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夏日的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在操场上洒下细碎的光斑,空气中浮动着若有似无的花香。
祁振国坐在部队宿舍坚硬的木板床上,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刚从团部领回的复员申请书。
薄薄的纸片承载着沉甸甸的分量,将他的思绪拉向悠远的过去。
1940年,年仅十五岁的少年祁振国毅然投身革命洪流,成为八路军129师386旅新一团李云龙麾下的一名新兵,从此戎马倥偬。
1943年,新一团转隶太岳军区;抗战胜利的硝烟未散,部队又整编入晋冀鲁豫野战军序列。
1948年,祁振国辗转调入华东野战军,凭借战功擢升营长。
待到1949年初,华东野战军改称第三野战军,他又随部被编入新组建的第九兵团。
倏忽十年,弹指一挥间,1950年的夏天已然到来。
去年初春清剿残匪的行动中,祁振国救下了一个女孩儿。
战火中的相遇仿佛命中注定,两人情愫暗生,很快结为连理。
婚后次月,冬梅便有了身孕。
新生命的即将到来,让祁振国满心憧憬着未来其乐融融的小家图景。
恰逢此时,国家启动了复员计划。
几番深思熟虑后,祁振国便去团部领回了这张申请书。
其实以祁振国正营级的资历和累累战功,如果选择转业的话,原本会有更优渥的安置选择,但是得排队等机会。
妻子现在有孕在身,他实在不放心;况且战事已近尾声,复员归乡,照样能为家乡建设尽一份力。
手续很快办妥。
祁振国带着冬梅,踏上了归乡之路,回到了汉东省岩台县红山乡那阔别十余载的老家。
历经战火洗礼,老家早已物是人非,甚至连祖坟和祖宅都已无处可寻。
还好复员也有一些补贴,他自己动手,修了两间夯土房,又亲自开垦了几亩土地,然后就开始过起了平凡温馨的农耕生活。
然而,这份宁静仅仅持续不到一个月,半岛战争就爆发了。
部队紧急动员,对祁振国这种有过带兵作战经验的老兵发起了征召。
“国有战,召必回”的信条早已熔铸进祁振国的血液。
接到命令的一刻,他恨不得立刻就插上翅膀飞回军营。
可此时冬梅已日渐显怀,老家又无亲友能够帮衬,他若一走,冬梅的处境将会变得无比艰难。
刚好他现在的情况,符合免予征召的条件。
几番挣扎过后,对妻儿的责任最终压倒了重返战场的渴望,祁振国忍痛放弃了归队的念头。
三个月后,志愿军的先头部队秘密跨过鸭绿江,祁振国的儿子也在红山乡呱呱坠地。
为弥补心中那份未能成行的遗憾,他为儿子取名为祁援朝。
又过了三年,中朝与联合国军签署《半岛停战协定》,战争结束。
祁振国也终于放下了心中的执念,彻底适应了自己的新身份。
夫妻二人勤恳劳作,日子越过越红火,儿子援朝也一天天茁壮成长。
看着眼前的一切,祁振国心中盈满欣慰。
可惜,好景不长。
十年动乱的阴云骤然笼罩大地。
他复员老兵的身份,特别是曾经还当过营长,遭到了某些人的忌惮,担心他当出头鸟,挡了造反夺权的路。
于是各种谣言污水被恶意泼来。
祁振国百口莫辩。
妻子冬梅在这场浩劫中不堪精神折磨,一病不起。
祁振国四处求医问药,却终究无力回天,只能眼睁睁看着妻子撒手人寰。
妻子离世后,祁振国与儿子相依为命。
然而命运命运却没有停止对他的戏弄。
仅仅几年后,一场意外又无情地带走了儿子儿媳的生命。
只留下一个年幼的孙子祁同伟,与垂暮的老人相依为命。
祁振国强忍悲怆与无奈,含辛茹苦将祁同伟拉扯成人。
好在祁同伟从小就很争气,他深知爷爷不易,自幼便奋发图强。
不但成功考入汉东大学,而且还走上仕途,凭借个人的努力,一步步攀升至汉东省公安厅厅长的高位。
然而,幼时的极度贫困,让他错误地将金钱视为安全的唯一保障,再加上参加工作后的一些经历,扭曲了他对权力与尊严的认知。
最终,他误入歧途,走上了犯罪的道路。罪行败露后,孤身逃往孤鹰岭。
此时祁振国已是92岁高龄,接到通知后,立即不顾一切赶到孤鹰岭,希望能劝孙子回头。
然而,他刚蹒跚至小木屋门口,就听见屋内传出一声声如同困兽般的嘶吼:
“猴子,你我恩怨已清!”
