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程筠的手心在出汗,作为一个刚刚结束任务的刺客,在出逃路上却遇到了麻烦,
她被一个男人按在了甬道的墙壁上,偏偏不敢动弹。
这是大雍皇宫宣华殿边上一间三层阁楼的甬道里,甬道漆黑无光,只供二人并行,她右侧是转弯的下楼口,左侧有一座坐屏,将光亮挡得干干净净,他们看不清楚彼此。
男人掌心带着炙热的温度深入了她腰间,声音暗哑低沉,“你是谁?”
程筠眉心一跳!
这声音略熟悉!
乾慧长公主的儿子,先皇唯一的外甥,被誉为京城第一公子的慕珝!
他怎么会在这?
不对,他刚刚呼吸出来的气味不对劲,程筠微微一嗅,便知他中了后庭三大春药之首,鹊桥仙!
三条黑线在额前划过,她抿着嘴没有做声。
掌心运力,准备去点他的穴,哪知他虽中了毒,反应却极其灵敏,他腰身往后一躬,她落了个空,反被他擒住了手。
竟不知道这个闲散的小侯爷功夫这么高!
她的双手被他钳住,按在她脑袋之上,他完全掌控了她。
要不是怕声张,程筠才没这么好脾气任他禁锢自己。
头顶传来他暗哑带着磁性的声音,危险而迷人:
“说,是不是你给我下的药?”
程筠虽然易了容,可声音却没变,她不敢作声,怕被他认出来。
她伸出右脚再次对他发出进攻,慕珝一手按住她的双手,一手搂住她的腰身,在她动腿时,搂着她身子一转,程筠被他重新按在了另一边的墙上。
二人鼻尖呼吸缠绕,一缕幽香渗入慕珝的心肺,激起了他体内那股热流。
有如干柴被烈火点着,
程筠觉察到他的手在发抖,随即清冽的气息压了下来,她的双唇被他含住!
“!!!”
混蛋!
他胸膛的温度烫得吓人,腰间那带茧的手更是像烙铁一般,那股酥麻从腰间流遍全身。
程筠喘不过气来,心里暗暗骂道:总有一天,她要狠狠教训他!
可她还是没反抗,外面的嘈杂声越来越近,她心怦怦直跳,顾不上慕珝的掠夺,只注意外头的动静。
骤然,几道尖细的叫喊划破夜空:
“有刺客!”
“追刺客!”
慕珝突然顿住,松开了她的唇,惊疑地盯着眼前这个女子。
他根本看不清她半点模样,唯独看到一双幽亮的眸子在夜色中闪烁着暗芒。
莫非这女子是刺客?
慕珝僵住这一瞬,给了程筠契机,她立即催动内力,抱住他的身子,翩然一转,她再次吻住了他的唇,甚至踮着脚往前一倾,压住他的唇瓣,也堵住了他的嘴。
他被她抵在了壁上,她的身子贴了过来,握着她柔腻腰肢的手不自觉地紧了。
“快,刺客往这边跑了!”
“快追!”
甬道外前后长廊的脚步声越发急促,铿铿锵锵,近在咫尺。
程筠当机立断,伸出灵舌添住慕珝,搅动了他的意念,将他的理智给抖落得干干净净。
药性全被激发出来,欲火从下腹窜到眉心,慕珝意识混沌不堪,任她为所欲为。
外面火光与灯光交错,尖叫声杀声不绝于耳,翻天覆地,嘈杂混乱。
甬道内旖旎如春。
二人似如痴如醉的鸳鸯。
程筠虽懊恼,却无奈。
她侧耳倾听,直到那铿铿锵锵的脚步声远去。
她立即松开慕珝的唇瓣,抬手厉掌朝他劈去,等到慕珝反应过来时,劲风贴过他面门,呼啸而过,他的右耳被她手掌劈到,顿时耳聋脑震。
程筠眸光冷冽,又是一掌朝他胸口袭去。
只见慕珝立即往后一仰,破去她的掌风,右手却依旧扣住她腰身没放。
这女子招式太凌厉了!
