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聿京府衙的牢狱,藏于地底,终年透着阴森的寒气。
沈青梧坐在潮湿的稻草上,看向前方生锈腐朽的铁栅栏,陷入了迷茫。
作为灵媒师的她上一秒还在处理棘手的灵体,可下一秒灵体失控,穿来了架空年代的大昭朝,被五花八绑着送进了牢狱。
她闭上了眼睛,属于原身的记忆缓缓涌入。
说来也巧,原身也叫沈青梧,是四品官府里一个不受待见的庶女。
她倒霉至极,去嫡母院里请安的途中冲撞了来沈府做客的富商。当晚,那名富商惨死屋中,她就被嫡母沈氏大义灭亲,绑来了府衙。
“四小姐......我们还能出去吗?我们犯下这么大的错,是不是要被斩首......”
沈青梧望着阴影里啜泣的婢女,不解道:“我们犯了什么错?”
婢女水月说:“夫人说我们冲撞了贵人,害死了他。”
“冲撞?”沈青梧嘴角轻撇,“若是撞上了就能死,那沈家人早死了千次万次了。”
“四小姐,你是说......”
沈青梧将视线转向铁栅栏:“他们这样做,只不过是嫁祸和污蔑。若是自己都默认,就真的没希望了。”
水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可是府衙的人谁又能信我们呢?”
沈青梧沉默了......沈氏有个远房侄子在府衙做主簿,在知府面前很是说得上话,若是从中一搅和,等待她们的就是死路一条。
所以,一定要找到破局的办法,总不能死在这牢里。
她闭上眼细细搜索着这具身体里的残存记忆,蛛丝马迹都没放过。
正沉思着,铁栅栏砰地一声被打开了,几个灰衣衙役闯了进来,不由分说押起了两人。
水月叫嚷起来:“你们要做什么?”
“提审。”
水月慌乱伸出手,想去拉自家小姐,可很快就被衙役们分开了。
沈青梧神色淡淡的没有挣扎。她被衙役押送着走出牢间,沿着阴森冰冷的通道往前。
周围传来了几声不明觉厉的哭喊声,空气里弥漫着混合了血腥、霉烂的腐臭味,那气味直钻肺腑。
沈青梧顿感无语,心想一穿来就坐牢的人,只怕世间少有了。
很快,沈青梧被粗暴推进了一间狭小的暗屋,里面暗沉沉的,隐约可见桌前有个衙役。
“大胆罪妇,还不跪下!”
沈青梧眉头微皱:“我没罪,不跪。”
“你好大的胆!竟说自己没罪,沈家拿出了你下蛊诅咒死者的证据,你还有什么话说?”
“下蛊?”沈青梧讽刺笑了起来,“我一个溺水昏迷不醒的人,怎么下蛊?他们张口就来,你们无脑就信?”
衙役拍了桌子:“你......我看你今日是不见棺材不掉泪!非让你吃点苦......”
他话音未落,一个声音从后方传来:“下去吧,此案我审。”
衙役对着暗处行了个礼,转身退了下去。而暗处缓缓走出了一位高大挺拔的黑衣男子。
牢狱里昏暗无比,只有高处狭小的气孔里透过微弱的光线。
微光里,这男子戴了半幅玄铁面具,压迫感很强,衣角拂过桌面时带着一股幽幽的寒意。他居高临下看着沈青梧:“你就是沈家的四小姐?”
“是。”沈青梧挺直脊背。
他声调低沉,尾音略带了些嘶哑:“昨日发生了什么?详细说说。”
沈青梧深吸一口气,诉出着这具身体残存的记忆:“昨日是父亲四十生辰,家里宴请宾客无数。我一直待在院中没出去。”
“傍晚时分,嫡母房中的嬷嬷来传消息,让我去嫡母院里,说有事要交待。可我带着水月刚走到花园池塘边,就遇到了醉酒的富商林万三。”
“林万三猥琐变态,借着酒意就要轻薄我。我躲避推攘间不小心将他推进了池塘里,当时正巧有下人路过,很快把他救了上来。”
“然后呢?”男子的手指晃悠悠敲击着桌面,纹路清晰的黑色手套泛着诡异的光泽。
“然后他被送回了前院客房。”沈青梧皱起眉来:“嫡母听说后愤怒不已,让几个婆子教训我。于是我被、被扔进了池塘,几个婆子轮流按着我的头,险些......溺死。”
说起这段记忆,她脑中浸满了绝望与无助。
原身哪里是险些溺死,她当时就死在了池塘里。
她身体柔弱且不会水,根本撑不住那样的折磨。
那些浓得化不开的黑暗,裹着刺骨的冰寒,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腥臭的湖水带着腐烂水草淤泥的气息,灌入口鼻,扼住咽喉,撕扯着她最后的意识。
这是原身的最后一丝记忆,可也是最绝望最痛苦的一部分。不爱宠的庶女命如草芥,早就无人在意了。
她死的那一瞬,自己穿到了这具身体里。
青梧沉浸在痛苦之中,身体有些控制不住的颤抖,她艰难继续道:“我清醒过来时已经是半夜了,前院忽然传来消息,说林万三死了。再然后......府衙来人,我就被抓来了这里。”
“你的意思是,你从溺水后就昏迷不醒,林万三的死与你无关。”
青梧再度挺直脊背:“是,与我无关。”
“可那些巫蛊娃娃可是在你房中发现的,这可是沈家的下人亲自搜出来的。”
青梧逸出一抹讽刺的笑:“大人,若是你相信,就不会亲自提审我,而是直接判了我的罪了,是不是?”
