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1975年,金秋十月。
入秋后天擦黑得快,这会临近晚饭时间,家家户户正是需要照明的时候却停了电。
已经吃饱饭的孩子们欢呼跑出家门,三五成群的玩捉迷藏。
还在饭桌上的小孩心不在焉,有求得家长同意的,端着碗牛犊似的跑去和小伙伴会合,惹得家长在身后叮嘱跑慢点,仔细别摔了碗!
大人也纷纷走出家门口,嘬着牙花子消食,问问左邻右舍吃饭了没,再吐槽下今儿已经是这个星期第二回停电了。
都是十几二十年的老街坊,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问了句:“老丁家怎么没动静?”
谁都知道那家顶梁柱老丁头刚去世,听说是去换公交月票时想插队,推搡时跌倒磕到后脑勺,人就这么没了。
老丁家人丁兴旺,老丁头有三个儿子一个闺女。
大儿子丁荣光是个流动电影站放映员,娶了个当电报员的媳妇,生了两个闺女一个儿子。
二女儿丁淑桃早早下乡插队,最近奔丧回来了一趟,听说还没结婚。
不过这年头倡导知青晚婚晚育,倒不显得突兀。
三儿子丁兆友沾了父母单位的光,到医院院办工厂上班,算是端上了铁饭碗,而且还不用下乡。
老四叫丁大强,出生得晚,明年高中毕业。
唠嗑的人里有叹气的,“听说明年恢复顶替接班,这老丁头要是不出事,明年退休正好把工作给小儿子,多好啊。”
立刻有人附和:“可不是么,而且丁家老三正准备结婚,偏偏就在这节骨眼上出了白事。”
再有人压低声音,“听说能活,是江大妈不肯救。”
谁都得叨叨一句不能够吧!
江大妈随夫姓,老辈子都喊她丁江氏。
平日里谁谈起老丁家过得好,鲜少提起江大妈,顶多说一句人命好生了三个儿子,往后三个儿子抢着给养老,经济和人力都能使唤得开,腰杆硬有依靠,老了也不用愁苦。
那丁江氏平日伺候一家老小饮食起居,得空就去市医院食堂当家属工,实在是没什么亮点,能做那么大胆的事?
而且老丁头出事那一天,江大妈赶着去医院时还在家门口摔了一跤,昏迷了十几分钟才清醒,
老夫老妻看着感情还行,怎么会见死不救呢?
看凑过来听的更多了,人再接着往下说,
“百分百保真的消息,还听说江大妈是为了腾出救护车去接别的病人才忍痛放弃老丁头,为此还得了市医院的表彰,转正成正式职工了。”
谁都倒吸了口冷气。
这老丁家祖坟真是冒青烟!
江大妈要是真转正了,那明年等恢复顶替接班制度一下来,当妈的直接办理退休,让小儿子进市医院单位工作,那三个儿子的未来不就都有着落了么。
平日里和江大妈走得最近的好几户邻居到底放心不下,结伴往老丁家走去。
还没等敲门,丁家大门却忽然打开了,丁老四满脸气愤的吆喝:“大家都来看,都来评评理!”
第2章
老丁家这是怎么了?
听见动静的左邻右舍呼啦啦走过去,很快就把老丁家围了个水泄不通。
站在前排的看得最清楚。
这家老大夫妻俩神色不悦的站在墙角根,老二披头散发的坐在地上哽咽,老三一脸幸灾乐祸,而开门的老四胸口剧烈的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院子里也是一片狼藉,茶缸子打翻在地,茶水撒了一地。
瞅着冷锅冷灶,看样子连晚饭都没有煮。
江大妈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坐着,并不看任何一个子女。
邻居陈老太率先走出人群做和事佬:“淑桃啊,地上多凉啊,赶紧起来,”
她伸手去拉时还不忘喊边上的丁老三搭把手,“来来来,把你姐给拉起来。”
话落又扭头喊话这家大儿媳,
“喜芬,赶紧生火做饭去。”
“还有荣光,你爸才刚走,你现在就是这家的顶梁柱,怎么能撒手不管。”
陈老太目光最后落在江大妈身上,柔声说:“父母跟子女哪有隔夜仇,孩子做错事好好说就行啦,别气坏了身子。”
围观群众都以为是这家女儿和当妈的闹矛盾,也纷纷七嘴八舌的劝起来。
丁淑桃躲掉伸过来搀扶的手,歇斯底里的冲江大妈怒吼:“现在讲究自由恋爱,我要嫁到哪里你管不着!”
江大妈冷哼:“上赶着去伺候男人一家,不死也没用了,白浪费我那么多年粮食。”
丁淑桃真的跳起来去撞墙,唬得众人七手八脚的拉住。
大儿媳黄喜芬只是在灶房里转了一圈,又拎着个锅铲跑出来也劝姑子:“妈也是为你好,你插队的地方那么穷,从年头干到年尾还倒欠生产队钱,嫁过去不得三天饿九顿?”
