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八月的热河城,闷得能把人蒸熟。
林砚影脱掉外套,白色的T恤汗津津贴在身上。
她已经和陷进腐土的高跟鞋斗智斗勇了十二分钟。
还是没能把鞋跟拔出来。
身体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这鬼地方真是让人烦躁。
林砚影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眯着眼环顾了一下四周——
百米开外有一间低矮逼仄的砖瓦房,门口挂着手写的“售卖”招牌。
林砚影开车过来的时候看到了,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这种复古老旧的“小卖部”,真是多年未见了。
此时此刻,小卖部门口多了两个人。
站在前边那个,很高,一件黑色背心配上一条黑色长裤,身形挺拔,尽管隔着一段距离,仍然感觉得出来布料下包裹着的皮囊肌肉流畅,带着点野性。
林砚影下意识多看了两眼。
那头的人也朝她看过来。
站在后边那个手肘碰了碰前边的,嘿嘿笑了两声,“峥哥,你看,那有个妞,穿得挺洋气,是个美人!”
严峥仰头,喉结滚动,咕咚咕咚喝掉了一整瓶玻璃瓶装的廉价汽水,咬了下唇,“又是个不自量力的。”
旁边的人贼眉鼠眼,“要不,咱把她带回去?”
严峥凌厉的眼神上又多了一层阴冷,“浩子,我前两天怎么提醒你的,你又忘了?”
“峥哥,”浩子一脸委屈,“我今年才二十二,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仨月没碰女人了,我也......”
严峥没再搭理他,把手里的空瓶子扔进垃圾桶,往前走过去。
浩子对着他的背影喊,“如果我们不带她一起,她也得死在这!她绝不可能活着走出热河雨林!”
小卖铺柜台后边的小姑娘伸出个脑袋,往外看了一眼,拍了拍浩子,“你又怎么惹峥哥生气了?”
浩子气呼呼,“峥哥这种三十多的老男人,早就不行了!哪里知道我们少男的苦!”
严峥一双长腿脚步很快,越靠近林砚影的方向,脚下的腐土越是松软。
他脚上的工装鞋几乎全被淹没,每一步都很沉重。
终于走到林砚影面前。
她回头,两人四目相对。
刚刚在远处看着只觉得轮廓硬朗,现在靠近后,林砚影才发现,这男人眉眼间有种特别的桀骜。
“你......”
林砚影还没开口,已经被严峥从上到下打量了一圈。
他挑眉,语气冷淡,“城里人?”
林砚影不语。
严峥垂眸,眼神落在林砚影还陷在腐土里的高跟鞋上,拧着眉,“穿着高定西服和高跟鞋来雨林,怎么,大小姐在城里玩还不够,把雨林保护区也当成你喝咖啡的后花园了?”
他一点没掩饰对林砚影的厌恶。
林砚影同样在心里骂了一句,为自己刚刚那一瞬间的色迷心窍感到不耻。
她扬起下巴,眼神轻飘飘落在严峥身上,“看你身材不错,力气应该也大,帮我把鞋跟拔出来,我给你钱。”
严峥眯眼,盯着她。
那一瞬,林砚影感觉有一阵风朝自己吹来。
不光有热河雨林的燥热,还有眼前男人身上的味道。
强势、野性,像一匹危险的狼。
第2章
林砚影有些惊到,偏偏鞋跟还陷在腐土里,她动弹不得,僵在原地。
这时,身后传来一个着急的声音。
“峥哥!不好了!东边E201处发现闯入者,瞭望台让我们马上过去!”
严峥转身就走,提步时,大腿上的肌肉愈发明显。
“你不帮我吗?”林砚影试图叫住他。
有钱能使鬼推磨,她活了二十三年,还没见过用钱征服不了的人。
没想到严峥头也不回,扔下一句话,随着风飘过来。
“如果还想活命,马上开着你的豪车,滚出雨林。”
男人很快没了影。
又剩下林砚影一个人陷在腐土里。
她脱掉那只陷进去的鞋,单脚站立,弯腰握住鞋面,用力往旁边一扯。
直接掰断了鞋跟。
又用同样的方法掰掉了另一只。
一双五位数的高跟鞋,被改造成了不太平整的平底鞋。
林砚影艰难走出这片被腐土淹没的地界,走进那间小卖铺。
她敲了敲柜台。
小姑娘抬头,笑眯眯问,“要点什么,我这里吃的喝的用的应有尽有。”
林砚影,“刚刚那男人喝的饮料,来一瓶。”
“好嘞!”
