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拜天地!”
苏照棠看着她的夫君,陆洲白一身绛纱喜袍,系新郎花,正满心欢喜的准备拜天地。
她冷笑,坠崖不到两月,夫君就已经另娶新妇了?
“二拜高堂。”
即将礼成的时候,拜堂礼被打断。
“陆兄仓促再娶继室,可是因嫂子临终遗言所致?”
此话一出,堂中笑声顿消,惊声一片。
“什么?!”
“我原就奇怪,陆大人为何仓促再娶,竟是原配遗愿?”
陆洲白抬头望去,是他的同窗高泊康,他有点生气,但还是耐心解答“确有此事,亡妻与夫人乃手帕交,亡妻临终之言,不敢违背,只是委屈了夫人。”
“夫君说的哪里话?”
叶可晴柔柔弱弱的声音,从扇面下传来:“妾身与姐姐情同手足,既是姐姐遗愿,妾身便是受些委屈也无妨。”
陆洲白眼睛立时泛了红,两人的神情感动了一票人,但人群中还有清醒的人,点评道:
“仅一句痴情,就踩着亡妻的骨血,换得不用离职守孝、高门岳家助力两大好处,今日更是一番表演,赢得重情的好名声,只可惜,那早死的亡妻了,若是知道了估计得气得从棺材板里面跳出来,当面撕烂这俩人的嘴。”
话音刚落,一声沙哑的声音传来。
“夫君!”
陆洲白不敢置信地抬头,满脸的悲戚瞬间僵在脸上。
苏照棠拨开人群,一瘸一拐地踏入喜堂,沾血的手,在门框上留下一抹刺眼的红。
她衣衫脏污,发丝凌乱,唯独面孔清晰可见。
陆洲白的原配“亡妻”,苏照棠,活了!!
叶可晴持着团扇的手狠狠一颤,又惊又恨。
场中亦是不少人见过苏照棠,渐渐有人认出她的身份,个个露出惊骇之色,这是什么情况啊?
苏照棠目光转过一圈堂中喜庆的布置,最终落到陆洲白脸上,涩然出声:“夫君,你这是要另娶吗?”
喜堂红烛“啪”的一声爆出灯花,跳跃的烛光下,他无言以对,惊慌失措,渐渐与前世割裂。
苏照棠看着面前的人,想起了上辈子。
上辈子也是这样,她为救婆母坠下山崖,九死一生回到京城,看到的是夫君另娶,她质问,但夫君巧妙的化解了危机,还倒把她整的人人唾弃。
“我今日求娶叶氏,乃为平妻,拙荆早知叶氏为平妻,但不知今日为何闹这一出,我代拙荆,向诸位致歉。”
她百口莫辩,成了人人厌弃的妒妇,后面又被贬妻为妾,之后被百般苛责,吃不饱穿不暖,活得和狗一样,最后因为太瘦,只剩下皮包骨,被当做稀奇物件儿装进笼子,送给了喜好猎奇,研究酷刑的贵人......
到底是老天有眼,竟让她重活一世!
陆洲白,这辈子,我带着前世记忆而来,我看你还要如何害我!
周遭议论声渐起,陆洲白看着那些一张一合的嘴,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想出对策,人群中已经开始有人讨伐了,他们说着律法,按照律法,他这是要被当杖一百的,百愁莫展之际,母亲冲了进来。
老夫人袁氏紧紧握住苏照棠的手,老泪纵横。
“棠儿,你这孩子,怎么这般傻?为了洲白,竟然想出假死这出戏码。”
“洲白早就说过,可晴愿做平妻你怎么就想不开呢?”
老夫人直接逆转黑白,陆洲白迅速恢复镇定,走上前来,用仅有三人才能听见的声音迅速说道。
“棠儿,婚配实属无奈之举,三言两语解释不清,你先应下母亲所言,帮我度过眼前这关,日后我再与你详说。”
陆洲白的语气却不见恳切,反而透出几分埋怨与颐指气使。
棠儿定会帮他。
棠儿供他读书,给他吃喝,最是爱他,为了他无论多难,都会为他费心筹谋,此刻定然也会认下的。
自古以来,女子以夫为天。
他的妻子,可是将这句话做到了极致。
可谁料,苏照棠后退一步,直接跪在地上,
“儿媳不孝。”
苏照棠用力捏了捏膝盖,裙间洇出血来,
“妾身与叶妹妹虽未曾谋面,却也知她素有贤名,想来亦是夫君良配,都怪我救母不诚恳,儿媳要是死在两月前就好了,如今,也不会惹母亲伤心了,儿媳不孝,还请母亲责罚。”
此番话一出,袁氏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厥过去!