程筠气急,一枚银针倏然飘出,想逼他放手。
慕珝只得脑袋一偏躲开去。
程筠幽幽冷笑,一个翩然转身,身子闪过屏风准备朝外掠去。
慕珝下意识去抓她的腰间,如水凝滑的轻纱在他指间淌过,只听见撕裂的声音,他的手指在她腰间划过一条血迹,随即一颗玉珠滚落在他手心。
程翎吃痛,狠狠踢了慕珝一脚,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丢了东西,身子已闪出屏风,纵身一跃,如一枚清羽般飞快地掠过湖面,消失在对岸的夜色当中,没有惊起半点涟漪。
夜凉如水,阁楼并无灯光点缀,唯有月色投下忽明忽暗的光影。
慕珝痴痴地站在栏杆处,望着她消失的方向。
他记得那一头墨发在夜色中飘摇如鬼魅….
他记得她身上的幽香像是沉醉千年的青狐….
他记得他指尖的血依旧温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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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翎在宫中三年,轻松地避开了羽林卫、虎贲卫的搜查。
她辗转几条林荫道,身形如鬼魅般在树枝中飞掠,最后悄无声息回到了自己的院子。
院门口,黄梨木牌匾三字清晰遒劲:
纳兰院!
这是程筠起居的院子,整个后宫所有太监中,仅有她一人能独享一个院落。
这是皇帝对她的恩赐。
程筠从后院角门闪入纳兰院,通过一条幽深的甬道回到自己的净房。
屋子里漆黑无光,在外人看来,她早已睡下。
程筠摸向腰间,准备褪去衣衫,却惊愕地发现她的玲珑珠不见了!
天杀的慕珝!
一定是落入他手中了!
程筠正万分懊恼,这个时候,她听到外头院子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声音清晰地传了进来:
“不好了,大事不好了,程公公,宣华殿出了刺客,一舞女意图刺杀王大将军,圣上急诏公公过去!”
程筠闻言眉头紧皱,并没理会,而是立即趁黑褪去自己的衣衫,换回本来的装扮,动作如行云流水。
紧接着,她抬手一挥,漆黑寂静的里屋,骤然间闪出一片亮光,晕黄的灯光将她清瘦的人影罩在轻纱檀木坐屏上。
再带上一顶象征大雍皇宫尚宫局掌事太监的梁帽。
出来时,便是一个清俊至极的“男子”。
“走!”
她目不斜视,大步跨出门槛,深紫色的太监服很快没入夜色当中。
月华如练,在地上倾泻了一地银沙,与九曲回廊上的晕黄琉璃灯光交相辉映,一冷一暖,形成鲜明对比。
发现刺客,整个皇宫像突然间活过来的猛兽,到处都听到羽林卫捉拿刺客的声音,一时噪杂不堪。
程筠带着两个小太监穿梭在游廊之上,步履从容,黑曜石般的清湛眸子,时而闪着蓝光,时而绽放出冷芒,无人敢靠近,但凡羽林卫的首领见到她都得拱手尊称一声:
“程公公!”
程筠只是淡淡颔首,一盏茶功夫后,脚步已经踏入宣华殿。
她下意识四处扫了一眼,殿内依旧狼狈不堪,现场被保存地十分完好,她瞅了一眼地上,见那有一具女尸,目光微微发紧,不再多言,径直朝皇帝休息的侧殿走去。
当今圣上,名唤慕容煦,与她同龄,只有十六岁。
程筠进去时,就看到慕容煦一脸沉重地靠在软榻上歇息,他目光垂下,眉头紧锁,就连案几旁的铜灯烛火也黯淡了不少。
除此之外,程筠还看到一个人坐在凭几前歇息。
只见他一袭月白长衫,眉目如画,皎如秋月,灿若春华,慵懒随意的样子有着一种逼退世间繁华的清越!
慕珝!
她皱起了眉头,目光挪开,上前跟皇帝行礼:
“微臣给陛下请安,慕小侯爷万安!”程筠眼皮抬都没抬,神色无波地行了一个礼,
慕容煦见她来了,眉头稍稍舒展开,
“阿筠…”语气亲昵。
程筠神色不变道,“今夜出了这样的大事,臣来迟,罪该万死!”
