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的出生,让我爸妈又惊又喜。
喜的是有了共同的孩子,他俩这二婚的夫妻关系算是稳固了。
惊的是生我时一波三折。
妈妈是在离预产期还有半个月时的后半夜突然发动。
她在屋里疼的直叫,奶奶在院里吓得大叫。
“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那是个什么玩意!”
奶奶吓得声音都劈叉了。
爷爷赶紧跑出屋,顺着奶奶指的方向一看,登时惊住了。
院门口跪着个黑影,正对着月亮磕头。
手电照过去,赫然是个瘦瘦巴巴的老太太,腰上系着麻布,跟送丧一样。
爷爷沉了脸,走过去就说:“今天我家添丁,你来送丧,这不是合适吧?”
老太太笑了声,没回答爷爷的话,而是慢条斯理的说:“我姓黄,后山上的,跟你算是一条道,我今天就是为你家这孙女来的。”
爷爷愣住了,孩子还没生出来呢,她咋知道是个女孩?
黄老太自顾自的往下说:“你这孙女出生的时辰挺好,顶金贵的命格,托生在你家真是可惜了,你家命犯三缺,祸及三代而血脉断。”
“今天是我女儿的忌日,看在这缘分上,我护她一程,十年后的大劫,她要是能蹚过去,我黄老太定入她的堂口。”
她从怀里掏出个玉戒指,放爷爷手里。
爷爷接过戒指,再抬头,刚才还站在他跟前的黄老太就这么不见了!
奶奶又喊爷爷赶紧进屋,“生啦,是个闺女!”
爷爷当即闭眼掐算起来,再睁眼,他直接跪下对着后山的方向磕头。
因为黄老太全都说对了。
我是个庚辰年庚辰日庚辰时出生的女孩,爷爷的行内有句话,庚辰福禄全,太宗与武后。
我这命格跟帝王沾边的。
但我家的运很不好,能没病没灾的过日子就是祖宗保佑。
撞大运、发大财、子孙出人头地这种事,我家是完全摊不上。
金贵苗长在贫瘠的土地上,弄不好就得旱死。
爷爷把黄老太给的玉戒指让我贴身带着,等我断了奶,就让我爸妈把我交给他养。
“你们养不活她。”
我爸妈不信,他们把我带到城里,一边摆摊一边带我。
结果,我三天两头的生病,成了医院的常客。
最后,他们实在没办法,把我送回了老家。
我在老家跟着爷奶长到十岁,没病没灾,就是累。
从我有记忆以来,爷爷就教我背相术书。
人家放学能出去玩,我还得回家背书。
我拽着书包带,别提多郁闷。
更让我烦躁的是,我还在路上撞见了二强。
他叼着烟,满面红光的从后山下来,那表情满足的像是吃了一大锅炖肉。
“月月,放学啦?”
“跟叔回家呀,叔给你买零嘴吃。”
他凑过来,说话时,烟味呛的我想咳嗽。
我不理他,闷头往前走。
二强是村里的老光棍,奶奶从来不让我跟他说话。
二强要来扯我的胳膊,“你走那么快干啥?好好跟叔说两句话,叔给你零花钱。”
我急了,“你再不让我走,我就回家告我奶。”
我一边跑一边喊奶奶。
二强没再拦着我,呸了声。
“老子现在可看不上小丫头片子了,没滋没味的。”
“后山的才舒服呢。”
他搓搓手,嘿嘿的笑着。
我跑远了才敢回头看一眼。
刚才一晃眼,我好像看见二强面相不对。
他脸上的山根位置有一团漆黑的雾气。
爷爷教过我,那里是疾厄宫,如果那里气如雾,必定灾厄缠身。
不过,我看见了却不能说。
爷爷不让我说。
我自从开始学相术,不用开眼就能看出一个人的面相。
爷爷让我藏着。
再说了,就算能说,我也不告诉二强。
我可讨厌他了。
去年,二强老找住我家后面的云云说话,云云爸妈可生气了,把二强打了一顿,还带着云云去外地了。
云云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急急忙忙跑回家,进院就告状:“奶,刚才二强路上拦我!”
“这个遭瘟的东西!”奶奶骂了几句,又安慰我:“别怕,等你爷回来,让你爷找他去,明儿奶接送你。”
我点点头,小声说:“奶,我爷啥时候回来?”
