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惊鸿一瞥少年时
“抓住他!”
自山崖下辟出的羊肠小道上,几个壮汉手里抄着家伙,一路小跑。
最前头的少年一副形销骨立的模样,一路狂奔,身上单薄的衣服在猎猎风声中时而鼓起时而干瘪。
少年身前的衣服已经被汗水浸透,头上的汗珠还不断地涌入眼角,咸涩的刺激感使得眼睛也要冒出泪水来。
这山路险峻异常,一侧是高耸入云的险峰,一侧是湍急的江水。这小道本是贪吃的山羊踏出来的,有些地方极其狭窄,人只能侧着身子才能将将度过。
前面的少年小心翼翼地跨过一处极窄的山坳,一路小跑一边紧盯着脚下的山路。旁边奔涌的江水腾起浓密的雾气,更加令人紧张万分!
“别跑了!你是跑不掉的!”声音仿佛就在身后咫尺之处,少年忍不住回过头看了一眼,再回头时,脚下猛地一绊,还来不及抓住些什么便一个翻身跌了下去!
冰冷入骨的江水立即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口腔和鼻腔被混合着泥土味的江水灌满,少年只觉得无法呼吸。湍急的江水里夹着着许多断裂的树枝和杂物,尖锐的枝条抽打在他身上,仿佛凌迟之刑一般,一刀一刀地剜心至死。
一番剧烈的挣扎之后,周身的江水愈发冰得厉害了,他渐渐地停止了挣扎,只觉得身体越来越重,越来越重,不由地朝江底下沉。
浑浊的江水中,可见度很低,目之所及都是昏黄的泥水。这一刻,对他来说,昏黄的土色就是死亡的颜色。
而这一抹昏黄的颜色也在时间的流逝中越来越远、越来越淡,整个世界渐渐被无边的黑暗包围。
“冯迎……”
少年在失去知觉之前,从唇间挤出似有若无的一声叫唤,仿佛对这世界最后的告别,又仿佛是一声温柔缱绻的眷念。
冯迎,是高二三班的文娱委员。
余生,是三班最后一排的傻子。
二月末,南方的天气依旧寒气入骨,一群男生在操场的矮墙边围着个一脸稚气的男孩儿。余生在上衣口袋里掏了好久,掏出最后一包蚕豆递给众人,怯生生地嗫嚅着,“没……没有了。”
为首的男生夺过吃的,一副甚为不满的表情。另一个男生瞟了两眼余生脖子上的羊毛围巾,心里打着坏主意,“余傻啊,你这围巾看着好暖和,能不能借我们也戴戴?”
余生点点头,便老老实实地解下围巾递给说话的男生。
众人纷纷抢着试戴余生崭新的羊毛围巾,分着余生给的吃食儿,嚷嚷着往教学楼方向走去。
只剩余生孤零零地站在原地。
刚刚排完舞蹈的冯迎远远地看见他,从另一边绕到他背后,猛地一拍,“余生!”
男生吓得差点叫出声来。
扭头看见冯迎,立时便涨红了脸,一句话也说不出。
“余生,他们是不是又抢你东西?”冯迎上下打量着男生,发现早上余生脖子上那条灰色围巾不见了。这么冷的天,余生就那么光着大半截脖子站在雪地里。
“没……没……是我……给的……”余生一激动说话便更不利索了。
“你还骗我!”冯迎一副生气的模样,余生顿时紧张地手足无措。
“给你,别……别气。”说着从毛衣里头拿出一颗大白兔塞到冯迎手心里。
刚刚那群小男生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搜刮了一遍,不知道他把糖藏在哪里才能躲过一劫。
冯迎摸摸手心里的大白兔,还微微有些温度,想是余生把它藏在了贴身的衣兜里。可是啊,傻余生却不知道糖果贴身放着会化掉。
可不知道为什么,冯迎对余生就是没办法生气,更多时候是,心疼他。
余生一家是去年刚刚搬来市里的,听说老家在云南某个少数民族聚居的寨子里。
十岁左右余生生了场大病,高烧好几天不退,那时候寨子里医疗条件差,能捡回一条命已属不易。
最终,病是好了。
只是,余生的智力却永远停在了十岁那年。
后来余爸爸做小本生意发了点小财,也曾不惜花重金,带着余生四处求医,可医生都只是看着余生明亮的大眼睛,摇摇头,道一声,“可惜了。”
后来余爸爸带着家人搬来了东部城里,一方面想着东部的医疗资源更好,没准儿有可能治好余生,一方面,余爸爸的小本生意有了进一步发展,也想到东部找找机会。
余生的家境在那个年代算是相当好了,余生也生得俊俏,五官随余妈妈,大眼睛高鼻梁,眼窝因为是少数民族还有些深陷而立体。个儿也长得比同龄人都高半头。
倘若不是个傻子,也是算得上是风流倜傥了。
附近的老人们总是一副甚为可惜地口气说,“真是可惜了这么一副俏模样,余生他爸现在赚了钱怕是悔得肠子都青咯。”
余爸爸为了补偿儿子,一切都尽可能给他最好的,送他去了市里最好的中学。
刚去学校的头几天,还有好多小姑娘躲在一旁窃窃私语,“那个新来的余生好好看啊。”
还有好几个其他班的小姑娘故意路过三班门口,就为了看一眼新来的余生。
可不久,大家就发现,“原来余生是个傻子。”
语文老师让大家背《出师表》,所有人背完才能回家。连班上成绩最差的男生也结结巴巴背完了。可余生却涨红着脸,连第一句也背不出。
后来班主任神色匆匆地跑进教室,悄悄给语文老师说了余生的“特殊情况”,全班同学才得以回家。
尽管余生看起来和正常人无异,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很快大家伙儿都知道“三班新来了个傻子”。
那些一开始叽叽喳喳讨论着“余生真好看”的女生们开始对余生避之不及。
突然之间大家都不愿意和余生同桌,仿佛和个傻子坐了同桌,其他人便要连着自己一起嘲笑了。
老师调座位的时候为这事伤透了脑筋,以崔莉为首的女孩子们都哭哭啼啼地说不要和余生同桌,男生又喜欢欺负余生,后来便安排了班上性格比较男孩子的冯迎和余生坐。
冯迎向来不喜欢和那些斤斤计较的小女生掺和,和余生坐在一起,余生话少安静,她倒是乐意之至。
冯迎愿意和余生坐同桌,可这并不意味着她愿意和一个智力只有十岁的男生有什么交集。所以同桌两周以来,两人从未说过话。
那天早自习是语文课,冯迎迟到了几分钟匆匆忙忙地跑进教室。老师让大家读课文,冯迎翻遍了书包怎么也找不到课本了。语文老师是出了名的暴脾气,眼看着老师已经走下讲台来巡视,冯迎急得只差跳脚了。
就在冯迎准备好挨一顿骂的时候,旁边的余生把课本挪到了两人座位中间。
这时语文老师已经走到余生座位旁边,看了一眼桌上的课本,抬眼厉声问道,“你们俩谁没带课本?”
