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img
  • 江小年的二十四节气
  • 主角:江小年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 228913名书友正在看
小说简介江小年是一个80后单亲妈妈,新年后的一天,她带着四岁的阿福从城市离婚回到稻香村,带着90多岁的太奶奶在南方村落度过了一段静谧且充实的时光。通过每天自给自足的耕种与烹饪,逐步治愈内心的创伤,二十四节气是农耕时节,在耕种与收获的循环中,慢慢与丈夫和解,把平凡的日子过成艺术。她以节气为经,农谚为纬,用酸坛里的微生物记录时光。当都市青年带着现代农业技术返乡,古法耕作智慧与山外人碰撞出星辰般的火花,二十四节气化作七十二道梯田年轮。

章节内容

第1章

南方的雨总是那么绵长,四处都好像漏风了似的,顺着瓦缝往骨头里钻,侵进骨肉的寒冷让江小年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江小年抬起头来,看着生于斯长于斯的老堂屋,屋檐边角有塌了半边的滴水兽微微张开嘴,雨水顺着豁口喷涌而出,就像断了脊梁的银龙,此时,江小年背后的孩子阿福发出了哼哼的声音,许是刚刚下车,背着走了十多分钟,还没有适应如此静谧的乡村生活。

江小年盯着眼前破落的老堂屋,又看看落魄的自己,不由得苦笑了起来。

天井的残碑依旧被雨滴滴答答的击打,发出喑哑的哒哒声,这个碑据说还是乾隆时期江家从南京逃难来此的时候立起来的,曾经是家族辉煌的象征,如今却爬满了墨绿的青苔,雨水冲刷后,上面半句“千古流芳”若隐若现,余下的字,却烂在了青黑色的霉斑青苔中。

看到这些字,江小年忍不住想起小时候,四五岁时,最早认识的字便是这“千古流芳”,那还是阿太手把手一个一个点着上面的字,深深的印刻在脑海里的,阿福如今四岁了,兴许她和自己一样,也是从这四个字开始启蒙,而今,这四个字对江小年来说,如同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千古流芳,谈何容易?

千古流芳,留下了什么?

不过,傍晚的雨中,江小年没有时间思考这么高级的问题,她还在发愁,如何跟家里交代自己的不堪?如何让屋里的人接受自己落败而归。

江小年想要擦干自己的眼泪,看着门口的石墩子,石墩子上面是雕龙画凤的横梁,燕子早就不来做窝,雨水从檩条里渗水进来,老堂屋,真的老了!

穿堂风掠过十二扇雕花门框,残缺磨损的龙纹把雨割成无数个碎片。

还记得年少轻狂时,江小年和这个老堂屋繁荣时期一样,那么骄傲,那么狂妄。

那时候,她站在门槛上,高声宣告:我江小年考上大学了,跨过这个门槛,我就是城里人啦,与稻香村就是两个世界!

那时候,她站在石墩上,从此作别:我要结婚了,从今以后,我就是稻香村的客人。

谁曾想,如今,她带着四岁的女儿阿福,还是灰溜溜的回到了当时觉得土不拉几的村落。

在一片昏暗中,一个声音突然响起来,苍老却苍劲有力。

“哪个在外面啊?是小年回来了吗?

那是阿太的声音,江小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放不下面子,抹不开情面,当时走得决绝,仿佛要跟老家永远分割,现在却......

江小年看看背后的阿福,轻轻的阿福的屁股上拧了一下,阿福很争气的哭起来。

阿太听见哭声,着急忙慌的出来,看见江小年和阿福,咧开嘴笑了,一边抱怨:“回来了也不打个电话说一声,我好去街上接你,这天气下雨湿哒哒的,也不怕摔倒阿福。”

江小年把阿福从背后放下,身边还有两三个箱子,那是她离开家二十多年的全部家当。

她十二岁的时候,就去初中住校,走的时候,带了一床棉被和十块钱的生活费,后来一周回家一次,十五岁的时候去高中住校,一个学期回来一次,十八岁她去北方上了大学,便只能一年回来一次,再后来,工作之后,她成了三年回来一次。

