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阿兄!”
赵扶莹猛的惊醒过来,入目满是陌生,窗明几净,房间中生着炭火,她这才想起,她已经回到了永定侯府。
她和阿兄本是永定侯赵政的嫡亲子,阿娘死后便被送往乡下的庄子,一去就是八年。
一场大火,阿兄葬身火海,而她,也许是阿娘在天有灵,堪堪捡回一条命。
在永定侯小儿子洗三礼那日,她带着阿兄的尸体来到侯府,质问他们的好父亲永定侯赵政,为何要谋害他们兄妹,起初永定侯根本不认。
直到六皇子李绛出现,他迫于无奈,便将罪名推在侯府一个外门管事的身上,将人处死后敷衍过去。
她又累又饿,急怒交加之下晕了过去,之后的事便没有记忆了。
如今看来,永定侯还是要脸的,好歹让她进府了,没让她冻死在府门口,这一局,她赌赢了。
只是这入府之后,她的地狱之路也才刚刚开始!
“大姑娘,你醒了。”正思索着,侍女推门进来,见她醒了,忙上前伺候她更衣。
“这是哪里,我阿兄在哪里?”
侍女一边替她更衣,一边道:“这里是侯府的客房,大姑娘已经睡了三日了,世子已在昨日下葬。”
“已经下葬了?”赵扶莹满脸震惊,当即往外走,奈何身子发软,刚走两步就跌倒在地。
侍女连忙将她搀扶起来坐下:“大夫说大姑娘身子虚弱,是长期营养不良造成的,奴婢去取些吃食来,大姑娘先用些,不用急着去祭拜世子。”
送来的吃食十分丰盛,一道炙鹿肉,一道炖羊肉,一道樱桃肉山药,外加一碗鱼脍粥,浓郁的肉香味顿时充斥着在整个房间里。
赵扶莹看向身旁笑意殷勤的侍女,惊讶的问道:“这些都是给我吃的吗?”
“自然是给大姑娘吃的,姑娘睡了三日,想必很饿了,快吃吧。”侍女殷勤劝道。
赵扶莹已经好久没有吃过肉了,再加上她昏睡了三日,腹中空虚,若是她今日将这些东西都吃下去,怕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大姑娘,您别光顾着看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赵扶莹淡淡的看了一眼侍女,只是小口小口的吃粥,并不去动桌上的肉食,侍女见了,顿时不乐意了。
“大姑娘别光喝粥啊,这炙鹿肉味道一绝,大姑娘久在乡下,应该没吃过。”说着不管不顾的往赵扶莹的碗里夹肉。
赵扶莹将碗往旁边一挪,肉就掉在了桌子上,侍女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狰狞,随即冷静下来。
“大姑娘不喜欢鹿肉,那尝尝这炖羊肉,软烂入味,很是可口......”
赵扶莹一边喝粥,一边问道:“这菜是谁让你准备的?我父亲,还是张氏?”
侍女愣了一瞬,随即答道:“是奴婢自己准备的,奴婢听说大姑娘在乡下受了不少苦,便想着给大姑娘多准备些好吃的,大姑娘是不喜欢吗?”
赵扶莹将一碗粥喝完,随即放下筷子:“我胃口小,吃不了这么多,带我去拜见祖母。”
赵扶莹深知,她若想在这府中立足,就必须得到老夫人的亲睐,让老夫人成为她的靠山,否则,用不了多久,她就会落个暴病身亡的下场!
侍女见桌上的肉食,赵扶莹一筷都没有动,又听闻她要去拜见老夫人,心里顿时有些慌。
“大姑娘才刚醒,身子虚弱,老夫人说了,不必去拜见......”
“带路。”赵扶莹不容分说,目光清冷无波,只是冷冷的盯着她。
侍女被赵扶莹盯的十分不自在,都说她是乡下长大的,什么都不懂,可真正见了,才发现,她并非什么都不懂。
“老夫人......”
