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腊月的寒风卷着雪粒子,刀子似的刮过国公府雕花的窗棂,发出呜呜咽咽的声响。
暖阁里炭火烧得倒是旺,却驱不散那股子沉沉的药味,丝丝缕缕,缠绕在鼻尖,也缠绕在倚在贵妃榻上那抹单薄的身影上。
沈知微裹着厚厚的狐裘,脸色是常年不见日头的苍白,几乎与窗外积雪同色。
她捂着嘴,压抑地咳嗽着,单薄的肩胛骨在厚重的皮毛下微微耸动,每一声咳嗽都像是要把肺腑掏空。
“咳咳…咳咳咳......”
“小姐,药熬好了,您快趁热喝了吧。”贴身丫鬟小莲端着个青瓷碗,小心翼翼地凑近,脸上满是忧虑。
碗里黑黢黢的药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
沈知微抬起眼皮,一双眸子却清亮得惊人,与那病恹恹的外表截然不同。
她瞥了一眼药碗,没接,只哑声道:“放那儿吧,凉一凉。”
小莲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依言放下,又细心地替她掖了掖滑落的毯角。“小姐,您这身子…昨儿夜里咳得那样凶,奴婢听着都揪心。二小姐那边,今儿又在夫人那儿得了两匹上好的云锦,说是要裁新衣开春赏花宴穿呢......”
“咳咳…赏花宴?”沈知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转瞬即逝,快得让人以为是错觉,“我这身子,怕是连这暖阁的门都迈不出去,更遑论赏花?由着她们去罢。”
声音虚弱,透着十足的认命和无力。
小莲心疼得眼眶发红:“可…可那赏花宴,往年都是您这嫡长女去的!还有那侯府的亲事......”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住了口,自知失言,忐忑地看着沈知微。
沈知微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浅浅的阴影,遮住了眼底翻涌的冰冷恨意。
侯府世子?前未婚夫?
呵,不过是被她那好庶妹沈清瑶用手段勾走的墙头草罢了。
前世身为太医世家传人,满门尽灭的滔天血仇刻骨铭心,这点儿女情长、虚名浮利,在她眼里轻如尘埃。
装病,是她在这吃人的国公府活下去、暗中积蓄力量的唯一护身符。这药,不过是她调制出来压制脉象、制造病容的方子,喝了只会更“病”。
“哟,姐姐又在‘静养’呢?”一个娇滴滴、带着明显讥诮的声音打破了暖阁的沉寂。
珠帘哗啦一响,一个穿着桃红撒花袄裙,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少女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正是庶妹沈清瑶。
她身后跟着两个捧着锦缎的丫鬟,脸上俱是得意。
一股浓郁的脂粉香瞬间盖过了药味,沈知微蹙了蹙眉,咳得更厉害了,仿佛被这香气呛到。
“妹妹来了。”沈知微勉强睁开眼,声音细若蚊呐,一副随时要断气的模样,“我这病气重,别…别过了给你。”
沈清瑶帕子掩着口鼻,眼底的轻蔑毫不掩饰:“姐姐说哪里话,妹妹心系姐姐身子,特意来看看。这不,母亲刚赏了我两匹江南进贡的云锦,说是给开春赏花宴裁新衣用的。妹妹想着姐姐怕是去不成了,这料子再好,搁在姐姐这儿也是浪费,不如......”
她拖长了调子,目光扫过沈知微身上半旧的狐裘,意思不言而喻。
小莲气得浑身发抖,刚要开口,却被沈知微一个虚弱的眼神制止了。
“咳咳…妹妹说的是。”沈知微喘了口气,仿佛连说话都费力,“姐姐这身子,确实…咳咳…无福消受。妹妹喜欢,便…便拿去罢。”
她说着,又剧烈地咳嗽起来,身体抖得如同风中落叶,手不经意地扫过榻边小几。
“哐当!”一声脆响!
小几上那碗滚烫的药汁被“不小心”拂落,正正泼在沈清瑶崭新的绣花鞋和曳地的裙摆上!