不回来,总有千万种借口和理由,想要回家,却总要给自己做无数次心理暗示,或者是走投无路,才想起在稻香村,有一座老堂屋吧。

阿太今年九十二岁了,是江小年爸爸的奶奶,如今偌大的堂屋里,也只剩下阿太一个人。

阿太是不甘寂寞的人,唯恐这个老堂屋失去生机,人不够,动物来凑,所以断断续续的有了一只猫或者多只猫,因为家里的是一只母猫,猫丈夫是个浪鬼,成日不着家,猫孩子们长大后,也是时不时回来一次,让阿太和母猫知道他们还活着。

这个老堂屋还有一条狗或者多只狗,倒也不是狗爷风流,把狗老婆们养在别人家里,而是家里这条狗爷就是个惹是生非的主儿,喜欢打群架,经常在外面招猫逗狗,搞出一堆是非,别的狗追着它满村跑,最后躲到家里不敢出去,寻求阿太的庇护,那些要来干仗的狗畏惧阿太手里的打狗棍,只能在堂屋外面候着,死死守着,时不时发出狂躁不安的叫声。

似乎是在对家里的狗爷挑衅“有本事你出来啊,躲在家里算什么英雄好汉”。

此时,阿太的狗倒也不着急回应,半眯着眼睛,歪着脑袋看向阿太,意思是“阿太行,阿太上”。

阿太倒也没有辜负狗爷的期待,真的就踩着小碎步,在堂屋外面边敲打门边喊:“谁家的狗东西,在我这儿狂吠,出来就杀了......”

果不其然,狗子们渐行渐远,它们的世界看来,阿太是惹不起的,阿太是真的敢磨刀的,阿太家的狗,是最无赖的,招惹欺负它们之后,马上回家躲着的。

狗爷的此等英勇事迹,江小年观察得十分细致,也深深知道,这是一条癞皮狗,唯一害怕的人就是四岁阿福,阿福对狗爷,是真的下死手,毫不留情,说坐上去就坐上去,狗爷还不敢反抗,它太知道这个家里谁是大小王了,此事在她们刚回来的第一个晚上便出现了端倪。

天井里,是阿太养的满院子的鸡鸭,阿太抱起阿福,亲个不停:“还是我们家丫丫好,长得漂亮,眼睛真亮,白白嫩嫩的。”

阿福对这位老祖一点兴趣都没有,挣扎着从怀里下来,在天井里追鸡,发出咯咯的笑声。

江小年坐在火炉前,仔细的听着雨声,心里盘算着,到底要怎么跟阿太解释,为什么突然回家,年刚刚过完,堂屋外面的红色炮仗皮还留着稀疏的殷红与喜庆。

阿太不紧不慢的蹲下来哄阿福:“福妹,你喜欢哪只鸡?”

阿福倒也不客气,指着鸡冠最大,羽毛最亮,声音最洪亮,最骄傲的那只鸡,露出了洁白的小牙牙:“祖祖,阿福喜欢这只。”

阿福说话还不够快,阿太倒是利落,手起刀落,那只鸡已经嗝屁......

阿福才缓缓的,大喘气的说出下半句话:“阿福喜欢这只,阿福今晚想跟这个大公鸡睡......”

阿太布满皱纹的脸上,露出了笑容,那一口整齐的牙齿,还是江小年前年回家带去城里做的假牙,阿太用得很是舒心。

“喜欢它,就吃了它,水烧好了,我们今晚吃鸡。”阿太十分不像九十多的老人,倒是像个雄赳赳气昂昂的猎人,这个地盘是她的,她时时刻刻都说了算。

但是阿福回来了,这个地盘就是阿福的,喜欢吃哪只,阿福说了算。

阿福嗷的哭了起来,吓坏了身边的狗爷。

狗爷以前觉得,这个家里,阿太是最爱它的,现在阿福回来了,阿福才是这个家的霸王。

阿太看见阿福哭了,趁着大公鸡放血的功夫,赶紧过来拽过狗爷过来哄:“福妹不哭,福妹不哭,阿祖给你个好玩的狗狗。”

“安娜,我的安娜死了。”阿福哭得撕心裂肺。

阿太指着那只正在放血,吊着脖子的死鸡问:“它叫安娜吗?”