她因身子不舒服,跟皇帝告了假。
她话还没说完,皇帝朝她连连摆手,“你身子不适,不怪你,叫你来是有件事。”他指着慕珝道:“你送少谦回府!”
程筠眸光一闪,抬眼看了一眼面容沉湛的慕珝,二人目光在半空交错又瞬间移开。
正好,看能不能把东西拿回来。
程筠垂眸,淡淡应道:“臣遵旨!”
慕珝烟蕴的眸子淡淡掠过程筠,在那瓷白的面容上看到一片漠然,
只见她容颜如玉,面庞是久不见光的瓷白,眉峰更是像两道剑鞘,横在黑眸之上,凌冽逼人,配上那清湛湛的眸子,给人一种不可轻掠的气息。
真是一个与众不同的小太监呢!
慕容煦见他看呆了,出声问道:
“酒醒了没?”
慕珝回过神来,苦笑一声,道:“差不多了!”
“那就好,朕今日破例,让阿筠送你回去!”皇帝略略一笑。
慕珝抬眸看向那个清冽的人儿,知道她是皇帝心腹,皇帝让她送自己,可见圣眷之浓,他立即起身深深一拜:
“臣感激不尽!”
皇帝挥了挥手,二话不说回到了主殿与大臣议事。
程筠从头到尾神色冷漠,一言未发,只吩咐人搀扶着慕珝出了宣华殿,自己信步走在前头。
慕珝挥袖甩开内侍,跟上了程筠的步伐。
子时的月光皎洁如玉,无声无息浸润万物,二人一前一后走在花园里的石径上,身影交叠,在地上拉下长长的影子。
“今夜我差点玷污了一个女子!”望着她清秀的背影,他轻声开口。
程筠脚步一凝。
第2章
也只是一瞬的凝滞,微不可察。
程筠负手转身过来,清凌凌的眸子盯着他绝色的容颜。
“哦?是何人能得小侯爷青睐?”她唇角勾起淡淡的嘲讽。
她身影消瘦如峰,矗立在月光下,像一座遗世独立的壁仞,情绝冷漠,淡淡地透着拒人千里之外的孤独。
慕珝眸光复杂,这个小太监耐人寻味,明明是个没了命根子的男人,却偏偏自有一股不可轻掠的风姿,秀逸如竹。
这等气质,平生所仅见。
“一个宫女…..”他语气停顿了下,哑声开口。
程筠闻言,眼眸里的探究顿时褪去,她转身继续往前走。
装作不感兴趣的样子。
慕珝眉梢弯弯,一抹笑意在唇角绽放开来,她真有意思。
二人顺着太极宫与东宫的甬道往东走,从兴安/门出宫。
慕珝是乾慧长公主和广阳候的独子,人称小侯爷,先皇仅有乾慧长公主一个妹妹,是以,广阳候一家三人是皇帝最亲近的贵胄,公主府和侯爷府的合邸规模宏大,占据了大宁坊快四分之一的空间,可见圣眷浓厚。
长安城一百零八坊整如棋局,大宁坊在皇宫之东第三坊,离大内十分近,可顾及慕珝醉酒,程筠还是着人给他准备了马车。
慕珝被等候在宫外的侍从扶着上了马车,他躬身掀帘时,发现程筠飞快地上了一匹马,不由眉头一皱,站在马车辕木上朝程筠喊道:“程公公,你是陛下跟前的大红人,夜凉露重,怎敢劳烦公公骑马,还是一道上马车里来吧!”
他又一次邀约。以前听说她棋下的很好,曾邀约几次,被她拒绝。
不跟他下棋就算了,同坐一辆马车也不行吗?
程筠淡淡地看着他,有些无语。
“慕公子到底是外臣,在下不过是一内宫阉人,跟慕公子同乘马车不太好!”
程筠暗示他,不要犯皇帝的忌讳,她是皇帝身边的人,皇帝忌惮她擅结外臣。
慕珝看着她不说话,子时刚过,夜风越冷,吹打在纤瘦的程筠身上,让她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慕珝霎时哈哈大笑,“刚刚听陛下说,公公身子欠佳,还是上马车来吧,万一冻坏了,我可没人赔给陛下!”
