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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舜华帝姬
  • 主角:谢舜华,萧飞烬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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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简介【古言+宫斗+逆天改命+飒爽大女主】 舜华帝姬,明成皇后唯一血脉。 却只因母亲战死沙场,被被继后污为不祥,放逐于行宫。 继后刻薄,给她找了屠夫娘子作乳母。 十三岁那年,舜华被接回宫中,兄姐嘲笑她不会握笔,只会握刀。 但……她虽不会写字,但会杀人。

章节内容

第1章

离恨

1

萧飞烬今年十九岁,他为谢舜华哭过三次。

第一次是他们初见那天晚上。

官家大开筵席,接待凯旋归来的神武将军萧权及其家眷。

十三岁的萧飞烬牵着那匹从西北降伏得来的汗血宝驹,骄傲地梗着脖儿,京城这些纨绔公子哥没见过这样品相的好马,向他投来艳羡的目光。

萧飞烬十分享受。

为了显摆宝马,萧飞烬将它拴在琼林苑最显眼的那株大柳树下,前来宫廷夜宴的人,一入琼林苑就能见着那匹头细颈高、皮薄毛细的枣红色马匹,步伐轻盈地漫步在河边,悠闲地吃着草。

路过的人啧啧赞叹。

“可真是一匹好马,淮南王府的马场里也没有这样的好货色吧。”

萧飞烬听了,便状似不经意地道:“是啊,这等品相的汗血宝驹,只有塞北的草原上才有,我费了十分力气才降得的。”

诸位于是啧啧称奇,“小侯爷少年英雄,宝驹配英雄,再合适不过了。”

这时又有一人步入中庭,问询道:“琼林苑下那匹汗血马驹是哪家的?”

萧飞烬埋下头去,努力不让嘴角翘起来得太过。

有人应他:“你也瞧见了?那可真是一匹好马啊!”

“是啊是啊。”那人毫不掩饰地赞叹道,不过话风一转,又道:“不过,可惜啊可惜!”

萧飞烬耳朵“噌”地竖了起来,“什么可惜了?怎就可惜了,我跟你说,我的汗血马驹全身上下挑不出一点毛病来的。”

那人一愣,面露为难,“原是小侯爷的马……”

萧飞烬着急了,“我的马怎么了?你说,我的马哪儿有毛病,你说,让诸位都来评评理。”

那人摇摇头,“小侯爷,您快去瞧瞧吧。帝姬将您的马牵走了。”

帝姬?

彼时他尚未意识到这俩字究竟意味着什么,但心里也暗感不好,脚下如生风,登时冲了出去。

琼林苑河畔大柳树下,哪还有他那匹汗血宝驹的踪影,只剩下一截儿被砍断的绳子,萎靡在地。

萧飞烬跟着军中斥候学过些许追踪之术,他顺着踪迹,一路疾驰,追到琼林苑外的一处偏僻宫殿里,里边点了灯,少男少女的影子交错,笑语声声。

萧飞烬咬牙,一脚踹开了殿门。

里边的人皆华服锦裳,纷纷转过头来。

为首的少女身姿颀长,梳着云尖巧额团髻,戴着白角团冠,天水碧素罗窄袖衫配着龟背纹提花罗褶裙,腰白玉环佩宫绦,同色天水碧罗鞋,笑语盈盈,眼里藏着些精明算计。

她嘴里唤着:“哎呀,舜华,小侯爷来了,你好像闯祸了。”

她不着痕迹地让开,将她身后正在剖马的少女完全暴露在萧飞烬眼前。

此刻少女浑然不知有人进来了,纤白如玉的手指握着一柄小巧的剔骨刀,刀尖没在血肉中,精准地穿梭在筋膜间,顺滑地分开骨与肉。

而她身旁的木架上,是一张完整的马皮,再加上她手里的这最后一根骨头,她拼凑完了一副完整的马骨架,她站起来擦了擦手上的血迹,兴奋地道:“好了!”

她显然很为自己这一手剔骨术得意。

萧飞烬眼看着自己心爱的汗血马驹被剖成了三份,心头大恸,眼前一晕,双脚一软,跌坐在地上,大声嚎道:“我的马!你们赔我的马!”

2

萧飞烬拽着谢舜华回到琼林夜宴,往皇帝跟前一跪,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萧权眼皮一跳,对着萧飞烬斥道:“竖子!你这是做什么!官家在此,不得无礼!”

萧飞烬此刻脾气上来了,哪是一句两句呵斥得住的,他梗着脖子道:“即便她是帝姬,无缘无故杀了我的马,也该给个说法吧!官家最是公允,总该为我做主的!”

“胡闹!”

萧权抢着跪下向谢康云请罪,“臣只此一子,素日溺爱长大,娇惯坏了,今日冒犯帝姬,还望官家恕罪。”

“诶,你先起来。”

谢康云大手一挥,“孩子们的事,你知道什么呀。阿烬也不是无事生非的性子,想来是真受了什么委屈。阿烬,你说。”

萧飞烬眼圈红红,将他如何听说马没了,如何追了出去,如何看到谢舜华手持剔骨刀将他的汗血宝马大卸八块仔仔细细说了一遍。

谢康云听完了,面上神色莫测,“舜华,是你剖了阿烬的汗血宝马吗?”

谢舜华应道:“是,阿姊说她在宫里长大,没有见过屠宰杀生,很是好奇,所以我……”

她眼中瞳仁黑白分明,显然并不觉得这是一件错事,甚至有一些困惑。

好些朝臣与贵妇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了隐隐的嫌恶。

“四妹妹,你怎能将杀生之事堂而皇之地挂在嘴上呢。”

方才那穿着水碧色裙衫的小女娘站出来打断了她,轻巧地朝谢康云行了个礼后告罪道:“父皇恕罪,方才诸姊弟都在,舜华一时兴起,要向我们演示庖丁之术,怪女儿不好,未能拦得住妹妹。我替妹妹给萧小将军赔罪了。”

“分明是……”

谢舜华话未说完,已被谢康云打断,“好了,朕知道了。”

谢康云转过头来,对着萧权和颜悦色道:“萧卿见笑了,舜华生母早逝,朕将她养在宫外,这些年疏于管教,刁奴才教了她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今儿个叫阿烬受委屈了,回头,朕将宫中御马赐你一双作补偿。”

听得“舜华帝姬”四字,萧权神色一动,似怜悯似惋惜地看了一眼低着头默不作声的谢舜华,继而向皇帝告罪:“本是小儿不懂事,冲撞了帝姬,哪有官家给他赔礼的道理,官家不怪罪,臣已不胜感激。”

萧飞烬本还想说道,被坐在一旁的母亲李氏狠狠瞪了一眼,他立刻偃旗息鼓,鹌鹑似的垂下头去。

“竹月,带帝姬回去。”

谢康云声线温和地命令,他身旁一位衣饰严谨的老嬷嬷站了出来,向谢舜华冷肃道:“帝姬,请随老奴走罢。”

谢舜华站起身来,一言不发地跟在竹月身后走了出去。

宴饮继续,喧声笑语,觥筹交错。

3

萧飞烬坐于萧权下首,表面瞧着老实了,但心里那股子愤愤之气却并未消解,他借口更衣,从筵席上退了下来。

他捏紧了袖中一架小巧的弓弩,这是进京之前,田叔做来给他防身的,箭上做了倒刺,一旦射中,刺入人的皮肉,便是极难清除,往往会搅得人血肉模糊,痛苦非常。

他今日非要叫那帝姬好好吃吃苦头不成。

谢舜华剖了马,身上血腥气重,琼林苑中今日人多,气味混杂,但萧飞烬还是精准地捕捉到了脂粉腻香之下的血腥味儿,一路追了过去。

他没想到的是,要算账的,并不止他一个人。

竹月不知被谁打昏在旁,谢舜华步步逼近谢舜玉,“二姐姐难道就没有什么话要对我交代一番?”

谢舜玉神情中得色明显,她理直气壮地反问,“马是你杀的,皮是你剥的,骨头是你拆的,这事与我有什么干系?