“她就是安娜,我讨厌祖祖,祖祖杀了我的安娜。”阿福顿时躺在地上,开始打滚。

江小年倒是见怪不怪,三四岁的孩子,顽皮时总是要滚地的,她小时候也这样,堂屋里的青石板,就是他们一代一代孩子滚得油光程亮的。

滚堂屋这事儿,是传承,如今传到阿福,都不知道是多少代了,至少现在这个家里,装着五代人。

可是很快,阿福就围坐在炉子旁,满嘴都是油,手里拿着大鸡腿,乐呵呵的夸奖:“祖祖,这只鸡真好吃,真甜啊,真香啊......”

阿太愕然,刚才阿福不还是哭着骂她是“杀人凶手”吗,怎么现在含泪的夸好吃呢?

一旁的狗爷啃着阿福吃剩的骨头,更是露出了崇拜的眼神,以后,阿福就是它老大,阿福来了,它有肉吃。

江小年却给阿太倒了一碗米酒,也给自己倒了一碗,迟迟不肯说话,心思很重。

火盆里的火烧得很旺,映照着江小年那张疲倦落寞的脸,她手里拿着火钳,不断的扒拉着炭火,看着天井里的雨水失魂落魄。

良久之后,江小年把碗里的米酒一饮而尽:“阿太,我离婚了,以后......我没有家了......”

阿太把手里的酒碗狠狠放在地上,那张皱纹遍布的脸显得非常阴沉,就像今天的天气阴霾不已,雨声隆隆。

老堂屋的雨是有层次的,高处是瓦片的沙沙声,中间是积水打在石板上的咚咚声,最底下是暗潮翻涌的哀怨声,天井阴沟里被雨水冲击翻腾的暗响声。

江小年说得小心翼翼,慌慌张张,眼泪哗啦啦落下,就像此时的雨:“阿太,其实我不该回来打扰您的晚年生活,明天我就带阿福走。”

这个家,也许是从一开始,就容不下她一个女人啊!



第2章

雨渐渐停了,阿太打开电灯,灯火与炉火相互映照,天井里到处溜达的鸡被阿福追赶,惊起满院的尘埃,在灯光中飞舞。

阿太又端起酒碗,咕咚咚喝了一碗酒,随手拿起桌子上的花生米放进嘴里,再继续到老堂屋的角落里,用竹筒制作成的漏斗打起两碗酒。

阿太跟江小年碰了碰碗:“喝酒,酒喝完了,咱们就‘雄关漫道真如铁,而今迈步从头越’。”

阿太说完这句话,江小年长吁一口气,看着桌子上的酒,毫不犹豫的拿起来一饮而尽,阿太当年跟着太公,将教员的诗词语录背得一字不漏。

米酒是阿太自己熬制,自己酿的,有时候江小年也会觉得奇怪,阿太一个老太太,怎么会的东西那么多?

酒和旧谐音,把酒喝完,就相当于是把旧事都翻篇,就好像两广人都比较迷信数字8,只因有一个好寓意,168就是一路发,很多谐音梗,都被用得淋漓尽致。

阿太在炭火上烤糍粑,软糯糯的糍粑鼓起来,阿太不怕烫,往里面塞满了白糖,热乎乎的递给阿福,阿福今晚可算是饱了口福,吃得不亦乐乎,肉呼呼的脸蛋上布满了欢喜。

孩子哪里知道什么离婚,她只知道,在这个地方也能吃好喝好,有妈的地方就是家。

阿太把鸡腿夹到江小年的碗里,大公鸡炖汤也是鲜美无比,混杂着菌子的味道,在沸腾的汤里浮浮沉沉,阿太自己夹了翅膀上的小鸡腿,津津有味的啃起来。

“你小的时候,最喜欢跟你的表姐们抢鸡腿吃,鸡腿不够啊,一只鸡只有两只脚,后来啊,我就想办法,把鸡腿砍成四个,另外两个取名侧鸡腿,你们也是憨,怎么也没吃出来。”阿太一边吃一边说,似乎整个大家族的往事,都藏在她的皱纹里。

江小年只是含笑不语,幼年的时光,她似乎总是在抱怨中度过的,怨恨家里孩子多,她什么好处都没赶上,抱怨她干活最多,玩的时间最少,她一门心思的只想离开这个家,长大后再外面受了委屈,却总是想着要回来。