他丢下一句玩笑话,潇洒的身影钻入马车。
程筠嘴角抽搐,黑着脸下了马,然后上了马车。
一进去,就发现里头熏着奇楠香,舒适自然,跟她常日熏的香一致。
马车宽大,摆设简单干净,最上方是一方小塌,靠车壁摆着一个小小的案几,案几上陈列着一只密色青瓷酒壶,一套同色酒杯,再有几本卷册叠于其上。
慕珝将小案挪到正中,示意程筠对坐。
程筠撩起蔽膝,跪坐在案前,而慕珝呢,盘腿而坐,他瞅了一眼正襟危坐的程筠,嘴角掠出一缕轻笑。
“世人常道程公公智绝天下,为人冷傲,不可亲近,慕某今日有幸得公公相送,可见福分非常!”边说,慕珝已经开始倒酒。
泉香而酒洌,只用闻一闻,程筠都知道这是用青州趵泉酿造的“九州清”,有天下第一清酒之称。
“慕公子还喝得下吗?”程筠眉睫一抬,清冽的语气比那酒香不差。
慕珝一顿,苦笑不已,将酒壶放了下来。
将倒下的半杯酒呈至程筠面前,“请公公上车实乃有一事相求,不瞒公公,在下今夜宴请中了毒,还请公公帮忙逼毒!”
他在阁楼里曾试图运功逼毒,发现这种药只能靠外力,如用内力逼毒,则毒渗透得越快。
程筠自然知道,眸光大咧咧地扫视他的面容乃至全身。
“春药?”
慕珝苦笑,将她未接的酒放下,身子背对程筠坐下。
程筠二话不说,挪开小案,掌心运气,啪啪几下,点住了他几处要害,然后施功逼毒。
“能在大内皇宫内给慕公子下药的,非一人不可,慕公子定然猜的出来是谁!”程筠声音冷淡,带着一丝嘲讽。
她内力一推,慕珝额头已经冒出了一层热汗,他微微偏头,虚弱笑道:“还请公公保密!”
这可不是好事,万一被皇帝知道,岂不要把他那刁钻跋扈的妹妹硬塞给他?
程筠没吭声,慕珝当她答应。
掌心越热,一股强大的气流充滞在马车内,慕珝整个人似要飘起来。
等到程筠收功后,慕珝全身酣汗淋漓,血脉通畅,舒服了不少。
他连忙转身坐过来,朝程筠拱手,“多谢公公相救!”
程筠与他坐的极近,彼此都闻到了对方身上的气味,慕珝即便是浑身是汗,那气味竟然也是好闻的。
慕珝从她身上闻到了一股清香,奇楠为主,似乎还夹杂了某种极淡的香味,那香气一闪而逝,再嗅时,全然无踪。
他不由抬头望着她,她正垂着眸,情绪掩在长长的眉睫之下,他看不透她的表情,只觉得这个小太监长得特别俊秀,肌肤晶莹如琥珀,要是捏一捏必然会出水来。
这个念头一起,慕珝暗自骇然,对自己生出了鄙夷,药性已经被逼出,他怎么还有这样的念头,对方还是个小太监呢!
真的是个秀逸的小太监。
可这个小太监不简单哪!
仅凭三年从御马坊一个小太监晋升为大内内侍第一人,年纪轻轻,却大名鼎鼎,做事雷厉风行,手段狠辣,被称为“玉面罗刹”,尽管她只是个掌事太监,却手眼通达后宫与朝廷,听闻太后也十分信任她,更为惊心的是,曾有皇帝让她拟旨的消息传出来。
两年前皇帝微服出宫,曾遇刺客,就是她救了皇帝的命,她身手很好,功夫俊得很。
绝非池中之物。
这不知是皇宫之幸还是祸….
