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离婚?你死了这条心。”
湛行聿从夏小溪身上下来,眉目清冷,慢条斯理地整理好西装。
他还要去集团开会。助理已经催了他两次。
今晚他做的凶。
夏小溪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只被抽掉魂魄的木偶,无悲无喜。
扣上腕表,湛行聿看了一眼时间,又看了一眼床上的女人。
眉心微折。
“夏小溪,我没那么多耐心陪你吵架,我很忙。”
又往她腿心处扫了一眼,眼底微滞。
“晚点我让阿婉过来,给你抹点药。”他俯身凑过来,想看看她那处肿的程度。
夏小溪抬手,重重推在他脸上。
“滚!”
湛行聿神情冷下来,深深看了女人两秒,摔门而去。
夏小溪抱住自己,浑身发抖。
她怔怔地看着这雕花大床、琉璃灯、宽敞奢华的房间,却只觉得陌生,没有一丝归属感。
她想回到双溪镇,她的40平小楼,那才是她的家。
可湛行聿把她锁在了这里。
事情发生在三天前。
她去农贸市场买了条超肥的活鱼,准备晚上给湛小鱼做蒸鱼吃。
吃鱼对他的眼睛有好处,她隔三差五就给他买一条,变着花样做给他吃。
走到小巷,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十几辆黑色轿车把小街堵得死死。
她暗道不妙,忙往家跑。
到家门口时,夏小溪听到了湛小鱼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却夹杂着一丝她从未听过的温柔。
“好了,别哭了。”
夏小溪往前迈了两步。
湛小鱼穿着她给他买的衣服,普通的白T,黑色牛仔裤,被一群西装革履的人包围在中央,一个身形纤细的女人靠在他怀里,哭得梨花带雨,颤声唤着“阿聿”。
“噗——”
鱼扑腾起来,甩了夏小溪一脸水。
她和男人四目相对。
他眼睛能看见了!
——原来,和她结婚三年,也被她养了三年的眼盲老公,是京圈太子爷。
名利场金字塔顶尖上的贵公子,湛行聿。
“你醒了?”
一个绵软温柔的声音传来,夏小溪陡然一个激灵。
孟婉来了。
——她是湛行聿的青梅竹马,也是他唯一公开承认过的女友,如今的未婚妻。
是位眼科医生。
“阿聿非让我来一趟,让我给你上药。我是眼科医生,又不是外科医生,真是的......”
她嗔怪着,透着对湛行聿的亲昵与随性。
见夏小溪一动不动,孟婉把药膏放在床头柜上,轻叹一口气:“招惹了这么个活祖宗,你怎么办呢?我要是你,就不会跟他回来。”
又苦口婆心地劝:“夏小姐,听我一句劝,湛太太这个位子,你坐不稳的。还是趁早离开......”
“你能帮我离开吗?”
夏小溪忽然抓住孟婉的手,恳切道:“我不想做什么湛太太。我嫁的是湛小鱼,不是湛行聿。”
孟婉却动了下嘴角,似笑非笑,“有什么区别呢。”
她将手抽走,像是被什么脏东西给碰到了,眉心轻皱。
很轻的一下,夏小溪却看到了。
“我帮不了你。你想离开,就自己和阿聿说。”
孟婉站在床边,她穿一身高定风衣,卷发、美甲打理的细致入微,浑身都散发着好闻又高贵的香气。
“夏小姐,友情提示。这婚你如果离不了,保管被吃得渣也不剩。一个湛若盈,就够你受的。”
孟婉清冷一笑,当着夏小溪的面摁通了湛行聿的电话。
“我来了呀。夏小姐不肯配合,要打我呢。阿聿,乡下女孩子性格都这么泼辣吗,你过去三年是怎么过的呀?”
她轻轻笑着,耀武扬威地离开。
孟婉刚走,湛行聿的妹妹湛若盈来了。
一壶滚烫的热水朝夏小溪泼过来,她慌忙躲闪,手腕上还是被热水浇到,先是一麻,而后火辣辣的疼。
“你干什么?”夏小溪握着手腕,瞪视着陌生的圆脸女孩。
女孩同样装扮精致,可做的事完全不像大家闺秀,她将手中的热水壶朝夏小溪砸过去,完全不顾她的死活。
玻璃渣子碎了一地,蹦到夏小溪的脚腕上,瞬间冒出血,染红了脚下的白色地毯。
“你听好了,我哥的妻子只能有一个,是孟姐姐。你一个乡下妹子,凭什么给我当嫂子?你不配!”
湛若盈拍了拍手,“识相的你就赶紧滚蛋,不然,我要你生不如死。”
她鄙夷地翻了夏小溪一对白眼。
满地狼藉。
夏小溪满脸都是泪,疼出来的,她从小最怕疼。
手腕红了一片,疼得钻心。她用另一只手拿起手机,给湛行聿打电话,想和他好好聊一聊。
她本不该承受这些。
他为什么要带她回来呢?
电话一直没有打通。夏小溪抱着电话,不停地打,打到快没了电。
天也快亮了。
手机只剩一格电的时候,电话终于通了,夏小溪猛地爬起来,喉咙失音。
一声“小鱼”闷在嗓子眼里。
“谁呀?”