阿太拿起自己的水烟,咕噜噜的抽起来,在青烟缭绕中,堂屋左边就是老式镜框,里面还有很多很多的照片,见证过这个家族的荣耀。

当年,这个家族有人出国留学,有太公穿着列宁装笔直的站在西南联大门口的照片,有阿太身上穿着旗袍,接受领导访问的照片,还有他们的小时候,照片模糊泛黄,这个家族的历史,也渐渐无人知晓。

堂屋的正中央,是香火牌,左边写着“宝鼎呈祥香结彩”,右边写着“银台报喜烛生花”,中间横批的“余庆堂”三个大字十分显眼,这些字写在红纸上面,只可惜,时间太长,纸张被腐蚀,已经褪色。

阿太走起来,在余庆堂的供桌上点了两根蜡烛,又点了一炷香:“既然回来了,那就应该跟祖宗说一说,以后我们小年妹和福妹回来了,祖宗要保佑他们。”

说完,阿太又拿起了桌子上的纸钱,在一个铁盆里烧起来,嘴里依旧在絮絮叨叨。

江小年一直都觉得很奇怪,阿太烧香烧纸钱这么多年,到底说了些什么。

江小年凑近一听,差点就要惊呆。

只听见阿太振振有词的嘟囔:“阿妈啊,这些祖宗我也分不清谁是谁,我把纸钱烧给你,你下去分一分,保佑我小年和我福妹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这样也行?!江小年呆住,老太太的精神状态,遥遥领先她一百年。

阿太转过头瞪着江小年:“看什么看,我一直都是这样烧纸的,但是你以后不能这样烧给我,要说我的名字,要不钱都被我妈拿去了,我花钱她还管我呢。”

此时的阿太,倒是不像九十多的老人,反而是像个孩子,很可爱,很调皮。

阿太继续回到火盆旁,吊着的铁锅还在咕咚咕咚的沸腾,阿福在一旁玩狗,狗爷大气都不敢出,任由阿福拿着彩笔在它身上画。

“狗狗,姐姐给你画个斑马。”阿福主动当起了狗爷的姐姐。

阿太笑了:“对着呢,狗子今年十岁,阿福今年四岁,人比狗子高一个等级,就是姐姐。”

阿太总有自己的逻辑,比如说信神这事儿,别人要是去庙里烧香拜佛,找个什么神婆大仙回来做法祭坛,她撇嘴说人家迷信,但是自己遇到点事,马上就在堂屋上香求祖宗。

江小年说她也是迷信,阿太却侃侃而谈,说她是爱憎分明不忘本。

阿太举起酒碗,一脸豪迈:“小年妹,喝!酒喝完了,明天醒来,一切都要重新开始。”

“阿太,我都三十六七了,还怎么重新开始,你不是说,你在四十岁的时候都当奶奶了吗?”江小年抿了一口酒,心里却是满满的担忧。

阿太把鱼放进了火锅里,津津有味的吃着每一道火锅里的风味:“你才三十多,四舍五入就是十八岁,这么年轻你怕啥,我九十岁了,正是拼搏的好时光,前几天我还去赶集卖草药,每天忙得很。”

江小年很敬佩阿太,这么大年纪了,不仅身体好,气血足,人也非常通透。

离婚在阿太看来,也许就不是一个事,她活了那么久,什么没见过,两个人好了就在一起,不好了就分开,不就是人之常情吗?

在阿太看来,江小年是自己迈不过自己心里的那道坎。

可是,这个世界便是如此,一旦形成成见的行为发生,那将会有许许多多无法逾越的鸿沟。

江小年愁眉不展,阿太用手拨开她的眉头:“不要发愁,你还有我,有阿福,这个老堂屋,永远都是你们的家,阿太在,什么都不用怕。”

江小年支支吾吾的说:“离婚的时候,我除了阿福,什么都没要,十二岁外出读书,我背走的是棉被,二十多年再回来,我背回来的是这几年的旧衣服。”

“你担心什么?”阿太忽然往火盆添了几块碳,火星噼啪炸开:“又是一块碳头,火要空心,人要实心,你就是个实心的孩子,实心的孩子有福气,别哭。”

江小年这才惊觉泪水已经洇湿了袖子,阿太起身,麻溜的钻进里屋,随后拖出来一个破旧的背篓,这个背篓还是以前阿太背江小年用的。

江小年是在阿太背篓里长大的孩子,整个家里只有他们俩最亲近,也都心疼彼此。

“打开看看。”阿太一脸神秘。

阿福连忙凑近:“祖祖,这是什么啊,是送给我的礼物吗?”

