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银杏叶在微风中簌簌作响,热辣的太阳将大地烘烤出泥土熟透的焦味。
一辆黑色防弹奔驰悄无声息地停在村口银杏树下,车身在阳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车门打开,身着定制白衬衫的男人下车,身姿笔挺如松,肩线锐利,墨镜遮挡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冷硬的下颌和紧抿的薄唇。
他身后立刻跟下两名身着便装、眼神警惕的随行人员,其中一人利落地打开后备箱。
男人周身散发的气场与这乡土气息格格不入,像一道来自冰原的寒流,瞬间压下了周遭的燥热。
梁招娣抱着硕大的蛇皮袋,小心翼翼地挪过来,抬头露出灿烂笑脸:
"是...是您来接我吗?抱歉让您久等了。"
男人摘下墨镜,露出一双深邃冷冽的眼,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梁招娣?"
村长早已佝偻着腰候在一旁,脸上堆着谄媚的笑:
"蒋先生,您可来了!这丫头就是招娣,给您添麻烦了!"
他偷偷拽了拽招娣的衣角,压低声音,"这是从天北来的大人物,快叫蒋先生!"
招娣怯生生地低头:"蒋先生。"
男人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下,视线落在她洗得发白的花衬衫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名字不好。"
他没再多言,对身后的随行人员抬了抬下巴,"把东西装上。"
助理小林立刻上前,接过招娣手中的蛇皮袋——那袋子沉得招娣几乎抱不动,却被他单手轻松提起,利落地放入后备箱。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汽车引擎声,一辆轿车疾驰而来,区长亲自下车,一路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恭敬的笑意:"哎呀,蒋检长!不知您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
蒋天颂连眼皮都没抬,声音平淡却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私事,不劳烦。"
蒋天颂是天北人,自小在家族精心培养下一路品学兼优,读书时便赢得规培机会,毕业后于体制内一路晋升,半年前刚升职进检察院权力中心,年仅二十八岁便在天北权贵圈有了名姓。
区长碰了一鼻子灰,却不敢有丝毫不满:
"是是是,您私事要紧,有什么需要尽管吩咐,我随时待命!"
蒋天颂不再理会他,对招娣道:"走。"
招娣连忙跟上,路过村长身边时,听见他低声嘀咕:
"我的天,这蒋先生什么身份啊?"
热乎乎的风掠过,招娣闻到男人身上清冽的雪松香,混杂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属于上位者的压迫感。
她偷偷打量他笔挺的背影,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和村里那些男人完全不一样,像画里走出来的,就是看着有点凶。
刚走出没多远,身后传来妹妹们的哭声。
蒋天颂脚步未停,只是对身边的随行人员使了个眼色。那人立刻会意,上前几步,不动声色地挡在招娣和哭闹的孩子之间,既没呵斥,也没靠近,只是用气场镇住了局面。
招娣却忍不住回头,见两个妹妹,盼娣和望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一下子揪紧了。她不顾随行人员的阻拦,跑过去蹲下身哄孩子。
"姐姐,爸爸说你不要我们了..."
盼娣抽噎着说。
招娣眼眶一红,正要辩解,蒋天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耐,却又透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梁招娣,时间有限。"
他站在不远处,阳光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眼神淡漠地看着这一幕,仿佛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
村长和村妇连忙赶来,塞糖果、哄孩子,好不容易才把两个小姑娘拉开。
招娣抬头却见蒋天颂已经坐进了车里,随行人员示意她上车——那车门缓缓自动打开,招娣看得目瞪口呆。
"上车。"蒋天颂的声音从车内传来,带着命令的口吻。
招娣小心翼翼地坐进后座,真皮座椅柔软得让她不敢深靠,空调的冷风瞬间驱散了燥热,她忍不住小声惊叹:"真凉快..."