“啊——!”沈清瑶烫得尖叫跳脚,那珍贵的云锦瞬间染上大片污黑的药渍,狼狈不堪。
“我的裙子!我的新鞋!沈知微!你故意的!”她气急败坏,指着沈知微尖叫。
沈知微却像是被这变故吓到,咳得撕心裂肺,整个人蜷缩起来,脸色由白转青,断断续续道:“对…对不住…咳咳咳…我…我手抖…没力气…咳咳咳…妹妹…饶了我…”
那模样,仿佛下一刻就要咳晕过去,任谁看了都觉得她不是有心,而是真的病入膏肓,控制不了自己。
小莲连忙扑过去拍背顺气,焦急地喊:“小姐!小姐您怎么样?快,快传府医!”
她怒视沈清瑶,“二小姐!我家小姐都病成这样了,您还在这里吵闹!若是小姐有个好歹,您担待得起吗?!”
沈清瑶看着沈知微那副随时要断气的样子,再看看自己一身的狼藉,气得脸都歪了,想发作又怕真闹出人命担上苛待嫡姐的名声。
她狠狠一跺脚(被烫的脚更疼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是疼的也是气的:“好!好你个病秧子!你给我等着!”
说罢,带着一身药味和怒火,狼狈地冲了出去。
暖阁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微压抑的咳嗽声和小莲焦急的安抚。
待脚步声远去,沈知微的咳嗽奇迹般地平复下来。
她缓缓坐直身体,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濒死之态?
眼神清冷锐利,仿佛淬了寒冰。
她看着地上碎裂的瓷碗和泼洒的药汁,又扫了一眼自己袖口沾染的一点深褐色痕迹——那不是药汁,是昨夜替小莲处理一个意外伤口时,不小心沾上的血污。
“小莲,收拾干净。”她声音平静,再无一丝虚弱。
“是,小姐。”小莲麻利地收拾,看着自家小姐瞬间的转变,眼中只有敬畏,没有惊讶。
她早就知道,小姐的病,是装的。
“小姐,二小姐她......”
“跳梁小丑,不足为虑。”沈知微淡淡道,眼底却掠过一丝凝重。
沈清瑶和王氏克扣用度、言语挤兑是常事,但今日沈清瑶的得意和试探,似乎更急切了些。
赏花宴…侯府…这背后,是否有什么关联?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确认小莲在外间睡熟后,沈知微悄无声息地起身。
她走到角落一个不起眼的炭盆旁,里面只有冰冷的灰烬。
她小心翼翼地从袖中取出几片染血的纱布,准备投入其中彻底焚毁。这是她最后的破绽。
就在她指尖即将触碰到纱布的瞬间——
“笃!”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积雪从枯枝滑落的声响,在寂静的窗外突兀响起。
沈知微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动作凝固在半空,心脏骤然缩紧。
那不是自然的声音!
有人!
就在窗外!
她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准的箭矢,穿透窗棂上薄薄的明纸,射向声音来源的黑暗。
一片死寂。
只有寒风依旧呜咽。
但沈知微的背脊,却窜起一股冰冷的寒意。
她维持着僵硬的姿势,屏住呼吸,全身的感官都提升到了极致。
是谁?
府里的暗卫?王氏的眼线?
还是......别的什么人?
那深藏于“病骨”之下的锋芒,在无人窥见的暗夜里,无声地亮出了一丝寒光。
她缓缓收回手,将那片染血的纱布紧紧攥在掌心,如同攥住了自己致命的秘密和......可能已经暴露的危机。
第2章
窗外寒风呜咽,窗内死寂无声。
沈知微维持着僵立的姿势,像一尊冰冷的玉雕,只有胸腔里那颗心在狂跳,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的声响。
攥着染血纱布的手心,一片湿冷黏腻。
是谁?
那声“笃”,绝不是错觉。
是瓦片轻响?是窥视者无意间踩到了积雪下的枯枝?
还是......某种联络的暗号?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寂静中缓缓流逝。
每一息都像被拉长、碾碎。
冷汗顺着她冰凉的额角滑下,没入鬓角。
过了不知多久,久到她几乎以为是自己过于紧张产生的幻听,窗外再无任何异动。
只有风雪的呼啸,单调而持续。
紧绷的神经稍稍松弛一丝,但警惕丝毫未减。
沈知微动作极轻、极缓地将那片染血的纱布重新藏入袖中一个极其隐秘的内袋。
此刻焚烧,动静太大,风险更高。
她悄无声息地退回床榻,和衣躺下,锦被拉至下颌,只露出一张苍白脆弱的脸,呼吸微弱得几不可闻,仿佛从未离开过这张病榻。
但那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却亮得惊人,里面翻涌着惊疑、警惕,还有一丝......被触及逆鳞的冰冷杀意。
前世那炼狱般的画面,不受控制地撕裂记忆的屏障,汹涌而至——
火光!冲天的大火吞噬着雕梁画栋的府邸,将漆黑夜空染成一片猩红。
凄厉的惨叫、绝望的哭嚎、兵刃砍入骨肉的闷响......交织成最恐怖的地狱乐章。
她躲在父亲书房那隐秘的暗格里,透过窄小的缝隙,眼睁睁看着敬爱的祖父被黑衣人一刀穿胸!