那人从暗处走出,一双眼死死盯住青梧:“你的胆子果然很大,倒不像那个别人口中胆小怯懦的沈四小姐。”
沈青梧一惊,警惕地看着他。因为离得近,能清晰看清他的脸,这人面貌矜贵不凡俊朗非常,可眸色冷清如墨,似有火光稍纵即逝,极为反差。
他难道感觉到了什么吗?自己的性子的确与死去的沈四小姐不太相似。
这如同捉迷藏一样,仿佛还来不及遮掩就被发现了。沈青梧此时也不知道如何遮掩,若是一味隐忍懦弱,只怕又会再死一次。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话,男人开口了:“我确实心中存疑,更有几处需要四小姐你亲自释疑,走吧,现在带你回沈家。”
第2章
很快,青梧被人带出了牢狱。
走出来时,刺眼的阳光照射下来,在暗处待了一夜的她几乎无法睁眼,直到被人拽着推进了马车,才能视物。
她透过灰扑扑的车帘,隐约看见窗边人影绰绰,具体的看不真切。
后来路过拐弯处车帘一晃,瞧见了马上的身影......玄黑长袍革带束腰,没戴面具的半张脸眉目清明,端端的一副挺拔英姿好相貌。
他身后跟了几个随从,皆是沉默不言的严肃模样。
这人是谁无从得知,青梧只敏感地察觉到,这次回沈家,肯定危险重重。沈氏打定了主意让她死,要不然不可能设下这重重陷阱。
马车一路摇摇晃晃,这让昏迷半夜又熬了半宿的青梧头晕目眩。等到了目的地,车还没停稳,她就下了车在路边干呕了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呕吐,青梧用袖子擦拭了一下嘴角,对前面等着的男人说:“我好了。”
男人瞥了她一眼,转过身去,“走吧,沈四小姐。”
青梧加快了步子追上去:“你还没说你叫什么名字......”
“陆砚,聿京府衙少尹。”他头也没回。
“陆砚......”青梧咀嚼着这个名字,只觉得陌生无比。原身深居宅院,没有关于此人的记忆,倒是有嚼不尽诉不完的苦楚。
原身生母只是个卑微的侍妾,且死得早。身为侍妾之女的她自然也不受待见。缺衣少食是常有之事,被沈家上下排斥鄙夷虐待更是司空见惯。
这身子瘦弱不堪,皮肤白得毫无血色,浑身上下没有二两肉,如同骷髅架子上蒙了一层皮。所以那日被下人婆子按住溺水,才会小命呜呼,再难见天日。
青梧望着面前飞檐青瓦的宅子,心想原身的魂魄会去了哪里,是换穿到了现代还是游荡在漫无边界的阴阳交界处?
若是有机会,她得寻个时机探寻一下,看看能不能超度或者是换回来。
不过,作为现代资深灵媒师的她,也知道机缘巧合的重要性,想要寻到灵体,需天时地利人合缺一不可。
比如青梧出事前探寻的那个灵体就一直飘飘忽忽,她追踪了足足半月,才发现它隐匿在城郊水库深处。谁料下水后,眼前白光一闪就来了这鬼地方。
她回忆着过往,脚步已随着众人踏过了门槛,进了沈家宅子。
院子里,一个身着深蓝锦绣华服,雍容华贵的贵妇已经等在了院前,她屈膝行礼:“妾身不知陆少尹匆匆前来所为何事?可是林老爷之事有了线索?”
“沈夫人,我这次来,是带着四小姐来验看现场的。”陆砚面无表情。
此时沈氏才憋见了人群后的沈青梧,她双眼通红,上前就要去握她的手:“梧姐儿,你、你可还好?”
没由头的厌恶从心底升起,沈青梧不动声色地收回手。
沈氏眼里泛着泪:“梧姐儿你糊涂啊,你怎么能犯下这么大的错,母亲想要保你都保不住!”