“陈海的命我会还的,在这个世界上没有谁能够审判我!”
“去你妈的老天爷!”
随即,一声枪响,震碎了山林最后的寂静。
祁振国推开门,就只见到了孙子祁同伟逐渐冰冷的身体。
如此高龄,再次经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间至痛,他再也无法承受,眼前一黑,晕死过去。
......
那声枪响与嘶吼仿佛仍在耳畔炸裂,祁振国忽然睁开眼睛,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
他急促地喘息着,茫然四顾。
映入眼帘的,竟是那充满年代感的部队宿舍陈设!
而他手中,还紧紧攥着那份刚刚领回来的复员申请书!
自己不是已经......死了吗?
难道刚才那漫长而锥心刺骨的一生,仅仅是一场梦魇?
可那梦中的一切,每一个细节又真实得令人窒息。
就像是真的经历了完整的一生。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复员申请书,表情微怔。
未来的悲惨遭遇,孙儿祁同伟从小饱受的冷眼与不公,归根结底,都源于自己此刻这个选择——复员回乡。
“不行!”一个念头如同惊雷在他心中炸响:“我不能让梦中的场景变成现实,不能让祁家就这么断了后!”
他眼中残存的迷茫瞬间被一种近乎燃烧的决绝取代。
“我要留在部队!用这身军装、用这条命,为子子孙孙,搏一个堂堂正正、不再受人欺凌的未来!”
第2章
“报告!”
“进来。”
正在批阅文件的宋卫国抬头。
“是振国啊。”
看见来人,他放下手中的钢笔,指了指旁边的榆木椅子道:“坐!”
祁振国却没有落座,而是直接走上前,将手里的复员申请书放在了宋卫国的面前,道:“团长,我考虑好了。”
宋卫国拿起申请书扫了一眼,发现上面除了个名字,其他地方全空着,一个字都没填,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笑道:“这就对了!我就说你小子天生就是扛枪的命!回家种地不是给地方添乱么?”
他把那张申请书揉成一团,随手扔进旁边的纸篓,道:“你小子人年轻,脑子灵活,兵带得好,战斗经验也丰富,回头再去军校里面混两年,说不定哪天我见了你都得敬礼,不比去苞米地里刨食强?”
“您这话可就折煞我了!”祁振国呵呵笑道:“我这榆木脑袋能带兵,还不是您手把手教出来的?”
宋卫国笑骂道:“少跟老子扯淡!我可带不出你小子这样的兵!”
“不过榆木脑袋倒是真的!二野的李云龙李师长、四野的丁伟丁参谋长可都是你的老领导,但凡多去活动活动,早都跟老子平起平坐了!”
“嗨,我也就是以前在新一团的时候在两位老团长的麾下干过。那个时候我还是个新兵蛋子,我认识两位首长,两位首长可不一定认识我。”
祁振国上前两步,拿起旁边的暖水瓶,给宋卫国桌子上的搪瓷缸里续满了水,然后才继续道:“团长,我想请几天假。”
“冬梅这才怀孕没多久,我想多陪陪她......”
“这段时间很关键,是该多陪陪!”宋卫国直接从抽屉里翻出假条本,
“你攒了得有三个月探亲假吧?先批你十天,月底前归队就成。剩下的假留着等孩子出生,伺候月子的时候再请吧!”
“谢谢团长!”祁振国接过假条,又敬了个礼,这才拿着假条转身离开。
按照现在的政策,营级干部要想结婚,需满足25岁、8年军龄、团级以上政治机关批准的“258团”潜规则。
祁振国现在25岁,刚好到达可以结婚的年龄。
但是家属却没有随军的待遇,只能就近申请租住驻地周边的民房。
三野第九兵团现在驻防沪上周边和长江口。而他所在的20军,驻地主要位于未来的浦东一带。
牛冬梅跟祁振国结婚之后,现在借住在川沙县高桥镇的一户居民家里。
小镇刚下过雨,雨后初晴,青石板路泛着湿润的光。
祁振国走到一处两进宅院,进门之后,就看见牛冬梅正坐在院中的老榕树下,缝着一件小衣裳。
碎金似的阳光穿过叶隙,在她乌黑的发辫上跳跃。
“振国!”看到祁振国回来,牛冬梅惊喜地起身,肚腹处已经微微可见弧度。
“你的复员手续这么快就办好了?我昨儿还跟王婶说,先收拾一下,等你回来就......”