边上多的是竖起耳朵听的,好几个老辈子忙说那可不行。
丁淑桃悲伤的说:“家境不好怕什么,再说你们都不知道我过的是什么苦日子。”
她絮絮叨叨的当众诉苦,讲生产队干活多辛苦。
不说远的,就是今年从七月份开始就天天搬包谷山晒包谷砍包谷杆杆和给包谷脱粒,八月份割谷子打谷子晒谷子捆谷草,然后就是扒一眼看不到头的花生地和挖地瓜,九月十月就更辛苦,说多了都是泪。
丁淑桃展示满手的伤口,“我早点嫁人,有男人帮衬说不定还轻松一些。”
街坊邻居唏嘘不已,这听着确实是辛苦。
当初离家时多么白净的小姑娘,几年没见跟老了十几岁似的。
人群里还有个叫钱老太的,就住隔壁,好声好气的说:“那也别远嫁,不然以后长年累月都见不着家里人一面,有啥事娘家也帮衬不上。”
丁淑桃顶着哭红肿的眼睛直摇头,模样凄凉又可怜。
边上的丁家老四抱着臂膀不冷不淡说:
“我妈可说了,明年不让我顶替接班,她要接着干。”
“儿子需要工作,女儿插队受苦,她当看不见呢。”
围观群众也有点摸不着头脑。
这家闹的不仅是女儿的婚姻问题,难道还有顶替接班的事儿?
第3章
一直闷不出声的丁家老大总算开了口:
“我们当子女的也实在是没招了,否则也不能让大家看笑话。”
“爸走得突然,我们兄弟姐妹才意识到尽孝要趁早,所以商量好了明年由着老四接替老太太的工作。”
“往后妈就搁家里头带孙,买菜做饭洗衣服,再收拾收拾屋子,反正享清福就行。”
“还有淑桃的婚事,我这当大哥的也不能看着妹妹往火坑里跳,就想着咱们本地管得松,只要我们兄弟三个都有正式工作,按照‘身边留一个’的政策,二妹能申请回城的机会很大。”
“只要能回城,她跟生产队那些男社员见不着面,就能断干净了。”
“.........”
大儿子这些话刚才关起门来时已经说过一遍了,所以江秀菊听着听着就分了心,出了神。
谁能想到现在和和气气的兄弟姐妹几十年后会闹得老死不相往来,正如她也没想到,上辈子明明死在医院,结果睁开眼又回到了五十岁。
就是这一年,老伴意外跌伤,虽然转到省会医院捡回一条命,却成了瘫痪,床前再也离不了人。
同样也是在今天,江秀菊同意小儿子顶替接班,紧接着让出了大房间,倾尽家底帮衬三儿子结了婚,又全心全意的开始给老大家带孙子孙女。
至于女儿,她也跑前跑后的帮衬回了城。
丁淑桃心气很高,回城后相亲好几回没成功,改革开放以后跑南方做生意。
江秀菊从不要求女儿养老,只要对方有空多回家走动,别彼此生分了就行。
头几年,一家子倒真是心朝一处使。
可日子越过下去,子女几个开始只顾着自己的小家庭,照顾老丁头渐渐就只成了江秀菊一个人的事了。
江秀菊没有收入,瘫痪老伴一天24小时都离不了人,她也没法找挣钱的活,只能上门跟儿子们讨要生活费。
儿子能躲就躲,躲得烦了还反过来骂她自私自利,只想着自己轻松,没想过子女肩上养家有多重。
兄弟三彼此之间闹得也厉害,都说自己付出得多,指责对方付出得少。
人生病久了性格就古怪,病床上的老丁头也没少折腾。
好不容易伺候走了老伴,江秀菊的身子骨也垮得差不多了,大病小病不断,只靠轮替着去三个儿子家养老维持生活。
丁家孩子们也很委屈,抱怨前半辈子被瘫痪的爸拖累,后半辈子摊上个命长的妈,夫妻俩轮番消耗子女们的精力和财力,真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
兄弟三个更是把亲妈当皮球踢来踢去,生怕吃亏让其他兄弟得了便宜,关系也已经跌入冰点,到了恨不得对方去死的程度。
至于当女儿的,估摸着知道家里头的情况,怕被赖上,更是几十年不联系。
这日子没有盼头,江秀菊也告诉子女们,如果她进了医院不要抢救,早死反而是福气。
可她病歪歪身体愣是撑了一年又一年,居然活到一百岁出头。
临终前,江秀菊看得很清楚,子女们眼神只有终于解脱了的轻松,已经没有半分对她离世的不舍。
这一世,究竟是父母欠子女,还是子女不孝顺已经如同乱麻无法理清。
老天也算是眷顾她,居然重生到这时候,江秀菊也看开了,麻溜的拔了老伴的氧气管。
至于母子情谊也划分干净吧,这辈子她不会再为子女付出啥,未来也不需子女们养老,各自安好就行了。
可这都由不得她!
小儿子理所应得等着接替她的工作,落空以后恼羞成怒,故意敞开门吸引街坊邻居过来一块施压。
女儿也是在作秀,为了回城拿道德亲情挖坑逼她让步。
老大和老三各有各的小九九,也打着如意算盘。
总之这老丁家现在统一战线,正拿捏她一个外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