沈青梧无语至极,前世的绿茶见过不少,可这古代的绿茶却是第一次见。
原身的记忆里,沈氏在林万三出事后,第一时间控制着众院,让下人搜索,没一会儿就从她住的冷院里搜出了巫蛊娃娃。
她当即震怒,在府衙来人后,马上连东西带人交了出去。
如此的冷静沉稳,如此的大义灭亲,如此的雷厉风行,怎么看都是陈年旧怨,哪有半点舍不得?
所以她冷漠看着沈氏,就看她要装到何时。
偏偏沈氏还演上了瘾:“你那庶母去得早,沈家杂事太多我身子也不好,无暇教导你。平日小打小闹就罢了,可今日惹出这样的大祸,这实在是我的过错......”
沈青梧打断了沈氏的话:“母亲,此事府衙还未下定义,你不必过早自责。”
“你说什么?”沈氏愣了一下,“梧姐儿,你......”
“此案还未查明,林万三死于谁人之手还很难说。”沈青梧定定答道。
沈氏皱眉:“梧姐儿,我知道你记恨林老爷,可是、那始终是一场误会,而且你房中可是搜出了那种东西,你又怎能......”
沈青梧心中恶寒......误会?是什么误会让林万三以为她是从外请来的妓子,才会赤裸裸地加以轻薄?
而且沈氏恰巧在那个时候叫她去院里,也未必也太巧了些!
这笔账早晚和沈氏清算,但此时得先放一放......于是她扬声道:“我不认。劳请陆大人带我查验现场。”
陆砚略微点头,正要带人下去,沈氏喊住他:“那妾身便置了酒席等陆大人,请查清真相还我沈家一个公道!若是梧姐儿被陷害,妾身必定要那人付出代价!”
陆砚扬长而去,甩下了一句话:“这是本官之责,酒席就不必了。”
沈青梧此时只觉得满心讽刺......沈氏还真是圆滑阴毒,已经如此陷害庶女了,偏偏还能装腔作势说出这番话。
她下意识地颦眉,跟着前面的陆砚朝前院走去。
陆砚一行人步子迈得大,青梧疾步跟随,没一会儿就心口发堵、喘不上气。可是她并没有开口,而是咬了牙跟上去,不愿意落人之后。
没多久,他们就来到了沈家前院。
前院是沈氏夫妇居住之处,更是接待宾客之所,而那日来沈家做客的林万三醉酒后,就歇在前院的东厢房里。
他死后没多久,府衙就来了人将尸体带走查验,这间东厢房也就封锁了起来。如今推开门就瞧见了一地狼藉。
地上散落着杂物与被褥,床榻上更是一片凌乱。空气里的血腥十分浓烈,混合着酒味恶臭汹涌而来,比地牢里的味道更浓烈。
沈家的婆子站在门口窥探,不敢进入。
陆砚挥了挥手,两个手下进入了屋子查验起来。门口一个婆子用手帕掩住口鼻:“大人,怎么又要验?昨晚不是已经验过了?当时还拉了好多人去问话......”
陆砚身旁一个随从呵斥起来:“不要在此闲看乱扯,都走开。”
那婆子往后退了些,脖子伸得老长往里望,眼神更是时不时瞟在青梧身上。
第3章
青梧自然是感觉到了......身为灵媒师的她,远比常人多几分敏锐,能更深地感知周遭的异常。
原身的记忆里,这个婆子姓陈,是沈氏的心腹。她如同沈氏身边的一条恶犬,多年来数次欺辱青梧,那日也是她第一个将其推进池塘的。
此时,陈婆子只怕是奉了沈氏的命令前来盯着,生怕出现纰漏。
青梧对她厌恶非常,只是也没功夫搭理。她转过身,细细看向这间厢房。
原身在沈家过得谨小慎微,除了每日来沈氏院里请安,几乎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这个地方极其陌生,从未来过。
但是,青梧却能感觉到这屋中的怨气,因为刚刚凝集,这些怨气虽不成形但飘飘散散,极易探寻。
她下意识想取出灵器,手却在裙上拂了个空......哪来的灵器,那些东西都遗留在了前世,一样也没能带来。
青梧低叹一声,屏心静气闭上双眼,强行用灵力感知起来。恍然一个来回,那些飘散的怨气逐渐汇合起来,竟化成了一个虚无的人形。
那东西臃肿肥胖、满脸油光,正是猥琐的富商林万三。他此时正仰躺在床榻旁,双眼圆睁七窍流血,横然惨死!