“对,就是送给你和妈妈的礼物,以后祖祖养你们。”在灯光下,阿太瘦小的形象渐渐高大起来。

关于阿太的样子,江小年总觉得总是在变化,她孩提时期,阿太形象高大,总能帮她遮风挡雨,要挨揍的时候,阿太总比任何人都凶悍,死死挡在她的前面,谁也不许碰一点。

上学的时候,江小年觉得阿太变得不那么高大了,还有点唠叨,甚至是和自己一般高大,有时候说话总是显得没有文化。

她工作了,觉得阿太就是一个需要被保护的老太太,变得很小,只到自己的肩膀,她能轻易的抱起来。

阿太老了,她长大了,阿太曾经是她的依靠,她现在是阿太的大山。

可是阿太不管什么时候,总把她当成孩子,老母鸡是怎么护着鸡崽子的,她就要怎么护着江小年,还要护着阿福。

阿福要掀开那块挡在背篓上的布,阿太却按住她的小手:“你先猜猜,到底是什么?猜对了,祖祖明天带你赶集买玩具。”

阿福歪着脑袋想了很久:“是不是超级飞侠?”

“是不是机器人?”

“是不是手机?我妈最爱玩手机了?”

“是不是一个弟弟,我想要个弟弟?”

......

阿福的脑回路总是那么新奇,阿太摇摇头,看向江小年:“小年,到你了,你猜?”

“是什么啊,不会是你的嫁妆吧?我听说,你家以前是土司,金银财宝可多可多了。”江小年露出了期待的神色。

很早以前,她就听说过,永远不要轻易相信家里老人说穷,老人才是最有钱的。

“有那么多金银财宝,我还待在这儿玩泥巴?当时所有财产全部交给国家了,国家百废待兴,我们要做该做的事,享乐主义不得行。”阿太语出惊人。

江小年有时候觉得,阿太是矛盾体,时而老朽陈腐,时而与时俱进。

外面风穿过堂屋,天色黑了下来,阿太把堂屋的门一块一块的砌上,在上下门缝对齐,拉到了另外一旁。

这样的雕花木门,已经不多见了。

江小年却好奇了,这么一个背篓,到底装了什么东西,以致于让阿太变得这么神秘兮兮。

阿太关上门后,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又从屋子上方吊下来一个大背篓:“想不到吧,我还有一个背篓,这就给你们打开看看,到底是什么!”



第3章

阿太穿着蓝布衣服,那是她自己织的土布棉袄,现如今已经很少能看得到这个样式的衣服,头上的白发银光闪闪,在灯光下更显得耀眼,可能是喝酒的缘故,阿太的脸色绯红,眼睛却很亮,透着几分精明的光。

老堂屋的中间是客厅,两旁是房间,外面是天井,天井的西边与东边也是房间,南边是厨房与鸡鸭鹅牛羊住的地方,天井很大很大,中间有一口水井,还是老式的摇动取水方式。

阿太神秘兮兮的把两个背篓的布扯开,声音柔柔的念叨:“吃不穷,穿不穷,不会打算一世穷,以前要养那么多孩子,这个家交给我,就穷不了。”

江小年惊讶的盯着阿太,忍不住发出赞叹声:“阿太,你可以啊。”

“祖祖是大富豪。”阿福也忍不住发出惊讶的赞许:“这么多,这么多钱,可以买下整个超市了。”

阿太骄傲的昂起头:“这可是我一辈子的积蓄,我这人就一个毛病,爱攒钱,这些钱,都够福妹读书读到嫁人,够你吃到老。”

