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褚绍去陵城处理水患,转眼已一月未归。
萧舒颜在东宫日日望眼欲穿,等着他归家,书信传了一封又一封,但总是杳无回音。
她立在窗前,盯着远处飘扬的花枝,不知在想什么。
侍女小秋过来为她披上狐氅:“小姐,您身子骨弱,小心着凉。”
萧舒颜咳嗽了几声,正欲开口让她关窗,却听见院外传来丫鬟的交谈。
“你们听说了没,太子殿下回宫了,好像是抱着一个女子进的宫。”
“听说是封尚书家的大小姐,太子殿下的心上人呢!”
萧舒颜原本欢喜的心情瞬间黯淡下来。
封明月……
他接了封明月回宫?
院外,下人们不知萧舒颜在听,胆子大了起来。
“听说封小姐和太子两人早就定了情,若不是三年前太子惹怒龙颜,被流放到边疆,她早就嫁进东宫了。”
“那咱们院里这位也太可怜了,太子被流放三年,三千里流放路,都是她一路陪着,吃尽了苦头,如今太子复位了,竟堂而皇之就把其他女子带回来。”
“谁说不是呢,当年太子流放,身边的人皆作鸟兽散,唯有定国侯府这娇滴滴的小郡主从府里跑出来陪着,原本是娇生惯养的郡主,三年流放下来,遍体凌伤,这样一片真心,竟还比不上那封大小姐吗?”
院外的声音渐渐远去,萧舒颜姝容上闪过一丝裂缝。
她不由得张开掌心,失神的看着自己满手的茧,那是流放路上做重活留下的。
小秋担心的看着她,“小姐,别听那些下人胡说。”
“殿下既然带您回宫了,一定不会负您的。”
萧舒颜苦涩一笑。
她相信褚绍不是那般忘恩负义之人,可自从褚绍复位回京,她进东宫也已三月有余,他始终没有提过成亲之事。
她落寞的垂下眼睫。
褚绍,你究竟想把我置于何地呢?
萧舒颜从小爱慕太子褚绍。
她被娇宠长大,五岁第一次进宫就拽着正在读书的太子不松手。
从小到大都爱跟在他身后,一声声唤他太子哥哥。
可惜,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褚绍心上的那个人,不是她。
直到三年前,褚绍被人陷害,惹怒龙颜,陛下当即废黜了他的太子之位,将他流放边疆。
是萧舒颜不顾父母反对,挨了家法都要逃出去跟着他走。
三千里流放路,她本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郡主,却为了褚绍,这一路,学会劈柴,做饭,挑水,睡过爬满老鼠的破庙,受尽磨难。
那时的苦难现在回想起来都不甚真切。
只记得有一次,褚绍看着她裂开的十指,一向高傲的天潢贵胄,竟为她红了眼。
他抱着她一遍遍的亲吻,说阿颜,我绝不负你。
萧舒颜想着想着,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正殿门口。
里面隐隐传来哭声。
她抬眸望去,看见封明月跪在褚绍面前。
褚绍大约还是介意她三年前在东宫失势时弃他而去,眉眼冷淡。
“封小姐这三年锦衣玉食,有什么好哭的?”
封明月抓住他绣金的锦袍,哭的梨花带雨。
“阿绍,我不敢奢求你原谅我,三年前的事,没有陪在你身边,是我的错,我自私,我懦弱,我无话可说。”
说罢,她抬头擦拭脸上的泪,袖口下拢,却无意露出了手腕上纵横的伤口。
褚绍果然眼神一沉,立即抓住她的手腕。
“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封明月一开始咬着唇不肯说,却拗不过他。
她杏眸含泪:“是我爹……当年我是想随你一起走的,可却被我爹关在家里,这三年前,我无数次想随你而去,可我爹娘看我看的万分紧,我实在没法子。”
闻言,褚绍眼神的戾气果然动摇了。
封明月又哭道:“罢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如今你身边已经有了萧舒颜,你复位,曾许诺给我的妃位,给她我没有怨言,只是……我无颜再面对你,更无颜苟活于世!”
她哽咽着,突然掏出一把匕首就要自裁!
褚绍瞳孔猛缩,立刻抢走她手上的刀。
“你疯了!”
封明月娇弱的脸上满是自责:“是我负你在先,我把命还给你还不够吗?”
金碧辉煌的大殿内沉默了许久。
最终,褚绍无奈的将她揽入怀中。
“够了,你真是会拿捏孤的软肋。”
殿外,萧舒颜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破镜重圆,郎情妾意。
可唯有她知道,封明月的话,三分真,七分假。
第二章
三年前,萧舒颜被家里抽了五十鞭家法,又被关在祖祠,她都能想方设法逃出来。
封尚书一介文官,莫非还能有她父亲定北侯铁石心肠?
