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我和堂妹同嫁侯府双生子,被传为京城佳话。
两个月后,却传来我夫君战死的噩耗,夫君临死前托付他的双生弟弟,
让他兼祧两房照顾我,并给我留下一个孩子,连婆母也劝我同意。
弟妹知道后当场甩我巴掌,骂我不守妇道。
我严词拒绝这件事,却无意间偷听到,婆母和小叔子的争执:
“当初死的明明是你弟弟,你为什么非说是你?”
“娘,我本就与溪月情投意合,成亲当天我就与弟弟互换拜堂,本来打算第二天表明换娶之事,但没想到直接去上了战场。”
“那清婉怎么办?她听说你的死讯十分伤心,现在都是在强撑打理侯府上下!”
“清婉一向懂事坚强,我索性直接兼祧两房,也会给她一个孩子,也算全了与她之间的情谊。”
“如今既然弟弟已死,就将错就错吧,谁都不要告诉清婉真相了......”
**
十月初五,宜嫁娶。
忠勇侯府张灯结彩,锣鼓喧天,苏清婉已坐在新房的喜榻上,听着前院隐约的喧闹。
她是苏家嫡长女,今日嫁的是忠勇侯世子顾昀瑞。与她一同进门的还有堂妹苏溪月,嫁的是顾昀瑞的双生弟弟顾昀辞。
这桩双姐妹同嫁双生子的婚事,一时间被全京城传为佳话。
顾昀瑞是祖父苏太傅的得意门生,温文儒雅,和风霁月,待她素来敬重。可是刚才拜堂的时候,苏清婉蒙着盖头,被裙摆绊了一下,险些摔倒,但却被身边的新郎稳稳抱住了。
虽然两人马上要做夫妻,但苏清婉还是感觉这一举动不适,她挣扎开的时候,身边男人却十分冷漠地说了一句‘得罪’。
坐在喜榻上,苏清婉轻咬舌尖,想着难道顾昀瑞不想娶自己么?
“姑娘,世子待人真是温和有礼。”
大丫鬟琴心一边替她解凤冠,一边念叨,“哪像二少爷,早上接亲时眼神冷得像冰,三姑娘嫁过去怕是要受气。”
苏清婉“嗯”了一声,有一些心不在焉,褪去霞帔换上红纱寝衣。
烛火映着她露在衣领外的脖颈,肤白如瓷。
她刚想从妆匣里抽本书,指尖却触到一本薄薄的册子,是母亲塞进来的避火图。
耳尖倏地发烫,她慌忙把册子塞进柜底,就听见院外传来婆子的请安声。
“世子回来了。”棋意刚要掀帘,就见两个婆子架着醉醺醺的顾昀瑞进来。他一身喜袍皱着,平日里清润的眉眼此刻蒙着酒气,竟透着几分她从未见过的戾气。
“备醒酒汤。”苏清婉蹙眉上前,刚要伸手扶,手腕却被猛地攥住。
力道大得惊人。
她踉跄着被拽倒在榻上,男人带着酒气的呼吸喷在颈间,那双往日总是含着笑意的眼,此刻像蛰伏的兽,沉沉盯着她。
“世子?”她试着唤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颤。
他没应,只是低头,滚烫的吻落下来。
不同于往日的温和有礼,这吻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辗转间几乎要夺走她所有呼吸。红纱被揉得凌乱,腰间的手收得极紧,勒得她骨头都发疼。
苏清婉脑中一片空白。这真的是那个会对着她拱手行礼的顾昀瑞吗?他的指尖有薄茧,划过她肌肤时带着灼人的温度......
不知折腾到何时,她累得睁不开眼,只记得最后他箍着她的腰,力道大得像是要把她揉进骨血里。
再次睁眼时,天已微亮,身侧是空的。
琴心端着水盆进来,见她醒了,脸色有些发白:“姑娘,您醒了?方才宫里来的人说,北疆有敌军突袭,陛下急召世子跟还有二少爷,即刻领兵奔赴战场。”
苏清婉猛地坐起身,发丝散在肩头:“你说什么?”
