顺从地挽住李艳的胳膊。
李艳看她这副浑身血污的狼狈样子,嫌弃地甩开周妩言,她想发话,却被周妩言打断。
“那你何时将我的嫁妆还来呢?”周妩言表情天真,脸上的血却还在静静向下淌着。
在李艳看来,简直像地狱爬出来的女鬼,她心虚道:“什么嫁妆?你的嫁妆全与你一道送去王府了。”
将军战功赫赫,皇帝的赏赐多得快堆成小山,虽说常年不在家,但心中一直记挂着女儿,万贯家财几乎都给了周妩言,怎么会只有王府里那点破石头。
既然周妩言没拿到嫁妆,那些金银细软自然就会到李艳手里。这女人,可恶至极。
“那院子中的木箱里,装的又是什么?”周妩言指着十几口能放下人的箱子,浑圆眼睛瞪着李艳。
李艳“嗤”地笑了:“自然是妩言成亲,其他名门望族送来的贺礼。”
随后,她立马道:“你这小娘子,眼里没有我这个母亲不说,还私自跑回娘家,来人,将她捆了送回王府!”
这回来的可就不是侍女那么简单了,李艳一看就是早有准备,她一拍手,便有几个八尺大汉制住周妩言。
周妩言挣扎无果,被捆得结结实实,扔进车厢。
李艳也探了个脑袋进来,笑得奸诈,她拍了拍周妩言的脸:“妩言啊,谁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早点乖乖交出那些家产,母亲也不至于把你送进虎穴狼窝。”
周妩言一走,将军府便由李艳一手遮天,被装作谢礼的嫁妆,大抵也都会被她据为己有,可怜了父女俩,一个被蒙在鼓里,一个在王府受尽屈辱。
马车很快启动,周妩言试图弄开捆住自己的麻绳,可车厢里连点趁手的工具都没有,真是可恶,而这具身体并未修炼,没有丝毫内力。
等等,周妩言忽然福至心灵:咒术可无需内力,只要念对了便能起效。
她凭借记忆念着咒语,很快就变出了把锋利无比的匕首。
切断捆缚自己绳索的那一刻,她连呼吸都轻松了不少,周妩言又割下一块衣袖布料,按在伤口上止血。
做完这一切,马车也正好停了下来。
侍女一把拉开车帘,黑着脸,都没有用正眼看周妩言:“小姐,王府到了。”
“哦,那你来接我吧。”周妩言平静地看着她。
后者发现这人已经解了绳子,登时睁大了眼:“你......”
“我什么?快点,我刚伤到脑袋,头晕的很,万一下车时一个不小心死过去,这可是将军府的马车。”周妩言催促着,示意侍女扶她手臂。
换作原身,自然没有这个胆子使唤人,可周妩言既然来了,不就是要破局、报仇嘛,即便是侍女也不能放过!
侍女看了眼不远处王府的看门小厮——若是被外人看见将军小姐被她怠慢......
可她仍然没动。
“小姐,奴婢手脏,碰不得您金枝玉叶的身子。”侍女低头揶揄道,语气里满是不耐烦。
第3章
她这哪是觉得自己脏,怕是看周妩言身上满是尘土污渍,嫌弃周妩言吧。
“没事,我不嫌弃,你来就是了。”周妩言不以为意,对她抬抬下巴。
看她还能装多久。
果然,那侍女根本沉不住气,很快再次开口:“小姐,我是将军夫人的贴身侍女,平日里不干这种活计。”
“哦?那什么人该做这种事呢?”周妩言抓住她手腕,反问。
“自然是......”她话未说完,清脆的一耳光就落在她侧脸,那白净皮肤上顿时浮起一层红印。
周妩言吹了吹有些发疼的掌心,想着下次该用点别的。
她随后换了副面孔,眼神如刀子般要穿透侍女的身体:“我告诉你,无论是谁的贴身侍女,主子的话,都不该忤逆半分!”
侍女愣在原地,久久没有回神,从前这小姐分明不敢对她说一句重话,今日是怎么了?
周妩言见她这反应,只好自力更生,扶着侍女的肩膀下车。
果然,一站起来就是头晕目眩,这副身子果真是柔弱得很,半点没有将军女儿的影子,要多加锻炼才是。
好在王府的人并不了解将军府里的事,小厮倒是恭恭敬敬将周妩言迎了进去。
“王妃回来了,还不赶紧去禀报王爷!”
而到了刘昀的院子里,除了坐在堂上的冷面王爷,周妩言不出意外地又看见了那个老妈子。
老妈子是刘昀奶娘,在府中待得久,又与刘昀亲近,便总是仗势欺人。
“哟,不是逃出去的嘛,还有脸回王府?”她打量周妩言一圈,笑了一声。
“奶娘,妩言不过是夜里想家中母亲想得紧了,才回去探望的,难道您就没有想家的时候?还是在王府待久了,真的把这儿当家,把自己当成主母了?”
一想到原身在这婆子身上吃的苦,周妩言就攥紧了拳头。
不给她热饭吃,连菜都是馊的,还让她洗衣洗到两手被冰水冻得通红发肿,说是王妃,过得连寻常下人都不如。
“你......你......”
那奶娘转了个头,居然跑到刘昀边上诉苦:“阿昀,你看看你这好王妃,居然敢对我不敬了。”
刘昀只是挑了挑眉,他本想站起来拂袖而去,让那女人任凭奶娘处置。
谁知道,周妩言居然大着胆子抓住了他的手:“王爷,按理说,我才是王府当家人不是吗?为什么奶娘都能教训我了?”
她面容仍旧与从前的菟丝花一般柔和、清秀,一双圆圆杏眼里满是纯粹,但话中藏锋,性情似乎也大有不同。
从前的周妩言懦弱,话音都细弱蚊吟,连碰他一下都害怕,好生无趣,早晨见了她,总觉得一整天都寡淡不少。回了趟家,还真转性了?
刘昀有些惊喜地回头,审视面前这个脏兮兮的王妃。
奶娘却十分不服,这女人还敢缠着刘昀不放?
“你赶紧松开阿昀......”
“够了。”刘昀终于说了第一句话。
他不着痕迹地把周妩言的手放下去:“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