连她都能逃出来,封明月若真的想逃,怎么可能逃不出。
何况流放路上,在褚绍生死垂危之际,她无数次代他用飞鸽给封明月送信,一封回信都未曾得到。
可哪怕说辞漏洞百出,只因褚绍爱她,仍愿意装聋作哑。
她心中酸涩无比,终究没有勇气再走进去,转身默默离开。
萧舒颜一直知道,褚绍不爱她。
只是这三年相依为命,她总以为褚绍是动了心的。
在边疆时,有次他感染瘟疫快死了,劝她也丢下自己逃命,可萧舒颜不仅没走,甚至穿着她自己绣了三天三夜的嫁衣。
以天为聘,地为媒,将自己嫁给了他。
这样,哪怕褚绍死了,她也可以作为他的妻子殉情。
两人在破屋里紧紧相拥,他红着眼说,“萧舒颜,你真是我此生见过最傻的姑娘。”
往后,他待她也如真的夫妻一般。
相互依偎,彼此依靠。
他们也曾有过恩爱甜蜜的时光,也曾在一无所有的深夜缱绻欢愉。
可这些回忆,对于如今的褚绍来说,又算什么呢?
回到自己的殿内,萧舒颜愣神了许久。
直到月牙探出头,正殿的小厮过来通传,说太子要这儿陪她用晚膳。
她一愣,有些意外。
还以为今晚褚绍会一直陪封明月。
褚绍过来的时候,就看见萧舒颜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她从前什么都不会,如今却能轻而易举做出一桌菜。
可褚绍看着这桌菜,却眉心微蹙,缓缓道:“以后这些事让下人做就行了,不必你亲自下厨。”
萧舒颜一怔,扯出一抹笑:“我习惯了。”
两人对立而坐,立刻围了一大群下人过来侍奉用膳。
褚绍没提自己带封明月回来的事,萧舒颜亦什么都没问。
她只是抬眸看他,两人之间的氛围寂静到压抑。
如今,他们对坐而食,金琼玉露,山珍海味。
却还不如之前风餐日露时,那时候褚绍只是她一个人的。
如今他是太子,是无数人的。
就在用膳快接近尾声之际,她终于开口:“明日,你能陪我出宫一趟吗?”
褚绍想也不想便拒绝:“明日有公务要忙。”
萧舒颜低着头,双眼微微变红了。
“明日……是我父母的忌日。”
她逃出去陪褚绍流放后,不过一年,定北侯夫妇便双双归天了。
这件事,一直是萧舒颜心中的刺。
闻言,褚绍也怔了怔。
他沉默半晌,最终道:“明日午时在宫门口等我。”
这便是答应了。
接着,两人又开始无言用膳。
一个侍卫突然跑了过来,“殿下,封姑娘不肯吃饭,侍女们都拿她没办法了。”
褚绍蹙眉,刚要站起来。
萧舒颜却开口叫住他,“你把封明月留在东宫,是想如何?”
褚绍车离心似箭,并不想回答就要走,萧舒颜却伸手拉住他的衣角。
仿佛一定要一个解释。
他终于回眸,神色有些冷的看着她。
“你放心,你陪我流亡三千里,该属于你的就是你的。”
他以为萧舒颜只是怕封明月会抢走她的位子,解释完,便匆匆离开了。
晚风中,萧舒颜凝望着他离去的身影,无尽的悲伤蔓延开来。
他好像从来不知道自己要什么。
太子妃的虚名,她从不在乎。
她想要的,从来只有他的心。
……
翌日午时,马车停在宫门口。
萧舒颜等了又等,却始终没看见人出来。
不一会儿,去打探的小秋回来了,犹犹豫豫的开口。
“郡主……侍卫说,太子殿下忽然有事。”
哪有什么忽然有事,不过是在陪封明月用午膳罢了。
萧舒颜也许也猜到了,她平静的放下马车帘子。
开口道:“走吧。”
最终,她还是只能一个人去祭拜父母。
定北侯夫妇的墓很大,萧舒颜提着一篮子纸钱烛火跪在墓前,一张张点燃。
“爹娘,不孝女阿颜来看你们了。”
“爹爹,您总是担心,我非要追随太子此生会过得艰苦凄凉,现在不用担心了,褚绍他复位了,他还带我回了东宫。”
说着说着,萧舒颜哽咽了起来。
“他还……他待我很好,从不让我受委屈,你们可以安息了。”
萧舒颜被他们娇宠着长大,无论在东宫有多隐忍,可一到爹娘面前,不管再怎么强撑,眼泪却还是落了下来。
她垂首静静地落泪,好像唯有在这里才能找到家的感觉。
第三章
她一直待在天色将黑,才终于回到东宫。
刚走进自己的殿内,就发现不少下人进进出出搬东西,而封明月就坐在她的殿内。
“萧郡主,你这里的好东西真不少啊。”
小秋怒道:“谁准许你擅自懂我们郡主的东西?”