哪里有成婚第二天,就直接去了战场的道理?
苏清婉不再耽搁,立刻让侍女给自己上妆更衣,早膳没来得及吃,就匆匆地去了主院那头。
主院堂屋中,忠勇侯夫人冯氏,正捏着手绢,眼眶泛红。
坐在轮椅上的忠勇侯无语道:“你这哭哭啼啼地作甚?能够被陛下钦点去上战场,保家卫国,这是好事,也是我们侯府极大的荣耀。”
“怎么,你这是不满陛下的决策?”
冯氏哪里敢!
她抽噎了一声,“被钦点去打仗,固然是好事,可为什么让他们兄弟俩都去了啊?”
“老二成天在兵营里摸爬滚打的,他皮糙肉厚,去打仗就去打仗了。可阿瑞已经调任到了大理寺做少卿,为什么也要上战场?多危险啊!”
站在堂屋门口的苏清婉,刚巧听到了这些话。
早就听说,虽然忠勇侯夫人生的是双生子,但却一向更喜欢大儿子顾昀瑞。
当初冯氏顺利生了大儿子后,老二一直不出来,折腾得冯氏最后差点大出血,好不容易把孩子生下来后,也损了身子,再也不能生孩子了。
所以,冯氏一直不喜二儿子。
苏清婉是嫡长媳,冯氏会爱屋及乌。
抬起头,却看到了堂妹苏溪月,红光满面地走了过来,也不知道她有没有听到冯氏的话。
苏溪月:“长姐你竟然也刚起来么?我还以为,只有我一个人起得迟了呢。”
她一边说着,一边貌似无意地偏了偏头,露出脖颈上的几处暧昧红痕。
苏清婉眸光波澜不惊,却也下意识地想起来昨天夜里,世子的力气很大,他食髓知味......
她轻咳一声,“溪月,我们快些进去吧,不要让公婆他们久等了。”
丫鬟把帘子打起来的时候,屋内的忠勇侯夫妇俩已经不聊天了,在见到两个儿媳进来后,这才把二子同上战场的事情简单一说。
冯氏握着苏清婉的手说道:“清婉啊,你别紧张,这到底是皇恩浩荡,阿瑞武功好,人又聪慧,肯定会平安归来的。”
说到这里,她好像才想起来旁边的苏溪月似的,她补了一句,“老二也会平安归来。”
苏清婉跟苏溪月都点了点头。
按照规矩跪下来给公婆敬茶,而冯氏则是分别褪了手上的祖母绿翡翠手镯,一个儿媳赏了一个。
不过却又单独赏了苏清婉一套金镶玉头面。
礼毕后,冯氏又对苏清婉慈爱道:“今天你先好好歇息,等明天开始,我带着你接手府中中馈。”
苏家嫡长女那可是全京城命妇都想要的儿媳妇,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持家有道,又聪慧温婉。
冯氏并不是不愿意放权的人,她是打从心眼底喜欢这个大儿媳,也信任对方能管好家。
苏清婉应了,又福了福身,同苏溪月一起离开主院堂屋。
回院子的路上,苏溪月突然开口道:“长姐,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花无百日红,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苏清婉抬眸,“所以呢?”
苏溪月嘴角微勾,笑容得意,“长姐,我以后肯定会比你过得好!”