冯迎正准备硬着头皮站起来,余生却先站了起来,起身的动作太大,碰掉了后桌的一盒水笔。巨大的声响之后,全班都安静了下来。
“我……课本……没……没有……”余生那双清澈的眼睛四下慌乱地躲避着老师怀疑的眼神,紧张不安的样子就像个撒了谎的孩子。
好在语文老师念他是个傻子,训斥了几句便不计较了。
自从这件事之后,冯迎开始拿余生当自己人,干什么都叫上余生一起,而余生则是怯生生地跟在冯迎身后,像个小跟班似的。
慢慢的,冯迎发现,余生虽傻,却让人讨厌不起来。
冯迎和余生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叫余生?名字真好听。”女孩儿脸上笑意斐然,余生愣是看得呆住了。
傻傻地愣了几秒钟,才伸出手,递给冯迎一颗大白兔奶糖。
自从知道冯迎爱吃大白兔之后,余生每天都会给她带一颗大白兔,从未忘记过。
中午冯迎趴在桌上午休,阳光透过窗户照在眼睛上晃得她睡不着,余生会拿双手挡着阳光,正好在冯迎脸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冯迎一觉睡醒看见余生还傻愣愣地伸着手,“余生,下次把窗帘拉起来就好啦。”
他却只是傻呵呵地笑着。
冯迎想吃烤红薯,他便屁颠儿屁颠儿地跑去学校对面买,一路上揣在靠近肚子的贴身衣物里,拿出来的时候还热气腾腾的。
冯迎伸手摸一摸他的毛衣,果然烫手地热。
“余生,你这样会烫伤自己。”
他却只是挠挠头,下次还是依旧会把红薯放在衣服里。
冯迎在舞蹈教室排练,余生便坐在外面的台阶上,一边搓手一边远远地看一眼舞蹈室的冯迎。不管冯迎排练到多晚,余生都定定地坐在石阶上,哪怕困得趴着睡着了也从不早退。
平日里,除了上课时间以外,冯迎都在舞蹈室排练。冯迎虽然生了一副男孩子的性格,在舞蹈上却有着过人的天赋,别人要看好多遍才能记住的动作她总是看一遍就能记下八九成。因此,每回学校有舞蹈比赛,领舞的总是冯迎。
崔莉也是舞蹈队的一份子,因为家境殷实,人长得也漂亮,身旁总是跟着一群簇拥的小姐妹,就连班上那些成天欺负余生的小男生见了崔莉也都变得小兔子似的献殷勤。可偏生崔莉在舞蹈上没有半点天分,每每只能跳个普通的伴舞。
那天下午排练结束,冯迎远远地看见班上那群男生在操场边围着余生,待冯迎跑近,一群人早已散了。
余生傻愣愣地站在原地,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喂!余生,他们是不是又欺负你了?”冯迎气鼓鼓地冲过去,余生猛地抬头,差点没仰过头去。
“没……没有。”说话人眨动着一双明亮的眸子,紧张地解释着。
“那你的手套呢?我都看到了,还骗我!”
“我没……没骗你……”
冯迎睨了一眼低头不说话的余生,又好气又心疼,“好了好了,那你刚刚在想什么啊?那么出神。”
余生抬起头来,张了张嘴,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继而唯唯诺诺地小声试问:“脑袋缺根筋……什么意思?”
听到那几个字的一瞬间,冯迎尴尬地怔住了,“你问这个干嘛?”
对面站在围栏边的男孩子努力地回忆着,有些怯懦地复述着:“他们说……我……脑袋缺根筋……还说……不知道你为什么要……和我一起……”
原本就犹犹豫豫的余生,看到对面的女孩子怒气上涌,涨红了脸的模样,以为自己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你…你去哪?”余生慌慌张张地追上怒气冲冲的冯迎,还来不及反应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去揍到他们脑袋开花,看看谁才脑袋缺根筋!”说着冯迎气鼓鼓地就要拔腿往教室方向跑去。
余生却忽然冲到冯迎身前,伸直了胳膊拦住冯迎。
“别……别去了,我妈说,打人是……不对的。”
看着余生那股较劲儿的样子,冯迎忽然就提不起气来了,伸手假意轻轻地打了一下余生的后脑勺,转而眼珠一转,拉起余生便往停车棚跑去。
距离放学还有半节自习的时间,停车棚空无一人,冯迎猫着身子示意余生照做。余生虽然不明所以,却毫不犹疑地照着她的模样半蹲着身子,悄悄潜行。
一直到了停车棚最靠里的位置,停了几辆九成新的自行车,冯迎终于停了下来。
接着冯迎从头上摘下一只发夹在自行车的链条位置捣鼓了一阵子。
余生见冯迎神秘兮兮的样子,便好奇地凑过头去,想要仔细瞅瞅,却不想刚好赶上冯迎猛地回头。
四目相对的一刹那,冯迎怔住了。
和余生相处以来,他一直是小跟班一样的存在,冯迎从来也没有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他。
原来,余生有一双清澈的眸子,对视的那一霎,冯迎甚至能在他的眼底看到自己的倒影。
就在冯迎试图在余生眼底看清自己时,蹲在地上的余生却忽然“噗嗤”一声笑了。
接着,一双温润又有些微潮的手轻轻地触碰到她的脸颊,冯迎下意识地后退了一点,“你干嘛?”