慕珝叹息时,没注意程筠盯着他指缝里的那颗珠子发呆。
他与她坐的近,刚刚拱手,她一垂眼就看到他掌心里散发着一种特别的润光。
“慕公子,你手里捏着什么?似乎在发光?”她假装诧异问道。
慕珝眉心一颤,立即收回手来,动作太快让程筠生出了疑窦,她审视地盯着他。
慕珝压下心头的燥热,脸上重新挂上了一丝镇定的轻笑,“没什么?一个朋友送的东西而已!”袖子下的手越发握的紧,生怕失去了它似的,他干脆斜靠在软榻上,不去看她。
暗想这个小太监果然眼色过人,十分敏锐。
程筠噙着一抹冷笑,下巴一抬,逼视他,“什么东西?”
面对她的咄咄逼人,慕珝也不气恼,反而饶有兴味地看着她,半调戏道:“相好给的东西,公公也要看么?”
程筠面庞一僵,脸色黑了下来。
“哈哈,哈哈哈!”慕珝被她样子逗乐,为成功气翻她而得意。
程筠也盘腿转变了个姿势坐着,二人同时面对前方。
慕珝知道她生气了,心情突然很好,他歪着脑袋,清澈的目光在她身上扫来扫去,“程公公,听陛下说你的武艺卓绝,不知道程公公的功夫从哪学的?”
“自然是我师傅教的!”她还有些气闷,语气不太好。
慕珝眸光微微一凝,“据我所知,四全太监的功夫可并不高?程公公真的是他的弟子吗?”
程筠右眉一跳,心中大为警惕,这个慕少谦心思诡谲,果然难缠,在他面前容易露出破绽。
慕珝看着她一动不动,试图不放过她一丝一毫的表情。
程筠这个时候扭头过来,眉峰一挑,锐气逼人,“在下听闻慕公子受教于国子监的禹东先生,而禹东先生才艺似乎并不如慕公子卓越,慕公子琴棋书画样样精通,相貌举世无双,他日可去太和楼参加比试,定然名扬天下!”
慕珝苦笑不已,这个小家伙灵敏不说,嘴皮了还很厉害。
反将他一军后,还讽刺他可以去参加选美。
所谓太和楼三年一度的比试乃是专为评选京城第一闺秀所设,这是笑话他长得比女人好看呢!
慕珝哪这么容易认输,反唇相讥,“本公子也听说宫里不少宫女暗中仰慕程公公,赞美公公才华横溢,秀美不输后宫娘娘呢!”
“.......”程筠将那半杯酒灌下,彻底不想理他了!
片刻后,马车停下,程筠二话不说掀帘出了车门,余光瞥到慕珝坐塌边上的一小节撕破的轻纱,轻纱上还沾有血迹,她咬牙飞身一跃,直接上了自己的马。
“小侯爷好生休息,在下回宫复命!”
慕珝掀开车帘,就看到她如一支离箭般跃过,一眨眼,像一缕轻烟消融于夜色当中,只听见马蹄声声,一声锐利的“驾”划破长空,最后又埋在城墙深处。
程筠并未急着见驾,而是直接回到了自己居住的纳兰院,她快速进入屋子,屏退侍女,来到里间屏风后,她脱去宫衣,反坐在铜镜之后。
金黄色的铜镜上映出半截晶莹若雪的肌肤,凝脂如玉,鲜血蔓延了整个腰间,一条触目惊心的血沟在镜面下若隐若隐。
那家伙的指甲也太锋利了些!