苏清婉:“忠勇侯府是勋贵世家,我们背后又有苏家,只要不犯错,以后自然是享不尽的富贵荣华。”
苏溪月撇了撇嘴,“我并不是这个意思,罢了,以后你就会知道的。”
看着她明显说一半话,留一半话,好像还等着苏清婉继续追问。
可苏清婉没有。
她只垂眸敛目,低头走路,脚步未歇,对苏溪月的话恍若未闻,神色依旧平静无波。
可苏溪月却恨极了她这幅云淡风轻的模样,转念想到了什么,那嫉恨又变成了掩饰不住的得意扬扬。
苏清婉自然知道苏溪月肯定是在憋着什么坏招。
但眼下她问,对方也什么都不会说,不过想要趁机言语上占一些便宜罢了。
她太了解她了。
等回了玲珑苑,琴心伺候苏清婉卸了钗环,换上常衣的时候,疑惑道:“真奇怪,平时三姑娘什么都要跟您攀比,比不过后又会破防,可是今天,她竟然始终都笑眯眯的。”
哪怕被忠勇侯夫人区别对待了,也不曾变了脸色,只是说的话有些奇奇怪怪的。
难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苏清婉用梳子梳了梳发梢,眸光平静,“可以多留意一些,另外你们也要快速地将侯府熟悉起来,各处管事品性如何,他们在主子跟前是一个样子,但是在私下里,可能又是另外一个样子。”
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自古以来的后院,同样也是战场。
琴心连忙应了。
虽然说成亲第二天夫君就上战场了,这一点令人意外,但其他事情都在按部就班进行着。
次日,冯氏就将中馈账册,都让人拿给了苏清婉看,还说有什么不懂的,让她尽管来主院问她。
转眼一个多月过去,苏清婉将侯府中馈打理得井井有条,阖府上下,无一不信服这个能干的世子夫人。
这些时日,前线偶有军报传回,都说北郊战事平稳,顾昀瑞兄弟二人配合默契,几次小胜挫了敌军锐气。冯氏每日晨昏礼佛,念叨着儿子们平安,眉宇间的忧色也淡了许多。
偶尔还会跟苏清婉说,等他们回来,要好好办桌宴席。
这天,苏清婉处理完账册,正让琴心整理近来采买的冬衣料子,忽闻院外脚步匆匆。
棋意掀帘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姑娘,前、前院刚接到急报。他们说,世子他......世子在战场上阵亡了!”
第2章
吧嗒一声,苏清婉手中的账册,应声落地。
她来不及梳妆,立刻奔去了主院堂屋,远远地就听到了冯氏的哭声。
“什么?因为火药炸了山,尸骨无存?我可怜的阿瑞啊!”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你!”
苏清婉刚进去,就看到冯氏将手中的茶盏,砸到了一身血污的顾昀辞身上。
顾昀辞想要躲,但忍住了,那茶盏直接擦破了他的额角。
冯氏捶胸顿足,如果不是旁边的忠勇侯呵斥了一声,她怕是还要继续动手。
不知道为何,苏清婉发现顾昀辞竟然飞快地抬起头看了她一眼,随后目光就又转了过去,认命地跪在地上。
苏清婉微微敛神,提裙走了进去,对忠勇侯跟冯氏都福了福身,“父亲,母亲,到底是怎么回事?”
“世子真的出事了?”
冯氏闻言,眼泪再次汩汩落了下来。
坐在轮椅上的忠勇侯则是让人把那封信,拿给了苏清婉。
原来是顾昀瑞所在的那支小队,提前发现了敌人的密道,要知道那密道可是会通向京城的!
忠勇侯:“对方发现事情败露,就炸了密道,阿瑞以及同行二十余人,都惨死其中,尸首难辨。”
苏清婉身子踉跄了一下,旁边的棋意赶紧扶住了她,“夫人!”
她坐在太师椅上,眼角泪珠无声滑落,捏着帕子,身子不住地发颤。
“世子的尸首呢?”
跪在地上的顾昀辞看着她,眼底闪过一抹疼惜,但很快消失不见。
“我已经将大哥的尸骨收了回来,大嫂......请节哀。”
苏清婉没有说话,只是半垂眼,任凭泪珠往下滚落。
忠勇侯看着她这幅样子,叹了一口气,“清婉,你先回去歇息一下,过几日得为阿瑞准备丧事,你还得帮衬着你母亲。”
苏清婉哽咽道,“是。”
她转过身,就被棋意扶着回了玲珑苑,半路上遇见了苏溪月。
对方还是一副神采飞扬的模样,在见到形容悲伤的苏清婉的时候,苏溪月故作关切道,“长姐,我也是才刚听到消息,世子那么好的人,怎么就没了呢?”