我想跟爷爷说说二强的事。
奶奶接过我的书包,“快从地里回来了。”
但是,直到我睡觉,爷爷都没回来。
后半夜,我听见爷爷和奶奶说话。
爷爷的声音很沉,“二强死了,死在了后山。”
“你看好月月,千万别让她往后山去,那地方......”
第2章
我一激灵,蹭的坐起来。
也不知道是害怕,还是因为啥,听见二强死了,我的眼泪刷的下来了,慌得不行。
“爷,我看见了。”
我哭着,结结巴巴的说:“晚上放学,我见过二强,他脸上有黑气。”
我寻思着会是病一场。
结果人咋死了呢?
爷爷的表情格外的凝重,“月月,这些话,你有没有跟别人说过?”
我摇头。
爷爷特别疼我,以往我哭成这样,他早就搂着我,哄我了。
这会儿他不但没哄我,还沉着脸,我更害怕了。
眼泪流个不停。
“你好好跟孩子说话,看给月月吓得。”奶奶埋怨爷爷一句,心疼的抱住我,“月月不哭,没事啊。”
爷爷叹了口气,虽然脸上愁眉不展,但语气缓和很多。
“别怕,二强的死跟你没关系,就算你跟他说他会遇着事,他也避不开,从他往后山去,他就只有死路一条。”
我似懂非懂的嗯了声。
爷爷给我擦眼泪,“月月,你一定要记住,你看出的东西一句都不能跟外人说,往后也不许去后山。”
“我知道,我不去。”我一直很听爷爷的话。
再说了,我现在觉得后山特别可怕,我可不敢去。
爷爷揉揉我的脑瓜顶,“你跟你奶好好在家睡觉,我去二强家看看。”
奶奶不大高兴,“你还去啊?三利不是回来了吗?又不是没人操持后事,你都一把岁数了,老凑上去干啥?”
我“诶”了声,来精神了,“三利叔回来啦?”
三利是二强的弟弟,他跟我爸妈都在城里打工,每次他回家,我妈都叫他帮忙往家捎东西。
前几天,我妈还说给我买了能换衣服的娃娃,等有人回老家,就给我带回来。
奶奶把我摁回被窝,“你可老实着吧,三利这次回来的急,啥都没带。”
我哦了声,蔫头耷脑的趴枕头上。
爷爷叹息着解释:“二强是横死的,三利心里没谱,跟我说半天好话,让我过去看一看。”
说着话,爷爷已经出了门。
三利原本想第二天就把二强葬了,爷爷算了下,说日子不好,让二强在家停一天再下葬。
村里出了这种横死的丧事,都会嘱咐孩子不要去凑热闹。
不过,总会有野小子不肯老实听话。
大飞就是其中之一,他不但不听话,还想拽上我。
大飞神神秘秘的,“月月,你知道二强咋死的不?”
我摇头。
爷爷没说他怎么死的。
“虚死的!”大飞说话时的表情特像村头老太太们凑一堆,念叨东家长李家短的样子。
要是手里再抓把瓜子,就更像了。
“昨天夜里,我爸背着我跟我妈说,二强是虚死的,十有八九是死在女人身上。”
“我爸还说,二强跟他说过,后山有能让男人舒服的东西。”
大飞眸光闪烁,眼里都是好奇,“真想去后山看看。”
我立刻说:“我爷说了,后山不能去,你要是敢去,我就去告你妈。”
大飞白我一眼,“告状精啊你。”
我哼了声,“你是听墙角精!”
大飞嘿嘿的笑,用胳膊肘捅咕我,“不去后山,咱俩去看看二强咋样?你爷没说不能去吧?”
这倒是没说。
我其实对二强的死很好奇。
毕竟,他是我第一个看出大劫,又应了劫的人。
我没禁住大飞的撺掇,跟他偷偷摸到二强家院外。
赶上二强的棺材送过来,爷爷带着人往棺材里搬二强。
我趴着院墙往里看,正好盖脸的棉布掉地上,二强惨白的脸露了出来。
我睁大眼睛,心里猛地一凉。
二强圆胖的脸竟瘦了一大圈,脸皮往下耷拉着。
好像脸上肥肉突然被吸走一层。
太吓人了。
我不敢再待在这,想拽着大飞离开,谁知,拽了两下,大飞纹丝不动。
我扭头去看,就见大飞瞪圆了眼睛,死死地盯着二强的脸,张着嘴,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儿。
第3章
大飞猛地站起来,指着二强的尸体,喉咙里费劲的挤出一声哭腔,“我......我......”