第3章
程筠暗骂慕珝,她刚刚在马车上催动内力,如今那血流如汩,不加以制止,恐怕伤口化脓。
她点了一处穴道止血,立即将师傅留给她的雪津玉肌膏给涂上,收拾妥当后,她才重新换上太监服,前往皇帝所在的乾嘉宫。
乾嘉宫是皇帝在大内的寝宫,正在西内苑正中,程筠从自己的纳兰院出来,往西边过两个园子便抵达乾嘉宫侧门。
今夜闹出了刺客,此时的乾嘉宫灯火通明,守卫森严,不停有人进进出出,没有半点将息的景象。
程筠步入侧门,就有小太监恭敬地迎着她进去。
乾嘉宫是五开间重檐歇山顶建筑,为整个后宫西内苑内规模最为宏大的宫殿。
皇帝年轻,去年才亲政,还未立后,如今一人独住在这硕大的寝宫当中。
程筠轻车熟路地进入了皇帝平日歇息的里阁,慕容煦早有令,程筠进寝宫,无需通报。
此时,他正半靠在宽大的紫檀木塌上休息,木塌后方立着一座波斯进贡的八宝坐屏,宽塌上放着一方小案,皇帝一手支在小案上,一手捏着眉心,闭目养神。
听到脚步声,他方抬眉,就看到程筠朝他行礼。
“你回来啦?”皇帝见是她,神态明显一松,
年仅十六岁的皇帝,襁褓登基,少年老成,眉宇里沉淀出不同寻常少年的沉稳。
淳元元年,先皇御驾亲征南蛮,后遇危险,当今太后也就是当时的颜皇后为了营救丈夫,挺着肚子杀去前线,怎奈先皇最后被贼人害死,皇后悲恸,在军营内产下先皇唯一的儿子,也就是今上慕容煦。
随后他被大将军王坚和先皇身边最年轻的谋臣王慧纶抱回了京城,在襁褓和刀山血海中继承大统,颜太后临朝听政。
这十六年来,太后与他母子相携,将这个江山稳固了下来,去年太后放权,慕容煦得以亲政。
结果亲政才一年,在皇宫内,他的中秋宴席上,出现肱骨老臣差点被人刺杀的丑闻,慕容煦念及此,眉头怎么都舒展不开。
程筠从小跟着师傅学医术,深谙推拿之法,见皇帝眉心胀痛,二话不说,主动褪去黑靴,上了塌,跪坐在皇帝身后,开始在他肩上按揉。
她的手腕力道恰到好处,不像一般的男人力气粗大,也不是宫女那般软绵绵无力,又能通过内力抓准穴位推拿,简直是完美无缺。
她能在宫里吃得开,被委以重任,跟她能把皇帝和太后伺候得妥妥贴贴有关。
程筠将他后背阳性经脉和任督二脉一推,皇帝顿感神清气爽,箍着脑袋的紧箍咒也被卸去了似的。
“好啦,好啦,朕没事了,你本着了凉,还让你半夜送少谦,累着了吧?快些坐下休息!”皇帝对她十分温和,俊朗的面容上挂着和煦的微笑,下意识地伸手去拉她。
程筠跪在他身后,正准备伸手,冷不丁被皇帝握住,温热从手背传来,激起一阵酥麻,让她想起适才阁楼里与那人唇齿相依….她心头一跳,面色绯红,本能地抽将开来。
她的动作太明显。
皇帝愕住,呆呆地看着她,手心的柔软乍然被抽离,突然空空如也,正如他此刻的心。
程筠连忙从榻上下来,面上有些尴尬,哪敢坐下,只垂眸立在榻前,望着脚尖,抿唇不语。
皇帝也意识到自己刚刚动作有些突然,不由面上讪讪的,只是他并没有那个意思,她抽的那么快是做什么?
没由来的有些懊恼。
事实上,自从两年前她救过他后,宫里就有人暗自说闲话,怀疑他跟这个同龄的小太监是断袖。
她长得太俊秀了。
不自觉地,皇帝抬眼朝她看去,她面庞依旧瓷白,些许是刚刚的小举动让她有些不好意思,仿佛脸颊还染了些许红色,竟是让她看起来比往日多了一分秀美。
她惯常都是冷着一张脸,人称冰山脸,皇帝清楚,宫里很多内侍怕她胜过自己。
说来他好像从来没见她笑过,不知道她笑起来会是什么样子。
皇帝突然敲了敲额尖,无缘无故地怎么想起这些,眼前还有个大/麻烦呢!
再看她,发现她自始至终不动如山,就是那眼眸似乎也没眨过。
他叹了一口气,“阿筠,今夜的刺杀你怎么看?”
刚刚皇帝的神态尽收程筠眼底,她只是暗暗苦笑不吭声而已。
她愿意给皇帝办事,可不想留下不好的名声。
“回陛下,臣觉得这刺客恐怕并非一人,定然是受人指使,如果刺杀成功,那么大雍失去一栋梁,如果刺杀不成功…..”说到这里,程筠语气停顿了一下,随即压低声音,“那也离间了君臣之心!”