江小年终于禁受不住金钱的诱惑,站起来,扯开那一层塑料膜,钱还夹杂着樟脑丸的味道。

“阿太你还挺科学,还会用樟脑丸防腐。”江小年拿起一堆一堆的钱问道。

背篓那么大,阿太要攒多少年,才能攒到踏踏实实的两个背篓。

背篓里五块十块,一百块五十块钱都有,另外的那个背篓下面还有粮票和最老版的两块钱。

这些钱久不见天日,有些已经发霉,粘在一起,有些已经泛黄,被虫子啃噬。

江小年把最后一道雕花门给合上,把两个背篓的钱全部倒在地上,足足有一个小山那么高。

“人活得长有活得长的好处,人老了,别人来看我,总喜欢给钱,你以前也是这个毛病,回来看阿太,都不知道怎么显摆才好,不断的塞钱,这是个好习惯,我老人家也不会花钱,就这么攒着了,你爷爷以前也喜欢给我钱,后来你爸也喜欢给我钱......”阿太如数家珍,她的记忆力很好,很早以前发生的事情,总能很快回忆起来。

村里人都打趣,说阿太已经活成了老神仙,是大家的老祖宗。

不过说来也奇怪,稻香村的人都长寿,九十多的老人有十几二十个,人老了也会心眼小,几个老人凑在一起还吵架,经常放下狠话,但是人老也有好处,吵完没几天就忘了,又亲亲热热的村里的小卖部闲扯,互相送对方家里最好的食物。

阿太把黏在一起的钱一一分开,在堂屋里面晒钱:“你要是不回来,我都忘记家里还有这么多钱,早知道天气好的时候拿出来晒一晒。”

“怎么不存银行,你不是有养老金存折吗?我还经常给你打钱,表姐们也给你打钱。”江小年疑惑的问。

阿太摇摇头,利落的把钱一张张摆在老堂屋的地上,老堂屋是纯粹的木头做的房子,年纪很大,在雨天还有发霉的味道,阿太要点着香,才能驱散发霉的味道。

“你们给的那些钱和国家给的钱,都不能动,万一遇上个什么饥荒年,大灾难的,那才是保命的钱,也是我的棺材本,你们一个个离开家的时候,我都说,阿太不用你们管,我有棺材本,我死了,你们回来上柱香,该干嘛就干嘛去。”阿太百无禁忌,什么都说。

不一会儿,堂屋里已经密密麻麻的摆上了很多很多钱。

阿福开心的拍手:“我们这个是钱屋,祖祖,我最爱你了,明天带我去买糖吃吧。”

“好啊,我们明天去代销店买棒棒糖,阔气一把,花两张钱。”阿太笑呵呵,好像她的心里永远没有什么糟心事。

阿太又坐回火盆旁,把铁锅放下去,又拿出来一堆好吃的东西,在火炉边放着,有红薯小芋头,花生瓜子等等,都是一些小零嘴。

阿太又拿起一个保温壶,这个铁皮保温壶有些年份了。

阿太使用的任何东西,仿佛都不会坏一样,一个物件都能用十几年,甚至几十年。

江小年看着这些钱愣神,她好像每个月赚得挺多的,上班的时候万儿八千总能有,却每个月都花光光,可是阿太没有什么收入,怎么就能攒下这么瓷实的两背篓钱呢?摆开之后,整个屋子都放不下。

这么多钱放家里,就不怕贼偷?就不怕贼惦记。

仔细想想,好像没有人会把背篓当成储蓄罐,一个背篓塞在神龛下面,一个吊在梁上,老人家的储蓄方式,真是令人惊讶。

阿福在四周找了又找:“妈妈,我想看电视,这个家里没有电视吗?”

“有电视,还是你妈那年买回来的,在我的房间里。”阿太走过去,抱过阿福就往房间走。

阿福搂着阿太的脖子:“阿太,你的家里真好,妈妈说,以后我们就要跟阿太住一起了,我要好好照顾你。”

“福妹真懂事,祖祖以后就靠你们养老了,你可不知道,祖祖多希望你们回来,你们回来了,祖祖以后就有着落了,也不怕死在家里臭了也没人知道。”阿太感叹,年纪大了,最关心的就是生老病死的问题。

她是个要强的女人,叔公们想接她到城里,叔叔伯伯姑姑们也抢着要给她养老,全部都被拒绝了。

阿太甚至怕村里人说儿孙们的闲话,给自己制定了一个养老计划,子孙后代每个人每个月都要给二十四块五毛钱给她养老,人人有份,不偏不倚,还经过村干部公证,这笔账,也不知道阿太是怎么算出来的,每个月打到指定的账户,可是大家都是一年年的打钱,只多不少。