“你……脸上……有……”说着,余生指了指自己脸上嘴角的位置,又指了指自行车链条,冯迎才明白,原来刚刚不小心把链条上的油污抹到了脸上!
“哦!我自己擦!你过来!”说着一把拉过余生,“别动,眼睛睁大一点,也别眨眼,我要照镜子!”
余生呆怔着看着眼前一张被高度放大的正脸,悄悄地红了耳根。
大约过了十多分钟,下课铃声响起,一群穿着校服的高个男生朝停车棚走来,骑上自行车便高声谈笑着走远了。
约一百多米处便是校门口,为了行车安全,设置了一道减速带。这些高个男生平日里就不爱守规矩,每每到了减速带都是快速划过,还得意地朝门卫大叔吹口哨。门卫室数次想逮住他们给个教训,都苦于追不上那群机灵的臭小子。
可今天,就在为首的陆群朝门卫室吹完口哨,车轮碾过减速带的一刹那,陆群的自行车忽然不受控制地摔向校门口的门卫室。紧接着,后面几辆车因为没有减速,在惯性的作用下接二连三地摔到了地上。
还有个小子因为紧张,一不小心打了前刹,半个自行车都飞到了空中,刚好把门卫室的玻璃撞了个稀碎。
门卫室的两个大叔平日里本就看不惯这几个没大没小的学棍,这次送上门的机会自然不会错过。
“你们这群小兔崽子!你们那么能,咋不踩俩风火轮儿呢!啊?瞅瞅这玻璃,你们故意的是吧?给我叫家长来!”
地上那群男孩子,一边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不得不低声下气地说着,“下次不会了,下次不会了。”
说了一阵好话之后,门卫大叔才终于发话,“还不去给我买新玻璃装上?还有,你们几个,给我跳一千个蛙跳!快点!双手抱头!你们这些年轻人啊,就是精力太旺盛!”
“一定要在校门口跳吗?”陆群看了看周围来来往往的人群,正是放学的时间,校门口全是人,如果在这里跳蛙跳,自己肯定会被所有人嘲笑。
“要不就回家把爸妈叫来!快跳!双手抱头!”
无奈,几人只能尴尬的低着头,在校门口窄窄的空地上来回地跳动。
不远处,冯迎从树后跳出来,笑得直不起腰来。
余生看着她前仰后合的样子,也跟着咧开嘴笑了。
“你看到没?你看他们跳蛙跳的样子多蠢哈哈哈!我帮你惩罚他们了!叫他们再欺负你!”
余生顺着冯迎手指的方向,远远地看到一群人在地上一起一伏地弹跳,就像几只手忙脚乱的青蛙,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许久之后,冯迎转过头来,收住了笑容,认真地看着余生,“余生,他们刚刚说不知道为什么我要跟你在一起。现在我告诉你,我要跟你在一起,因为我要保护你。”
“保……护?”余生疑惑地看着冯迎。
冯迎伸出两只手,环罩在余生头上十公分左右的位置,“嗯,保护,就像这样,保护你不受到伤害。”
冯迎不知道余生究竟能不能完整地理解“保护”的意义,但那一刻的余生是从未有过的专注。
经过上次的事情之后,也许是因为在众人面前丢了脸,陆群等人消停了很久,好几个月都没有再欺负余生。
很快,就到了学期末,学校又要准备元旦文艺汇演,冯迎在舞蹈室花费的时间越来越多了。
这天,排完舞之后已经很晚了,还在还有余生一起。
经过一条小巷子时,忽然跳出几个黑影。仔细看,居然是陆群一行人。
“你们干嘛大晚上出来吓人啊?”冯迎没好气地问道。
“上回,我自行车的链条是被你动了手脚吧?”陆群不答反问。
“你说什么链条啊,我不知道。”冯迎有些心虚地回应,眼睛快速地观察着巷子的构造,企图伺机逃跑。
“不知道?看来,需要我们帮你回忆回忆。”说完陆群一个颜色,几个小喽啰便八爪鱼似的抓住了冯迎的胳膊和头发。
冯迎一边比着口型让余生“快走”,一边挣扎着。余生却还惊呆地站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上次那个打了前刹飞到半空的男生,一把揪过冯迎的头发,恶狠狠地说:“知不知道,就因为你,我这只手差点骨折,我今天就让你也尝尝骨折的滋味儿!”说着便一把将冯迎推到地上。
站在一旁的余生突然发疯一般地冲了过去,一把拉过冯迎护在身下。
“你们……打人……是不对的……”
对面几人却只是嗤笑几声,根本没把余生放在眼里。
“上!”
瘦弱的余生根本经不住几人的拳打脚踢,却死死地护住冯迎。不管背上遭受了什么样的疼痛,也始终不挪动一步。
地上的冯迎使劲想推开余生,却丝毫不管用,余生就像换了个人似的,前所未有地坚定、倔强。
过了好几分钟,一阵警笛声传来,陆群一群人才四下散去。
冯迎试探性地推了推压在自己身上的余生,“啊……”
余生轻微的疼痛声才让她放心。
“余生,你怎么样了?”
看着手上都是擦伤的余生,眼泪一下子控制不住地落了下来。
“你……别哭……”余生挣扎着坐起来,轻轻地擦掉冯迎脸上落下来的泪珠。
冯迎却哭得更凶了,“你怎么那么傻?为什么不走?”