前排的蒋天颂从后视镜看向角落的女孩,眸光微沉。
临行前爷爷的话还在耳畔:"她叫招娣,是个命苦的孩子,她妈走的早,早些年就跟爷爷相依为命,现在爷爷没了,家里逼她嫁人换彩礼,她爷爷当年在战场上救过我命,我欠他一条命——这么多年老战友也没找过我一次,如今他唯一的请求,就是托我帮忙,让这孩子去天北读书,她高考成绩好,别让她埋没了。"
他当时只是淡淡应下,此刻看着眼前这个穿着不合身衣服的女孩,以及她那充满好奇又带着怯懦的眼神,心里第一次对"招娣"这个名字生出了真切的反感。
"你想改名字吗?"他忽然开口,语气依旧没什么温度。
招娣猛地抬头,眼里满是震惊:"改名字?"
"嗯。"蒋天颂目视前方,"这个名字不好。你自己有想过别的名字吗?"
招娣愣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可以改名字。在家里,她只是"招娣",是用来"招弟弟"的工具。
她小声嗫嚅:"我...我以前偷偷想过,要是叫\'念初\'就好了...想念的念,初心的初..."
蒋天颂点点头,语气带着决策者的干脆:"行,就叫梁念初。"
他对前排的随行人员道:"先带她去户籍处把名字改了。"
自小在顶级资源中长大的他,早已习惯了对琐事的高效处理,这种带着上位者烙印的决断力,与他多年在体制内历练出的雷厉风行一脉相承。
招娣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事情就这样定了。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样可以吗",却被蒋天颂眼中不容置喙的气势堵了回去。
半小时后,车子停在户籍服务中心门口。此时临近下班,大厅里只剩一个窗口亮着灯,戴眼镜的工作人员正收拾印章,见他们进来便皱起眉:"下班了,明天再来。"
蒋天颂脚步未停,只侧头对身后的助理小林递了个眼神。
小林立刻上前,掏出证件在工作人员面前晃了晃,低声说了句什么。
那人看清证件上的徽章,他抬头看向蒋天颂的背影,站起身。
招娣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就见工作人员一路小跑打开电脑,对着她的身份证手忙脚乱地操作起来。
"梁招娣...改成梁念初是吧?马上办!立刻办!"
他对着系统连点鼠标,不到五分钟就打印出新的户籍页。
蒋天颂接过户籍页扫了一眼,淡淡道:"走吧。"
招娣捏着崭新的户籍页,上面"梁念初"三个字油墨未干。
她偷偷看了眼蒋天颂的背影,发现他连脚步都没为这场插曲停顿半分,仿佛刚才的一幕从未发生。
直到坐回车里,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男人轻描淡写间,就帮她改了自卑18年的名字。
车驶入小镇时,梁念初不自觉攥紧衣角:"蒋先生,我能和我的班主任黄老师见一面么,我需要拿我的录取通知书。"
蒋天颂目视前方,片刻后才淡淡吐出一个字:"嗯。"
黑色轿车在一家饭馆门口停稳,黄若冰迎上来时眼睛亮了亮,目光在蒋天颂笔挺的身形和随行人员的制式公文包上短暂停留,笑容里多了几分谨慎的客套。
"这位是...?"
