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繁花似锦的阳光三月,早春已立,空气之中还有股未散的萧瑟春寒。
宁城,姜家。
‘砰——’
茶杯徒然坠地。
这声响动好似平地里炸开的一个惊雷,彻底引燃客厅里喧嚣许久的剑拔弩张。
“你们姜家这是不识抬举!”这位雍容,颐指气使的贵妇人,便是来自京城权贵孟家的二夫人,唐敏!
打着孟家二夫人的名号,在京城里做的张狂事不少。
“我从京城特意赶来,张罗这些聘礼。现在,说悔婚就悔婚,你们姜家是要翻了天不成!”
“宁城哪个不晓得姜年是个病秧子,我儿子瞧上你是姜家的福气。一个病秧子不知能活到几时,还敢在这儿蹬鼻子上脸!”
“攀龙附凤之辈,装什么清高!”
装清高?
是孟家跑来家里颐指气使,张扬生事。
现在倒打一耙?
姜年眉梢轻挑,瑞凤眼艳冷,偏头一扫便有无端的妩媚风情。
“孟家这是自诩是天?”
话落,蹭的起身,拎着釉青的茶杯泼过去,温热的茶水泼了唐敏一身!
泠泠细音,透骨寒凉,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滚!”
“啊——”
“姜年!”
“你当真要与我孟家撕破脸皮不成!”她拍案而起,咬牙切齿,抖着外套上的茶水,像个被踩了尾巴的黄鼠狼,张牙舞爪。
唐敏在京城里算得上一号人物,长得还不错,就是轮廓生得有些寡情,此时更显刻薄。
而她身旁有个坐轮椅的少年,是个瘸子,叫孟絮,模样英俊,就是神色狂傲,特别是那双眼情欲十分重。
紧盯着姜年,情欲明显露骨。
一副要把她生吞活剥了一样。
在京城孟絮可是个众人皆知的花花公子,在他眼中女人都是消遣的玩物。
越漂亮的女人,玩得越开心。
他对姜年可谓是一见钟情,迫切得想要得到手。
“别跟他们废话,一个宁城姜家也配跟我们横!”
“想悔婚?”他冷笑,轻蔑讥诮,“给你们脸了不成,这个婚事年前在电话里就应下。”
“你们别特妈不识抬举!把少爷惹急眼了,直接把姜年带回京城,我看你姜家能如何!”
态度强硬张狂,一句话直接把气氛推向极端。
姜怀远脸色骤变,“有我在,我看谁敢强抢我女儿!”
“你特妈......”
孟絮咬着牙,挥挥手,示意保镖上前抢人。
硬骨头他见过不少,多半是欠揍,打一顿就好了。
嚣张跋扈之辈,净做张狂之事!
几个孟家保镖围上来,抢人的架势。
姜怀远徒然弹起,强硬的护着姜年,对着靠近的一个保镖就是一拳砸过去,两人动作很大掀翻桌上的茶几。
一阵噼里啪啦,闹出很大的动静。
“爸——”一人难敌四手,姜年想要帮忙,心有余而力不足,反被人一把挥开,跌撞撞在沙发。
见自己女儿被推搡,姜怀远怒意张扬,拳头下更是一点不留情。
就在客厅乱作一团之时,敞着的门外冲进来几个同是保镖打扮的人。
很快孟家的人就被制服。
突然闯进的人打了众人措手不及。
“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动手!”唐敏更是怒不可遏,觉得一再被驳面子丢脸至极。
横眉怒目对着冲进来动手的人大吼。
可一回头,就吓愣怔住。
他,怎么来了!
姜家大门处,站着几个人。
其中,以一人最为夺目。
那人穿黑色长款修身外套,内里着藏青色毛衣,长身玉立,站定后右手掸了掸袖口,不急不燥的抬眼。
一头黑发,稍显凌乱,丝毫不影响绝美骨相,碎发紧挨的黑眸猛的射来,厉如鹰隼,透骨冰凉。
气质肃冷,久居高位,自有融在骨子里的不可冒犯的魄力。
他左手握着根桃木色手杖,大拇指上有一枚翡翠扳指。
从头到脚无一处不是精致华贵。
这是——
贺家七爷。
贺御,字佩玖。
第2章
姜年揉着被撞疼的手臂,来的人中,除了自己的爷爷和师父,另外几个人均不认识。
只是那个男人......
立在那抹暖色的微光之中,生的有些过分好看。
宛如沧海碧云之间一颗明珠!
这样的容貌若是笑起来应是天地失色。
姜年这么想。
但他脸上一丝笑意都不沾染,反而眯起的眸色野横阴鸷。
“孟家何时把自己比作天了?”