“难道我教唆你了不成?彼时众姊弟都在,你倒问问他们,有没有听到一句,是我指使你的啊?”

“我们都看见了,是谢舜华自己动的手。”

“没错,这事同二姐姐没有干系。”

几位皇子帝姬都簇拥在谢舜玉身边,显得谢舜华格外形单影只。

谢舜玉也因着众姊弟的拥护而显得愈发理所当然。

“四妹妹,你可听到了。这事,往后你不要赖到我身上来。”

谢舜华眼中流露出不解,“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谢舜玉高昂着头颅,孔雀一般骄傲,“你生带不详,克死生母,南朝因你降生大败,失了汴州国都,能让你养在行宫已是父皇仁慈,你竟还妄想同我们平起平坐,简直是痴心妄想。我就是要告诉你,谢舜华,你不配。你跟我们,不一样。”

“我是想同你好好相处的。”

谢舜华直视着她,有些失望于自己的亲姐姐竟然是这样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内的人。

谢舜玉刚要笑,忽然什么东西劈头盖脸地朝她砸了过来,她伸手去挡,只抓到一个软软的东西,她尖叫出声,脸上身上都湿了,头发也未能幸免,谢舜玉用手一摸,粘腻且腥臭扑鼻。

大片的血污了谢舜玉天水碧的裙子。

她崩溃地朝谢舜华喊:“这是什么东西!”

“马血啊。”

谢舜华为她解惑,“我还当你喜欢血呢,特意用马肠给你装了一兜。”

谢舜玉再次尖叫,她总算知道自己刚刚碰到的那个湿软的东西是什么了,恶臭在身边挥之不去,她恶心地转头吐了出来。

这些皇城里的皇子公主们,生来就珠环翠绕,连帐子里都要熏上沉香,何时这般狼狈不堪过,仆妇不在身旁,便全没了主意,拉着裙子头发想清理干净,反而越动越乱。

几人的兵荒马乱反倒衬得谢舜华不动如山。

她站到谢舜玉跟前来,居高临下地欣赏着她的窘态,她眼睛里跃动着兴奋、嗜杀,仿佛这是一场愉快的游戏。

“既然你不愿跟我做好姐妹,那我们就换一种相处方式吧。谢舜玉,我让你这一回,往后,你最好别不知死活地再惹我。我能杀马,就能杀人哦。”

谢舜玉被她眼中寒光所慑,不甘地将嘴里的话咽了回去。

谢舜华不屑再看她一眼,她如同战胜的将军一般,笑了一声,随手将自己方才用来剖马的剔骨刀扔了出去,刀刃反射月光,凛冽的寒意吓得几人又是一瑟缩。

她没有回头看,满不在乎地离开了。

萧飞烬不知自己在想什么,竟不知不觉松了袖中拉紧的弓弦,鬼使神差一般,跟在了那少女的身后。

4

紫微宫虽是官家南狩之后新建而成,但临安山灵水秀,造园者匠心独运,宫苑中曲水潺潺,无数亭台楼阁巧妙地掩映在花木之中,奇禽异兽漫步期间,宛如人间仙境,半点不输旧时宫苑,反倒越见奢靡。

此刻月上中天,银光铺满宫苑,谢舜华顺着水流的方向,漫无目的地走着,萧飞烬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他瞧见她上了桥,倚着桥头,停了下来,桥洞下的粼粼水影照见她侧脸线条清澈,美如朦胧月光。

许是方才只顾着同她生气,又见她与姊妹打架,萧飞烬竟然未注意到,这女娘生就一张非常标致的鹅蛋脸,桃花眼眼尾上扬,嘴唇饱满,面相上天然带着三分风流妩媚。

但她眼睛的瞳仁却黑得吓人,月光下直勾勾地盯着人,像是未受驯化的野猫,眼睛漠然地直视活物,在打量,蛰伏,伺机而动。

她从袖中取出方才路上顺手捡的几块鹅卵石,手指一动,石头飞得稳健,落到水面,接连三跃后,搅碎一溪月色。

“你还打算跟我多久?”

她眼睛没看萧飞烬,却显然知道他在那。

萧飞烬从暗处走了出来,“我同军中斥候学过追踪,轻易不会叫人察觉,你怎么知道我在跟着你。”

她见到他,“原来是你。”

她倨傲地抬着下巴,“我不知那是有主的马,但你放心,我会赔你的。”

萧飞烬走上桥来,站至她身旁,“我不是为那匹马来的。”

她显然不信,嘲弄地笑了一声,“方才因着那匹马,在爹爹面前哭诉的,不是你么?恐怕是想找我算账,但又知道罪魁祸首另有其人,不好动手了罢。”

萧飞烬被她戳破,脸涨得通红,十分窘迫,“……什么哭诉,我是太激动了,我才没有哭。”

她转过头去,“哭就哭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我没有。”他涨红了脸欲要争辩,被谢舜华打断,“好了,我没功夫同你争论,你既不是为着那匹马来,何以跟了我这么久?”

他挨着她站定,手肘撑在桥上。

“我想知道,你既这样聪明,为什么会被舜玉帝姬哄骗来杀我的马,你半点不曾疑心过她么?”

“没有。”

谢舜华干脆地答道。

“为什么?”

萧飞烬实在很好奇,“抛开旁的不说,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小女娘,怎会这剔骨术的?”

谢舜华说:“照顾我的花娘子嫁了屠户,我从小看着他们烹羊宰牛。看多了,又自己试了几回,自然就会了。连三十年的老屠夫都说,他的手艺比不得我。”

谢舜华说起这些时,是骄傲的。

“可我回宫之后,人人都嫌我是不详之身,说我本该日日吃斋念佛,竟还被屠户抚养长大,一身的血腥臭气。唯独舜玉肯亲近我。

“她不嫌弃我,还夸赞我厉害,说她们会的琴棋书画,我这么聪明,早晚也能学会,但庖丁之术,却是她们这些养在深宫的帝姬们学不会的。她说我只要在人前多露几回手艺,大家就都会知道,我是一个怎样冰雪聪明的小女娘。”

她说到最后,尾音颤抖,没再说下去,但萧飞烬已经明白了八九分。

她被弃养在外多年,她渴盼兄弟姊妹的亲近。

所以今日,她听舜玉的,将那马剖杀给众姊弟看,她第一次被他们拥在正中,享受着他们所有人的注视与微笑。

她以为,这是善意的。

萧飞烬自己都没有察觉到,他的怒气不知不觉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在耐心地听她说话。

声音放低,不自觉地温柔地哄她:“至少,那位花娘子待你很好的,对吗?”

“是啊。”她想起什么,柔软地笑了一下,“可惜她死了。”

萧飞烬一怔。

“她碰死在宫门前,我才被接了回来。”

萧飞烬沉默,他月前才随着父亲凯旋回京,回京那日听闻帝姬乳母碰死在了宫门前,他当时无意,没有深究。

如今想来,大抵是那位忠仆,知晓帝姬不能混迹市井太长时间,但她人微言轻,什么也做不得,只能以死向官家禀明,帝姬已经长成,身边不能无人照拂。

“我生下来就被养在行宫,身边只有花娘子照顾我,我小时候问她,为何旁的小孩子都有姊妹而我没有,她说我的兄弟姊妹都住在宫里,等我爹爹接我回宫,我自然也有了。”

她仰头看天,清亮的眸子水一般清澈,声音忽然低低的,“但我已经回来了,怎么还是没有呢。”

这小女娘双眸含泪,叫萧飞烬心上也好像忽然压着几块大石一般地沉重,他沉默着,取出自己的手帕,递到她跟前。

她低眸想看清他手帕上的花样,忽然一滴滚烫的泪打在丝帛上,透过薄薄的布料,在萧飞烬的掌心晕染开来,连他的心尖也跟着颤抖了一瞬。

他忽然感到心间有什么东西被这滴眼泪浇灌,忽然飞速地抽芽生长,枝繁叶茂。

“你哭了……”

“才没有。”

她迅速扯过萧飞烬的帕子,转过头去,再回转过头来时,她又成了那善恶难辨,叛逆倨傲的少女,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脆弱,是他花了眼。

萧飞烬适时嘲笑,将那句话原封不动地还给她:“哭就哭了,有什么不好承认的。”

她自理直气壮,“说了没有就是没有。”

“不就是没人爱吗,有什么大不了的。”她转头去观月夜下流动的湖水,仿佛心境在一瞬间开阔起来,“她们巴不得我去死呢,我偏不,我就要好好活。

“越是没有人期待,我越要活得好好的。”

她说这番话时,笑容灿烂,萧飞烬失神一瞬,胸腔内剧烈的跳动使得他慌乱地避开她的眼神,随口答道,“你同我说这些干什么?”