"这是蒋先生。"
念初连忙介绍,却见蒋天颂只对黄若冰颔首示意,目光始终未在她脸上停留,径直对随行人员道:"把东西拿进去。"
黄若冰的手僵在半空,村长先前那句"天北来的大人物"忽然有了实感。
她看着随行人员利落地打开后备箱的动作,忽然明白眼前人绝非普通访客。
"黄老师,"念初捧着崭新的书包,里面装着天北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蒋先生帮我改了名字,以后我叫梁念初。"
黄若冰接过户籍页复印件时手微微一颤,抬头看向正用湿巾擦拭指尖的蒋天颂,他周身散发的气场让这方小饭馆显得逼仄起来。
"蒋先生费心了,"她斟酌着开口,"念初能遇到您是她的福气。"
蒋天颂没接话,只对念初抬了抬下巴:“吃完就走,飞机不等人。”
席间他几乎没动筷子,只在念初拿出录取通知书时,目光在烫金校名上停留了两秒。
十八岁的梁念初尚不知,眼前这个比她年长十岁、看似冷漠的男人,不仅承载着家族荣光,更在二十八岁的年纪就已站在了许多人无法企及的权力高度。
走出饭馆时,黄若冰看着轿车绝尘而去的尾灯,忽然想起念初曾说过帮她争取读书机会的"贵人",此刻才惊觉那"贵人"竟能让区长在村口候着,能让户籍处主任五分钟办好改名手续——这贵人身份绝对不简单。
机场大厅,念初摸着书包里的录取通知书,又看了眼正在办理登机手续的蒋天颂。他站在 VIP通道前,侧脸在灯光下刻着冷硬的线条,手腕上的腕表反光微弱却刺眼。
"愣着干什么?"蒋天颂回头时眉峰微挑,"登机了。"
第2章
念初赶紧抱着包,小步跟到他身边。
这是她第一次坐飞机,对周围的一切都陌生又新奇。
她不敢乱动乱碰,坐上位置后,双手就规规矩矩垂放在腿上,比课堂上听讲还要老实。
枯坐了会儿,无事可做,目光忍不住朝着身侧的人滑过去。
蒋天颂在用平板处理文件,长睫微垂,冷峻的轮廓颇为严肃。
察觉到女孩的动作,冷声开口:“有事?”
念初赶紧摇头,意识到他根本没看向她,才小声说:
“没事。”
接下来一路,她连看都不敢再乱看。
她心中装着对前路未卜的迷茫和淡淡恐惧。
可想到爷爷临终前嘱咐的话,还有如今证件上崭新的名字。
担忧中又渐渐多出丝对未来的憧憬和期待。
走一步看一步吧,念初想。
总不会有什么,比一辈子窝在那个小山村,被迫成婚嫁人更差。
-
天北机场。
蒋天颂走下飞机,随行人员利落地去传送带那边取回行李。
念初还想像之前那样亦步亦趋跟在他身侧,男人的手机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不知是不是念初的错觉,那一瞬间男人周身的气质仿佛有了变化。
冰雪在消融,眉宇里多了几分柔和。
蒋天颂温声道:“爷爷。”
对面说了句什么,他垂眸看向念初。
女孩原本站在他身边,眼巴巴望着他。
但在蒋天颂看过来那一刻,她却又飞快地低下了头,静默地瞅着自己脚尖。
蒋天颂说:“人已经接到了,我现在就带她去见您。”
对方不知又说了什么,他耐心答:“好,都听您的。”
挂断电话,冷峻重新覆上他的眉眼,刚刚某一瞬的温柔,似乎成了她的错觉。
“小林。”蒋天颂叫人:“带她去吃东西,再买几身合适的衣服,女孩子生活需要的东西,也都给她置办上。”
蒋家阳气旺盛,蒋爷爷两个儿子,六个孙子。
男孩子在他眼里已经不值钱。
反倒是念初这个老战友家的孙女,让他感到新鲜。
爷爷近几年疾病缠身,状况一年不如一年,难得有些盼头,蒋天颂不想让他失望。
“再领她去重新换个造型,看着像女孩一些,起码有个人样。”
小林一一应下,蒋天颂交代完事情,自己拿着平板,转身进了机场的vip休息室继续处理公务。
念初懵懵懂懂,惯性地又想跟着他走,小林拦住她:
“梁小姐,蒋先生现在要忙工作,你跟我来吧。”
念初又看了蒋天颂的方向一眼,见他大步往前,一个眼神都没给她。
抿了抿唇,这才同小林一起离开。
小林走在前面,语气是恰到好处的温和:"梁小姐今年十八?"