那端,响起一个慵懒的女声。
夏小溪僵住了。
听筒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是被子的摩擦声。孟婉把手机递给男人,“阿聿,是夏小姐。”
湛行聿:“喂。”
老旧手机卡顿,一点一点黑了屏。
世界彻底灰暗下来。
夏小溪将自己蜷缩成一团,眼泪无声地掉......她的小鱼,和湛行聿,怎么可能是一个人?
小鱼,不会这么对她的。
第2章
湛行聿回到家,已是凌晨。
夏小溪正坐在桌前,一笔一划地写着离婚协议书。
她读书不多,没上过大学,自己供自己上到了高中,就背着书包回家打工了。
父母走的早,她是自己把自己养大的。
这份离婚协议她边哭边写,眼睛肿得像核桃,笔下执拗地写着“湛小鱼”,而不是“湛行聿”。
她对后面那个名字太陌生了。
夏小溪和湛行聿,是两个世界的人。
她也不想高攀。
夏小溪揉了揉刺痛的眼睛,眼泪不受控地往下掉。
三年前,她的包子铺刚开业没多久,一个陌生帅哥天天来光顾。他的眼睛似乎出了些问题,那么好看的一双眼睛,却没有任何焦距。
连吃了一个月的包子,男人忽然问她:“有面条吗?”
她看着他,噗嗤一笑。
男人红了脸。
后来,她带他回了家。他出过车祸后眼睛受伤,也失去了很多记忆,不记得自己是谁,只记得自己姓湛。
他喜欢吃鱼。夏小溪就给他取了个名字,湛小鱼。
鱼离不开水,就如同湛小鱼离不开夏小溪。
过往三年,他们如胶似漆,形影不离。
“在写什么?”
男人磁性喑哑的嗓音在身后响起,夏小溪一惊,手里的纸被抽走。
湛行聿看着离婚协议,脸上却有种浑不在意的冷漠。
她写的认真,换了好几页纸,生怕把眼泪滴上去,显得自己很懦弱。舍不得他似的。
男人将离婚协议随手往桌上一放,修长的指尖点了点某处,“错别字。”
“......”
夏小溪臊得耳朵瞬间喷出火,“你滚!”
这已经是她第二次开口让他滚了。
她以前从不会这么跟他说话。
湛行聿忙了一整天,早已是疲惫不堪,神情也变得冷淡下来。
“不是你打电话让我回来的?”
说起电话,夏小溪耳边似乎又出现了那道慵懒的女音。
她红着眼看着眼前的男人,抿紧唇。
哭了一夜,眼泪都快流干了。
还是没想明白,为什么她的小鱼,会摇身一变变成湛家大少爷?
“好了,别闹了。我很累。”
夏小溪心口一抽一抽地疼。
累?
他昨天晚上,可没闲着吧。是不是和他的未婚妻战斗了一夜?
白天和她睡,晚上睡别人,能不累吗?
生产队的驴都没这么干活的。
湛行聿脱下西装外套,准备去洗澡。
夏小溪挡在他面前,离婚协议递到他眼前,“你把这个签了。我要回双溪镇。”
湛行聿看着那两页纸,脸色彻底冷下来。
“回去干什么?开你的包子铺吗?”
夏小溪不敢置信地看着湛行聿,听出了他的鄙夷,心口像被刀子划了一下,比手腕、脚腕上的伤还要疼上三分。
“你是餐饮界的大亨,我的包子铺,你瞧不上是吗?”
夏小溪眼睛通红,“可你别忘了,过去三年,是这个包子铺养活的你!”
她指着自己,一句一顿,“是我,起早贪黑做包子,给你挣一口饭吃!”
泪水断了线似的往下落。
夏小溪浑身都在打颤。
她不想让自己这么没出息,既然湛小鱼变成了别人,她走就是了,干嘛要这样欺负她、侮辱她?
她又没有做错什么。
夏小溪抬起胳膊擦着脸上的泪,湛行聿被她哭得心烦意乱,拧眉刚要说她,就看到她胳膊上红肿的一片伤。
“这怎么弄的?”