“带路。”赵扶莹声音微冷,“别让我说第三遍。”
侍女无奈,只能给赵扶莹领路。
老夫人居住的南山堂颇远,侍女带着赵扶莹各种绕路,想让她体力不支昏倒,谁知赵扶莹进了二门,径直往另外一个方向而去。
“大姑娘,走错了,应该走这边。”侍女连忙追上去,“还请大姑娘跟着奴婢走。”
赵扶莹冷笑一声:“我只是离开侯府七年,不是从未进过侯府,祖母居住的南山堂该怎么走,我还是记得的。”
侍女神色微变,不敢再出幺蛾子,只得领着赵扶莹往南山堂而去。
赵扶莹站在南山堂的主屋外,等着嬷嬷进去禀报,片刻之后,嬷嬷就出来了。
“大姑娘的孝心,老夫人都知道,老夫人心疼大姑娘身子虚弱,允了大姑娘不必晨昏定省,回去吧。”
赵扶莹看向门口,随即跪下,高声道:“祖母疼爱,扶莹甚是感激,但扶莹身为晚辈,哪能仗着祖母的疼爱,便不守规矩。”
“扶莹给祖母请安,请问祖母身体安否,饮食安否?”赵扶莹的声音传入屋中,屋中却没有任何回应。
赵扶莹神色如常,继续说道:“孙女身体已无大碍,今晨醒来,吃了鱼脍粥,炙鹿肉,炖羊肉,还有樱桃肉山药,甚是美味可口。”
一旁的侍女吓得面色惨白,她本还在庆幸老夫人不见赵扶莹,却不曾想她转眼间就将今晨吃的东西,全部说给老夫人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嬷嬷的目光扫过赵扶莹身旁的侍女,随即搀扶她起来。
“大姑娘快快请起,老夫人安好,今晨也用了一碗粥,还不快扶着大姑娘回去,好生伺候着。”
侍女连忙上前搀扶,赵扶莹只是淡漠的甩开她的手,朝着正屋一揖到底:“扶莹告退。”
第2章
屋内,老夫人神色冷然,赵扶莹身份特殊,她不止有个当娘的公主,还有个谋逆的外祖母!
除了这些,她还是赵家血脉!
“老夫人,大姑娘已经回......”
嬷嬷的话还没有说完,老夫人就将手中的东西扔在桌上,打翻了她正在调制的熏香。
嬷嬷顿时住了口,她是府中的老人了,又一直照顾老夫人的饮食起居,若是放在平时,这样的吃食算是十分用心,但是大姑娘的情况不一样。
她在乡下备受磋磨,又昏睡三日,哪里能吃这等荤腥油腻之物?
若她因为过于饥饿,狼吞虎咽风卷残云,只怕她原本就虚弱的身子会愈发的虚弱,甚至可能危及性命!
“本以为她只是眼皮子浅,不曾想竟如此......”老夫人叹了一口气,洵哥儿已经去了,她连个小姑娘都容不下。
“老夫人,是否要奴婢去敲打一番?”
老夫人摇了摇头,毕竟她如今当着家,总要给些脸面。
洵哥儿的葬礼上,今上不止让人送了奠仪过来,还派了御医来看诊,已经表明了态度。
“将她身边的丫鬟发卖了吧。”老夫人的目光在屋中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人身上,“维夏,你去大姑娘身边伺候。”
“奴婢领命。”
“漱金阁什么时候能修整出来?”漱金阁是长乐公主生前居住的院子,赵扶莹自幼便跟她住在漱金阁,她故去后,赵扶莹被送去乡下,便空置了下来。
原本永定侯的意思是让赵扶莹住到玲珑阁去,与赵明月相邻,但是老夫人拒绝了,坚持让她住回漱金阁。
“漱金阁空置许久,屋瓦破碎,涂漆掉落,要恢复到以往的样子,至少需要三个月的时间。”
“太长了!”老夫人眉头紧蹙,“她是侯府的嫡长姑娘,若是长时间居住在客房,会落人口实。”
“让人先将正屋的屋瓦、门窗修整好,尽快让她搬回漱金阁居住,其他的慢慢来。”
赵扶莹回到客房不久,维夏就带着人来了,让人将伺候赵扶莹的侍女带走,那侍女见了,大惊失色。
“大姑娘救我。”
赵扶莹坐在一旁,冷眼看着嬷嬷将人拖走,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一句话。
她才刚回到侯府,这府中的奴才跟乡下的奴才一样,都是看人下菜碟的,她之所以要去见老夫人,为的是让老夫人出面,保她平安。
她心中明白,她的血脉代表着麻烦,老夫人未必愿意帮她。
她这般做,不过是在赌,赌出身陈郡谢氏的老夫人,看不惯张氏这等上不得台面的小动作,见不得她这个孤女被欺凌,同时也是在试探那位的态度。
“奴婢维夏,是老夫人派来伺候大姑娘的,大姑娘有任何事情,尽管吩咐奴婢。”
赵扶莹听了这话,顿时松了一口气,老夫人虽然不愿意管她的事情,还是摆明了态度。
同时,她也明白了那位的态度,她暂时不会有生命危险!