见念初点头,他从公文包里抽出记事本:"刚才忘了确认,方便问下身高体重吗?衣物尺码我这边记录一下。"
念初报出数字时,他飞快记录:"平时有特别偏好的色系吗?蒋先生交代置办日常用品,想尽量合你心意。"
"......没太讲究过。"念初攥紧衣角。
小林放慢脚步等念初跟上:"刚才看你挑洗漱用品时多看了眼熏衣草味的,是不是喜欢这个香型?我让店员多备两套。"
经过鞋店时,他指着橱窗:"蒋先生让选舒适的款式,你平时习惯穿平底鞋还是略有跟的?运动场合多吗?"
念初小声说家里只有胶鞋,小林便不再多问,推门进店时对店员交代:"拿两双防滑底的运动鞋,再配两双软皮单鞋。"
阳光透过商场玻璃照在他公文包的金属扣上,映出菱形的光斑。
这个总在蒋天颂身后半步的男人,说话时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每个问题都精准落在事务性范畴,却又在细节里透着妥帖的关照。
两人在商场逛了一圈,买完基本的日用品,梁念初觉得没有那么紧张了。
小林按照蒋天颂的要求,又领着她去买衣服。
他也没有亲妹妹,不知道她这个年纪的女孩子都是怎么穿衣服。
就找了家潮牌店,扫了眼念初的尺码,让她进去试穿。
念初进试衣间的时候,小林手机响了,蒋天颂打过来问他目前在哪。
蒋爷爷又打了个电话,问小姑娘现在人在哪。
虽然他没直说,但这是盼着见人的意思。
蒋天颂自然以爷爷意愿为重,不再耽误时间。
小林立刻道:“造型还没动,目前在买衣服,其余的都差不多了。”
蒋天颂:“服装店地址给我。”
过来了会儿,他从电梯上来。
念初还在试衣间,蒋天颂扫了眼方向,把车钥匙扔给小林。
“你去开车,我去结账。”
念初在试衣间里遇到了难事,她试穿的这件衣服拉锁在领口侧面,和她认知里的衣服都不一样。
她穿的时候没注意到,结果往头上套的时候,头发缠进拉链里了。
衣服罩着头,眼前一片漆黑,她什么也看不到,想着自己解决,结果弄了半天,头发越来越疼,和拉锁缠的也越来越紧。
念初没办法了,只能小声求助:
“有人在吗?能帮帮我吗?”
她现在衣衫不整,又看不着路,还不敢就这么出门。
记得进门时,店里有一个女店员,念初盼着她能过来解围。
结果店员在外头正忙着给其他顾客介绍,根本没听到这里的动静。
蒋天颂等了五分钟,试衣间愣是没有开门的意思,他意识到了不对。
皱眉过去,敲了两下门:
“梁念初?”
终于有人来了,念初如蒙大赦。
隔着门板,她只当是小林等急了。
又是尴尬,又是纠结地小声说:
“小林哥哥,我遇到麻烦了。”
蒋天颂已经猜到了:“怎么了?”
念初又试着动了动拉锁,头皮传来剧烈的撕痛,她嘶的一声,彻底放弃自救:
“头发被衣服缠住了,我试了很久,自己弄不开。”
漆黑的视野中,她听到了轻微的咔哒声,是试衣间的门被人打开。
念初罩在衣服里,淡粉色的上衣款式略微短小,盖住了她的头,却露出一整截腰身。
蒋天颂略微低头,便瞧见了一抹白。
他很快收回目光,注意力集中在发丝缠绕的领口上。
“别动。”
长指凑过去,掌心在她头顶压了压:“低头。”
念初配合地屈下腰身。
男人的手掌很快搭上来,低眸看清具体情状。
瞧见黑亮的发丝已经几乎和拉锁融为了一体,分不清你我。
念初也知道自己此时模样窘迫,尴尬的不敢说话。
头顶时不时传来阵轻痒,是男人的手指,在解开她乱麻似的发丝。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漫长又难熬。
漆黑的视野不知持续了多久,终于,伴随着拉链拉开的声音,男人收回手。
“可以了,你试着把衣服往下扯。”
念初听话照做,果然,这一次衣服顺利地滑到了她的身上。
“呼......”她解脱的长出一口气,脸蛋被刚才的乌龙憋得红扑扑的,却扬起了一抹笑:“谢谢你啊小林哥哥,刚才多亏......”