“冬梅。”祁振国走上前,扶住牛冬梅单薄的肩膀,道:“复员的事,我想再等等。”
牛冬梅这才注意到祁振国空着手,并没有带行李。
她有些不解地道:“上次你不是说现在有政策可以复员,咱们一起回岩台老家么?”
祁振国解释道:
“我这几天又仔细考虑了一下。你现在怀着孕,这个时候就回去的话,坐车什么的也不方便。不如再等一段时间,孩子出生之后,我再申请复员,三个人一起回老家。“
“反正现在仗差不多也打完了,想请探亲假也方便。
“而且这边靠近大城市,医疗条件更好,万一中间有什么情况,也更安心。”
这是过来的路上,祁振国提前想好的说辞。
牛冬梅虽然也读过书,但是思想中依然还有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传统观念,而且现在祁振国就是她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依靠,自然不会反对他做出的决定,当即点头道:“好呀,那咱们就等孩子出生之后再一起回去。”
她边说边抚摸着自己微隆的小腹,脸上泛起了一丝母性的光辉。
看到这一幕,祁振国不禁有些内疚。
因为他心里非常清楚,如果自己那个梦是真的,那半岛战争很快就要打响。
那个时候,国家全面进入战备状态,大量召回老兵,根本不可能再批准现役军人复员。
但是他却不得不做出这样的选择。
梦境中的未来实在是太苦了,他必须抓住未来那次战争的机遇,为自己,也为儿孙打拼出一个更好的未来。
而之所以选择这条路,祁振国也是深思熟虑过的。
半岛战争确实很残酷,其中第九兵团在长津湖一战中,光是非战斗减员就超过三分之一。
但他是营长,大小也是个军官,牺牲的概率比起普通战士要小得多。
再加上他还拥有梦境中的记忆,可以提前规避很多风险。
梦境中,他因为没有响应部队的征召,所以一直心有执念,战争期间一直关注着第九兵团的动向。
尤其是他现在所在的二十军,几乎每一次战役的详细经过和结果他都烂熟于心。
对于战友们在战争中遇到的所有困境,自然也是了然于胸。
现在距离第九兵团入朝参战还有几个月。
只要有针对性地去准备,想要在战场上活下来,并且建功立业,并不是什么天方夜谭。
堂屋传来拐杖点地的声响。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端着一碗红糖水走了出来:“小祁回来啦?你不在这些天,冬梅天天念叨你。”
祁振国接过她手里的糖水碗,道:“给你们添麻烦了......”
“说这见外话!”老太太拍了拍祁振国的肩膀:“我们这把老骨头,就盼着有人能多陪陪呢。要我说你就不该复员,安心在部队干革命,冬梅住在我们这里你放心,我们都把她当亲闺女疼!”
老太太和她家老爷子一样都姓王,本来是书香门第之后。
小鬼子打过来之后,老太太的儿女亲人全部死于战火,仅剩老俩口相依为命。
这一处宅院,也是后来政府归还给他们的。
冬梅借住在这里,老俩口确实都把冬梅当亲女儿一样,照顾有加。
这也是祁振国能放心上战场的前提。
虽然是寄人篱下,但肯定比回老家独自生活更让人放心。
第3章
半夜又下了一场小雨,雨后放晴,空气中依然夹杂着一股泥土和榕树叶的清润气息。
吃过早饭,冬梅便和王婶一起坐在堂屋门槛上,做针线活。
王叔则在院子角落侍弄着几盆耐阴的兰花,嘴里还时不时哼两句江南小调,岁月静好。
冬梅正在绣的是一方婴儿用的虎头肚兜。
祁振国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旁边,看她针尖在红布上起落,很快便绣出了一只憨态可掬的小老虎雏形。
“振国,你看这老虎眼睛,是用黑丝线好,还是用金线?”冬梅抬起头,脸颊因孕期泛着健康的红晕,脸上笑容恬淡。
“用金线吧,金线看着更有活力。”祁振国随口说道。
冬梅点头赞同道:“我也觉得金线更好看一点。”
老爷子拾掇完他的花草,放下水壶,走过来,笑道:“听你婶说你不复员了?”