他哑着嗓子,嘴里“我”个不停。
跳下院墙,就朝着棺材跑。
忙活的大人们都看过来。
我被吓得心里一咯噔,本能的跑到爷爷身后,紧紧抓着他的手。
爷爷瞪我,我缩着脖子,假装没看到。
大飞爸也在二强家帮忙,他黑着脸,要去揪大飞的耳朵,“你来这干啥?净添乱。”
却不料,大飞居然一下子把他甩开。
大飞爸是成年男人,比大飞壮一圈,高一个头呢。
这下子,所有人都意识到不对。
这时,大飞扑到棺材前,“我怎么死了啊?!”
这是二强的声音!
爷爷面色大变,一把抓住大飞的右手。
“亡人还阳,你回来做什么?”
大飞仓皇抬头,“叔啊,我不甘心,死的不该是我......”
说着话,他看见我,眼里陡然冒出凶光。
我后背刷的凉了,心里想跑,但手软腿软,根本挪动不了。
爷爷立刻捂住大飞的眼睛,他把自己的两根手指当筷子使,夹住大飞的食指,往外一抻。
大飞“啊”的叫了声,浑身一抽,软软的倒在地上。
爷爷拿了沓纸钱,添到火盆里,对着西方喊道:“生魂散尽,死魂遂方,亡人,你向西方去啊......”
烧完纸钱,又点上三支香。
见香平稳的烧完,爷爷才呼出口气,对大飞爸说:“没事了,你带大飞回家吧,估摸着再过俩小时他就能醒。”
话落,爷爷提溜着我先走了。
回到家,爷爷把我炕梢一按,拿起扫炕的扫帚对着我屁股就揍。
我疼的嗷嗷哭。
等奶奶给我抹药的时候,又哭了一回。
最后,我趴在炕上,拿勺子挖奶奶给我做的蒸鸡蛋。
“奶,我爷呢?”
奶奶笑着,“你倒不记仇,挨了顿打,还找他?”
“二强闹了那么一次,三利晚上不敢一个人守灵,求你爷去陪着。”
我噘着嘴,愤愤不平,“我还想跟我爷唠唠呢,他又没说不让我去二强家,咋能上来就打人呢?”
奶奶瞥我一眼,“白天挨打那会咋不说?”
我心说,爷爷打我那会,脸色冷的吓人,我又不傻,哪敢再浇油啊。
估计爷爷今晚不会回来了。
我吃完鸡蛋,洗漱过后,就钻奶奶被窝里。
我刚挨完打,奶奶也纵容我,就这么搂着我睡觉。
睡到半夜,我听见院外好像有人喊我。
我爬到窗户前,借着月光,隐约看见院门口站着个人。
“沈见月,过来。”
我赶紧回去推奶奶。
可是,一向觉浅的奶奶今晚睡得很沉,怎么都叫不醒。
院外喊我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像是响在耳边。
忽然,一阵夜风吹过来,我一哆嗦,猛地清醒过来。
哪里是声音变大,分明是我糊里糊涂的跑到院门前了!
我浑身一凉,想跑,可身体跟灌了铅似的,动不了。
院门外,一个老太太打量我。
她很矮小,比我还矮半个头,干瘦干瘦的,脸上的皮皱巴巴,身上裹着件破棉袄。
脸上还能看出个人样,最让我害怕的是从棉袄的破洞里,看到的不是她的皮肤,而是一片片发黄打结的毛,有的还从她的脖颈和袖口钻出来。
老太太伸着脖子凑过来,脑袋歪了歪,声音有些尖锐,“来,月月,给我看看相。”
我快要被吓哭了,含着眼泪摇头,“我不会。”
她阴森森的盯着我,“你甭想蒙骗我黄婆子,今天你不给我看相,我就吃了你。”
“别听你爷胡咧咧,你是不能给活人看,但能给我们这样的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