话在半截止住,她愕然地看着眼前高大冷峻的男人。
蒋,蒋先生?
怎么会是他?
骤然瞧见男人面庞那一瞬,念初慌得差点咬到舌头。
下意识后退了一步,隔开与他之间的距离,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歉:
“对,对不起,蒋先生,给您添麻烦了。”
蒋天颂没理她这句话,目光看向她手边其余几件小林挑的衣服。
“这些都试过了吗?”
念初不敢说自己第一件衣服就折腾到现在,白浪费了那么多时间。
支支吾吾低头:“嗯。”
蒋天颂在收银台前刷完卡,金属钱夹合上时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转身看向念初,目光在她身上逡巡半秒。
"过来。"他转身走向隔壁女装店,玻璃橱窗里模特身着的米白色连衣裙在射灯下泛着珍珠光泽。
店员见状立刻上前拉开门,蒋天颂却径直走向陈列区深处,抽出一件藏青色衬衫和同色系A字半身裙。
"换上。"他将衣物递给念初,念初接过时注意到标签上的烫金Logo,心里默默想,这衣服一定很贵。
试衣间的镜子映出截然不同的景象:藏青色衬得梁念初的肤色透着健康的光泽,及膝裙长恰好露出小腿最纤细的部分。蒋天颂倚在试衣间门口:"转一圈。"
裙摆随着转身荡出优雅的弧度,他颔首示意店员:"搭配那双小皮鞋。"念初踩上鞋子时发现内里垫着柔软的羊皮,走路时几乎没有声响。
"把头发放下来。"蒋天颂忽然开口。念初解开发辫的瞬间,微卷的黑发垂至腰间。
走出店铺时,小林已将换下的衣物打包好。蒋天颂看着念初身上这套被熨帖得没有一丝褶皱的穿搭,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样就好。"他淡淡开口,步伐未停地走向电梯。念初低头看着自己身上的藏青套装,忍不住在路过试衣镜时偷偷瞄了里面的人一眼。
天啊,那个女孩子还是她吗?
明明一样的脸蛋,一样的发型。
可是看起来,就是好不一样。
念初觉得,蒋天颂看似冷漠疏离,却在细节里藏着不容错辨的精致和细致。
片刻后再出门,念初从上到下,整个人焕然一新。
第3章
蒋天颂急着领她去见爷爷,付完钱就走。
念初悄悄凝视着蒋天颂的背影,心中生出浓厚的感激,默默地加快了跟着他的脚步。
小林已经把车开到了商场门口,两人刚出门,便正好能上车。
小林拉开车门转向蒋天颂:"检长,车已备好。"
他的语气始终保持着标准的事务性口吻。
念初低头坐进后座时,前座传来他翻动行程本的声响,随即递过一瓶未开封的矿泉水给她:
"梁小姐,车程约四十分钟,蒋检长接下来有个电话会议,途中若有需要可随时告知。"
"检长?"念初捏着矿泉水瓶的手指顿了顿。
小林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镜片在车灯下闪过一道光:
"蒋先生目前任职于检察院,先生此次南下属私人行程,对外仍以\'蒋先生\'相称即可。"
副驾驶座的蒋天颂始终目视前方,指尖在膝上的平板屏幕上轻点。
念初望着他肩线笔挺的背影,忽然想起户籍处工作人员发抖的手指——果然是了不得的大人物。
念初对蒋天颂的目光就更加敬畏了。
汽车一路驰行,起初还是在热闹的街道上,走了一段路,慢慢的,车流和人烟少了起来,绿化倒是越来越好。
车窗两侧一排排高大整齐的树木,低矮些的灌木丛上,指甲盖大小的花朵五颜六色的盛开着,花丛之间,还有蝴蝶在翩然飞舞。