余生擦眼泪的手停在半空中,认真地看着冯迎泪眼婆娑的眸子,“我要……保护你。”说着将手环罩在冯迎头上十公分处。
冯迎想起几个月前自己给余生解释“保护”的意思时,也做了这样的动作。
“看来你也没那么傻啊。”说着便笑了起来。
冯迎后来想起那晚自己又哭又笑的样子肯定丑极了,因为余生也被逗笑了。
等冯迎带余生去附近的诊所处理完伤口,已经夜深了。冯迎感到脚上一阵凉意,一低头才发现,刚才一番挣扎中,脚上的帆布鞋居然裂了两道大大的口子,此时冷风正从开口处灌进去。
而且,由于有一只脚的开口正好在脚尖的位置,一不小心还有可能摔跤,冯迎便干脆地把鞋脱了下来,穿着袜子朝垃圾桶走去。
忽然,冯迎又停了下来,蹲下身将两只鞋带拆了下来,在手中摸索了一阵,居然捣鼓出一只类似手环的东西。
“给,作为你保护我的礼物。”说着便套在余生的左手手腕上。
“礼物?”
“对啊,你可别小看这个,这是我最喜欢的一双鞋带,跟着我好几年了。现在我把它送给你,可以保护你。”冯迎自个儿都佩服自己瞎编乱造的本事,明明就是两条鞋带,被她一描述,简直快成护身符了。
好在余生并不怀疑,定定地点了点头,把左手手腕举到眼前小心翼翼的膜拜。
夜里的空气很冷,路面也冰凉蚀骨,冯迎光着两只脚在冰凉的路面上蹦蹦跳跳地朝前走去。忽然,余生一把拉住她,自己半蹲到身前。
下一秒,冯迎感到自己仿佛落进一片温暖的沼泽。
后来他们都聊了些什么冯迎几乎要忘了,只记得最后余生背着她摇摇晃晃地往家走。余生的肩膀并不宽阔,甚至有些单薄,却足够温暖。温暖到让冯迎几乎要安心地睡过去。
就这样,两人关系越来越好,常常形影不离。走在路上,冯迎也会突然停下脚步,盯着余生,“哎?余生你生得还真挺好看的。”
余生看着冯迎那双笑意盈盈的眼,慌乱地不知手该放哪里好。
“哈哈哈你还害羞呢!”说着冯迎便习惯性地伸手摸摸余生的脑袋。
时间久了,却有人开始说闲话了。
哪怕余生是个傻子,可毕竟两人还是青春期的小青年男女。何况,余生还是个长得好看的傻子。
渐渐地,三人成虎,关于“冯迎和余生”早恋的传闻越来越多。
冯迎本是不放在心上的,可闹到最后,班主任居然找来了冯迎的父母。
那天冯迎刚进教室就有人告诉她,老师找她去办公室。
进了办公室,一眼就看到父母低垂着脑袋正听班主任一通教育。
冯迎试图解释,却寡不敌众,最后气急之下,怒吼着脱口而出一句,“我怎么会喜欢一个傻子呢。”
而冯迎永远也不知道,这句话日后会成为她此生的遗憾。
当她气愤地转身准备离开时,余爸爸正领着余生候在办公室门口。
她看不清余生的表情,那个时不时会在她面前咧着嘴傻笑的大男孩儿,此刻低着头像一只受伤的鸵鸟,似乎要把头埋进泥土里。
她还来不及叫出余生的名字,便被父母带回了家。
老师让她在家反思一个月,整整一个月她没有任何关于余生的消息。爸妈切断了一切她与外界的联系,似乎真的要想方设法阻止这场不合时宜的“早恋”。
而她心里却只挂念着那个傻乎乎的余生会不会被老师的激烈言辞吓得脸色苍白。
再后来,冯迎便再也没见过余生。
待她重新回到学校,余生的书桌已经收拾一空。
后来,她试图联系余生的家人,却听说余生的父亲做生意亏了本,欠下一笔数目不小的债,跑路了。他母亲带着他回了云南娘家。
很长一段时间里,冯迎所有与余生有关的东西只剩下她在抽屉里找到的一颗大白兔。不知道余生什么时候放进去的,直到余生完全消失在她的生活里,她才在抽屉里发现这仅有的一颗大白兔。
高考之后,冯迎不顾父母反对,选了云南的一所工科类大学。
当她辗转打听到余生老家的时候,却听说,余生的母亲改嫁了,对方嫌弃余生这个傻子给家里丢脸,总是恶语相向。
后来有一天,余生出门去了趟集市,便再也没回来。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有人说他大概早就饿死了,也有人说好像在哪里见过一个长相俊秀的傻子。
渐渐地,时间久了,再也没人提起余生,再也没人记得那个长得好看的傻子了。
唯有冯迎,在大学四年的寒暑假里,走遍了云南省大大小小数千个村寨。
可是,却从未得到任何一丝与余生有关的消息。
他仿佛,真的从这个世界消失了。
冯迎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坚持着找到他,可是她知道,这世界除了她,再也没人记得那个笑起来傻乎乎的余生了。
她始终相信余生一定还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远离伤害地活着。或许,依然会给喜欢的姑娘送一颗大白兔奶糖。
尽管,她的余生里,可能再也不会有一个叫余生的傻子了。
第2章
千里跋涉寻余生
冯迎是在寻找余生的路上认识陈侯的。
那是十月的假期,冯迎匆匆上路,转了火车和汽车,又搭了一段顺路车才来到一个滇南小村寨。
过去几年的奔波里,几乎没有得到任何与余生有关的消息,却因此结识了不少同行的驴友。
其中很多人听了余生的故事,都表示愿意帮忙。他们常常徒步于云南大大小小的村寨,多一个人总是多一分希望。
冯迎微信里有个驴友群,都是一些愿意热心提供线索的朋友。
这次之所以突然奔波到此,也是因为微信群里有个驴友说,他在寨子里听到村民议论,这附近有个傻子独自住在树林的棚子里,没人知道他姓甚名谁,没人知道他从哪里来。
冯迎辗转到达民宿时,已是夜里八九点,月亮已经圆了七八分。
又到中秋了啊。
自余生走后,冯迎再也没过过中秋。
虽说中秋学校也会有假期,可冯迎无一例外都奔波在路上,最后一次关于中秋的记忆,还是余生离开之前那一年。