二十四块五毛钱,只是一个数字,并不是关心阿太的心意。

阿太抱着阿福在床上看电视,电视坐落于房间的桌子上,里面演着熊出没,江小年去收拾堂屋吃剩的东西和那一堆如同小山一样各式各样的钱。

在一堆纸币里,还有不少铜钱和银元。

此时的江小年甚至觉得,阿太还是小时候的样子,是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

电视里的嘈杂声时不时的传来,江小年惊奇的发现,她今天回来后就没有时间看手机,以前住在城市里,手机时时刻刻就是一种牵绊,唯恐它响起来,又害怕它不响,下意识的回拿着手机刷啊刷。

现在不刷手机,倒也是挺好的。

夜晚,江小年和阿太,阿福挤在一个床上。

阿太轻声说道:“好好睡一觉,明天你们把那间屋子收拾出来住,阿福睡觉不老实,我可不想跟你们睡。”

阿太翻过身,已经轻轻地打鼾。

晨雾还绕在山间,此时回村过年的年轻人们早就回到了城市打拼,村子里只剩下一些妇孺老人,还有一些在乡镇工作的年轻人。

昨天傍晚江小年拖着大箱子,背着孩子回家的事,早就传遍了整个村子的巷头村委。

甚至是村里的女人们早上在水池边洗衣服洗菜,都是在讨论江小年回村的事情。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只是一个早上的功夫,说什么的都有。

村口有个小卖部,也就是阿太说的代销店,那是阿太那个时候的词,其实里面就是卖一些鸡零狗碎的东西,不至于要到十几公里的街上跑一趟。

阿福和阿太起得早,狗子早早的就在房间外面等着她们俩,是一个非常忠心的狗腿子。

晨起扫地,把木门一块一块的拿出来,又把那些牲口们都喂了一遍,一个早上才算是忙碌完。

阿福喜欢跟阿太在一起,一早上就好像演了一遍动物世界,堪比动物园,什么鸡鸭都看见了,还有屋子外面的鱼塘也看见了,猪和牛也找到了,就连后山的竹鼠窝也没放过,在农村可有意思了。

窗外的春雨说来就来,细细密密的落在瓦片上,屋檐的水又砸在石臼里,窸窸窣窣的声音让江小年觉得非常安心。

然而,屋后的声音打断了她的片刻安宁。

“阿太,我昨天看见小年回来了?大包小包的,我还让我孙女帮拉了一个箱子,这一次回来是不是不走了?”有人问起来。

阿太笑着答话:“我年纪大了,她回来给我养老。”

“离婚了是不是,现在的年轻人,有几个人的婚姻是到头的,小年长得好看,带的又是个丫头,以后好嫁,要我说啊,你们江家世世代代都是招女婿上门的,以后让小年也招个赘婿,这么多山啊地啊,可千万别荒废了。”又有一个老太婆从窗户那边说起来。

女人又乐呵呵的说起来:“女人是不愁嫁的嘛,现在我们村里女人离婚的多。”

“江老太,你以前是不是也跟江太公离过婚?一代传一代啊。”另外的老太婆啧啧的惊叹。

阿太虎着一张脸:“你们是不是闲出屁来了,落雨了也不往家里跑,还到别人家里说三道四,刘老太太你不是记性差吗,烧着火煮饭都能忘了,把家里点着,怎么还能记得起别人家里八百年前的事。”

女人不断的阴阳怪气:“秤不离砣,公不离婆,我还是帮你小年再相看相看,女人怎么能离开男人呢?”

江小年躲在被子里,离过婚就有错吗?她不敢直面这些流言蜚语。

阿太却把一切都看淡,在雨中,跟人舌战群儒,阿福还是学舌的年纪,别的没学会,就把阿太说的一些浑话说得个十足十。

比如说“生个孩子没屁眼。”一下就被阿福学到了,指着外面的女人哈哈大笑说她孙子没屁眼。

阿太突然意识到,骂架的时候不能把阿福带在身边,抱起阿福就进了屋,留下外面几个女人还在雨中激烈交流吵架心得体会。

目录
精彩热评
小工具
游戏加速器
好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