他摁住她的手腕,夏小溪疼得“啊”一声,身体弯成了虾米。
湛行聿盯着她的手腕,一眼就看出是烫伤,烫出好大一片泡,再一低头,看到了她脚腕上的斑驳血迹。
“有人欺负你了?”湛行聿清俊的脸上刮过暴风雨,瞬间阴沉下来。
——
夏小溪伤口发炎,身体烧了起来,输液时终于迷迷糊糊睡着了。
湛行聿出去办了点事,走进房间,看着夏小溪乖巧安静的睡颜,眼底的寒霜散去些,轻轻合上门。
“湛总。”女医生已经给夏小溪处理好手腕和脚腕上的伤口,正准备分开她的腿,给那处也上些药。
湛行聿接过她手上的棉签,“我来吧。”
拨开她腿时,夏小溪无意识地踹了他一下,试图躲开。
湛行聿一把握住她的脚丫,“别动。”
看着夏小溪蹙起的眉心,他等待片刻,见她又安静下来,才认真地给她抹药。
女医生站在一旁,眉睫微颤。
是她的错觉吗,今天的湛总似乎颇为温柔。
第3章
夏小溪做了个长长的梦。
梦里,她还在双溪镇。湛小鱼眼睛看不见,她在店里揉面的时候,他就在一旁的桌上摸索着帮她择菜。
他的手生得漂亮,做起事情来赏心悦目,夏小溪看着这张脸这双手,吃饭、干活都格外卖力。
她想多挣钱,好买更好的药帮他治眼睛。
父亲去世前是个中医,夏小溪从小耳濡目染,精通些医理。
她十四岁那年,父母去市里给她买新衣服做生日礼物,结果不慎出了车祸,父亲当场过世,母亲放心不下她,舍不得咽气,成为植物人硬是在病床上躺了三年。
为了救治母亲,家里的积蓄都搭了进去。亲戚们一开始还接济一下,后来也不敢再管,都避而远之。
夏小溪一边上学一边照顾母亲,早早就撑起了家。
母亲走后,夏小溪卖了老家的房子,给父母买了块很好的墓地将他们合葬在一起。
她背着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拿着所剩无几的存款去了南边的一个小镇,跟着包子铺的老板当小工,学手艺,后来攒了点钱,老板不想干了,她就把包子铺接手过来。
她一个人独自生活了很久,直到湛小鱼的出现。
他虽然不爱说话,性格也颇为冷淡,但还是给了她久违的温暖,填补了她生命的空白和无数寂寞时光。
对夏小溪来说,湛小鱼就像降落人间的天使。
她好爱好爱他。
可梦,终究会醒。
夏小溪睁开眼睛,在一个熟悉的臂弯里,身后是男人宽阔的胸膛和温热的气息。
她却浑身僵冷,好半天都没回过神来。
“醒了?”
男人一如既往的眠浅,她一动他就醒了。
现在不用她牵手,他眼睛都看见了,自己就能够洗漱。
也不用人挤牙膏,把牙刷递到他手边了。
夏小溪眼睛还肿着,脸也憔悴苍白的没法看,手腕上的伤抹了烫伤药膏后不那么刺辣辣了,脚腕上的伤口也被处理过。
“昨天泼我热水的那个圆脸女孩,是你妹妹吗?”
夏小溪记得,孟婉提到了“湛若盈”这个名字。
并提醒她,湛家小姐,不好惹。
湛行聿洗漱的动作微微一顿,平调无波的声音道:“她年纪小,不懂事,你别跟她计较。”
夏小溪心口重重一沉。
他妹妹平白无故把她伤成这样,他用轻飘飘的“年纪小,不懂事”,就要揭过去?
以前在双溪镇,要是有人敢欺负她,在店里找事,湛小鱼早就帮她出头,和他们打起来了。
是感情淡了?还是她这个包子铺的老板在他眼里皮糙肉厚,烫一下也没事?
总之,他没有要追究他妹妹的意思。
洗漱过后,夏小溪绷着脸:“我要和你谈一谈。”
湛行聿看着她,没吭声。
一个坐着,一个站着。
夏小溪坐在床边,注视着男人的眼睛。
“你的眼睛,什么时候好的?”
湛行聿:“六天前。”
夏小溪一怔。
也就是说,他眼睛刚好两天,就被湛家的人找到了。
这么巧吗?
“你没有失忆,对吗?”
湛行聿看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夏小溪皱紧眉,“那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不一开始就告诉我你的真实身份?”
湛行聿沉默一阵。
“不说,是为了你好。”
“为了我好?”
“骗我,瞒我,戏弄我,现在又绑架我、囚禁我,你说这都是为了我好?”
湛行聿蹙眉,“谁绑架你、囚禁你了?”
“那我要走,为什么不让我走?”
夏小溪眼圈又红,声调也拔高:“你是湛家大少爷,你有未婚妻,那我算什么?湛小鱼!你告诉我,我算什么!”
湛行聿眼神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你是我的妻子。”
他没什么温度地说:“这一点,永远不会变。”
“那孟婉呢?她怎么办?”
“这不是你该管的。你就住在这里,哪也不要去。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夏小溪不听这些,执拗道:“我不想待在这里。我要回去,我要回我自己家!”
她情绪忽然失控,拔腿就要往外跑。
湛行聿将她拦腰抱住,一把扔上床,腿压在她身上,把她锁得紧紧。
“够了,别闹了!”
夏小溪被他凶狠的眼神吓到,猛地缩了下,清澈泛红的眼神慢慢浮上水汽。
湛行聿眼神几变,似乎不知该如何是好,想伸手摸一摸她的脸,夏小溪排斥地躲开,还是那句话:
“我想走。我要离婚。”
“我说了,休想。”
湛行聿神情再一次被冰封住,“婚姻不是儿戏。湛家没有离婚的先例,只有丧偶。”
“什么意思?”夏小溪被那个词吓到,瞪大眼睛看着他。
湛行聿眸色沉如寒潭,静静望着她。
“意思是,你夏小溪,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我在哪,你在哪。”
夏小溪狠狠打了个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