小姑娘从的一款老式冰箱里拿出饮料,打开后递给林砚影。
站在柜台后有一搭没一搭和她聊天。
“你别介意,峥哥那人就这样,脾气坏得很,我们这里的人谁没被他骂过,都怕他!”
林砚影喝了一口饮料,劣质的香精味往喉咙口钻,呛得她眼眶发酸。
缓了几秒,扭头问,“峥哥?”
小姑娘星星眼,“嗯,刚刚和你说话那个男人,叫严峥,是热河雨林保护区的护林队队长,是不是特别帅?虽然大家都怕他,但也服他,有他在,咱们热河城这几年都安全了不少。”
听到的护林队队长几个字,林砚影心口一动,接着问,“是保护雨林里的野生植物的?”
“对呀,”小姑娘想到了什么,连忙提醒,“你可别往里走了,热河雨林里危险着呢,再往前几公里就是无人区,经常有狼群出没,我们当地人都不敢去。”
林砚影眯着眼看向远处。
一条弯弯曲曲看不到尽头的路,被枯叶覆盖住的腐土之下,不知道埋了多少不自量力的白骨。
当地人都不敢探寻的禁地,林砚影却必须要去。
......
傍晚,由严峥带领的护林队在雨林内搭起帐篷。
浩子累得浑身是汗,朝旁边啐了口吐沫,“这群人可真他妈狡猾!红外线都拍到了,竟然还能给他们跑了!白费功夫!”
比起他的急躁,严峥倒是很冷静。
用枯叶搭了一块天然坐垫,坐下后,打开随身带着的酒壶,喝了一口。
“不急,只要现身,我一定让他们落网。”
浩子垂头丧气,“这一进雨林,又是十天半个月出不去......”
严峥抓起手边一块石头朝他砸过去,“能不能有点出息,几天没有女人就活不下去?”
“什么几天!”浩子瞪眼,“是整整三个月!”
严峥嗤笑,“就你那三五分钟的时长,还想什么女人,别委屈了人家才是。”
浩子脸色煞影,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撅了过去,小声嘟囔,“好歹我还能有三五分钟,你呢?有多厉害?要是真厉害,怎么会连......”
他意识到自己多话了,立马闭嘴。
严峥听到了,但没和他计较。
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早上遇到的那个女人的脸。
傲气、漂亮,还带着点看淡生死的冷漠。
想到雨林来寻刺激的女人她不是第一个。
严峥见得多了,习以为常。
为什么今天却对那张脸印象如此深刻?
第3章
夜已深,其他队员都进了帐篷睡觉,养精蓄锐。
严峥一个人坐在帐篷外,守着那堆篝火,不能让它熄灭。
雨林里常有野生动物出没,眼前这点火光,是人类的“护身符”。
四周一片安静,只有风吹过树枝发出的沙沙声。
突然,这沙沙声变重,严峥思绪霎时间清明,他站起来,耳朵动了动,敏锐地判断声音传来的方向——
像是庞然巨物碾过厚厚落叶的动静。
嗯?
不对劲。
严峥朝着声音的来源看过去,一阵刺眼的车灯直直照过来。
有车来了,而且是冲着他来的。
巨亮无比的前灯没有要熄灭的意思。
敢闯入雨林正面挑衅护林队长的人,严峥还从未见过。
他起身站在那里,就在篝火的火光前,硬朗,冷毅。
那辆车在距离帐篷仅有二十米时,突然调转方向,压着地上的枯枝停在了一边。
车上下来个人。
严峥看清了,顿时一愣。
是她。
林砚影下车后,走到严峥面前。
虽说面对的是一张冷漠、面无表情的脸。
林砚影还是猜到了他的疑惑,主动开口,“跟着你们的车辙印进来的。”
她淡笑一声,“你们反侦察力挺强,好多印记都被枯枝盖住,害我绕了好几圈弯路,耽误到现在,幸好,终于还是到了。”
严峥瞥了一眼她的车,雷克萨斯suv,算性能很不错的越野车。
看来来到热河城不是一时兴起,而是早有准备。
他沉住气,“这里只是雨林入口,再往里走,你的车进不去。”
林砚影很是坦然,“所以我要搭你们的车进去,我知道你是护林队长,有办法深入雨林腹地,带我一起。”
顿了顿,她又补了句,“我给你钱。”
不带任何情感因素的四个字,只是在谈一场冰冷的交易。
严峥磨了磨后槽牙,“等天亮,你原路返回,雨林不欢迎外来者。”
他不再多说,刚转身,被林砚影拉住胳膊。
她问,“你叫严峥?”