那时候余生已经是冯迎的小跟班,走哪儿都跟着冯迎。那几天班上很多男孩子都忙着做孔明灯,说是孔明灯,其实不过就是拿竹条和报纸糊一个有开口的灯笼,下面绑上蘸了灯油的棉花团儿。
余生不知道是被谁撺掇着,也拿了竹条和报纸在走廊的角落里弄得满手浆糊。
冯迎喊他一起下楼吹风,他在一堆报纸堆里抬起头,扬了扬手里的灯骨架,冲冯迎傻笑着,“灯……做……给你。”
冯迎抿着嘴笑,心里头想着,傻余生还会做孔明灯,倒是也不傻嘛。
可当晚上看见余生捣鼓了一下午的孔明灯之后,冯迎简直哭笑不得了。
余生兴高采烈地抱着他的孔明灯跑过来,献宝似的递给冯迎。
冯迎接过来一看,报纸糊了一层又一层,整个灯像个放大版的足球,又大又沉,最重要的是余生只在最下面留了个拳头大小的孔,根本没办法放蜡烛。
最外面糊了一层白纸,不知道余生在上面涂涂画画了些什么,看起来一片黑乎乎的。
再看看余生,胳膊上全是浆糊,两只手像在墨水里泡过了一样,两颊上还有些斑驳的墨水印儿,像极了京剧里的黑脸李逵。
冯迎抿着嘴憋着笑,假意问了问:“给我的?”
对面的男孩子使劲儿点了点头。
“为什么要给我啊?”冯迎看着对面腼腆的余生故意凑近了一点,打趣地盯着他躲闪的大眼睛。
“因……因为……”余生挠了挠头,一抬头看见夜空里那一轮圆月,脱口而出,“你……像月亮。”说完两颊迅速地爬上几抹红晕。
冯迎看着面红耳赤的余生,实在不忍心再逗弄他,“好好好,我像月亮。”说着摸了摸余生的脑袋。
其实余生比冯迎高了整整一头,但在冯迎面前,余生总像个小跟班似的低着脑袋,冯迎一伸手便能摸到余生软软的头发。
后来,冯迎不忍心告诉余生,他的孔明灯根本没办法放飞,只好编了个由头把孔明灯带回了家。
没想到时隔好几年,又到中秋,她因为一个“也许是余生”的消息,不远万里跑来了这个远离喧嚣的村寨。夜空里那轮月亮与几年前几乎无异,依旧圆润明亮。
冯迎站在民宿的露天阳台上,隐隐觉得有些期盼。也许,明天的中秋,她真的可以见到他了吧。
这一宿,冯迎几乎没合眼,天刚刚亮便打电话给之前约好的当地导游。由于寨子地方大,树林里路线杂乱,时不时还有热带动物出没,没有当地导游带路是不让随意进山的。
电话接通之后十来分钟,导游便开车来了。
冯迎开车门坐进副驾驶,也没抬头,只听见旁边一个男低音传过来,“刘叔这几天身体不好,我过来替他帮你带路。”
冯迎这才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男人,穿着考究,文质彬彬,一看就不是山里人。
看着冯迎怀疑的眼神,对方笑了笑补充道:“放心,我在这生活了十几年,没人比我对这里更熟了。”
冯迎急着找人,也不想与他计较这些,只点点头示意出发。
几十分钟后,车停了。开车的男人告诉冯迎,这里就是那个村民口中的树棚。
远远地看着那个杂乱地搭建在一棵大树下的棚子,冯迎却突然开始感到害怕。她害怕当她走过去看到的人不是余生,她更怕生活在这个肮脏凌乱的环境中的人真的是余生。
又或者,如果,她的余生,已经不记得她了呢。
冯迎快步走到树棚边上,双手颤抖着敲了敲类似于门的东西,没有反应。她刚准备推门而入,却听见里面有人起身的动静,以及碰翻了塑料水瓶的声音。
她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儿,手还愣在半空中,脑袋里快速闪过余生的脸。
门终于开了。一位四十多岁的大叔探出脑袋,说了一串冯迎听不懂的语言。
本在一旁候着的男人,不知道何时已经站到了冯迎身后,“他问你找谁。”
冯迎诧异地看了一眼身后的男人,“你问问他认不认识余生。也许,以前住在这里。”
一番交流之后,开车的男人无奈地告诉冯迎:“他说不认识一个叫余生的,他也是前几天发现这个树棚空着便搬进来住了。”
冯迎也不记得后来是怎么回到住处的。
这几年里,失望早已是家常便饭。可这一次,不知道是不是遇上中秋的缘故,她一度以为真的可以和余生重逢了。结果,却又一次失望落空。
冯迎买了第二天回学校的火车,便躺在民宿的藤床上,只想好好睡一觉,这一天,太累了,结果却被外面巨大的音乐声吵醒。
原来是寨子里庆祝过节,村里男女老少都围着篝火唱歌跳舞,好不热闹。
冯迎站在露台上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扭头便看见了白天带她进山的导游。
“导游。”他此刻换了件寨子里特有的小衫。白天冯迎急着进山,并未仔细打量,此刻晚风拂过,掠起几缕额前的碎发,才发现他眼眶深陷,鼻梁高挺,在小衫的衬托下果然有几分本地人的样子了。
“怎么不一起下去跳舞?”对方轻松地问道。
“我不会跳舞。”冯迎拢了拢外套,夜里露台上凉气阵阵。
对面的导游笑了笑,“听说你明天要去城里坐车,刚好我要回城,可以捎你一程。”
“行,谢谢。”冯迎答应得爽快,毕竟寨子里进城的顺路车不多,运气不好的话也许要等上两天。
导游撕了张纸条,快速地写了几笔,递给冯迎,“我电话,明天找我,”说完转身准备走下露台,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陈侯。”
“冯迎。”露台上的姑娘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陈侯走后,冯迎独自坐在露台的藤椅上。想起陈侯深陷的眼眶,高挺的鼻梁,脑海里另一张相似的脸越来越清晰,不知不觉,已经湿了眼眶。
十月的夜里,温度已经很低,泪水滑过脸颊的时候还是温热的,待滚落到脖颈,已是冰凉刺骨。