“多谢祖母垂怜。”赵扶莹亲自将维夏搀扶起来,“维夏姐姐,不知我阿兄葬在何处,我能否前去祭奠?”
维夏听了,当即解释道:“世子葬在公主墓旁,墓地在城外,路途遥远,大姑娘身子骨虚弱,禁不得颠簸,待大姑娘身子骨养好了,再去祭奠吧。”
“与阿娘葬在一处,是父亲决定的吗?”赵扶莹疑惑的问道。
“是陛下的意思,陛下送了奠仪过来,还派了御医来给大姑娘诊治,望大姑娘珍重。”
赵扶莹听了,眸光微动,果然,她的猜测没有错,那位不希望她死,至少现在不希望她死。
“我就知道,舅舅还是记挂着我的。”
维夏没有回答,只是静默立在一旁,她深知在这府中生存的规则,而他们这位大姑娘在府中,一无所有,偏生主母还容不下她。
“听说府中来了客人,来的是谁呀?”清脆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维夏脸色一变,正待出门阻拦,人已经从门外走进来了。
来人身着粉色齐腰襦裙,梳着总角,缠以同色丝带,簪着珠花,端的是俏丽可爱。
“二姑娘。”维夏当即行礼,点名来人的身份。
“原来是维夏姐姐,姐姐怎么会在这里?”二姑娘赵明月双手背在背后,仰头笑靥如花的询问道。
“回二姑娘,老夫人命奴婢过来伺候大姑娘。”
赵明月目光看向赵扶莹,明明赵扶莹要年长几个月,可两人站在一块,赵扶莹竟比她矮上一个头。
第3章
赵明月围着赵扶莹转了一圈,眼眸中满是不屑:“我当是谁,原来是大姐。”
维夏警惕的盯着赵明月,生怕她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他们这位大姑娘看似柔弱,实则外柔内刚,真动起手来,吃亏的还不知道是谁。
“原来是二妹,多年不见,还是跟以前一样。”赵扶莹不动声色的说道,没有任何长进,所有的心思都摆在脸上,生怕别人看不出来。
赵明月笑声清脆,扯了扯赵扶莹身上的衣衫:“多年不见,大姐怎么落魄到捡我不要的旧衣服穿了?”
“想我年幼时,大姐总是有穿不完的绫罗绸缎,戴不完的珠翠钗环,可惜啊,一夜之间竟成了逆党之后......”
“二姑娘慎言!”维夏连忙呵斥道,这话哪里是能说的。
“我是逆党之后?”赵扶莹目光幽幽,看着赵明月问道,“听二妹的意思,我们的父亲难不成真要谋逆?”
“大姑娘!”维夏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人一见面就针尖对麦芒,当真是什么话都敢说,连谋逆这种话都说出来了!
“维夏姐姐,你也听到了,二妹说我是逆党之后,可我姓赵,乃是赵家血脉,我若是逆党之后,那永定侯府的人都是逆党!”
“你胡说八道!”赵明月急了,“我说的是你外祖母!”
“若是按照二妹说的,跟魏太后有关的人都逆党之后,那么今上也是逆党之后了?”
“大姑娘,休要胡言!”维夏吓得血色尽褪,连忙上前,“二姑娘,大姑娘身子不好,需要静养,二姑娘还是先回吧。”
赵明月气得浑身发抖,她今日是来找赵扶莹麻烦的,毕竟长乐公主在的时候,赵扶莹是永定侯府最耀眼的明珠,而她在她的光芒下,黯淡的如同一颗不起眼的石子。
如今,她成了永定侯府最耀眼的明珠,赵扶莹成了泥潭里的小丑,她竟还敢这般跟她说话!