“嗯。”严峥喉咙一滚。
林砚影,“严肃的严还是阎王的阎?”
严峥不语,眼神里有微微的情绪变化。
林砚影轻笑,“挺好,都很适合你。”
手指捏到他小臂上的肌肉时,林砚影挑了下眉,不但没放开,反而更加用力地捏了捏。
严峥感受到她的肆无忌惮,拧眉,朝小臂上看过去。
难得,没有恼怒地推开她。
林砚影勾了下唇,吐出一句夸奖,“队长,练得不错。”
严峥觉得自己是重重一拳打在了棉花上,第一次有了使不上劲的感觉。
林砚影没放手,只是移开眼神,看向远处风吹来的方向。
沉沉道,“来到热河雨林,我就没打算活着出去。”
她的嗓音里透着疲惫,眼神渐渐迷离。
突然整个人朝旁边歪了下去。
抓着严峥的手倒是没松开。
干嘛,讹人?
严峥没动,没打算扶她。
可她好像不是装的,是真的突然晕了过去。
身体顺着倒在严峥脚边。
以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姿势。
严峥眉头拧得更深了些,没办法,总不能真把人撂在这。
最后还是伸手扶了一把。
两人体型、力气都差异巨大。
严峥扯着她的胳膊像拎小鸡似的把她提了起来。
袖口往上缩,严峥指腹恰好搭在她手腕脉搏跳动的地方。
触到一片粗糙。
他低头,看到脉搏的位置有好几条细细的伤口,有恢复了的,也有刚成疤痕的。
严峥盯着多看了两秒。
这时,林砚影缓过来了,借着严峥的力,站直身子。
见严峥的手握着自己,她鼻腔哼气。
严峥放手,林砚影差点又摔倒。
就算意志力再坚韧,还是抵不过身体的抗议。
严峥说,“热河雨林环境特殊,昼夜温差巨大,你的身体受不了,要是撑不住,今晚就可以原路返回。”
说罢,又嘲讽了一句,“没吃晚饭吧?”
刚刚那突然晕倒的样子,除了受凉头晕外,还像是低血糖。
林砚影摇摇头,淡漠的眼神里倔强得很明显,“车上有压缩饼干,吃过了。”
严峥挑唇讥讽,“娇生惯养的大小姐,吃压缩饼干能吃饱?”
林砚影的眼神越过他,落在帐篷外的那个老式酒壶上。
深绿色的外观,好几处磕碰掉色的痕迹。
她扬了扬下巴,依旧云淡风轻的模样,“压缩饼干吃不饱,需要配点酒,队长舍得给我喝一口吗?”
热河雨林温差大这件事,林砚影是知道的,她也调查过,在热河城有一种特别酿造的烈酒,能快速给人体提供热量。
带上这种酒进入雨林,起码能保证人不被冻死。
看到帐篷边上的酒壶,林砚影猜测,那就是热河城自酿的烈酒。
安静的雨林里,严峥听着林砚影的声音,分明累到了极致,还是强撑着不让那点倦意表露出来。
真是个倔强的女人。
严峥舌尖在口腔里绕了一圈,开口,“护林队八个人,全是年轻小伙子,你要在他们面前喝酒,就做好会发生任何后果的心理准备。”
林砚影一脸平静地听他说话,也明白他的意思,但偏偏抓住其中一句偏门的点,“‘他们’?队长不算在内?你对女人没兴趣?”
顿了顿,她眉眼轻轻弯了弯,“还是说......队长已经不年轻了?”
严峥一时间分辨不出,是“不年轻”更刺激人,还是“不喜欢女人”更荒唐。
又或许,这二者本来就可以画等号。
就像浩子总挂在嘴边说的那样——30多岁的老男人,早就不行了。
严峥脸色沉了沉。
林砚影不等他的回应,已经主动走过去,拿起那个酒壶,仰头喝了一口。
看她喉咙滚动的模样,不止一口。
在月光的映照下,林砚影修长的脖颈愈发显得细腻白皙,漂亮又性感。
那可是自酿的烈酒,护林队的年轻男人们喝一口就得晕乎好一阵子,林砚影这几大口下了肚,除了脸颊微微有了点红晕外,状态竟然毫无变化。
她看到严峥投来的审视似的目光,主动说,“放心,这点量我醉不了,被人灌酒的饭局参加的多,早练出来了。”
平静的语气里,是深深的悲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