念初第一次看到这样的风景,如临仙境,好奇地盯着看,眼睛都不舍得眨一下。
忽然外面的树木不再倒退了,小林提醒:“先生,到了。”
念初如梦初醒,蒋天颂已经下了车。
她赶紧也下了车。
只见前头一栋乳白色的小别墅,坐落在林木的尽头,四周用漂亮的篱笆围着,前院开满了美丽的花。
这是蒋家老宅,祖祖辈辈几代人流传下来,每一任继承者都选择了只修缮,不做大的变动,因此外观上还留存着很多初代的历史痕迹。
小林就只能送到这里,他没资格再往里进了。
念初还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止步,她并不清楚,能踏步这里的人,全是在天北声名显赫的人物。
蒋家只和门当户对的人来往。
念初是唯一的例外。
小林不在,就剩下了她和蒋天颂单独二人。
那种莫名的压迫感又来了。
念初心头像压了座大山,尽可能把脚步放得轻轻的,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蒋天颂忽然开口:
“爷爷身体不好,不宜情绪波动太大,别说让他伤心的事。”
念初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是在叮嘱她:“好,我知道了。”
进入别墅范围,连院子里的空气都带着股纯天然的植物芬芳。
两人来到大门边,早有机灵的佣人过来开门,恭敬道:
“二公子。”
蒋天颂在家行二,上头有个经商的哥哥,海外生意做的很大,后面就干脆在国外安家,逢年过节才回祖宅一次。
“爷爷在哪?”
“老爷子在会客厅,说是有客人要来,已经等候多时了。”
蒋天颂便继续往里走,念初却在瞧见那比镜面还要干净的白色大理石瓷砖后,顿了顿足,有些怕自己弄脏人家的地面。
前头的蒋天颂忽然停下步子,冷声吩咐:“自己跟上。”
念初心口一揪,顿时顾不上再多想,亦步亦趋跟了过去。
蒋开山今年七十二岁,早些年从军,是条铁血硬汉。
如今老了,疾病缠身,倒是淡了些冷硬,多了几分和蔼。
蒋天颂推门进来,他一眼就瞧见了跟在他身后的小姑娘。
“是招招吧?”
老人家不知道念初改名,选择了最温柔的方式去称呼她。
念初便看到一个穿着中山服的老爷爷。
花白的头发修剪得短短的,露出一整张眉目刚毅的面孔。
虽然年老,但身板依旧挺得笔直,最重要双眼明亮,没有这个年纪的老人常见的那种浑浊,很有精气神。
哪怕此时人已年老,也依稀能看出来年轻时的高大威武,精神抖擞。
“蒋爷爷。”她乖巧地叫了一声。
“哎,小丫头,快过来让我好好看看。”蒋开山眼中冒出喜气,笑着朝她招手:“怎么来的,路上顺不顺利?”
念初一一地答了。
蒋开山领着她去沙发上坐下,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目光透过这个局促紧张的姑娘,仿佛看到了昔日那个战友。
蒋开山感慨道:“梁狗蛋这家伙,比我有福气,有了个这么聪明又漂亮的孙女。”
念初十分不好意思,觉得蒋爷爷客气了。
她不算聪明,漂亮二字也过于夸大其词。
蒋开山又拉着她,问了些和她爷爷有关的事情。
念初配合地答了。
在说起爷爷去世之前的情形时,有意含糊了具体情形。
只说爷爷走的很顺利,没受太多罪。
蒋开山的眼眶还是微微有些湿了,低叹着感慨:
“人老了,都是要有这一天的,不受罪已经很好了。”
一直默不作声的蒋天颂见情况不对,赶紧上前岔开话题:
“爷爷,您是不是累了?”