封明月得意的笑着:“当然是殿下了,殿下说我寝宫东西甚少,如在别的宫殿看到喜欢的,可随意搬走,这不,我晃着晃着就来到郡主这了。”
说完,她从手里拿出一串极通透的翡翠项链。
萧舒颜一眼就认出,那是褚绍前些日送给自己的。
回宫后,褚绍为了弥补她,绝世珍宝如流水般往她宫里送。
可如今,他却让封明月随便取。
看着萧舒颜木然的表情,封明月冷笑着一步步走近。
在她耳畔嘲讽的开口:“你陪了他三年又如何,他的心照样在我这儿,萧舒颜,以前你比不过我,现在,你也永远用不过我。”
萧舒颜缓缓握住双手,心中越发刺痛。
可到底不过是些俗物,她陪褚绍流亡,终究不是为了这些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珠宝。
所以她只沉了沉脸色,并未多言。
直到封明月又看中了一样东西,是她梳妆台上的玉佩。
她还未拿起,萧舒颜神色立马变了,上前阻止道:
“这个不能给你。”
她不给,就愈发激起了封明月的兴趣。
她挑衅般的拿着玉佩在手中晃了晃,“哦,是吗?可我偏偏就想要这个呢……”
两人你争我抢,两个都是太子的女人,也没人敢来劝架。
萧舒颜毕竟做了三年粗活,力气比封明月大得多,推搡间,她不小心把封明月推到了地上。
“啊!”
封明月的头磕在桌角,瞬间见了血。
褚绍一进来便看见这一幕。
“明月!”
他脸色一沉,连忙过来抱起封明月。
随后一脸阴翳的看向萧舒颜:“你就这么容不下她吗?我说过,她不会抢走你的位置!”
因为封明月受伤,褚绍勃然大怒,第一次当着下人的面对她发了脾气。
封明月自然不会放过这次机会,故作委屈道:“阿绍,我只是喜欢那个玉佩而已,萧郡主不肯割爱,我不要就是了。”
褚绍看见萧舒颜手中的玉佩,神色愈发冰冷,“不就是一个玉佩吗?”
说罢,他直接伸手抢了过来,“明月,拿着。”
萧舒颜僵在原地,不可置信的看着他抱着人快步离开。
刹那间,她的心仿佛被放逐到了冰天雪地。
他忘了。
他居然忘了。
那枚玉佩,是他在流放路上送给她的定情之物啊。
所以,她才看得比谁都要重。
可原来,褚绍早就忘记了。
她念念不忘的,他忘了。
她突然开始猛烈的咳嗽起来,咳得满眼都是泪花。
心里一阵难言的凄凉。
当夜,萧舒颜咳出了血,随即便起了高热。
殿里的侍女们一片混乱,小秋连忙差人去叫太医。
萧舒颜消沉的躺在床上,意识一半清醒一半模糊。
流放路上她身体的底子早就毁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几个去请太医的侍女慌张赶回来,却一个太医也没带回来。
“封姑娘今天磕到头,太子紧张的要命,把太医全叫去给她诊病了。”
“太不公平了,郡主伤的这样重,封姑娘的那伤不过是擦破了点皮罢了,太子就那样在意。”
“谁让人家才是太子心尖儿上的人。”
“可当年陪着太子流放三千里的是郡主啊,太子竟当真如此绝情。”
她们以为萧舒颜已经烧晕过去,鸣不平的话也无所顾忌起来。
可她全都听到了,惨白的脸上扯出一抹苦笑。
流亡三千里又如何,谁让她封明月才是太子心尖上的那个人呢……
身体越来越烫,她烧的迷迷糊糊,恍惚间,好像做了个梦。
梦见回到了流放时,她在破庙里发高烧。
褚绍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什么绝世珍宝。
“阿颜,只要你好起来,我这条命都给你,我只有你了,求你,别丢下我,你别丢下我。”
他抱着她的手都在颤抖,字字句句情真意切。
可怎么会变成现在这样呢?
好想回到以前啊……
萧舒颜脸色惨白,疼得在榻上辗转,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不知过了多久,她隐约听到屏风外终于传来大夫的声音。
“郡主久病成疾,最多只有一月可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