“当然和你有关。”谢舜华手指定定地点向萧飞烬,“你,是我亲自挑中的朋友,往后,你就得向着我了。”

“你这个人真是霸道,谁要跟你做朋友。”

“那可由不得你。”

说罢,谢舜华施施然地下桥去,背影一派悠游自在,宫禁森严,显得她格外恣意放肆。

萧飞烬撇了撇嘴,他才不要跟她做朋友呢。

5

萧飞烬出身萧氏大族,父亲萧权手握北境十万大军,母亲懿德郡主出身王府,老王爷大半身家都给了郡主做陪嫁。

萧权立过誓,此生不复娶,故而萧飞烬是独子,将来两府富贵,皆归于他一身。

萧飞烬自出生起,就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连太后也格外偏爱于他,待他比待自己亲孙子更好。

这也纵容出萧飞烬性情飞扬,从不忍让,哪怕与皇子起了争执,他也是据理力争,从不忍气吞声。

萧飞烬顺风顺水的人生,在遇到谢舜华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报应。

资善书院的人都知道,舜华帝姬使唤萧飞烬,就像使唤小狗。

身娇肉贵的小侯爷,长这么大连衣服都没自己穿过,却要给谢舜华铺纸研磨,每天臭着个脸给她背书箱。

资善学堂的人都说,萧飞烬心悦舜华帝姬,萧飞烬为此一跳三丈高,“谁会喜欢谢舜华啊?我那是打不过她。”

至于打不过之外的原因,他是不会说出来的。

他偶尔会觉得,谢舜华很可怜。

她日夜苦读圣贤经书,两年内学完旁人十几年所学的功课,连字也从歪歪扭扭到大气舒展,从粗鄙乡野到如今出口成章,若是放在薛皇后所生的那几个儿女身上,早该被吹捧上天了。

但这样天赋异禀的女娘,却无良师益友指点教诲,她作为唯一一个能进资善书院学习的帝姬,是自己磨出来的。

她那些时日一天三趟地往官家书房跑。

而大多时候,官家都痴醉在书画当中,专心地挑选该用兔毫还是狼毫来画麻雀的一点胸羽。

“爹爹,江南水患,女儿借鉴李冰治水巴蜀的思路,写了一篇策论……”

他头也没抬:“这并非女子之德,你应该向你的姐姐妹妹学一下怎么做一个温雅柔顺的帝姬。”

谢舜华神情一黯,她垂下了递文章的手,“爹爹,我想进资善学堂,女夫子教的,我都会了。”

谢康云眉心一跳,“你好大的口气,都会了,朕还没听过这么狂悖的话。”

谢舜华坚持,“她只教我《女则》《女诫》,这些是无用之书,我不屑于学,我要学,就要学治国之策。”

谢康云神情一滞,像是在谢舜华身上看到了什么遥远的故人影子,他不再斥责她,而是用一种淡淡带有叹息的慈父语调:“你倒是和你阿娘很像。”

谢康云背过身去,“那些东西不要学,学多了,就乱了你身为女子的心,对你没有好处。”

谢舜华回宫两年,不论她有意无意地去探听,都不曾得到过半点有关她生母的消息,宫里所有人都对此讳莫如深。

她只知道,她阿娘是明成皇后,她姓叶,除此之外,她对她一无所知。

这是谢康云头一次在她面前提起生母。

她触动,但她敏锐地察觉到,谢康云比她更触动,故而她抓住时机,“可阿娘若在世,她一定会让我进资善学堂的。”

谢康云挑好了狼毫,却迟迟没有动笔,长久之下,他叹息一声:“罢了,你去吧。”

谢舜华获准进入资善学堂的那天,她极其兴奋,半夜翻出宫墙,跑到萧府,将熟睡中的萧飞烬拉起来看月亮。

萧飞烬困得东倒西歪,只觉身旁这小女子实在可恶,偏偏打也打不过,骂也骂不过,只能坐在她旁边生闷气。

“谢舜华,我讨厌你。”

谢舜华充耳不闻,全当没听到,继续对着萧飞烬喋喋不休。

“好好好,又讨厌我了,你听我跟你说——”

萧飞烬本下定决心今夜一定不理她的,但偶然转头,见她满眼憧憬地望着月亮,她问他:“萧飞烬,你说,我阿娘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都没有见过她。”

萧飞烬不知不觉地,一颗心又软了下来。

怎么会有人生下来就没见过母亲呢。

于是他说:“既然官家说你同你母亲很像,那你更要好好活着,活到你母亲的年岁,你自然就知道,她是什么模样了。”

这野性难驯的小女子眼睛里忽然就柔软了,轻轻应他一声。

6

萧飞烬最觉得谢舜华可怜的时候,是那年春天。

三皇子从市井中娶回一个侍妾,民间都在议论这个妾侍该是怎样的天姿国色,才能让皇子不顾身份地位也要将她纳回宫中。

不少宫女艳羡这女子的好命,从贱民一跃成了皇子近旁侍奉的人,但萧飞烬知道,那妾侍并非绝色,也无甚特殊。

她能被三皇子看中,不过是因为,她的母亲姓花。

秋晴跪到舜华跟前,哭得梨花带雨:“求帝姬看在母亲的份上,救一救民女,民女早有婚约,此番是被三殿下强抢入宫,民女不求荣华富贵,只求能与心爱之人相守一生。”

舜华看她,久久未语,面上瞧不出变化,但萧飞烬知道,她在内疚。

她是唯一一个能进资善书院念书的帝姬,这等特权,是谢舜玉也不曾享受过的。

谢舜玉与谢舜远一母同胞,他自然要为姐姐出气,虽然他大多时候都从谢舜华这里讨不到好。

谢舜华从不惧他任何手段,但她没想到,他们竟然会将主意打到花娘子的家人身上,花娘子为她而死,她的家人又因她蒙难,舜华是歉疚的。

故而哪怕她自己身处困顿,她也毫不犹豫地告诉秋晴,“我送你出宫。”

谢舜远自不会忍气吞声,他带着亲卫追来阻拦。

“谢舜华,你未免太嚣张了些,那是我过了明路纳进来的妾,你什么身份什么地位把她劫走?”

秋晴见了谢舜远,不免瑟缩发抖,谢舜华毫不犹豫持剑护在秋晴身前。

“我与你之间的仇怨,你只管同我算就是,为难无辜之人做什么?”

谢舜远从喉咙里笑出一声来:“谢舜华,你未免太自大了,谁说我是在迁怒无辜者,我就不能是与这小女子相爱,而她娘正好姓花么?怎么,全天下只有你能与姓花的扯上干系?”

秋晴一句话不说,只眼泪婆娑地往谢舜华身后躲。

两边最后动起手来。

有萧飞烬帮忙,谢舜远的亲卫没一个能近得了谢舜华的身,最后反被她声东击西,越过人群,径直挟持了谢舜远后,冷冷命令道:“放秋晴出宫。”

谢舜远却没有半点害怕,他脸上甚至有些奸计得逞的志得意满。

他说:“舜华啊,宫禁之内,你持剑劫持皇兄,这可是死罪啊。这个平民,就值得你做到这一步吗?”

谢舜华面上并无所动,长剑更往他脖颈上抵了抵,冷声道:“放人。”

“胡闹!”

不知何时,官家铁青着脸站在了他们身后,他训斥谢舜华:“舜华,发生了何事,你要将刀架在你皇兄脖子上才能说?”