他从京城赶来一路寡言,这阵嗓子有点哑,音色冷淡,裹着风雪,乍听之下肃冷,割在身上方知厉害。
掠步,便有山崩海啸之势。
他的背后。
满园春色衬着,天地山河做配。
风姿凛凛,超脱凡尘。
“爸爸,钟教授。”姜怀远理了理外套,快步迎上去,眼神不自觉被身旁素未谋面的男人吸引过去。
他也是浸淫商圈许久,形形色色的人都接触过。
只是,眼前这位,单单一个眼神就有种苍凉的萧杀感。
姜老面色难看,在钟教授的搀扶下往前迈步,脚步温吞,迈步而过时瞥过唐敏等人。
“这是我小师弟,贺御。”
“京城里,众人尊一声七爷。”
介绍的功夫姜老已经来到姜年身边,按了下她纤瘦的肩,脸色稍有缓和,“没事吧,受委屈没?”
“没有,爷爷。”她眼圈有些发红,噙着一层氤氲的水汽,咬着唇摇头,偏头冲钟教授颔首,而后目光再次落贺佩玖身上。
嗓音细软的喊了声。
“......七爷。”
“你唤他小师叔也很合适。”姜老说了句,扫过狼藉的客厅,“贺御,你从京城赶来辛苦,家里有些乱,让你见笑。”
“七爷,您坐。”
姜怀远不太清清楚这人,但贺七爷在京城早已声名在外。
都说这人野横狂悖,手上染过人命。
凉薄无情,暴戾恣睢,都以为是个不堪入目的魔物。
但,哪儿料想宛如神子。
似神更如魔,好像寸尺之间就能要人性命。
“谢谢。”贺佩玖就在身侧入座,随手将手杖搁在一旁,修长白皙的手指揉搓两下,转动着拇指上的扳指。
“孟夫人,京圈何时变了天,我竟然不知道?”音色缓沉,透骨的薄凉。
他挑着眉梢,眯着眸子,萧杀阴鸷。
来的途中钟教授还在跟他说,孟家有个晚辈跟姜家想要结成姻亲,没说是谁,只提了句瘸了腿那个。
贺家是京城高门大户,认的,有血缘的,攀关系的亲戚不少。
要说被截肢的那个,他倒是听下面人提过一嘴。
这是真正有血缘的亲戚。
寡凉的眼风扫过坐在轮椅上脸色吓得青白的孟絮,脚踏之上只有一条腿,掩在薄毯之下。
不难看出的确是个瘸子。
贺佩玖转动扳指的动作稍顿,偏头看向右侧,小姑娘也在看他。
两人目光忽然相抵。
姜年被这温冷的视线一刺,才慌乱的移开。
她刚刚看他的眼神,就像学校那些看她的男同学一般,好似裹着火气要把人烧成灰儿。
活到现在,可从未看一人看成这样的。
偷看被抓包,她耳根红透。
这种行径应该很丢脸吧。
而且这位小师叔,看着好像清傲不易亲近。
姜年——
贺佩玖心里默念遍。
眼前这小姑娘,就是半月前,他在碧云寺那颗红梅树下见到的。
深潭眸子里,不经意就漾着稀疏的荧亮。
好像从眼底划过丝微不可察的笑意。
他们。
果然,很有缘分。
第3章
客厅里灯火明亮,打着暖气,宛如暖夏。
孟家众人在见到贺佩玖那一刻,谁不是遍体生寒,好像有无数鬼手从地上伸出来,生生要把他们拽到深渊去。
唐敏也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此时面色如常,理了一番狼狈,寡情的脸色对着讨好的笑。
“七爷,您怎么来了。”
说罢,掐了下木桩子一样的儿子。
孟絮这才有些回神,身体簌簌发抖,脸色死白,上下牙齿磕碰不止,破碎的嗓子,断断续续叫出几个字。
“小,小叔。”
贺佩玖搓着指腹,“我可担不起这声七爷,孟夫人!”
“京圈变天,你孟家只手遮天,只怕下一个就要翻了我贺家吧!”他口吻温吞,字正腔圆,京腔明显,慵懒散漫。
无半点戾色,反而一股子苏味。
可有时候越是这般,戳在心口才会越疼。
唐敏心中徒然一紧,脸色青白,心已经跳到嗓子眼,身子软得就快站不住。
她哪里能够想到贺御跟姜家认识,更不会想到,久居碧云寺修身养性的贺七爷,居然不远千里来了宁城。
“七爷,这件事是误会。”贺御面前,唐敏哪里还敢张狂,就怕低姿态摆得不够惹来这位爷心里不悦。
“误会?”
贺佩玖深凝一眼,眉色间很淡,却挂着层雪霜。
“保镖在姜家动手是误会?孟絮准备强抢小姑娘是误会,还是你孟夫人刚刚讲的话是误会......”
“或者,是我把你冤枉了?”
“七爷,您言重!”唐敏声音发颤,身体抖如筛糠,挪一步的力气都没有,扶着孟絮的轮椅扶手才不至于跪在地上。
“是我一时口不择言,说了些不该说的话。”
“我也只是听人介绍,看过照片,觉得姜小姐粉雕玉琢着实漂亮,私心想把这婚事给阿絮订下,或许是聘礼不够周全才引来......”