父亲扑上去,却被数把长刀同时贯穿......母亲临死前凄厉的呼喊:“微儿,活下去!找出‘鸩羽’!报仇!”
......一个黑衣人胸前的徽记在火光中一闪而逝——一只狰狞的、滴血的怪鸟侧影!
“呃......”沈知微猛地咬住下唇,将几乎冲口而出的悲鸣死死咽了回去,一股腥甜在口中弥漫。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疼痛让她从血色的梦魇中挣脱。
鸩羽!灭门血仇!还有那个滴血怪鸟的标记!
这便是她重生在这具同样名为沈知微的国公府病弱嫡女身体里,必须背负的宿命!
装病蛰伏,只为积蓄力量,找出真凶,血债血偿!
任何可能暴露她真实情况的蛛丝马迹,都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一夜无眠,天色在沈知微冰冷的注视中,艰难地透出一点灰白。
“小姐,您醒着?”小莲轻手轻脚地进来,看到沈知微睁着眼,吓了一跳,连忙上前探她额头,“脸色怎么更差了?可是昨晚又咳狠了?”
她忧心忡忡。
沈知微虚弱地摇头,声音沙哑:“无妨…就是做了个噩梦…咳咳…有些心悸。”
她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昨夜…府里可有什么动静?我似乎…听到些声响。”
小莲茫然摇头:“没有啊小姐,奴婢守在外间,除了风声,什么都没听见。”
沈知微眸光微沉。
要么是那人轻功绝顶,要么…就是小莲被刻意避开了。
无论是哪一种,都意味着麻烦。
“对了小姐,”小莲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和愤怒,“二小姐那边闹起来了!一大早就去了夫人院里哭诉,说您…您故意泼她药,烫伤了她,还毁了夫人赏的云锦!夫人气得摔了茶盏,说要…说要来‘看看’您呢!”
她紧张地绞着手指,“怎么办小姐?她们肯定又要借机生事,克扣咱们的份例了!”
沈知微眼底闪过一丝冷嘲。
来了。
王氏和沈清瑶的报复,比她预想的还要快,还要迫不及待。
正好,她昨夜发现的窥视者,也需要一个转移注意力的契机。
“咳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咳了几声,语气带着认命的悲凉,“扶我起来…梳洗吧…莫让母亲…等久了…”
话音未落,暖阁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伴随着王氏刻意拔高的、充满“关切”实则冰冷的声音:“微姐儿可醒了?母亲来看看你!清瑶那孩子不懂事,冲撞了你,母亲替你教训她了!”
珠帘再次被粗暴地掀起,一股冷风灌入。
继母王氏穿着一身绛紫色锦缎袄裙,头上珠翠环绕,保养得宜的脸上堆着虚伪的“慈爱”,眼神却锐利如刀,在她身后,跟着一脸委屈、眼睛红肿的沈清瑶,还有几个膀大腰圆的仆妇。
阵仗不小。
沈知微挣扎着想坐起,却又无力地跌回榻上,咳嗽不止,脸色灰败,仿佛下一刻就要闭过气去:“母…母亲…咳咳咳…劳您…挂心了…女儿…无碍…”
她喘息着,目光扫过沈清瑶,“妹妹…脚伤…可好些了?昨夜…是姐姐…咳咳…手滑…对不住…”
王氏目光如探照灯般在沈知微脸上、身上扫视,又瞥了一眼地上早已清理干净但似乎还残留一丝药味的角落,皮笑肉不笑:“微姐儿这话说的,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只是......”
她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带上严厉,“清瑶说你昨夜举止有异,情绪激动,还打翻了药碗。母亲担心你屋子里是不是混进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或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你身子弱,可经不起邪祟冲撞!”