谢舜华放开谢舜远,跪下道:“谢舜远记恨儿臣,强抢儿臣乳母的女儿入宫,儿臣不忍见无辜之人遭难,无奈之下才有此举,还望父皇见谅。”

薛皇后在一旁冷笑,“我儿身处后宫,何种绝色不曾见过,何至于为报复你强抢姿色平平的女子入宫。实在荒谬。”

谢舜玉轻声帮腔:“是呀,我素知四妹爱与皇兄疯闹,但强抢民女这般的名声,如何能随意安放,这是要令皇室脸面蒙羞啊。”

“我不曾污蔑任何人,我所作所为,不过是秉持着公道人心。”

谢舜华傲然挺立,她一向桀骜难驯,但的确不是会随意攀咬与诬蔑人的性子。

谢康云眼中疑惑不定,他开口问询秋晴,“苦主来说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于是秋晴“扑通”一声朝着谢舜华跪下了。

“帝姬,求您了,成全我与三殿下罢。母亲已经为您献上了命,我也该去过自己的日子了,您不能因为您厌恶三殿下,便不许我嫁于三殿下啊。”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口齿清晰,一字一句,把罪名扣死在了谢舜华身上。

萧飞烬最难以置信,他当即站出来:“你胡扯!明明是你自己跪到舜华跟前求她救你的!”

谢舜玉道,“小侯爷,我们都知道你偏心舜华,但这种时候,你还是要明辨是非的好。”

“我何曾偏袒她!事实如此!”

他喊得很大声,可好像没有人听见。

谢舜玉轻飘飘道:“说句不好听的,小侯爷,你是外臣,宫内的事,你又怎么清楚呢,还是不要掺和为好。”

一句话将萧飞烬话堵死。

最该申辩的谢舜华反倒十分平静,眼里看不出失望,她只是问秋晴,“你想好了?”

秋晴哭着给谢舜华叩头。

“求帝姬成全。”

谢舜远状似无奈,“舜华,我早说了,我们是两心相悦,你总不信。”

谢康云眼里流出失望,“舜华,你真是,越长大,越不像个样子。皇后跟朕说,要关你进三十三天,朕原本还觉得太过残忍,可如今看来,你的确该受些教训。”

三十三天,原是宫里用来审讯一些罪大恶极的犯人所用的禁闭室,狭小无比,四四方方的暗室,人只能勉强站立坐卧,黑暗中,见不得一丝光亮,也听不见外界一丝声讯。

没有犯人能够熬过这样严苛的刑罚超过三十三天,由此得名。

萧飞烬初听时有些不敢置信,“舜华她,她怎么能去这样的地方呢。”

他左右环顾,没有一个人认为这样严苛的刑罚不该落在一个小女娘身上。

谢康云也像是疲倦之极,按了按眉心,挥了挥手,内侍便自觉地上前,“帝姬,请吧。”

谢舜玉上前,状似温柔地关怀她,“四妹,在里面要好生反省,不要再执迷不悟了。”

她轻声地在谢舜华耳畔道:“你敢欺负我弟弟,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你要怨,你就怨你在这宫里势单力薄,无亲无友。无人在意你。”

这话萧飞烬也听见了,他后来回想起来,自己或许就是在此刻做出了决定。

他不着痕迹地将谢舜玉推开,自己挡在谢舜华身前,以保护者的姿态,他向着谢康云跪下。

“官家,我心悦帝姬已久,求官家赐婚。”

此言一出,四座皆惊,谢舜华也不例外,她上前来拉他,“不要为了替我逞一时之气,把自己搭进去。”

萧飞烬却不动如山,“在这宫中,皇后娘娘慈爱关怀,二殿下与三殿下姐弟情深。舜华帝姬既是因无人教诲,无亲无友,才落到如此地步。臣愿为君分忧,教化殿下。”

萧飞烬再次重复:“请官家赐婚臣与舜华帝姬。”

他不想下一次发生这样的事,他又被谢舜玉一句“外人”将路堵死。

谢康云眼中神色不定,最终他只轻飘飘地说了一句,“此事从长计议。”

萧飞烬最终还是没能阻止谢舜华进三十三天。

她去的路上,萧飞烬一直在同她说话:“舜华,我知道,错的不是你。我就在三十三天外面陪你,你在里面待多久,我就在外面陪你多久,这宫里没有人在意你没关系,我在意你。”

他说了很多,谢舜华都没有回应他,就在他以为她什么都没听进去时,她抬起眼眸,凝视他,竟然轻轻地笑了起来。

晚霞的云光映照在她眸子里,像是潋滟的湖面,她依然骄傲,她说,“萧飞烬,你放心,我不会输给他们的。”

萧飞烬突然怔住,说不出话来。

他有些责怪自己,为什么护不住她。

谢舜华见到他的眼睛,更轻松地笑了,抚过他的脸颊,替他揩眼泪,“关禁闭的人是我,你哭什么。”

萧飞烬也不知道。

为什么明明受委屈的是她,她都没有哭,怎么他会这么替她难受。

谢舜华问他,“你方才在官家跟前说的话,只是为了给我撑撑场面么?”

萧飞烬忽然脸红,有些别扭地转头,小声地回答,“当然不是。”

谢舜华于是就笑,明艳无匹,“好,那等我出来,我们就定亲。”

她抱住他,在他耳边说:“萧飞烬,你是我亲自挑选的亲人。我就不信,我自己挑的,会比不上老天给我的那几个。”

7

萧飞烬出宫后,写了整整十二页满满当当的纸递到军营,告知父母自己要定亲的消息。

萧权对此表示赞许支持,他亲自上书,求谢康云赐婚。

谢康云斟酌多日,薛皇后还大闹一场,但谢康云最终到底是许了。

也许是谢舜华出嫁以后,就与宫中再无干系,他不必再夹在谢舜华与薛氏和她的儿女之间为难了。

舜华帝姬下降宣德侯府的日子是来年的正月十五,宫中久违地有了一段平静的时日。

众人都在翘首以待婚期,像是多年的恩怨终于迎来了终点。

萧权信里说,他必会在正月之前归京,看着儿子娶新妇。

但萧飞烬没等到爹娘回来。

十一月,一纸讣告传回京中。

北齐秘密来犯,神武将军兵败越城,以身殉国,其妻阮氏,自刎殉情。

萧飞烬一夜之间经历人生的大起大落。

出征前笑着对他挥手的父母亲,成了城门处两口漆黑的棺材,他恍惚身在梦中,却无法清醒过来。

谢舜华紧紧牵着他的手,只怕他经不住打击就这样倒下去。

萧飞烬感觉到她的担忧,回握她的手,虽悲痛欲绝,但面上仍礼数周全地接回父母棺椁。

两人一起操持了宣德侯夫妇的丧事。

萧权虽已殉国,但他兵败后一夜之间连丢五城,谢康云不得不派使臣议和,不管议和结果如何,萧权都不免被钉在无能的耻辱柱上。

官家的动向不明,底下朝臣也不该轻易表态。

萧权生前神威凛凛,声势煊赫,死后,昔日好友连设下路祭的都少之又少。

萧飞烬心寒之余,竟不免庆幸,爹娘不必亲自经历这世态炎凉。

灵堂冷清寂寥,唯有谢舜华从始至终素服素簪地陪着萧飞烬,反正他们婚约已定,是众人皆知的未婚夫妻,她人前并不避嫌。

他们一起经历着世间最惨痛的死别,谢舜华很明显地感受到,萧飞烬对她有了更强烈的占有欲望。

他亦步亦趋地守着她,仿佛她已是他世间仅剩的宝物,他不能忍受她离开他的视线,哪怕一刻钟。

但她并未对此感到不适,她十分自然地承接住了他一切的不安脆弱,就像他从前所做的那样。

他们像一对互相舔舐伤口的小兽,在丛林中熟悉彼此的气味,确认只有彼此是可以交付弱点的同伴。

十几日的孝礼守下来,两人都疲惫不堪时,宫里忽然来人。

是谢康云身边最得脸的内侍,他半躬着身,毕恭毕敬地说:“帝姬一走十来日,官家派奴婢来接帝姬回宫。”