这是林万三死时的样子,也是他留在人间的最后一个影像。
青梧踏着步子缓缓而至,只能看见他嘴里浸满了白沫,且全身抽搐,看起来不像是中邪倒像是被人下了毒。
这虚影只存在了一瞬就化为乌有散开了。青梧环视四周,发现这屋子除了林万三的怨气之外,并无其他。
所以林家所说的巫蛊之术真是莫虚有,林万三的死另有缘由。青梧深吸一口气,忽然发现陆砚正用探究的眼神看向她。
“昨晚林万三的尸体就在这里,发现他时,他七窍流血死不瞑目,眼睛死死盯着门口,像是瞧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哦?”青梧心生疑惑,她知道林万三的死状,只是他眼睛明明是瞪着房顶,何来看向门口?
是陆砚诈她?极有可能,毕竟对于陆砚而言,自己就是嫌疑犯。但也不排除是沈家人动了手脚。
此时无人能为自己洗白,唯有坚决找出证据了。
“陆大人,”青梧扬声道,“请问第一个发现林万三尸体的是谁?”
陆砚往外看了一眼,陈婆子马上闪身出来,她不情不愿道:“四小姐,是老奴发现的。”
“你亲眼看见的?”青梧一步一步走了过去,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警告,“这可是在办案,若是撒谎,可是要遭受牢狱之灾的!”
陈婆子瑟缩了一下:“自然是,我都跟大人说了好多次了,我半夜上茅厕里路过这里,闻到有血腥味,推门就瞧见林老爷死了......”
“半夜?你往日睡得比猪还死,从不起夜,昨夜倒是奇了?”青梧冷笑一声,“而且昨晚是个阴天,连月亮都躲着不出来,说是伸手不见五指也不为过,你推开门后,怎么可能一眼瞧见林万三瞪向门口?”
“老、老奴就是看见了!”
青梧语气重了些:“陈嬷嬷,你这把年纪了眼神早就不好了,平时穿针引线都困难,怎么昨夜回光反照了?莫不是你在说谎?”
陈婆子吓了一跳,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大人明鉴啊!老奴哪里敢撒谎啊!四小姐,你犯了这等错事,该认就认,怎能将污水乱泼给老奴呢?”
好硬的一张嘴......
青梧厌恶异常,这种常年在宅子里混迹,又得了沈氏信任的婆子最难缠,跟她扯上一天都未必有结果。还是早点找到关键证据最好。
青梧厌恶地瞥她一眼,转向陆砚,“陆大人,请问林万三的尸体现在何处?”
“你想做什么?”陆砚嘴角轻撇,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笑。
青梧面色沉沉看向陆砚:“我要亲自查验林万三的尸体。”
“什么?你要看尸体?”陆砚语气中多了一丝惊讶。
“是。我没有罪,我必须为自己讨个公道!”
陈婆子听得目瞪口呆,“你一个闺阁女子,看什么尸体......多晦气啊!”
青梧淡淡道:“晦气?呵呵,被冤屈至死才叫晦气。”
“不能去......大人,可不能啊!”
陆砚并没搭理这婆子,看了一眼青梧:“你这主意甚好,走吧。”
青梧跟着陆砚身后,大步大步出了正院,朝着马车而去。沈家的一纵下人皆在旁侧观望,脸上的表情惊恐、好奇、后怕皆有。
众人议论纷纷。
“她是不是疯了,居然要去看尸体?平时不是胆小如鼠吗?”
“难怪夫人不待见她,她生母就是个不干净的,她也神神叨叨的。”
“嘘,小点声!要是被她听见,给咱们也来点装神弄鬼的把戏,咱们都得死......”
这些视线、声音尽入青梧眼里,却没生起多少涟漪。青梧只觉得原身可怜到了极点,凄惨一生,被辱至死,还背负着这些莫虚有的恶名。
偌大的沈家,竟没有一个为她说话的人!
青梧满心悲怆......不知道为什么,穿到这具身体之后,痛苦的情绪也伴随而至,很难摆脱。
马车直奔聿京郊外的义庄,林万三的尸体如今就在那里。
本是白天,可义庄周遭却是遮天蔽日的树林,一进入就感觉阴暗晦涩,阴气极重。
青梧感觉后背发冷极为难受,她撩开车帘,发现这林间遍布弥漫的雾气,都是一些无法消散的怨气。
想想也是,义庄里放置的都是无主的尸体以及横死之人,怨气自然重。
马车停了下来,青梧随着他们缓步进了义庄。里面昏暗阴森,许多蒙着白布的尸体排列开来,安置在木板上,一阵阴风吹来,腐臭难闻的气味也汹涌而至。
青梧用袖子掩住口鼻,低声问:“林万三在何处?”
跟在后面的看尸人指了指左侧:“喏,就在那......”
陆砚还没说什么,青梧就已经快步走了过去。
她不假思索,一把掀开了遮尸的白布,那张可怖的脸映入了眼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