周遭依旧是热闹的歌舞声乐,冯迎的心里却安静得了无生气,一轮模糊不明的圆月更衬得她身单力薄。
第二天陈侯捎了冯迎一程,便各自别过了。
冯迎回到学校,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原点。又开始忙碌地上课、兼职,等攒够了路费,抓紧假期和周末继续奔波于周边的村寨。
原本寒假冯迎是不打算回家了,想趁着假期去更远的寨子碰碰运气,可家里下了死命令,说什么今年寒假也得回家过年。没办法,只能买了年前几天的火车票赶回家。
回到家,果不其然,一大家子人跟开批斗会一样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内容无非是,女儿大老远跑去那么远的地方念书,逢年过节也不回家来,年纪老大不小了也不见带个男朋友回家。
冯迎顶着压力听了好几顿教训,便借口困了回了房间。在房间里躺了一会儿,突然想起前两天广场上有人放孔明灯,立马鲤鱼打挺地坐起来,在家里翻箱倒柜找了好半天,终于在床底下的纸盒子里找到了那团“纸球”。
冯迎拿在手里端详了许久,外层沾了许多灰,看不清画了什么,只看见黑乎乎一片。她鬼使神差地找来家里的小台灯,把灯源取出来放进纸球里,打开开关的那一刻,她惊呆了。
看起来黑乎乎的一片东西,原来是一双印得歪歪扭扭的手,想来不会画画的余生是直接拿手泡到墨水里在纸上印出的手印,难怪那天他满手污渍。
灯上还有一个圆溜溜的圈,冯迎仔细看了看,居然是一张画得歪歪扭扭的脸,只不过眼睛的部分被手印遮住了。
这画面多么熟悉。
从前,冯迎睡午觉的时候,余生总是拿手帮她挡住阳光。遮住的,正好也是眼睛这一小块。
狭小的黑暗空间里,柔和的灯光映在女孩儿脸上。她又哭又笑的表情,仿佛发现了掩藏许久的秘密,又仿佛像是弄丢了心爱的宝贝。
这几年来,冯迎失望过,甚至,绝望过。支撑着她南来北往的信念,只是她自己也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她始终相信,余生正在这世界的某个角落,等待着终有一日的久别重逢。
只是她没想到,她与余生的重逢竟要耗尽彼此最美好的年华。
当过往的那些熟悉面孔一一重现在她的人生里时,却唯独余生,姗姗来迟。
第3章
职场新人遇故人
阳光洒在操场的草坪上,冯迎翘了数学课,拉着余生躺在草地上晒太阳。四月的阳光最舒服不过了,不仅不会让人觉得刺痛,反而越来越沉浸在那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里。
冯迎索性闭上眼,翘着腿,脑海里仿佛有一片泛着波光的海飘过,惬意极了。
过了十来分钟,冯迎几乎要在这样舒适的温度里昏睡过去,突然轻声喃喃自语:“余生,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好几分钟过去了,旁边的余生一点回应也没有。
冯迎好奇地睁开眼,扭过头看他,却发现旁边的男生闭着眼睛,呼吸平稳,竟然睡着了。余生眼睛生得好看,冯迎却很少见到他闭上眼睛的样子。
此刻仔细一看,眉骨略略突出,眉毛自然延伸,有些杂乱但外形温润,眼窝与鼻翼间有着好看的弧度,长长的眼睫毛还随着呼吸的节奏微微颤动。冯迎看得出神,渐渐地,自己的呼吸声竟也和余生一致了。
鬼使神差地伸出了手,想抚平余生有些杂乱的眉毛,可当她触到余生的额头时,却只感受到如死尸一般的冰凉。
她惊恐万分地缩回手,发现周围早已不是阳光明媚的学校操场。他们身处一片黑暗之中,而地上的余生此刻依旧如熟睡一般地躺着,只是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嘴唇也已经干涸得裂开。
周遭安静得可怕,她仿佛能听见自己惊恐不定的心跳声。她定了定神,颤颤巍巍地伸出手,触向余生的鼻息。
“冯迎!冯迎!”Kevin急促的声音远远传来,她的手还来不及触到余生的脸,便被Kevin叫醒。
“又做噩梦啦?”Kevin递过一张纸巾,冯迎这才发现自己竟在车里睡着了,此刻满头大汗,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殊死搏斗。
冯迎接过纸巾抹了一把汗,对Kevin的提问不置可否,却转问道:“还有多久到家?”
“还有两个多钟头才到,你先歇会儿,我去给你买瓶水。”说完便开了车门出去。
看着Kevin远去的背影,冯迎心里微微有些动容,这一年,初来乍到,一个朋友也没有,多亏了有他陪在身边。
Kevin是冯迎在公司认识的新同事,一年相处下来,两人倒是很合拍。许多人都暗地里以为他俩是一对儿,连这次公司出差也故意安排了他俩一起,希望能成人之美。
Kevin对冯迎也是照顾得入微体贴,常常跟冯迎开玩笑说:“我和你那个什么余生,谁好?”
这种时候,冯迎往往什么也不说,一本正经地叫一声:“周凯文!”对面一脸笑意的Kevin立马炸毛,一副要从此绝交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
Kevin脾气相当好,平时说话也都是眉眼含笑的温润男人,唯一的死穴就是他爸给取的名字,他一度觉得自己的名字太土而要拿着身份证去改名,却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于是便一直以英文名Kevin四处勾搭人。
和Kevin混熟之后,冯迎不止一次嘲笑他的英文名,“你还不如在脸上纹身写个我就是gay,没听过十个Kevin九个gay啊!”