皇帝眸光冷峭,嘴唇绷得极紧。
他恰才换上了一袭月白锦袍,一素色玉冠束发,柱子两角的白玉宫灯衬得他面容越发韶润,他斜靠小案上沉思的样子,矜贵优雅。
沉默半晌后,皇帝按着太阳穴,兀自开口,“可是朕觉得有些奇怪….她武艺极为高强,丢出利器的同时,人就飞跃了出去,也不管有没有成功,立即逃之夭夭…这一点不同寻常,如果她一心想刺杀王坚,必然是破斧成舟!”
程筠心头一跳,立即抬眸望着皇帝,心里暗道皇帝敏锐的很!
她没做声,只听见皇帝继续沉吟道:“朕觉得她的目的不是杀人!”
“......”程筠心跳漏了半拍,重新垂下眼,掌心有些出汗。
“那臣去宣华殿,看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程筠单膝下跪请命。
清冽的声音让皇帝回了神,他定定望着程筠一会,方开口:“阿筠,事出内宫,外臣查案多有掣肘,朕想让你负责此案,争取早日破案,还文武百官和王家一个交待!”
程筠心下一动,一股喜悦涌上心头,“臣遵旨!”
随后她立即退出内殿,隔着珠帘,皇帝望着她秀逸的背影,兀自出神。
此时的宣华殿,外臣已撤出,唯有她安排的几个太监和羽林卫守在此处,内殿依旧保持事发的情形,案几香炉东倒西歪,酒杯碎了一地,还有一滩血迹横在大殿正中,触目惊心。
她跨步进来时,看到大理寺少卿徐东正蹲在王坚坐过的位置,手中似乎捏着一样东西在琢磨。
“可有查到什么线索?”程筠走过来时,顺手给他看了下皇帝御赐的腰牌,示意他,自己奉命追查。
徐东听到她的声音,立马起身来,他与程筠不是第一次打照面,并不陌生。
“程公公,找到了一样东西!”他难掩兴奋,四十来岁的年纪依旧有不输于年轻人的斗志,额尖横着的三条皱纹挤到了一块,眼睛却亮晶晶地望着程筠,开始唾沫横飞的讲述过程:
“程公公你今日不在场,事情是这样的,那舞女跳舞跳到一半,在最激烈之处,突然抬袖朝着王大将军射击,随后飞快地纵身从敞阁口朝白玉桥那边的阁楼飞去。
幸亏王大将军反应及时,随手抓了一宫女挡在胸前,那宫女被箭矢贯穿,吐血而亡。
我推测刺客袖中藏着一柄小弩,从射出的箭头来看是长安城内旅贲军的常备兵器,倒是容易弄到,但是那箭矢被改装过,箭矢的准头并不能一击毙命,真正毙命的是这个东西!”
程筠面露疑惑看向他手中捏着的一根针,“这是什么?”
徐东显然研究了许久,眼中精光迸发,“在下查案多年,这个东西还是第一次见过,不过我曾在书中见过它的描述!”
程筠心头一动,眉峰一挑,锐利地盯着他。
“这叫金蟾针,这根针随箭矢射出,碰触肌肉后,自动开启机关,金蟾口中的毒液蘸在伤口上,必死无疑!”
他话音一落,程筠面色霎时惨白如雪。
记忆中的一幕在脑海里撕裂开来。
“妹妹….救我…救我….”
姐姐凄厉的惨叫声犹然在耳,那双独一无二的蓝眸盈满了晶莹的泪珠,最后却被两个黑衣人挟持而去。
整整三年,杳无音讯。
她当年追击时,对方就朝她射了一枚金蟾针,要不是她从小被师傅养在毒药罐里长大,否则必死无疑。
这三年,她暗中不知道打探了多少次,没有任何线索不说,处处打草惊蛇,差点丧命,对方的可怕难以想象。
那么这一次….利用朝廷这把利剑,幕后黑手总该露出马脚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