儿子前脚还在说她与叶氏乃手帕交,苏照棠后脚就说与叶氏素未谋面,这简直是当众打脸啊。
瞬间,议论四起,其中不乏有人直接开喷:
“嫡妻为救婆婆落崖,做夫君的非但没去搜救,反而在家中欢天喜地的迎娶继室?”
“可怜那嫡妻衣衫褴褛,满身血污,现在还跪在地上被人强逼揽下善妒的罪名,”
陆洲白立刻低头,这才惊见苏照棠膝间的殷红,脸上终于浮现一丝愧疚,随后更为难堪。
“棠儿,你这是作甚?”
苏照棠似是被这一句质问吓到,神色愈发苍白。
“夫君是厌了妾身吗?”
她抬眸看了一眼不远处故作缄默的叶可晴,面上似有无限痛楚,万般无奈道:
“夫君既已厌了妾身,又有了更好的选择,妾身......愿与君和离,成全大局。”
第2章
苏氏要和离?
自请和离的嫡妻,在大虞朝可不多见,二嫁之身,莫说再觅良人,便是村头鳏夫都未必愿以正妻之礼相待。
陆家如今攀上承恩侯府,巴不得与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苏照棠这样不是自寻死路吗?
众人不理解,但叶可晴可是激动的很,早知苏氏这么识大体,她何苦费心算计那么多!一时名声有碍,与承恩侯府长久的助益,陆洲白还用考虑怎么选吗?
陆母袁氏亦是高兴极了,暗中推了推儿子,
等苏照棠离开京城,时间一长,谁还记得儿子这点风流韵事?
等叶可晴过了门,承恩侯府的金银玉器流水一般往家里送,那日子......
“我不同意!”
陆洲白豁然起身,
“棠儿,你已做了陆家妇五年,生是我陆家人,死是陆家鬼,我绝不会和离!”
陆洲白......他居然不同意?!
袁氏既惊又急,不明白一向精明的儿子为何忽然犯起了糊涂,但还是立刻出言补救道:
“棠儿,你夫君的意思是,他爱重你,你若真心想要和离,他虽不舍,但也只能放你离......”
“我不会放棠儿离开!”
陆洲白一改往日在母亲面前的顺从,冷声打断。
“棠儿不过一时气话,母亲您怎么当真了?”
他能接受棠儿坠崖身死,却无法忍受棠儿与他和离。
此话一出,宾客们的脸色都变了,这是在公然打承恩侯府的脸,他们不敢多在,纷纷起辞,以表态度。
陆洲白有点慌慌了,“诸位留步!今日误会一场,实在对不住,但婚宴照常......”
但没人给他面子,小小的一个六品陆洲白还无法和承恩侯府抗衡,一眨眼的功夫,宾客便走了个干净,只剩下满堂红色寂静。
一场热闹喜宴,惨淡收场。
叶可晴死死攥着团扇断柄,满心怨恨,搀着叶可晴的陪嫁嬷嬷冷着脸问:“陆大人,今日之事,陆家可得给我们承恩侯府一个交代!”
陆洲白彻底慌了,着急的抓着叶可晴的手,解释:“夫人放心,今日之事,为夫会亲自登门,向岳父大人解释清楚,绝不让你在中间难做。”
叶可晴捏紧手,眼下情形,她只能咬牙认了,不然在京城会更加的抬不起头来,她垂眸哀叹:
“事发突然,夫君定也不想闹到这般地步,只求夫君早早处理,继室也好,平妻也罢,只要能留在夫君身边,长伴相随,其他任何事,妾身都不在乎。”
陆洲白动容不已,只剩愧疚。
两人含情脉脉间,苏照棠再也撑不住的昏了过去。
“棠儿!”
陆洲白脸色骤变,立刻松开叶可晴的手,大步过去抱起苏照棠往后堂奔去。
“来人,快去请大夫!”
袁氏也慌了,“请最好的!”
苏照棠不能死在今天,否则外界还不知道要传成什么样。
叶可晴在旁看着陆家母子忙前忙后,脸上柔弱的笑容差点维持不住,心中愈发恨毒了苏照棠。
......
苏照棠一直醒着,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前世的经历,让苏照棠对于疼痛的反应,早已麻木。
毕竟前世,疼痛对于她来说,就是家常便饭,早已熟悉,只是她不解
今生她主动提出和离,为何陆洲白不答应呢?