祁振国点了点头道:“准备再过一段时间,等冬梅生了再说。”
王叔颔首道:“也好,现在国家刚安定,部队里正需要人,你就安心在部队干吧。家里的事儿你放心,等孩子生下来,我和你婶子保管帮你养得白白胖胖的。”
祁振国扯出一丝笑容,点头致谢道:“就是辛苦二老了。”
肚兜很快就绣好了,祁振国帮着把东西收进屋内,然后两个人便沿着街道开始散步。
冬梅虽然才怀孕没多久,但孕妇没事多走走总是好的。
临近晌午的阳光穿过法桐叶的缝隙,在青砖路上洒下斑驳光影。
两人边走边说话,气氛格外温馨。
走到街道的尽头,有一家茶馆,茶馆门楣上挂着的一对红灯笼,在微风中轻轻摇晃。
店里没有客人,两个伙计正在打扫卫生,老板则坐在柜台后面闭目小憩。
柜台上面放着一台收音机,正在播放着国际新闻。
这玩意儿现在可是个超级稀罕物,也就是在上海滩这种大城市,才能在大街上的茶馆里就见到。
不过,对于在梦境中见过了各种高科技产品的祁振国而言,却没什么吸引力。
两人正准备掉头往回走,可是收音机里面突然出现的“半岛”字样,却让祁振国不由自主顿住了脚步。
冬梅疑惑扭头看过来:“怎么了,振国?”
祁振国示意冬梅稍等,侧耳细听。
收音机里,播音员用平稳的语调念着:“......6月7日,潮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零导人金日程通过广播,向南潮鲜当局提出和平捅一倡议,呼吁南北各政党、社会团体就全国大选程序进行协商。然而,该倡议于昨日遭到李承晚政府的正式拒绝。”
“另据消息,昨日,美军顾问团已抵达南潮鲜首都汉城,与李承晚政权举行秘密会谈......”
短短几句话,在周围茶客听来,不过是遥远异国的一桩琐事。
但听在祁振国的耳中,却不啻于一道惊雷。
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是突然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6月7日......美军顾问团抵汉......
这与他梦境中模糊的记忆碎片完全吻合!
祁振国下意识地环顾四周,茶馆里依旧人声鼎沸。
阳光透过木格窗洒在桌面上,连空气中的尘埃都显得悠闲。
没有人意识到,那遥远半岛上的阴云,即将化作席卷半个地球的狂风暴雨。
更没有人能想到,他们脚下的这片土地,无数热血男儿即将奔赴那片冰天雪地,埋骨异乡。
世人皆在酣睡,唯有一人独醒,这样的感觉并不怎么好。
“振国,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冬梅担忧地拉住他的手,“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祁振国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是刚才走得急了。咱们接着走吧,一会儿我去买点梅子,让王婶给你煮酸梅汤。”
两人慢慢往回走,背后的谈笑声和收音机的播报声渐渐远去。
接下来的几天,祁振国除了陪着冬梅,剩下的时间就在不停通过各种途径收集关于半岛局势的新闻。
他借口想了解国家建设新闻,跑遍了高桥镇上的邮局、供销社,甚至跟镇上几个识字的老先生借来了前几日的《解放日报》《文汇报》。
每天晚上,等冬梅睡熟后,他便在昏黄的油灯下,逐字逐句地搜寻着关于潮鲜半岛的只言片语。
“李承晚发表强硬讲话......”
“美舰在本子海频繁活动......”
“6月17日,美外交政策顾问约翰·福斯特·杜勒斯视察三八线,被视作严重挑衅......”
这些零散的报道,在旁人眼中或许只是国际版面上无关痛痒的边角新闻,但在祁振国看来,却是一片片越来越浓密的战争阴云。
他的眉头越皱越紧,指尖划过报纸上的铅字,仿佛触摸到了长津湖的刺骨严寒。
梦境里,他虽未参战,却一直通过战友的来信和各方的新闻报道,密切关注着第九兵团的动向,所以很清楚那场战役有多么惨烈。
非战斗减员超过三分之一,一个残酷到让人不能直视的数字。
因为对严寒的准备不足,无数年轻的生命还没见到敌人,就倒在了零下四十度的雪地里......
甚至出现过整整一个连队的官兵,成建制被冻成冰雕!
“必须要做点什么!”他喃喃自语,手指重重敲击着桌面。
如果记忆没错,6月25日,潮鲜人民军南进作战,战争将全面爆发。
现在这个时间节点,就算他主动向国家报告自己梦境中的一切,等到信息层层审核传递到顶层,只怕也来不及了。
他只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尽可能地去改变一些东西。
而战争一旦打响,所有人员必然要立即归队,到时候再想做点什么就更不方便了。
所以,留给他的时间,满打满算也只有一周不到。
到底能做些什么呢?
祁振国现在最大的优势,就是梦境中对未来的“预知”。
运力紧张、物资短缺、严寒......这些都是横亘在第九兵团前面的大山。
他闭上眼睛,努力在梦境的记忆里挖掘细节,试图找到破局的关键。
忽地,一个名字突然跳进了祁振国的脑海。
荣毅,上海滩著名的爱国商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