“孟絮瘸了一条腿,还想娶别家姑娘?”
“他,配吗!”
他轻描淡写的打断,但口吻骤然一沉,“你这把岁数,怎的越活越回去?”
唐敏身子一恍,嗓子眼憋出一口老血。
垂下的指尖捏紧,奉承的应着。
“七爷说得对,阿絮不配。”
被说道这份上,唐敏只能附和不敢反驳,饶是心里在憋屈。
孟絮就更不提了,畏惧这位小叔,恨不得马上爬出姜家。
一时间,客厅一片死寂,针落可闻。
姜年站在姜老旁边,看了眼沉吟的爷爷,在细细打量这位‘小师叔’,眸子在那根手杖上盘桓。
脑子里忽然跳出四个字。
【瑕不掩瑜】
就算他腿略有不便,但久居高位,这般气度做派。
也是人中龙凤,凌驾众人之上。
骨相太过优越,这样的气氛之中,姜年所有的目光都被他紧紧攫住。
昆山美玉,苍穹明珠。
太过耀眼!
“年年。”
姜年躬身,说话都不敢太用力,“爷爷,怎么了。”
“来了这么久,连杯茶水都没有。你亲自去泡茶,贺御你的口味......”姜老征询贺佩玖的意见。
人家是来帮姜家的,自然半分不敢怠慢。
“客随主便,您安排便是。”他回了句,余光再次看了眼小姑娘。
的确粉雕玉琢,好看至极。
难怪唐敏不远千里来姜家提亲,孟絮还想强抢。
“那就泡一壶太平猴魁,以前在师父那儿都是喝这茶。”姜老说了句。
姜年迈步时余光打量他一眼,目光再次相抵。
耳根又红透,脚步急促的绕过沙发,心慌意乱的躲去厨房。
只是没走两步就传来咳嗽声。
小姑娘声音细软,就是咳嗽也比寻常人好听。
贺佩玖的嘴角漾开一抹微不可察的弧度。
偷偷摸摸的看他?
这好像是第二次了吧。
在想要看得仔细些时,姜老慢悠悠的说道,“年年身体不好,受不得寒凉,一入冬就生病,到处寻医问药都没用。”
“我也是见四处求医无用,才联想到一些偏方。说女孩成家以后有些病就会慢慢好......”
“是我糊涂啊!”
姜老跺了两下拐杖,心中愤然明显。
而他口里说的杨氏也是姜怀远第一任妻子。
杨氏就是从中牵线搭桥的,开罪不起京城孟家,从姜老到家,就缩到角落降低存在感。
哪儿料想忽然一把火烧到自己,脸色难看之极,骤然间从青转白。
因为紧张害怕血液减少,忽觉一阵刺骨的凉意,涂着口红的唇干涉皲裂,质量不好的口红分布不均,脸上的妆也少许脱落,实在难看。
“爸爸,这件事......”
“谁是你爸爸?”
姜老忽的拔高声调,苍劲的一眼横来,“你已经跟怀远离婚,卷走姜家半数财产多年,这时候跟我轮亲近,你算个什么东西!”
姜年端着茶具回到客厅时,倏地传来‘啪——’的一声。
挨打的正是杨氏,而打她的是姜怀远!
“你这个白眼狼,姜家待你不薄,你居然想方设法的把年年推进火坑。当年离婚,你不要孩子,选择一半财产时,可曾苛待过你。”
“年年与你只见过寥寥数次,你究竟存着什么心思想要这样害她!”姜怀远这阵心里燥得不行,真想两脚踹死杨氏。
离婚十几年,还来掺合姜家的事,险些把他女儿推进火坑,这种人着实可恶!
杨氏被打得脸颊红肿,毫无血色的脸上一片猩红!
“姜怀远,你做什么,丢不丢人!”
姜老喝叱,就算杨氏做的事可恶至极,一个男人大庭广众对一个女人动手也说不过去。
姜年挑眉看了眼,没作声。
蹲在茶几旁,捋了捋滑落的耳发,撩起两边衣袖开始烹茶,紫檀的玉兰杯,透着几分古拙,在她细细手指间翻转尤为好看。
家里有暖气,露出的肌肤染着白里透红。
精细的轮廓嵌着双瑞凤眼,眼尾细长,略微上挑,瞳仁黑暗分明,眼神清澈,神光内敛。
眸色温凉,盈盈水色。
眉如远黛,秋水化眸。
勾起的黑发中露出小小润白的耳朵,左耳垂上有一点淡淡的殷红。
是颗痣,确如朱砂点了样。
白里透着一点殷红,生生的诱人。
贺佩玖多看了小姑娘几眼。
懒懒的摩挲着指腹......
小姑娘生的着实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