“长姐也别太难过了,毕竟日子还长。只是往后这侯府里,再没个像世子那样疼你的人了,想想......真是让人伤心啊。”
苏清婉没有理会她。只由棋意扶着,脚步未停地往前走。
碰了软钉子的苏溪月,看着苏清婉被人扶着远离的模样,嘴角微微勾起。
回了玲珑苑,琴心就气愤道:“三姑娘竟然在这个时候幸灾乐祸,她到底有没有心?”
“莫非她是以为,世子出事了,她这个二房媳妇,就熬出头了?”
“琴心!”棋意呵了一声,随后关切地看着苏清婉,“姑娘,您别难受了,这日子还得过下去。”
苏清婉深吸一口气,“你们说得对,而且琴心的那句话,并没有错。”
她新婚就守寡,膝下没有孩子。
如今二房也是嫡子,就算是婆母再不喜欢顾二少爷,苏清婉也不得不提前为自己的未来做打算了。
苏清婉想着等世子发丧的时候,爹娘就会来看自己,可以一起商议后续事宜。
不过傍晚时分,主院那边冯氏身边的大丫鬟翠玉道:“大少夫人,侯夫人请您过去一趟。”
苏清婉:“母亲好一些了吗?”
翠玉:“下午的时候,二少爷劝慰了她一阵子,终于好一些了。”
苏清婉点了点头,但心却往下一沉。
婆母虽然一直不喜二少爷,但对方到底是她现在唯一的嫡子了,或许以后,还真的会让苏溪月得意。
苏清婉来到主院寝房的时候,只用一根白玉簪子挽发,穿着一套素白罗裙,整个人温婉素洁。
她却发现冯氏的脸色,的确比上午看到的时候好了许多。
“娘,您好些了吧?”
冯氏靠在床榻上,眸里没有泪了,不过看到比自己还憔悴的大儿媳,她的眼底闪过一抹愧疚。
她拉着苏清婉坐在自己身边,柔声道:“清婉啊,你可得想开一些,这日子毕竟还得过下去。”
苏清婉没有料到,本该比自己更伤心的婆母,会反过来安慰劝解自己。
她点了点头,“娘,您也要注意身子。”
冯氏握着苏清婉的手,无意识地微微用力,她低声道:“清婉,不管如何,你都是我们顾家的媳妇了,就算是阿瑞没了,我还是认你这个儿媳妇!”
虽然才一个多月,而且冯氏还没有把府中全部中馈,都交给了苏清婉。
侯府上下都看在眼里,这位新夫人管家手腕利落,府中大小事料理得账目分明,上下皆服。
冯氏心里明白,让她掌家远比自己强,于侯府更是益处良多。
何况她背后有苏家、白家撑腰,更有宫中贵人照拂。
她绝对舍不得放走这个儿媳!
虽然有一些于心不忍,但一想到这些都是为了阿瑞,为了侯府,冯氏顿时心一横。
她握紧了苏清婉的手,“清婉,阿瑞出了意外这件事,是我们谁都没有想到的,但娘也不忍心看着你孤苦伶仃一个人。所以,我同阿辞商议了一下,以后就让他兼祧两房,给你一个孩子,记在阿瑞的名下,也给你养老送终。”
“娘!”苏清婉震惊了,她连忙抽回手,后退了两步。“兼祧两房这种事,实在是太荒唐了!绝对不行!”
冯氏:“可是娘舍不得你一个人这样凄苦啊!”
苏清婉半垂眼,她语气稍缓,“娘,您跟公爹如此重视我,我并不感觉凄苦,以后,我也可以从旁支过继一个孩子来收养。”
冯氏:“那怎么能一样!清婉,娘知道你这样受委屈了,可阿瑞亡故,娘比任何人都要难受啊。”
“阿辞跟他是双生子,阿辞的孩子,就可以当成他的孩子!”
“你就当可怜可怜阿娘,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份上......”