Kevin却一脸高傲地看着冯迎,“你懂什么,叫的人多说明好使,名字嘛,还不就是个代号。”
回过神来,都过去十分钟了,Kevin还没回来。冯迎觉得车里有点闷,下了车在路边透透气。睡了一觉醒来精神好了许多,不知道这是哪里,晚上十点多马路上依然车来车往。
冯迎在路边走了一小段,随意看两眼路边的小摊点。
突然听到马路对面一阵喧哗声,一群穿着破烂的老男人围着一个穿灰色衣服的年轻人,嘴里骂骂咧咧。年轻人背对着马路,冯迎看不见他的脸,只能看到他因为害怕而颤抖不已的肩膀。其中为首的男人踢了他一脚,他便立马滚到了马路的围栏边上。
身后的老男人仿佛不肯罢休,厉声呵斥着:“起来!”
他起身的片刻,冯迎仿佛疯了一般冲向马路,“余生!”
下一秒,却被人一把拉了回来,“你疯啦!不要命啦!”
冯迎什么也听不进,着魔一般地试图挣脱Kevin紧扣她的那只手。她死死盯着对面,可路上车来车往,等她挣脱了Kevin,马路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她绝望地冲到对面,除了地上还未熄灭的几个烟头,什么也没有了。
Kevin追来的时候,冯迎已经瘫坐在地上,费了好大的劲才把她扶到车里。
“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你刚刚差点被车撞死!你要死能不能找个美一点的死法!”给她系好安全带,Kevin实在气不过,又忍不住数落她。
“余生……”冯迎哑着嗓子,却并没有眼泪掉出来,她只是两眼无神地回头望着马路对面,希望奇迹出现。
“那不是余生!你再这样出现幻觉我要带你去看心理医生了!”上次她也在大街上突然朝个小伙子冲过去,喊着余生的名字,结果别人把她当疯子。
说完Kevin气愤地发动了车子,不多时,便消失在川流不息的车流里。
而不远处的窄巷里,穿着灰色衣服的年轻人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已经入秋了,J市的夜晚格外冰凉,少年身上只套了一件薄薄的T恤,衣领处还沾染着陈旧的血迹。他的膝盖处因为剧烈的碰撞已经撕裂开一道两厘米的口子,鲜红的血渍正透过肮脏的褐色裤管渗透出来,将膝盖附近的地面凝结出一小块深色的阴影。
身旁是两个穿着半旧皮鞋的男人,其中一个瘦弱的男人正低头哈腰地给另一个略显发福的男人点烟,一边伸手护住微弱的火苗,一边唯唯诺诺地道歉,“龙哥,今天的事儿就是个意外,这小子是个傻子,连自个儿名字都不知道的傻子。一不小心占了龙哥的地界儿,还请龙哥大人不记小人过,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育他!”
那个被叫做龙哥的男人接过烟抽了两口,朝瘦男人脸上吐出一串烟圈,“龙虾,看在你我名字都有个‘龙’字的份儿上,今儿的事,就到此为止。但是下回,下回再让我看到你的人出现在我的地界儿,甭管他是傻子还是疯子,你就别想从我手里带回活人去。”
龙虾赶紧感恩戴德,“不不不,龙哥抬举了,龙哥您是天上的真龙,我龙虾就是泥地里的瘪虾一个,可不敢跟龙哥攀亲戚。小弟保证,今天的事,再也没有下回了,谢龙哥高抬贵手。”
对方似乎很享受这样的奉承,抽完一支烟之后,便带着一众兄弟浩浩荡荡地走了。
龙虾使劲儿啐了一口,“呸!”转身便一脚踹在少年肚子上,“托你的福,老子还得跟人装孙子!”
其他人一见龙虾动了手,自然地围上去一阵拳打脚踢,仿佛在地上蜷缩成一团的少年真的是什么十恶不赦的恶人一般,非得见了血才能出上一口恶气。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帮人打累了,才消停下来。不多时,停在一旁的面包车发动了,一个膀大腰圆的壮汉一把拎起瘦弱的少年,丢进后备箱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极度颠簸了一阵之后,黑色面包车终于在一栋二层民房前停了下来。
最后,后备箱的少年被人半拉半踹地带进民房,七弯八拐之后,来到后院的一处墙角。壮汉一把掀开地面上的石棉瓦,露出一个一米见方的木板,木板上扎着几个硬币大的小孔,靠左边有两枚陈旧的锁。
壮汉掏出钥匙,一阵开锁的声音之后,木板下出现了一个类似地窖的洞口,身后的少年被一把推了进去。少年翻了几个跟头,过了好一会儿,眼睛才适应了黑暗的环境,勉强看清四周。
“喂!”