谢舜华累极,本是没有多想就要跟着走,但萧飞烬心里却忽然警铃大作,谢舜华上马车的前一秒,他将她拦了下来。

“别走。”

谢舜华诧异地回望,“你怎么了。”

萧飞烬语塞,他说不出缘由,但总觉得她这一走,很多事就会彻底改变。

谢舜华见他紧紧攥着自己的手,只当他是这些天哀恸太过才离不得她的缘故,她不免安慰道:“我出宫这许多天,该回去了。”

往常说到这里,萧飞烬就该放手了,但这日,他却异乎寻常地执着,他说,“我同你一起进宫。”

内侍并未阻止,笑笑,给萧飞烬掀开了车帘,恭请他一同入内。

8

谢舜华回宫,先至紫宸殿见谢康云。

萧飞烬在紫宸殿外被拦下,帝后并未宣召,他不得入内。

谢舜华给了他一个眼神,示意他安心,萧飞烬慢慢地松开了她的手,但眼神依旧紧紧跟随。

谢舜华跟随内侍入内。

殿内气氛凝结,谢康云坐在上首,薛皇后陪侍在侧,下首坐着几位文武重臣,还有几个异域装扮的男人。

他们眉骨高,眼窝深,身形高大强壮,神气与南朝人的温良儒雅迥然不同,透着侵略与野蛮之气。

他们的眼神让谢舜华很不舒服。

她向谢康云下拜,请安问好。

那几人也站了起来,为首的向谢康云行礼,说的话谢舜华没有听懂,使臣在谢康云耳畔说了些什么,谢康云眉头紧锁。

几人离开之时,为首之人对着谢舜华一笑,精准地用汉文叫出了她的名字:“舜华帝姬,再会。”

谢舜华心中暗道不好,但她面上不动声色,只当不明白,想逃,“父皇与重臣商议朝事,儿臣告退。”

礼部尚书“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还望帝姬深明大义,出塞和亲。”

他一霎时喝破迷障,谢舜华强行按捺内心不安,面上仍然平静:“我已由官家赐婚萧家,怕是当不得如此大任,诸位难道是要官家背信弃义吗?”

谢康云不能不犹豫道:“舜华说的是,她早已定与萧氏,如何能出塞和亲。”

有一人跪下:“官家三思。北齐如今已无心纠缠,切不可在此时惹恼北境。守小节而亏大德啊。”

几个文臣一齐跪下,七嘴八舌说下来,谢舜华已然明白。

此次战败,北齐除了往年索要的布匹、绢缎、金银翻了一番以外,这次他们还要求,南朝皇帝下嫁嫡公主和亲。

北齐使臣态度极其傲慢,宗室女,妃嫔所生公主一律不要,定要皇后所出的嫡公主。

谁都知道他们的要求无礼且过分,但谢康云不得不答应,因为他不答应,翌日就是兵临城下。

但凭什么是她。

谢舜华直视谢康云,“皇后所出的公主,并不止我一人,不是还有谢舜玉吗?”

“放肆!”

薛皇后被踩到痛处,又惊又怒地斥责她,“玉儿已经出嫁,如何能出塞和亲?”

谢舜华冷笑,“皇后娘娘舍不得亲女和亲,就欺负我这个没娘的孩子吗?她成亲了,我也已经定亲,论情论理,怎么都不该是我。”

“舜华。”

谢康云叫她,他叹气,像是忽然衰败了十岁,“只能是你。”

谢舜华抬眼直视他,她姐妹兄弟的父亲,似乎不是她的。

她淡淡地:“是么。

“——那要是,我死了呢?”

9

四下哗然。

萧飞烬不知殿中发生了什么,只是等得心焦,太阳渐渐挂上中天,他孤零零等着,连影子都缩成一团在脚下,不肯陪他。

谢舜华再出来的时候却不是一个人,一群宫女太监团团把她裹在中央,警惕地,乌泱泱地把她拥上步辇,他跟她骤然隔开了人海,要追,却被拂尘挡在面前。

“小侯爷,我们娘娘请帝姬去,您暂留此地。”

他看见步辇上的舜华面无表情,单手托腮,有点不耐烦地,两个指甲一下下互相敲着,于是凝视她面孔片刻,转身便走。

越走越快。

那是他们俩的暗号,一长两短。危,速离。

他用唇语问她:老地方?

舜华无言,默默垂下眼帘。

是。

他猜到舜华必然有了麻烦,大抵又是皇后作祟,可是没想到,前脚刚刚回府,后脚退婚的圣旨也上了门。

天子开恩,言明可将旁的宗室女子赐婚给他。

他只是跪着,迟迟不肯接过那道旨意,是对峙,他的背挺得直直的,怒视着内侍。

他听见内侍尖细的声音:“怎么,小侯爷要抗旨?”

跪下来的是祖母,曾被先皇特赐不必跪拜的一品诰命夫人,她的龙头拐杖倒在一边,她的手颤抖着举起来:“萧府……接旨。”

萧飞烬的心头一辣,不得不跪下,却默然下了决心。

是夜,宣德侯府。

萧飞烬收拾了金银细软,提着长剑,就要出府去,他打开房门,却见年迈的祖母正站在门前。

老来丧子的白老夫人颤抖着问他:“你要去哪?”

萧飞烬眼圈一红,心有不忍,偏头答道:“我要去救舜华,她早已是我的妻,我同她一起逃,逃不了,我们就死在一起。”

他们有过约定,死生不负。

萧飞烬对白老夫人跪拜:“祖母将孙儿从萧氏族谱除名罢,所有罪责,孙儿一力承担,祖母只当不知。”

“你糊涂!”

白老夫人老泪纵横,“祖母生了四个孩子,已经全部死了,现在,连你也要抛下祖母了吗?

“你和那个孩子没缘分!天子就是天,天不叫你们有缘分,有什么办法呢。”

萧飞烬更深地叩头:“孙儿不孝。”

竟是半点要回头的意思都没有。

他叩头后站起身来,要出门去,却在迈出门槛的那一瞬间,倒了下去。

白老夫人摇摇头,她只能用这样下作的法子了。

她只有这么一个孙儿,她不能看着他去送命。

10

“说吧,我要知道真正的理由。”

谢舜华漠然地盯着她,薛皇后忽然释怀地笑起来,“都说你聪明,从前我不服气,如今看来,确实比我那儿子要强上百倍。”

薛芳英坐下来,是要长谈的架势。

“你的母亲是我此生最恨的人,你不是好奇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吗?我告诉你,她是一个卑劣无耻的小人。

“她叫叶潇潇,她的兄长是镇国将军叶凭栏。官家从汴州南迁至临安定都,叶凭栏与他一起建立了南朝,她爱慕官家,于是倚仗着兄长的军功进宫,逼着官家娶她。

“大局未稳,官家不得不贬妻为妾,让我,与我的孩子,一辈子都要低你们母女一头。

“她夺了我的位置,若肯安分做这个皇后也就罢了。偏偏她永不知足,她不但要名分,还要官家的心,为了争宠,出噱头,鼓着官家御驾亲征。

“她赢了北齐几次后贪功冒进,但北齐人岂是吃素的,聊城一役中,她战死沙场,尸骨散落大漠,至今无人收殓,也算是报应不爽了。”

“你说谎,我阿娘怎么会是这样的人。”

谢舜华不信。

薛芳英笑一声,将一卷卷轴扔到谢舜华跟前。

“不信是吗?这是当年战役随军史官的记录,她贪功冒进,致使后背城池空虚无人看守,叶凭栏为守将,被俘后降了北齐,若非我父兄拼死守城,北齐马蹄早就踏平南朝了。

“谢舜华,你问我凭什么,你说,这难道不是你舅舅欠下的债?不是你母亲欠下的债,你不该还吗?!”