她眼神示意身后的仆妇,“搜!为了大小姐的身子安康,仔细搜搜这屋子!角角落落都别放过!”
“是!”那几个仆妇如狼似虎地应声,就要动手。
小莲惊怒交加,扑到沈知微榻前张开双臂:“夫人!不能搜啊!小姐病着,经不起折腾!这屋子里干干净净,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放肆!”王氏厉喝,“主子说话,哪有你这贱婢插嘴的份!给我拉开!”
两个仆妇立刻上前,粗暴地将小莲拽开。
沈清瑶躲在王氏身后,看着沈知微那张“惨无人色”的脸,眼中闪过一丝快意和怨毒。
沈知微剧烈地咳嗽起来,仿佛要把肺咳出来,身体抖得如同筛糠,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憋气憋的),看向王氏的目光充满了恐惧和难以置信:“母…母亲…您…您这是…咳咳咳…疑心女儿…藏了什么?女儿…病卧在此…咳咳…连下地的力气都无…能藏什么…咳咳咳…”
她一边咳,一边“痛苦”地蜷缩,一只手却“无意”地按在了枕头下微微鼓起的地方。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王氏捕捉到了!
她眼中精光爆射:“枕头底下!给我掀开看看!”
一个仆妇立刻上前,粗暴地一把掀开沈知微的枕头!
然而,枕头底下露出的,并非什么“邪祟之物”或“罪证”,只有一本纸张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封面上是几个模糊的篆字——《素问杂记》。
“这…这是什么?”王氏皱眉,拿起那本旧书翻看。
里面全是些晦涩难懂的医理药方,还有各种草药的图绘,有些地方还有娟秀的批注。
沈知微像是被吓坏了,泪水涟涟,声音带着哭腔:“那是…那是生母留下的…咳咳…唯一遗物…女儿…女儿思念生母…时常翻看…咳咳咳…里面…不过是些…寻常医书杂记…母亲若不信…可…可请府医查验…”
她哭得几乎背过气去,那份绝望和委屈,演得淋漓尽致。
王氏翻了几页,确实都是些医书内容,并无异常。
她脸色有些难看。
本想借机搜出点“罪证”拿捏沈知微,顺便看看能不能找到值钱的东西克扣掉,没想到只搜出一本破书。
“哼,原来是先夫人的遗物。”王氏悻悻地将书扔回榻上,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带着敲打,“微姐儿,不是母亲心狠。只是你身子骨弱,心思就该放在静养上,少看这些劳神的东西。还有,管好你房里的丫头,别没大没小!”
她瞥了一眼被仆妇制住、气得发抖的小莲。
“母亲教训的是…咳咳…女儿…记住了…”沈知微抽噎着应下,一副逆来顺受的可怜模样。
王氏又假意安慰了几句,见实在搜不出什么,也怕沈知微真咳死在这里不好交代,便带着一脸不甘的沈清瑶和一众仆妇,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暖阁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沈知微压抑的咳嗽和小莲压抑的啜泣。
沈知微慢慢止住咳嗽,擦去眼角的“泪水”,眼神恢复清明锐利,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软弱?
她看着被扔在榻上的那本《素问杂记》,封面一个不起眼的角落,用极淡的墨色勾勒着一只极其微小的、振翅欲飞的鸟形图案,与那滴血怪鸟截然不同,却带着某种神秘的韵律。
昨夜那窥视者…今日王氏的搜查…还有这本生母留下的、看似普通却处处透着不凡的“杂记”…
“小莲,”沈知微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去把门关严实了。”
第3章
暖阁的门被紧紧关上,隔绝了外界的喧嚣与寒意。
小莲红着眼眶,快步回到沈知微身边,声音还带着哽咽:“小姐,您受委屈了!夫人和二小姐实在是欺人太甚!还有那本夫人生前留下的书......”