老人家精神不济,蒋开山的确有些疲惫。
便准备去休息。
临走前,对念初道:
“正式开学前,你就住在这里吧,天颂,你去叫人收拾间房出来,我盼了一辈子孙女没盼到,临老了,倒是能有个小丫头陪着说说话。”
又道:“天颂是我孙子,论辈分你叫他一声哥哥,他在天北地方熟,以后需要什么尽管开口,别跟他客气。”
念初当然不敢把这话当真,能被收留,有个容身之处,她已经很感激了。哪还能蹬鼻子上脸,跟人家提要求。
可她还是下意识看了眼蒋天颂,恰好蒋天颂这时也看向了她。
四目相接,念初飞快地低下头,声如蚊蝇:
“蒋先生很照顾我,已经给我买了很多东西了。”
蒋开山一看她这模样就直皱眉,他太明白蒋天颂是个什么脾气,一下子反应过来,应该是把小孩子给吓着了。
蒋开山冷哼了一声:“叫什么先生,自己家人面前还摆谱?他在家排行老二,叫二哥。”
念初:“......”
她默默地瞄着脚尖,没敢搭腔。
她这样,蒋开山更加不满,眼神给到蒋天颂。
蒋天颂嗓音凉凉的:“爷爷让你叫,你就叫吧。”
念初:“......二哥。”
蒋开山挑眉看向自家孙子。
蒋天颂深吸口气:“嗯。”
老爷子终于满意,让佣人扶着他回房休息去了。
念初和蒋天颂之间的氛围却更加尴尬。
他的面色依旧冰冷,她更不敢抬头看他。
领她去了客房,蒋天颂没有多说什么,扔了句你先休息就走了。
念初则在他离开后长松一口气,压迫感也少了许多。
房间里,小林先前给她买的东西已经送了进去。
一排排购物袋整齐的摆在桌面。
念初从里面拿出智能手机,拿着说明书研究了一会儿,取出录取通知里附赠的电话卡装进去。
然后在网上搜索起当地的兼职信息。
——来之前说好了的,爸爸和后妈同意让她读书的条件,是她得往家里打钱,每个月至少两千。
网上的招聘五花八门,念初筛选出自己符合招工条件的,拿着纸笔认真地把联系方式一个个记录下来。
忙了不知多久,外面佣人来敲门:“梁小姐,晚餐已经准备好了。”
彼时的蒋家也热闹了些,老爷子最小的孙子,还在念高中,正放暑假的蒋天奇也过来了。
他早听说了爷爷让二哥不远千里,去乡下接了个穷丫头回来,今天是特意来看热闹的。
念初下楼的时候,就看到楼下有个男孩,身高大概有一米九,眉清目秀的,脸颊还带点婴儿肥,眼睛亮亮地盯着她看。
她也疑惑地看了看他,两人对视那一瞬,蒋天奇眼中掠过丝敌意:
“你就是爷爷心心念念那野丫头?看着也不怎么样嘛,土里土气的。”
蒋开山腿脚不方便,下楼需要使用电梯,走的就慢了些。
蒋天颂公务正在收尾,也不急着出来吃饭。
眼下饭厅就只有蒋天奇和念初两人。
蒋天奇丝毫不掩饰打量的目光。
她疑惑问道:“我认识你吗?”
蒋天奇哼笑:“你也配认识我?”
念初:“......”
他要是这么沟通,那她没法说话了。
静幽幽垂下眼帘,不再理会这人,她默默地走到一边。
餐桌上已经摆好了晚饭,色香味俱全的菜色,精致的像艺术品一样的碗筷,只是桌边还空无一人。
念初作为寄人篱下的外人,也不敢先上桌,就先找了个位置站着。
蒋天奇追过来,围在她身边转着看了一圈,嘴里啧啧作响。
“这衣服,这鞋也肯定不是你自己的,是我二哥给你买的吧。”
“你说说你,身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你自己的?为了过好日子,就抛弃自己的穷家出来攀权富贵,真心机。”
这人身份不明,但看他的穿着打扮,很明显非富即贵,应该也是蒋家的人。
和他起冲突,并不是一个理智的行为。
念初深呼吸,努力让自己忽略那些尖酸刺耳的话语,低头忍着。
这时楼上传来脚步声,念初唰地抬头,期盼的看向那个方向,两只眼睛都带了光,很希望是蒋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