谢舜华漠然听完,良久未语。

她不知道薛芳英这番话中到底真假几何,但她已经确定了一件事。

不管她要嫁给谁,她都不会嫁给萧飞烬了。

母亲身亡大漠,尸骨无人收殓,当年真相为何,她身为人女,总不能弃之不顾。

她摇摇头笑起来。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当她以为,日子马上就要好起来了的时候,上天总是会给她当头一棒,告诉她全是奢望。

也许流言是对的,她确实不详,连带着萧飞烬这样顺风顺水的人,也跟着她倒霉。

薛芳英话已说完,起身准备离开。

“北齐迎亲的使团什么时候到?”

谢舜华忽然在她身后发问。

“昨日已至,十日后接你还朝。这十日,你大可好好再看看南朝,同萧飞烬好好道别。”

薛芳英此时慷慨地表示了善解人意。

谢舜华扯动嘴角,“后日就启程吧。我的婚期不用告诉他。”

“连最后一面都不见了吗?”

谢舜华抬眼看薛芳英,只觉她可笑之极,逼着她出塞和亲的人是她,此时流露出近乎荒唐的怜悯的也是她。

她说,“不必了。如果今生已经注定无缘,那不妨狠心一些,对彼此都好。”

11

舜华帝姬出塞和亲,场面极大,帝后同乘,亲送帝姬出城,红妆铺遍临安,唢呐声声,锣鼓喧天。

萧飞烬从梦里惊醒,一身冷汗。

老田被他吓了一跳,“小侯爷,你可算醒了。把老夫人担心坏了,这几日就没合过眼……”

萧飞烬顾不上那许多,攥着老田的手问,“舜华呢?”

“侯爷,您听我慢慢跟您说,有些事不能强求……”

萧飞烬心“咚咚”跳得很快,他听不清老田在说些什么了,他不知哪来的力气拂开老田,跌撞着下床,嘴里喃喃念着:“我要去找谢舜华。”

他只着里衣,赤足奔出宣德侯府,没人拦得住他,一路沿着红妆铺过的痕迹追去,全然魔怔模样。

他嘴里喃喃念着:“谢舜华,回来,你不能去。”

他全然凭着胸腔内一股喷涌的心绪在坚持,他看不清眼前任何的场景,人声模糊,很快地被他抛在脑后,他感到自己的呼吸越来越沉重,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长长的和亲队伍终于出现在他眼前。

“谢舜华——”

众人纷纷诧异,不知从何处跑来一个只穿着里衣的疯子。

护送谢舜华出城的禁卫军统领认出了萧飞烬,怕他惹出大祸,低声吩咐手下人:“还愣着干什么,把他给我挡回去。”

侍卫领命行事,将萧飞烬拦下,侯府的人也在此时追了上来,老田挟制着萧飞烬,不停地劝他:“侯爷,您与帝姬没缘分,回去吧,我们回去吧——”

众人拗不过萧飞烬,正僵持不下之时,一青衫侍女从凤鸾上下来,快步走到他身前,朝他行了个礼。

她袖中取出一块晶莹无暇的玉佩,递到萧飞烬手中。

萧飞烬怔怔看着,人像是已经痴了。

侍女却仍嫌不够一般,重复着谢舜华要求她转达的话:“帝姬说了,此生与小侯爷无缘,只当是她负了您,帝姬祝小侯爷往后觅得良人,儿孙满堂。”

“觅得良人,儿孙满堂——”

萧飞烬忽然大笑不能止,笑着笑着,又是大悲,涕泪横流,“好啊,好,好!我不负你,你却先弃我而去——”

玉佩从他手中滑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我与谢舜华,此生以今日为界,永为陌路,永不原宥。我必仗剑踏平北齐,必叫她为今日薄情付出代价。”

他转身,却是呕出一口心头血来,加之数日来高热不退,身体已到极限,缓缓地,缓缓地,倒了下去。

众人大惊,“小侯爷——”

整个世界在一瞬间倾覆颠倒。

萧飞烬合眼之前,仍看着车队在越行越远,那血红的颜色,像是要一直铺到天际去,而那顶最显眼的凤鸾,从始至终,都没有停下来过。



第2章

同盟

1

和亲队伍走至鹭城,已经到了边境,北齐使团自觉妥贴,请帝姬在鹭城休整些时日,养养精神再启程。

谢舜华点头后,她陪嫁而来的匠人及亲卫都被安排至城外安营扎寨。

几个贴身侍奉的婢女则与她一起被安排在鹭城别苑歇息。

“青芜,你近来未免太放肆了些,那是帝姬陪嫁箱笼里的衣裳,你有几个胆子敢翻出来穿?”

青衡朝着另一妙龄丫鬟怒目而视,那丫鬟穿着桃红窄袖短衫,下着蝴蝶刺绣郁金裙,裙间金光灿烂,显然不是丫鬟能穿的。

但青芜眉目间颇多肆无忌惮,漫不经心地答道:“我们随着帝姬一齐嫁来,来日说不得也是要服侍达官显贵的,若没些好衣裳搭配,岂不丢了帝姬与南朝的颜面。帝姬素来待下宽仁,想必也是不会怪我的。”

“青衡。”淡淡的声音传来,“这身衣裳是我赏给青芜的。”

青芜闻言愈发得意,唇角扬起笑来,朝谢舜华福身行礼,“奴谢帝姬赏。”

谢舜华捻动着衣角精致的绣纹,“好衣裳需有更好的首饰来配,你将我妆台上那顶白角团冠也戴了去吧。”

青芜脸上惊喜,轻巧地行礼之后,便欢天喜地地扑出去戴首饰了。

青衡颇为不平地站到谢舜华跟前,“帝姬,这算怎么回事呢,眼瞧着我们已经到北齐了,在鹭城不过是暂时歇脚,不日北齐使臣就要来迎您入宫完婚了,您怎么还越打扮越素净了。

“青芜这小蹄子,从前仗着是皇后娘娘赏的人,趾高气扬也就罢了,怎么如今还这般不知天高地厚,眼瞧着她那身打扮都要越过您去了。帝姬,您也该好好立些规矩起来了。”

“不急。”

谢舜华凝视着青芜远去的背影,慢慢收回目光,“我记得你说,北齐那边又有人来了。”

青衡一愣,不知她为何这样问,但这位帝姬自幼言行不同于旁人,她只得照实回答,“是。北齐很看重帝姬,派人来为帝姬送北齐的嫁衣,说是十几个绣娘日夜赶制出来的。”

谢舜华眼眸一低,不知想到了些什么,吩咐道:“你去对他们说,本宫到北齐后水土不服,眼下尚且病着,叫他们在院门前磕个头就走吧。”

青衡小心地问道,“帝姬不见见北齐的使臣吗?”

“不必见。”

她并没有为青衡解释的打算,转身进了内室。

2

展映混在前来迎接帝姬的使团中,他原本已经买通正使,能让他随着一齐进内室给帝姬磕个头,光明正大地看帝姬一眼,然而侍女却传出消息,道帝姬病了,不愿见人。

使团里不免有些不满的声音。

“这南朝帝姬的架子也忒大了些。”

展映来不及不满,他在细琢磨,眼下主子交给他的任务,他要怎么完成呢。

无奈之下,他只得悄悄摸去舜华帝姬暂时歇息的院落,借着花木扶疏,从缝隙中观察这座小院。

他静悄悄地猫在树林丛中,看着几个侍女来来往往,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天至傍晚时,他方见到一女子从内室趾高气扬地走出来,身上的裙子金光闪闪,打扮穿戴与众仆妇不同,与人说话时也高傲跋扈。

展映想,这定是那位舜华帝姬。

他耐心地等到她走过来,将她的脸深深地刻进了脑子里。

展映快马加鞭,连夜从鹭城赶回京都,将记忆中的舜华帝姬画在了纸上。

这幅画,摆在了北齐六皇子褚绍澜的书桌上。

北齐皇帝褚巍少时风流成性,大大小小的儿子有十几个,没有一个想与谢舜华扯上干系。

褚绍澜也不想。

但他不得不娶她。

父皇的眼神锐利如鹰隼,在几个成年儿子里周游一圈,定在了他身上,“老六这些年身子不好,这年岁了还没有成家,那南朝的帝姬就许配给你了。”