苏清婉抿唇,刚要再开口反驳,结果一人却从外边风风火火地冲了进来,扬手就给了她一个耳光!
“苏清婉,你太不要脸了,竟然觊觎自己的小叔子!”
苏清婉的头一偏,挽发的白玉簪子应声落地,咔嚓一声,摔得粉碎。
她白皙如凝脂般的脸颊,很快浮现了一抹红痕。
苏溪月打得痛快,她从小到大,被苏清婉这个堂姐压了那么多年,今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不,还不够。
如今自己得理,所以苏溪月还打算再打几下。
但苏清婉却更快地扬手,反抽了苏溪月一巴掌。
啪!
苏溪月被打蒙了。“你,你竟然打我?”
她再要上前,还要动手,琴心立刻上前一步,将苏清婉给护在了身后。
琴心是会武功的,力气还特别大,又对苏清婉忠心耿耿。
苏溪月十分忌惮,到底没敢再动手,但却也捂着脸,死死地瞪着苏清婉。
冯氏挣扎着从床榻上让人扶了起来,冷声道:“够了!你们是姐妹,还是妯娌,这样大打出手,像什么话!”
苏清婉半垂眼,伸手理了理凌乱的发丝,“苏溪月,你不敬长姐,不敬长嫂,之前二叔二婶,就是这样教你规矩的?”
冯氏刚才的话,有各打一板的意思,苏清婉已经明白,冯氏的心已经开始偏向二房了。
见苏清婉四两拨千斤地就把错处,都推到了苏溪月身上,冯氏也是一噎。
苏溪月却红着眼,她抱着冯氏的胳膊,抽噎道:“娘,刚才听夫君说,要让他兼祧两房,要让他给大嫂一个孩子,我不依啊,凭什么啊?我们才刚成亲,我还没有孩子......”
她哭得梨花带雨,好不委屈。
冯氏表情为难,十分纠结,伸手想要拍一拍苏溪月的后背,安抚她。
苏清婉平静打断了她们,“苏溪月你哭得有点早,这件事我并未答应,而且也不是我的主意。”
“所以你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苏溪月身子一僵,她冷哼道:“你这是在威胁我么?再说了,如今你已经没了夫君,虽然兼祧两房不是你提的,但你心中肯定是乐意极了吧?”
“如果你真不乐意,那就和离啊,让阿辞替他兄长给你写放妻书好了!”
冯氏一听急了,“苏溪月,你闭嘴!”
她转过头,看着脸颊微肿的苏清婉,连忙安抚道:“清婉啊,这件事都是误会,回头让溪月给你赔个不是。你先回屋歇息,用鸡蛋敷一敷脸。”
“还有,和离一事再也不许提,你这刚成亲就守寡,然后又和离,你以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别人该如何看你?”
冯氏句句看似关心苏清婉,但却句句都是在偏心二房了。
可是,为什么偏心偏得这样快?就因为顾昀瑞死了吗?
苏清婉半垂眼,转过身走了。
身后传来冯氏对苏溪月的呵斥,“你胡说八道什么,再提什么和离,那你就跟阿辞和离吧!”
苏清婉心中寒意并未消退,因为她知道,一旦冯氏真的心中只有二房了,爱屋及乌,偏心苏溪月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回到玲珑苑,琴心赶紧去拿了煮鸡蛋来给苏清婉敷脸,她郁闷道:“三姑娘怕不是得了失心疯,怎么敢对您动手?”
“就算是他们刚成婚,新婚燕尔,但兼祧两房这件事,又不是您提出来的,也怪不到您头上啊。”
苏清婉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脸颊微肿,发丝凌乱。
活了十七年,从未受过这等折辱。
“苏溪月这一巴掌,我记下了!”