“赵扶莹,你好大的胆子......”
啪!赵明月的话还没有说完,脸上就挨了结结实实的一个耳光,她的脸颊瞬间红肿起来。
“你......你敢打我!”
“我母贵为公主,你母不过是个卑贱的妾,而你,区区庶女竟敢咆哮嫡女,我打你是为了让你长记性,不要忘了规矩,丢了侯府的颜面!”
“我撕烂你的嘴!”赵明月扑上去厮打赵扶莹,“我娘是这侯府的女主人,我才是嫡女,你这个乱臣贼子,害人精......”
赵扶莹伸腿一勾,赵明月就扑倒在地,摔了个结结实实,维夏赶上来阻止,又被赵明月绊倒,径直倒在她的身上。
赵明月凄厉的惨叫起来,维夏手忙脚乱的爬起来:“二姑娘,伤到没有......”
“贱婢,你敢帮着那贱人暗算我!”赵明月爬起来就是一耳刮子,指甲划伤了维夏的脸,她尤不解气,左右开弓,打了维夏数个耳光。
维夏被打懵了,她这些年在老夫人身边,也算是个有脸面的丫鬟,纵然是老夫人,也不曾打过她,可今日却挨了赵明月数个耳光。
赵扶莹看了一眼门外,隐隐约约看到有人朝着这边而来,当即上前,抓住赵明月的手:“你闹够了没?”
“赵扶莹,我要杀了你!”赵明月推倒赵扶莹,整个人骑在她的身上,拳头往赵扶莹的脑袋伤招呼。
赵扶莹一边用手肘护着头,一边偷偷掐赵明月的大腿,本就暴怒的赵明月,愈发恼怒,目光看向周围,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
“二姑娘,不可以!”维夏见赵明月操起茶壶朝着赵扶莹的脑袋砸去,若是这一下砸瓷实了,赵扶莹怕是得命丧当场!
“赵明月,你在做什么?”一道厉喝传来,赵明月手一抖,茶壶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割伤了赵扶莹的脸。
“爹......”赵明月看到永定侯,顿时像是见到救星一样,“爹,你要为女儿做主啊,大姐她欺负我。”
永定侯气得浑身发抖,上前将赵明月从赵扶莹的身上扯起来,目光落在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赵扶莹身上。
“给你大姐道歉。”
赵明月委屈不已,挨打的是她,她为什么要道歉?
“我不,明明是她打我,该道歉的是她!”赵明月这些年被张氏惯坏了,在府中向来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何曾受过这样的委屈。
赵扶莹挣扎爬起来,然后将跪在地上的维夏也搀扶起来,维夏的脸上满是指痕印,再对比赵扶莹脸上的伤,谁是谁非,已然明了。
“侯爷,小孩子哪有不打架的,扶莹,你别生你妹妹的气,她不是故意的......”
“父亲,女儿不敢生二妹妹的气。”赵扶莹打断张氏的话,“只是有件事女儿不明白,二妹妹为何骂女儿是是逆党之后,是乱臣贼子?”
张氏脸色一白,连忙扯过赵明月:“明月,道歉!”
“娘!”
“你与大小姐是亲姐妹,血浓于水,就算你挨了打,受了欺负,也不能口不择言,还不快道歉!”
赵明月不情不愿的道了歉,委屈的直落泪,永定侯眉头紧蹙:“来人,将二小姐带回去,罚她禁足三日,抄写女戒十遍。”
赵明月刚要反驳,张氏便捂住她的嘴,将人强行带走了。
永定侯站在门口,目光幽幽的盯着赵扶莹:“你妹妹年纪小,不懂事,你是姐姐,莫要跟她计较。”
“扶莹不敢。”
永定侯本还想多说两句,可看到赵扶莹那双清清冷冷的眸子,心底泛起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厌恶。
“你好生歇着吧,漱金阁修整好,你就可以搬回去住了。”
“父亲。”赵扶莹叫住转身就走的永定侯,“明日我想去祭拜娘与阿兄。”
永定侯微微蹙眉,却也没有拒绝:“洵之葬在灵山你娘墓旁,让丫鬟陪你去吧。”
“多谢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