褚绍澜知道,他没有家室不过是托词,真正原因是,他的母亲也是南朝人,他身上有一半的南朝血脉,再许一个南朝帝姬给他,是在告知众人与他,褚绍澜永无继位可能。

他想清楚一切,却也不得不屈膝跪下谢恩,“儿子领赏。”

北齐是如此地防范外人,坚信非我族人,其心必异。

他若留她在身边,未来起事,难免不是麻烦,他不会让一个女人阻挡他的大业。

当日夜里,褚绍澜冷漠着吩咐展映:“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展映领命而去。

一旁的桌上摊开一幅女人的画卷,展映师承北齐画院,一向不喜工笔描绘,重在写意,粗糙几笔勾勒出女子神态。

虽然只是中人之姿,但不免看出,她正当妙龄,眸中满是对来日的憧憬期盼,虽有些轻浮跋扈,但年岁正好,像春日树梢头开得正好的花朵。

可惜了。

褚绍澜短暂地生出这一瞬间的怜悯后,毫不犹豫地将画像扔进了火盆中,火舌一点点吞噬了少女的脸庞。

3

“帝姬,您的婚服已经改好了。”

青衡轻轻敲门,“北齐的绣娘请您前去再试一次,若有何不妥,婚仪前还能再改一次。”

谢舜华尚未有甚反应,青芜先她一步眼睛亮起来,“帝姬,您今日也乏了,不若,我替您去试试。我与您的身形差不多,我试,就只当是帝姬试了。”

谢舜华不动声色地瞧她,青芜被她瞧得心虚,“帝姬,您这么瞧着我做什么,奴婢也是为帝姬打算。”

谢舜华微笑,“青芜,你说的对,我的确有些乏了。想歇歇。你去替我试吧。”

青芜眉开眼笑,立时便要去。

“对了。”

谢舜华在她身后,像是突然想起一般提醒,“若绣娘问起,你也只说,你就是我。免得叫北齐人多心。”

“奴婢晓得的。”

青芜去了。

青衡愤愤不平,“帝姬,您不能再这么惯着青芜了。她如今是越来越不把您放在眼里了。那日北齐使臣来,都把青芜认成了您,那小蹄子竟也敢答应,不怕折了自己的寿。”

“无妨。”

谢舜华不惊不怒,定定看着青芜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青衡,你过来。”

她在青衡耳畔轻声吩咐了些什么,青衡越听,眼睛睁得越大,最后强行压制住自己的恐惧,点了点头,“是,帝姬放心,奴婢会做好的。”

谢舜华鼓励地朝她笑笑,青衡挺起胸膛走了出去。

4

展晴奉命来送改好的婚服,见一女子被丫鬟婆子们簇拥进来,只当她是舜华帝姬,满面笑容地迎了上去,连连称赞帝姬的相貌气度。

青芜听得浑身舒坦,别说谢舜华本就交代了不必承认身份,哪怕她不交代,青芜此刻也无心澄清。

她倨傲地指挥展晴,“你来服侍本宫更衣罢。”

仿佛这是恩赐一般。

展晴内心不屑,但面上还笑着,“是。”

她带来的几个北齐女人都健硕高大,三两下将南朝的人挤开了去,“帝姬这里有我们服侍也就够了。”

青芜由几人服侍着穿上婚服,站在铜镜前欣赏自己的身姿,半点没有注意到屋内已经半个南朝人都没有了。

展晴笑着取出一串晶莹剔透的红宝石项链来,往青芜的脖颈上戴,“这是我们主子特意嘱咐给帝姬的。”

铜镜中,青芜面如桃花,三分羞涩,声如蚊蚁,“六殿下真是会疼人。”

展晴的手撩开青芜的头发,从背后将项链环住她的脖颈,猛然一勒,青芜登时面翻白眼,拼命地挣扎。

展映面无表情,将她提起,离地三分,不一时,青芜就断了气,死状凄惨恐怖。

展晴冷着脸吩咐,“外面的不要留活口,将财物全都带走,再放一把火,将这里做成路过的马匪截杀的样子。”

“是。”

展晴走出门去解决外面的侍女,却讶异地发现,整个别苑已经空无一人。

“怎么回事!”

她又惊又怒,今天的事若暴露出去,恐怕主子将死无葬身之地。

她当机立断,给展映发了信号烟花,自己带上伪装成马匪的人马往四周追去。

都是女孩,跑不远的。

5

从进入北齐境内开始,谢舜华就十分警惕。

北齐皇帝不打算娶她,而是让他的儿子们娶她。凡是对皇位有野心的皇子,谁也不会想娶一个异邦帝姬。

皇帝将她许配给南人生母的六皇子褚绍澜,谢舜华并不惊讶。

但她对褚绍澜并不了解,她无法确定,他是否有争夺帝位的野心。

若他有,他定不会让她顺利嫁入北齐。

青芜本是薛芳英给的人,既然她眼皮子浅薄又非要往前凑,谢舜华也不妨成全了她。

除了南朝使团里的人,没有人知道究竟谁才是舜华帝姬。

谢舜华多心一试,谁知当真有鱼咬钩。

青芜去试婚服时,她见到那几个跟在绣娘身边的侍女,便已觉不简单,当机立断地让青衡将身份玉碟与玉牌及婚书国书用油纸包好,贴身藏住,与几个侍女趁着青芜试衣服,悄悄从后门离开,躲进别苑旁的竹林。

不一时,就见那绣娘全无方才的和善神态,凶狠着一张脸,吹响瞭哨,一群五大三粗的北齐人便从暗处涌出,手里都提着明晃晃的家伙,四处去寻她们的踪迹去了。

还有两人冲回别苑,不一时,别苑就燃起了大火。

青衡吓得面色苍白,险些就要尖叫出声,被谢舜华一把捂住嘴巴。

青衡触及她冰冷眼神,才缓过神来,将惊恐咽了下去。

眼见马匪都四下散开后,谢舜华才低声吩咐,“你们将身上的衣裳都换下来,改扮成普通北齐农妇,三三两两地结伴走,不想死,路上遇到他们就不要心虚害怕。三日后,在下城来见我。”

几个侍女原是怕的,但被谢舜华一鼓舞,激发起了求生斗志,几个姑娘眼神都坚定了起来,换上粗布衣裳,脸上抹上尘土,提起锄头菜篮,三三两两地离开了。

青衡本想伴在谢舜华身边一起,她却断然拒绝,“青梅今年只有十五,她若遇上马匪,恐怕遮掩不过去,你一向机敏,去照顾她吧。”

青衡原还想再争辩,谢舜华却并未给她说话的机会,干净利落地将自己繁琐发髻打散,利索地编了个辫子,用粗布发带绑在脑后,活脱脱已是农妇的模样。

“放心,你家帝姬命硬,活了这么多年,还没遇到能收得走的人。”

言毕,她转身独自离开。

6

北齐已经入冬,风吹得人脸生疼。

谢舜华裹在粗布衣裳里,已经走了一夜,她想到鹭城城外去寻护佑她前来和亲的使团,只要见到他们,她就安全了。

她不认路,只能边观察边摸索着走,好容易找到了方向,走到了城外,见到南朝黑底金龙旗帜时,从来没觉得这么亲切过。

她走近营地,刚想寻个人去报信,却敏锐地察觉到有些不对劲。

营地里的人好像在忙碌着活儿,但却又都对手里的活儿心不在焉,且一眼望去,都是生面孔,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

他们不是在做活儿,是在等人!

谢舜华脑中警铃大作,她立刻转身,低着头,要走。

已经晚了。

她被人拦下。

“小娘子来此处作甚么?”

谢舜华低头,“奴家出门来给做活儿的夫郎送饭,一时不察,走错了道,官爷勿怪。”

对面那人笑起来:“城外哪有人家,舜华帝姬,咱们明白人,就不要打哑谜了罢。北齐使团这几日,一直都在寻您啊。”

其余人自然也见到了这边的动静,他们缓慢地起身,盯住了谢舜华。

她表面仍是惶恐,“奴家只是一寻常农妇,怎会是帝姬——”

“寻常农妇?那可没有帝姬您这样光滑白嫩的手啊,这一看就不是做农活的——”

壮汉刚要出言调戏,却见银光一闪,谢舜华从靴子里抽出剔骨刀来,手起刀落间,壮汉倒地。

既然糊弄不过去,那就只能杀了。

她冷漠地持刀与人对峙,杀得昏天黑地,一脸一身的血。

她逐渐体力不支,背后挨了一刀,谢舜华心想,难道她今日就要交代在此处了吗?