苏清婉的声音平静得像结了冰,“她今日这般急着跳脚,来日,我一定加倍奉还。”
苏清婉攥紧帕子,将镜中狼狈掩去,起身理了理衣襟,府中还有账册等着核,总不能被这点波折乱了心神。刚踏出院门,却看到了站在不远处的顾二公子顾昀辞。
顾昀辞昨日脸上的血污已经梳洗干净,剃了胡子,换了一身月牙白锦袍,但整个人瘦了一圈,看着没有之前那么高大结实。
他朝苏清婉走了过来,紧锁眉头,语气不善。
“娘说,你不同意兼祧两房?为什么!”
第3章
苏清婉的眸子里盛满了波澜不惊,后退两步,拉开彼此的距离。
“顾昀辞,请你对我尊重一些!”
顾昀辞微微错愕,很快反应过来,敛住了眼底的情绪,低声道:“抱歉,是我莽撞了。不过大哥到底已经不在了,你得朝前看。当初去打仗之前,大哥还说过,倘若我们兄弟俩谁出了意外,活着的那个,就要帮忙照顾留下来的遗孀。”
“我不能愧对大哥的嘱托,而且你依旧是忠勇侯府长房长媳,一切都不会改变。至于溪月那边,你放心好了,我会想办法安抚她的。”
苏清婉摇了摇头,“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自古以来兼祧两房,后院就再也难以安稳。而且我跟世子感情笃深,他当初说的照料应该是帮衬,而绝非兼祧两房。”
顾昀辞盯着她温柔恬静的眉眼,往前一步,追问道:“那倘若当初出事的人是我,大哥想要兼祧两房,你也不同意?”
苏清婉眉心微动,再次摇了摇头,“没有倘若,如今活着回来的人,就是你。”
顾昀辞还欲再说什么,远远地,苏清婉看到了苏溪月正气冲冲地朝这边走。
她自嘲一笑,“阿辞,你还是好好安抚苏溪月,以后你们两个好好过日子吧。倘若她再误会我,动手打我,我是绝对不会像上次那样放过她了。”
说完之后,苏清婉转身就走。
短短几天,她也清减了一大圈,整个人看起来弱不禁风,让人心生怜意。
不过那抹情绪在顾昀辞眼底一闪而过,很快消失不见。
苏溪月已经来到跟前,扑入了他的怀中,十分紧张,但故作嗔怒道:“夫君,你刚才同苏清婉在说什么?”
看着她娇媚的容颜,顾昀辞心中一软,捏了捏她的脸颊,“没什么,不过是说几句客套话。”
“客套就算了,你绝对不能同意兼祧两房!”苏溪月轻哼两句,占有欲十足地抱着他的手臂,两人的身子都紧贴在一起,她抬起头,耀武扬威地朝苏清婉看了过去。
苏清婉已经带人,转身回了玲珑苑。
琴心气红了眼,“他们都实在是太过分了啊!尤其是三姑娘,她之前在府中的时候,虽然处处同您做比较,但表面上对您这个长姐还是十分尊敬的啊。”
怎么嫁来了这忠勇侯府,却变成这个样子?
旁边棋意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啊,平时很聪明,怎么现在突然这样笨了?三姑娘一直都是如此,只不过之前在苏府,她对咱们姑娘故意伏低做小,但是现在不再掩饰了而已。”
“世子爷这一去,侯府的世子之位迟早是二少爷的,她苏溪月往后就是名正言顺的世子夫人,自然不必再藏着掖着,才敢这般肆无忌惮。”
就在这个时候,垂首看账册的苏清婉抬起头来,“你们有没有感觉,顾二少有点奇怪?”
两个丫鬟都愣住了。
她们其实都对顾二少不太熟悉,之前偶尔看过几次,对方少言寡语的,眼神还很凶。
琴心骤然回过神儿来,喃喃道:“对了,顾二少的眼神,好像没有以前凶了。”
苏清婉半垂眼。
而且他的话,还比往常多了许多。
要知道,从苏清婉跟顾昀瑞定亲到嫁进侯府来,她跟顾昀辞可是半句话都没有说过。
只是偶尔在宴席上碰上,彼此稍稍颔首,就算是全了礼仪了。
可是刚刚,那顾昀辞对她说了好多话,言语之中,充满了熟稔......