少年被吓得一个趔趄,原本就伤痕累累的双腿在潮湿的地面上擦过,疼得龇牙咧嘴。抬头看向最靠里的角落,才发现角落里躺了个黑溜溜的大爷。
“喂,你干什么了?怎么被打成这样?”老大爷低着嗓子问道。
少年朝后缩了缩,一句话也不敢说。
老大爷顿了顿,从身后摸出半瓶水向少年扔过去,“把你腿上的血洗一洗,不然要瘸的。”
少年接过水瓶,愣了好一会儿,才就着冷水冲掉了伤口里的泥土,一面清洗一面疼得直抽气。
不多时,少年摸黑爬到另一头的角落里,静静地蜷缩成一团。老大爷又开口了,“喂,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只是轻轻地拍掉裤管上的尘土,并不作答。咕噜噜,一声肚子饿了的叫唤声突兀地出现在封闭的空间里。
“这样,你告诉我你的名字,我给你吃的。”老大爷从破外套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轻轻晃了晃。
那半个白馒头在黑溜溜的地窖里仿佛一道闪亮的白光,勾得少年移不开眼。下一秒,少年已经干脆地闭上了眼,缩在黑暗的角落,一言不发。
老大爷率先举了白旗,“好好好,不说就不说。”说着将吃的稳稳地抛到少年跟前。
少年愣了愣,捡过馒头大大地咬了两口,不消几下,便解决了馒头。
老头似乎已对搭讪不抱希望,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准备睡觉,少年双手抱腿,似乎也准备入睡。
短暂的安静之后,静谧的空气中突然传来一声嗫嚅的声音:“余生。”
“你叫余生?名字挺好听。”大爷嘟哝了一句之后便扭头入睡了。
“你叫余生?名字真好听。”好熟悉的话,很久之前,有个笑得璀然的女孩儿也这样说过。
那是冯迎和他说的第一句话,那天冯迎笑起来的样子,很美。
有多少次在睡梦中,余生也会笑醒,梦里冯迎笑着叫他“余生”。有时候,他也会以为一觉醒来,冯迎就在他身旁。可一觉醒来,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
余生抬头望向头顶,有微弱的光线透过石棉瓦的缝隙撒进来。今晚,应该是有月亮的。
凌晨一点,Kevin把冯迎送到了楼下,看她一副六神无主的模样,又不放心地把她送上了楼。帮她盖好被子,末了,嘱咐她不要想太多,明天还要早起开会,认识新来的部门经理。
冯迎呆呆地望向窗外,黑咕隆咚的夜空里只挂着一轮不太明晰的上弦月。今晚看到的那个瘦弱背影又一次出现在她脑海里,她反复回想着那个背影即将转过头来的一瞬间,会是余生吗?
余生,是你吗?
也许是太累了,这一觉冯迎睡得格外沉,一觉醒来,电话差点被打爆。
微信群里也炸开了锅。
冯迎一看时间,已经十点!惊得她立马从床上弹起来,顾晓饶的电话却打进来了。
她一边接着电话一边随手抓了件T恤往身上套,顾晓饶在那头声音大得像在尖叫,“冯迎!你知道吗!新来的部门经理超……帅!”
糟糕!昨晚心里七上八下的,居然忘了Kevin说过今早要见新经理的事了!
“哦哦哦,现在公司情况怎么样?”裤子拉链卡住了,一使劲儿居然直接断掉了!果然越急越乱!
“我帮你打掩护了!你赶紧过来还没人发现!”
“好好好,回头请你吃饭!”说着匆忙挂了电话,七手八脚地找了条新裤子套上,抓了背包就开始一路狂奔。
等冯迎挤完地铁溜进公司,见面会早已结束。只有一些年轻小姑娘还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冯迎一路走过,小姑娘们像打了鸡血一般,说到新来的经理时便满眼冒泡。
冯迎几乎能想象到Kevin一脸陶醉的表情了,果不其然,刚进办公室还来不及放下手中的包,便被Kevin一把拉到了茶水间。
“我跟你说啊。”
“得得得,新来的经理很帅是不是?”冯迎一把打断Kevin,一副早已了然于心的神色。
“你知道啦?”Kevin一脸的惊讶。
“顾晓饶大早上就打电话跟我报告了一遍,你说呢?”
“顾晓饶!”Kevin说得咬牙切齿。
冯迎在一旁偷着笑,心想着有好戏看了。
回到办公室,听说新来的经理已经忙着和新接的项目客户吃饭了。
晚上公司办了欢迎会,大家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冯迎向来不喜这些逢场作戏的酒会,准备找个借口逃开,可上头发了话,部门里每个人都必须到场。
“今晚穿红色长裙好还是黑色短裙合适?”“你说粉色衬衫和宝蓝色衬衫哪个更衬我?”在被Kevin和顾晓饶轮番着征求各种着装意见之后,终于熬到下班了。
到餐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七点,冯迎忙活了一整天还没顾得上好好吃顿饭,眼下饿得饥肠辘辘,盯着桌上那盘红烧肉眼睛一眨都不眨。
顾晓饶和Kevin却坐得笔直,昂首挺胸,吸气收腹,还时不时挤兑对方一句“粉底太厚”、“眼线糊了”诸如此类。
冯迎看着一边掐架还一边努力保持优雅的两个“好姐妹”,幽怨地说:“你们都不饿的吗?一会儿都别跟我抢那盘红烧肉!”
顾晓饶和Kevin也是愣住了,今晚多少人悉心打扮来赴这个酒局,为的不过是让新经理多看一眼,提前和新上司套个近乎。还有谁会像冯迎一样,素面朝天就来了,还一心只惦记着红烧肉!
终于,到了七点半,包间门被推开了。大家都纷纷起身,好几个人还抢着给来人挪开椅子落座,唯有冯迎傻愣地坐在位子上。
顾晓饶推了她好几下,她才腾地站起身,正好弄出一阵不大不小的声响,好几个同事都朝她看了两眼,她仿佛看见刚进来的男人也朝她看了一眼,可对方连一秒钟也没在她脸上停留,仿佛完全不认识她一般。
看着那张似曾相识的脸,深陷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恍惚间,她几乎快要以为自己见到了余生。可看着他冷峻的嘴角,得体的举止,她知道这不是余生。
“大家不要拘谨,吃得开心。”话音一落,大家纷纷落座,只剩冯迎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说话之人。
顾晓饶一把拉下她,“你干嘛?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莫不是看上他啦?”
“他叫什么?”冯迎猛地回过头紧紧地盯着顾晓饶。
“陈侯。”顾晓饶只动了嘴型说得异常小声,冯迎却听得真切。
有时候命运就是这么捉弄人。
过去的数千个日夜里,冯迎东奔西走,为了找一个她心心念念的傻子,却杳无音讯。而这个曾经不过是萍水相逢的路人,却在不久之后又重现在她的生活里。
而此时的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将会在对方的人生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