忽然听见一声马嘶,谢舜华几乎要以为是幻觉时,营地大门被高头骏马踏开。

少年一身玄衣银甲,挽着长枪,骑在高头骏马之上,诡谲地出现在这他绝不会出现的地方。

竟是萧飞烬。

“舜华,我来救你了。”

他驭马而来,向她伸出手来,谢舜华搭上去,他立时便将她带上马。

好马如风,踏过阻拦者,扬长而去。

7

两人共乘一骑,奔驰在草原之上,晨星点缀在宝蓝色的夜幕,像是在朝着天际线狂奔。

谢舜华将头贴在萧飞烬后背上,环住他的腰,十分依赖一般,柔声唤他:“阿烬。”

他放缓了驭马速度,问道:“怎么了。”

此时两人正路过一大片掩映在树林间的清澈湖水,谢舜华从马上下来,“我这几天东躲西藏的,身上又臭又脏,难受死了,我要洗个澡。”

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舜华,再忍忍,眼下我们在逃命,等出了北齐地界,你想怎么洗都可以。”

他说的是正理,谁知她听了却要落泪,“阿烬,我抛下帝姬身份同你私奔,如今你连这样一点要求都不肯满足我了吗?”

她的眼泪叫他头皮发麻,“好好好,但你要快些。”

她便又开心了,走至湖边,脱下鞋袜,赤脚踩进水里,走到树林葱郁茂密的地方去。

她叫他:“阿烬,你要帮我看着啊,有人来了叫我。”

他应是。

耳朵里传来水声潺潺,他不免耳根子红透。

“啊——”

忽然间水声停了,她惨叫一声。

他站起身问她,“舜华,怎么了?”

“我踩在光滑的石头上,崴到脚了。阿烬,你过来扶我。”

他怔愣,却被她催促,“这里也没有旁人,除了你,还有谁能来扶我。”

他只得从命,转入茂林背后,见她身上只紧紧贴着一件雾蓝色绉纱裙,

多年的教养让他避开头去,只伸手去扶她。

柔弱无骨的手搭上了他的手,她靠近了过来,他松了一口气。

谁知下一瞬,一柄凛冽的剔骨刀就横上了他的脖颈。

眼前的女子眉目间再不复方才的温柔缱绻,她冷漠道:“说吧,你到底是谁。”

男子顶着萧飞烬的人皮面具,后背不由出了冷汗,但面上却是困惑,“舜华,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在逃命,你若有什么不满,等我们逃出生天再说这些好不好……”

剔骨刀毫不留情地往他血肉更深处抵了抵,制止了他的狡辩。

她轻蔑一笑,另一手摸上他下颌骨,指尖划过他绷直的脖颈曲线,“这套易容之术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但我自幼熟知骨骼经脉,皮与骨是否相称,我自然心里有数。

“你这身骨头长得很好,萧飞烬的脸并不适合你。”

更实在的理由是,萧飞烬从来都是连名带姓地叫她谢舜华。

她也从来不会管萧飞烬叫阿烬。

眼前这人许多细节都模仿到位,可惜这些私事还是只有她和萧飞烬清楚。

谢舜华手指在他人皮面具边缘逡巡,仿佛下一秒就要将他真面目揭开来。

他已被识破,也不再徒劳挣扎,冷声威胁,“我虽不是萧飞烬,却也是真心希望你能逃脱宿命,不必为人宰割,你又何必要刀剑相向呢。你需知,你若杀了我,你一个人也走不出这大漠。”

谢舜华看了眼背后丛林,显然他的属下已经察觉到一些不对,在试探着缩小包围。

她遭受威胁却依然镇定自若,定定地看着他的眼睛,俄顷,她喊出他的名字。

“褚绍澜。对么。”

他不答话,只说,“你此刻走还来得及。”

她嗤笑,眼眸在月光下显得波光粼粼,“我若背弃帝姬身份逃走,只能自毁容貌,此生只能在阴暗角落里苟活,再不得得见天光。

“北齐必会向南朝开战,黎民百姓因我一人私故遭殃,非我所愿。

“我逃,利好不了我,也利好不了南朝,唯一得益的,只有你,你不必娶南朝帝姬了。

“北齐皇帝共有十七子,个个骑射精通,是在马背上打江山,六殿下褚绍澜却甚少在其中拥有姓名,朝野上下只当他身体病弱,对皇位毫无野心,成日闲云野鹤,不问世事。但今日,你千方百计阻拦我和亲——”

谢舜华眼神戏谑,“恐怕六殿下也并不是你表现出的那般病弱,毫无野心罢。”

她显然说中了他的心思,褚绍澜眼眸幽深,杀意悄然沸腾。

但他此刻性命被她握在手里,仍然试图与她讲和,“我们不必是敌人,你难道真的甘心将自己的一生搭给北齐吗?”

“我不是无知女娘,你不必想着哄骗我了。”

谢舜华根本不吃他这套。

她笑,“我想你原本的打算,是将我骗入大漠,我一介弱质女流,是生是死听天由命,哪怕侥幸走出去了,我也会被你坐实逃婚罪名,失了帝姬身份,自然对你无甚威胁。这算是你的一点恻隐之心?

“既如此,我也给你一个生还机会。”

褚绍澜尚来不及反应,已被她一掌劈晕过去。

他再醒时,展映跪在他跟前,紧张地探他气息,“主子,还好么?我们都待在外面,怕暴露,没敢靠得太近,直到听见两声大的落水声,才敢围过来。那帝姬大抵是跑了。”

褚绍澜的手腕脚腕都被绳索紧紧捆绑过,在水中泡了些时候,此刻红肿破皮,沙砾刺痛着皮肤。

若是展映察觉得晚了,他此刻已经在河床底下喂鱼了。

“主子,帝姬跑了,护卫团找过来了,又该怎么办——”

“别苑里不是现成有一位帝姬了吗。”

褚绍澜此刻心有怒气,气那个狡诈的南人帝姬,也气自己,在这时候顾着什么君子风度,就这么被她耍了一遭,实在是奇耻大辱。

他一定会让她付出代价。

“马匪袭击舜华帝姬鸾驾,护卫团忠心护主,无奈敌我之力悬殊,帝姬还是不幸罹难。”

展映明白过来了,主子说的是那个假帝姬。

“是,属下这就去安排。”

他索性做实那个婢女才是帝姬的身份,他倒要看看,谢舜华没了和亲使团护佑在侧,如何才能进得来皇宫,又如何证实自己的帝姬身份。届时她也只能如丧家之犬一般,四处躲窜,到那时,他再同她算账。

如此这般想着,褚绍澜的怒气才稍微平息了些。

展映瞧着自家主子的脸色,大气都不敢喘,主子向来喜怒不形于色,好像是头一次被气得这么狠。

旁的不说,能把主子气得喘气不匀,也是那位帝姬的本事。

8

三日后,消息传入了都城,南朝和亲的舜华帝姬在荒漠中被马匪袭击,帝姬逃入大漠,行踪不定,生死不知。

褚巍彼时正与众臣商议政事,闻听此言,勃然大怒:“什么马匪这么大胆子,别是那小帝姬自己要逃婚罢?给朕把她找回来!”

陛下亲自发话了,自然没有寻不回的道理。

隔日,羽林卫就抬回一具身穿大红嫁衣的女人尸体,几个侍婢拥着尸体哭得伤心无比。

褚绍澜此时也已赶到,见到殿中横陈的尸体,像是从未见过这样残忍之事,不免有些失态。

他捂着心口,由下人扶着,心有戚戚般,半晌说不出话来,对着尸体,目光怜惜地抚过,仿佛在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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