**
暮色降临,苏清婉定了定神,让棋意取来拟好的下葬日子,顾昀瑞的丧仪需请示一下婆母,尽快定下,总不能让他的灵柩一直停在前院。
主院的烛火已亮了,苏清婉刚走到廊下,正欲敲门,就听见里屋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她本想绕开,却听见婆母冯氏压抑的质问从门缝里漏了出来,“当初死的明明是阿辞,你为什么非说是你?”
男人声音低沉,“娘,我本就与溪月情投意合,成亲当天我就与阿辞互换拜堂,本来打算第二天表明换娶之事,但没想到直接去上了战场。”
冯氏急的尾音微微发颤,“那清婉怎么办?她听说你的死讯十分伤心,现在都在强撑打理侯府上下!”
“清婉一向懂事坚强,我索性直接兼祧两房,也会给她一个孩子,算是全了与她之间的情谊。”
“如今既然阿辞已死,就将错就错吧,谁都不要告诉清婉真相了......”男人的声音平稳了些,却带着几分自我说服的笃定。
门外的苏清婉,已经震惊的浑身血液都凝固了,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才没让自己发出任何声音。
定了定神,她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没发出声响,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原来与自己成亲的人,不是顾昀瑞,而是那性子冷酷,沉默寡言,不受婆婆待见的顾昀辞。
想起来成婚后,苏溪月的各种恣意挑衅,有一些真相不言自明。
快步走到院外,见琴心在廊下候着,她紧绷的身子骤然卸力,猛地攥住琴心的手,嘴角止不住地颤抖。
琴心见她这副模样,忙压低声音急切道:“姑娘,您这是怎么了?”
苏清婉闭了闭眼,摇了摇头示意她先噤声。
待两人快步回了玲珑苑,屏退左右,只留下心腹琴心棋意,她才哑着嗓子将方才听到的一切简略说了。
琴心听罢,眼圈霎时红透,一把攥住苏清婉的胳膊,声音发颤:“姑娘......他们怎能如此欺辱您!这一家子,竟编出这等谎话来算计您,良心都被狗吃了!”
棋意带着一抹哭腔,“姑娘,如果您难受,就哭出来吧!”
苏清婉静静地看着铜镜中自己,一身素白,眼神透着恨意和冷意。
琴心一脸担忧,“姑娘,那现在该怎么办?”
苏清婉转过身做了决定,“棋意,你立刻给我整理嫁妆去,琴心,你明天一早就回一趟苏家,给我爹娘送一封信。”
“我要和离。”
两个丫鬟顿时眸子一亮,齐刷刷点头。
苏清婉又是叮嘱,“刚才听到的事情,你们谁都不许说出去,如今咱们还没离开侯府,需得谨慎行事。”
顾昀瑞竟然想出如此李代桃僵的法子,往大了说,这可是欺君!
若是被发现,侯府上下都会受到波及。
只不过在收拾东西的时候,琴心小声道:“姑娘,您舍得世子吗?”
苏清婉摇了摇头,自嘲一笑,“他都算计我至此了,倘若我还对他有情,那跟话本中挖野菜的王氏又有什么区别?”
一夜杂梦。
次日天刚亮,依稀就从前院传来和尚诵经超度的声音,苏清婉刚醒过来,感觉浑身疲倦乏力,平时喜欢喝的汤粥,也吃不下去。
棋意在旁边担忧道:“姑娘,您哪里不舒服吗?让奴婢给您诊一诊脉吧?”
棋意懂医术,寻常疑难杂症都难不倒她。
苏清婉也感觉这几日浑身不太舒坦,实在是事情太多,一个接着一个。
但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丫鬟急急忙忙地跑了进来,“世子夫人,不好了,琴心姐姐犯了错,被侯夫人的人给抓到主院了!”