不过!
不和离也好。
和离后她只能在外部报复,而现在,她可以亲自看着他们一步步走入深渊。
第3章
“夫人!”
一道带着哽咽的惊喜声忽然入耳。
苏照棠心房一颤,是琼枝。
前世,她在精神与身体的双重打击下,逐渐疯癫,伤人伤己,琼枝却始终不离不弃地陪着她。
但后来,她帮她逃离陆家时,不慎被发现,最终在她面前被活活折磨死。
那血淋淋的画面,即便隔了一世,仍旧历历在目。
苏照棠在琼枝的帮助下坐起来,舒了口气,低声吩咐:
“先拿纸笔来。”
苏照棠提笔速度极快地写下一封信,折好递给琼枝。
“速将此信送予城东素心医馆主人手中。”
“你主人我这条腿能不能保得住,就看你来去的速度够不够快了。”
琼枝狠狠吓了一跳,立刻什么也顾不得说了,藏好信纸飞快地跑出了房,在门口撞到陆洲白,也没停下。
......
素心医馆。
内室之中,静谧异常,檀香袅袅,混杂着着药香。
氤氲雾气间,隐约映出一张剑眉入鬓,清矜入骨的脸,鼻梁高挺投下阴影,将面容割裂成明暗两面。
蓦地,门外传来笃笃两声轻响。
剑眉下的眼微睁,长睫掩映中流转冷冽之色。
“说。”
“郎君,素心姑娘临时遇急事,欲要出门。”
门外随从静默片刻,声再起。
“起因是陆大人亡妻死而复生,恰逢陆大人娶继室......”
“如此说来,陆洲白的这位亡妻,是怕被人在医治上动手脚?
可若陆家不让素心进府,她又能如何?”
“郎君的意思是,不让她去?”
逐雀暗自咋舌,素心姑娘性子孤僻,知己少有,难得有人能让她急成这样。
郎君这些年的变化他看在眼里,真是愈发绝情了,这病......
此念头刚升起,他就听自家郎君吩咐道:
“找一批人,去陆宅门前看热闹,让素心速去速回,莫要耽搁制香。”
这是要帮忙?
逐雀暗松了口气,紧跟着想起信上的内容,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丝尴尬。
“郎君,陆夫人写给素心姑娘的那封信上,好像说......已经安排好一批人了。”
此话一出,门内之人气息明显滞了一息。
逐雀想笑又不敢笑,好不容易压下嘴角,就听到门内传来一声冷冰冰的话。
“二十军棍。”
逐雀笑容瞬间变成了哭丧脸
“看热闹,光是一批人在外面看哪里够?小十三恰好看了前半场,不看完整,岂非遗憾?”
逐雀领会其中意思,顿时两眼放光,嘿嘿应道:
“属下这就去传信十三郎君,军棍回来再领!”
说完,随从脚底抹油,飞快地跑了。
守在门边的另一个随从追风,面无表情地看着同僚离去的背影,很快收回目光。
而就在逐雀传讯给所谓的“十三郎君”时,林素心已经登上前往陆宅的马车。
琼枝心急如焚地驾着马,余光瞥见林素心那张冷冰冰的脸,又不禁忐忑。
这位女大夫似是夫人故交,可她之前竟从未听夫人提起过。
而且素心大夫看到那封信,第一反应居然是冷笑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马车便停在了陆宅门前。
而在半盏茶之前,陆洲白就已领着大夫入了厢房。
苏照棠靠坐在床边,视线落到他身边背着药箱的老者身上,瞳眸微深,幽幽开口:
“夫君,为何不寻个女医过来?”
陆洲白神色微僵,他竟忘了男女大防。
他薄唇微抿,“夫人稍待,我这就唤人重新找大夫。”
叶可晴迈着莲步款款而来,一身喜服已是换了青碧襦裙。
小脸略施粉黛,髻间一支白玉簪,衬得人清姿淡雅,如弱柳扶风。
她面露关切,道:“王大夫乃是仁心堂的名医,最擅骨伤。
妾身听闻王大夫只消诊脉,便可探明伤情,开药疗伤,无需查看伤处。
姐姐的伤势耽搁不得,还是先让王大夫看看吧。”
陆洲白神色稍松,“既然如此,那便劳烦王大夫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眼见王大夫脸色越来越差,陆洲白的心也跟着提起来。
最终,王大夫松开手,叹息道:
“这腿,怕是会留下跛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