“无妨。”沈知微打断她,神色平静,方才的惊惶脆弱荡然无存。
她拿起那本《素问杂记》,指尖拂过封面上那只微小的飞鸟图案,眼神深邃。
“她们搜不出什么,也不敢真把我怎么样。”
至少在明面上,她这嫡长女的身份和“病入膏肓”的状态,就是一层无形的保护壳。
她快速翻阅着书页。
这本看似普通的医书杂记,实则暗藏玄机。生母似乎用了某种特殊的密写药水,在某些特定的药方批注旁,留下了只有沈知微这样精通医理和药性的人才能解读的暗语。
她之前只当是生母的学医心得,昨夜被窥视的危机感,加上王氏今日的搜查,让她意识到这本书或许远不止于此。
“小姐,您的药......”小莲看着地上早已干涸的药渍,想起那碗被“打翻”的药,欲言又止。
“不必再熬那‘药’了。”沈知微合上书,眼中闪过一丝决断。
昨夜窗外的人影,像一根刺扎在她心头。
装病是策略,但若被某些人盯上,再按部就班反而危险。
需要一些改变,一些......能让她在“病弱”外壳下,拥有更多主动权的依仗。
“小莲,你过来。”
小莲依言走近。
沈知微仔细端详着小莲的气色,忽然伸手,三根冰凉的手指精准地搭在了小莲的手腕脉搏处。
动作流畅自然,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感,与她病弱的外表形成巨大反差。
小莲一愣,随即感觉到一股微弱却异常精纯的气息从小姐指尖透入自己腕脉,瞬间游走全身。
她只觉得通体舒畅,连日来因为担忧和劳累产生的疲惫感竟消散了大半!
“小姐,您......”小莲惊愕地看着沈知微,小姐会医术?而且似乎......非常厉害?
沈知微收回手,眉头微蹙:“你体内虚火旺盛,心脉有些弱,思虑过重,肝气郁结。昨夜又受了惊吓,寒邪有轻微入体的迹象。是不是觉得头晕乏力,午后烦热,夜里睡不安稳?”
小莲眼睛瞪得更大了,连连点头:“是…是的,小姐!您怎么知道?”
小姐说的症状,丝毫不差!
“晚些时候,我开个方子,你悄悄去抓药,自己煎了喝。”沈知微语气不容置喙,“记住,药渣要处理干净。另外......”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小莲的左手小臂上,那里衣袖下有一道昨日劈柴时不小心被划破的伤口,虽然沈知微昨夜已替她处理过,但此刻她眼神锐利如刀,“你的伤口,有些异常。”
“异常?”小莲下意识地捂住手臂,脸色一白,“小姐,昨晚您不是......”
“昨晚处理时确实只是普通划伤。”沈知微眼神凝重,“但方才我探你脉象,气血运行至左臂时有一丝极其细微的滞涩,不似普通伤口愈合的阻滞。你今日可接触过什么特别的东西?或者,伤口处有何异样感觉?”
小莲努力回想,忽然道:“啊!今早我去小厨房想给小姐热点清粥,碰到二小姐院里的春杏,她端着一盆水急匆匆的,差点撞到我,那水好像溅了几滴到我袖子上,当时没在意......伤口?伤口好像…有点点麻痒,我还以为是快好了呢。”
沈清瑶院里的丫鬟?水?
沈知微心中警铃大作!
她一把抓住小莲的手腕,迅速卷起她的衣袖。
只见昨日那道寸许长的浅表划伤边缘,此刻竟呈现出一种极其不自然的、淡淡的青灰色!
虽然非常细微,但在沈知微眼中,却如同黑夜里的萤火!
“腐心草?!”沈知微瞳孔骤缩,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声音带着彻骨的寒意!
这是一种极为阴损的慢性毒草,汁液无色无味,接触伤口后能悄然渗入,初期只是麻痹痒痛,极易被忽视。
但若十二个时辰内不解,毒素便会随着血液侵蚀心脉,令人在睡梦中无声无息地心脏麻痹而死!
症状极似“急病暴毙”,是后宅阴私里杀人于无形的狠毒手段!
好狠的心!
这绝不是沈清瑶那个蠢货能想出来的!
是王氏!
她们的目标,根本不是搜什么“邪祟”,而是想借机除掉小莲!
小莲是她的心腹,小莲一死,她在这府里等于瞎了一只眼!
更歹毒的是,小莲若“暴毙”,她这个主子难免被扣上“病气过重”、“克死下人”的污名!
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席卷沈知微全身!
她可以容忍刁难,可以忍受克扣,但动她身边的人,触碰她的逆鳞,便是找死!
“小姐…我…我会死吗?”小莲看着沈知微骤变的脸色,吓得浑身发抖,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有我在,你死不了!”沈知微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强大力量。
她眼中再无半分犹豫和隐藏的必要,寒芒乍现!