苏清婉的心往下一沉。
琴心虽然平时很活泼,大大咧咧,但却并不冲动,向来也最懂规矩,怎么会突然犯错。
苏清婉担心她吃亏,走得飞快,可本来就不舒服,头一阵阵的眩晕。
等来到正院堂屋的时候,侯夫人冯氏冷眼坐在太师椅上。
琴心被四个魁梧的婆子压着,侯夫人身边的大丫鬟翠玉扬手抽了琴心一个耳光。
翠玉:“大胆贱奴,偷了侯府的东西,竟然还不敢承认?”
琴心脸都被打肿了,嘴角都是血,她倔强道:“我没偷东西!”
“还没偷东西?我看你就是嘴硬!”翠玉她作势又要扇下去,但是下一刻,她的手就被人给攥住了。
翠玉一回头,“谁敢拦......世子夫人?”
“啪!”苏清婉不由分说,反手甩了翠玉一个结实的耳光,“琴心是我的人,不管她有没有犯错,也得由我来定夺,你算个什么东西!”
翠玉捂着脸,唯唯诺诺地看向冯氏。
而苏清婉却已经冷眼看向那几个婆子,“松手!”
这一个多月来,都是苏清婉管家,所以那几个婆子在听到她的命令后,就下意识地松开了手。
苏清婉将琴心给扶了起来。
琴心满身狼狈,她顾不上疼痛,立刻说道:“姑娘,奴婢没有偷东西。是今天一早,他们得知奴婢要回苏家去,就阻拦不让走,还诬陷奴婢偷了东西!”
苏清婉眸光一顿,抬起头,正好跟冯氏四目相对。
冯氏轻咳一声,“清婉你留下,娘有要事同你说,其他人都退下去。”
琴心棋意满眼担忧,苏清婉对她们摇了摇头,堂屋中终于安静下来,只剩下了冯氏跟苏清婉两人。
苏清婉再次感觉头晕,眼睛闭上了一会儿,再睁开眼,冯氏拿出了一封信。
她痛心疾首道:“清婉,枉我一直拿你当亲闺女一样疼爱,你竟然不管不顾就想要和离,我那天说的话,你都当做了耳旁风?”
看着一身素白,紧抿嘴角的苏清婉,冯氏语气又稍缓,“我知道你是不同意兼祧两房这件事,但此事我们还可以再议,怎么能意气用事,非要和离还要惊动亲家他们?”
“清婉你最聪慧懂事,阿瑞如今尸骨未寒,你这个时候闹和离,传出去对你,对苏家的名声都有损失。苏老太傅最是在乎清流之名啊。”
懂事?又是懂事。
难道因为懂事就活该被你们利用,被你们欺瞒吗?
苏清婉只感觉头眩晕得更厉害,五脏六腑都在翻滚着,她轻咬舌尖,让自己有了一丝清明。
“所以母亲是故意诬陷琴心,目的就是不希望我跟顾昀瑞和离?”
冯氏也不否认,“清婉,我说过,不管阿瑞在不在了,你都是我侯府的嫡长媳,以后管家权,我肯定还是要全都交给你的。”
“兼祧两房的事情,你若实在是不同意,也可以以后再说。”
苏清婉发现自己以前小瞧这位婆母了。
对方软硬兼施,实则逼迫得她没有任何退路。如果她再继续坚持和离,恐怕苏家跟忠勇侯府会闹得一个鱼死网破。
可越是因为这样,她才更要和离。
因为对方可能所图更大,以后恐怕会利用苏家,做更多的事情。
“今日你能拦着不让琴心回苏家,但过两日顾昀瑞发丧,宾客往来,你就拦不住了。”
苏清婉转身朝外走,恰好顾昀辞打帘子走了进来。
他一进来就劈头盖脸皱眉道:“听说你要和离?”
再看到这张脸,翻涌的恶心感猛地涌了上来,苏清婉眼前一白,身子晃了晃,便软倒下去。
再睁眼时,是玲珑苑寝房熟悉的帐顶。
棋意正眼眶通红坐在床边,见她醒了,忙凑过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颤音:“姑娘,您醒了?方才您晕倒,我给您搭了脉......您......有身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