“躺下!袖子卷高,不要动!”沈知微迅速起身,从自己枕下那个隐秘的夹层里,取出一个只有巴掌大小的、扁平的陈旧皮囊。
打开皮囊,里面赫然是数十根长短不一、细如牛毛、闪烁着幽冷寒光的——金针!
小莲看着那排金针,彻底惊呆了。
沈知微手指翻飞,快得只余残影。三根金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小莲手臂伤口周围的几个穴位,针尾微微颤动,发出几乎不可闻的嗡鸣。
紧接着,又是两针,分别落在小莲的颈侧和心口附近。
“忍着点。”沈知微低喝一声,指尖运起一股柔韧的劲力,顺着其中一根金针渡入小莲体内!
“唔!”小莲闷哼一声,只觉得一股灼热的气流顺着金针冲入手臂,那原本只是微麻的伤口处骤然传来一阵刀割般的剧痛!
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腥臭黑血,顺着伤口缓缓渗出,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白布上,触目惊心!
沈知微全神贯注,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装病时更加苍白,但眼神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专注和强大。
她小心地引导着那股内息,将渗入的毒素一点点逼出。
时间一点点流逝,渗出的黑血由浓转淡,最终变为正常的鲜红。
小莲手臂上那圈青灰色也完全褪去。
沈知微长舒一口气,动作迅捷地收回所有金针。
她快速清理掉毒血,重新给小莲的伤口敷上自己特制的解毒生肌药粉,包扎好。
“好了。余毒已清,按时喝我开的药,静养两日便无碍。”沈知微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但语气沉稳。
小莲劫后余生,看着自家小姐的眼神充满了震撼、敬畏和死心塌地的忠诚。
小姐不仅会医术,而且是如此神乎其技的医术!
那排金针…那通身的气度…这哪里还是那个病弱无依的大小姐?
“小姐......”小莲哽咽着,千言万语堵在喉咙。
就在这时——
“砰!”暖阁的门被一股大力猛地从外面推开!力道之大,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冷风夹着雪沫子呼啸而入,瞬间吹散了室内残留的药味和血腥气。
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逆着门外灰白的天光,堵在了门口。
来人穿着一身玄色绣金蟒的亲王常服,外罩墨色大氅,身量极高,肩宽腿长,面容隐在光影交界处看不太真切,但周身散发出的那股冰冷、尊贵、又带着沉沉病气的压迫感,如同实质的寒潮,瞬间席卷了整个暖阁!
他身后跟着两个气息内敛、眼神锐利的佩刀侍卫。
暖阁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沈知微心中警兆狂鸣!
她刚刚施针完毕,金针还未来得及完全收起,小莲手臂上包扎的布条也还裸露在外!
更重要的是,那股逼毒后残留的内息波动和淡淡的血腥气,瞒得过普通人,却未必瞒得过真正的行家!
来人目光如电,瞬间扫过屋内略显凌乱的场景——榻上脸色苍白、气息不稳的沈知微,榻边手臂包扎、脸上还带着泪痕和惊惧的小丫鬟,以及沈知微指间尚未完全藏匿的一抹金色寒芒!
他缓缓抬步,走了进来,靴子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像踏在人心尖上。
最终,他在离沈知微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光线终于照亮了他的脸。
那是一张极其英俊却过分苍白的脸,轮廓深邃,鼻梁高挺,薄唇紧抿,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冷冽。
最摄人的是那双眼睛,深邃如寒潭,此刻正锐利地、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和审视,牢牢锁定了沈知微。
“沈大小姐?”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久病的微哑,却字字清晰,如同冰珠砸落玉盘,“本王听闻国公府大小姐病体沉疴,缠绵病榻。如今看来......”
他的目光扫过沈知微指间的金针,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带着洞悉一切的危险气息,“倒是有些......名不副实?”
他忽然抬手,一只骨节分明却苍白修长的手,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和刺骨的凉意,精准地扣住了沈知微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腕!
“本王萧执。”他微微倾身,强大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冰冷的气息几乎拂过沈知微的耳廓,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刀,“沈大小姐这‘病’......还有这金针之术,本王瞧着,甚是蹊跷。不如......”
他指腹下,正是沈知微因施针而尚未平复的、异常有力的脉搏跳动!
“让本王亲自‘诊治’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