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沈同志!瑾白哥从公社粮仓顶上摔下来了!腿怕是断了!你快给瞧瞧!”
随着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沈青禾猛地睁开了眼睛,心口一阵阵发悸,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看着头顶的木头房梁,儿时记忆里的老式柜子,以及身下由两个木凳支起来的木板床,这一切都是那么的熟悉又陌生。
沈青禾有些难以置信,刚抬手准备揉一揉眼睛,就发现眼前的那双修长瓷白的手,分明是一个年轻女孩才拥有的。
等等,门外的人刚才说什么?陆瑾白从粮仓顶上摔下来了?
难道她重生了?重生在74年陆瑾白摔断腿的那天?
她记得上一世,就是这个时候,陆瑾白被人抬到了她家门口。
而作为村里唯一懂医术的她,不分昼夜为陆瑾白针灸按摩,甚至为了给他山上采药,遭遇泥石流,砸中了右手手腕,断送了做医生的梦想。
陆瑾白为了报答她,与她结了婚,可婚后不到半年的时间,陆瑾白就离家从军去了,这一去就是数十年。
沈青禾一直觉得丈夫只是为国从戎,她照顾幼子,孝敬公婆。
劳碌一生,可重病的时候,陆瑾白告诉了她真相。
“我宁愿当年你没有治好我的腿,这样我就可以娶婉婉了。这么多年的报恩也够了吧,我不欠你的。你去世后我就能给婉婉一个名分了!”
原来从军这些年,他早就在外面和白月光苏意婉组建了新的家庭。
就连沈青禾的亲生骨肉,也被他们至死不渝的爱情所打动。
“我早就受够了有你这样又土又老的女人当妈,每次跟你出去我都觉得十分丢人。婉婉阿姨长得漂亮,又温柔,我已经认她当妈了!”
她没有想到自己辛苦养大的儿子居然是个白眼狼。
那一刻沈青禾才知道,她的一生终究是个笑话。
为了他,守了40年的活寡,失去了挚爱的医术。
从年轻貌美的村医沦落为洗衣做饭的农妇。
就连婆婆的葬礼都是她一手操办的,而那时他正在省城为苏意婉筹备寿宴。
可笑的是,她一直被蒙在鼓里,省吃俭用,不停的往部队里送吃的和用的,结果养的却是个小三。
她本就重病缠身,最终被活活气死。
回忆起这些,沈青禾忍不住攥起手心,指甲镶嵌在肉里都不及她心脏万分之一的疼痛,无尽的悔恨和不甘席卷至她身体每一处毛孔。
直到看着镜子前那张年轻漂亮的脸蛋,一双浅浅的酒窝印在脸颊上,娇柔又灵动。
也许是上天垂怜她,给了她重生的机会。
门外的敲门声越来越大,最后木门被人“哐”的一声撞开,几个同村的小伙子七手八脚的抬着一块木板,而木板上面正是痛苦呻吟的陆瑾白。
“青禾......救我......”
陆瑾白俊朗的脸颊一片惨白,冷汗不住的往外冒,嘴唇死死的咬着,身子弓曲捂着自己的右腿,裤子膝盖处渗出大片的血迹。
沈青禾在看到他那一刻,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的她呼吸都不顺畅。
“沈同志,你是村里唯一的村医,你快给瑾白哥看看,他的腿怎么样了?”
一旁的王铁柱见她不动,急忙催促道。
木板上的周文修艰难地睁开眼,虚弱的望向她,眼神里充满了熟悉的冷漠,以及带着脆弱和令人心疼的恳求。
这个眼神,曾是她前世付出和等待的全部意义。
此刻看来,却是那么惺惺作态。
沈青禾缓缓站起身,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像看一块石头似的,目光冷冷扫过周文修那条扭曲的腿,随后拿起药箱里的消炎药,为他做了简单的消毒。
“他伤的太严重了,得去省城看西医,我这里治不了。”她的声音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
陆瑾白,上一世,你不是说宁愿没有被我治腿,也要娶苏意婉吗?
那么这一世,我成全你。
一时间,沉默笼罩了整个房间。
陆瑾白的眸子从震惊到失望,随后又卑微乞求道:“青禾,我真的疼的快不行了,恐怕撑不到去省城......”
王铁柱更是在一旁焦急道:“对呀,沈同志,省城那么远,送过去瑾白哥怕是腿就要废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沈青禾。
印象中,陆瑾白有点头疼脑热,她比谁都着急。
每周更是把从山上摘来的草药熬成汤,给陆瑾白补身体。
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冷漠无情了。
“我只是实事求是,村里医疗水平有限,我真的治不了。”
沈青禾冷漠打断他,目光决绝又厌弃:“我还要去山上采药,没什么事你们请回吧。”
陆瑾白眼底的希望碎裂,取而代之的是难以置信的惊愕和一种被当众羞辱的愤怒。
“沈青禾!你不是喜欢我吗?怎么看着喜欢的人伤成这样,你却无动于衷?”
陆瑾白忍者疼痛,几乎咬着牙低声哀求:“我答应你,只要你治好我的腿,我就娶你......好吗?”
看着他那委曲求全的眼神,沈青禾只恨自己上一世真的眼瞎。
怎么就没看出来,陆瑾白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自己,娶他也是逼不得已。
想着想着,沈青禾突然笑出了声。
陆瑾白不解的看着她:“你笑什么?”
“陆瑾白,你以为你是谁啊?”
沈青禾目光清冷,一字一句道:“我沈青禾这辈子嫁猫嫁狗,也不会嫁给你这种狼心狗肺的东西!”
陆瑾白没有想到她会说的这么绝情,在他的心目中,沈青禾向来对他百依百顺,关怀备至。
可惜他早已心有所属,所以对沈青禾的态度一直很冷淡。
陆瑾白以为她在怄气,为了自己下半生不会变成残疾,还想要接着哄她:“青禾,我知道你在吃醋我和苏意婉走得太近。我以后再也不和她见面了好不好?”
上一世,陆瑾白也说过类似的话。
结果呢?两人不仅没有断了联系,甚至在外面以夫妻名义生活了四十年!
第2章
沈青禾从未像现在这样,觉得这个男人满嘴谎话,一文不值。
她挑了挑眉,满脸不屑的看向他:“不需要,我祝你们百年好合。”
她说完眼神瞟向王铁柱,声音淡淡的:“你们要是再耽误时间,陆瑾白可能真要成为一个瘸子了。”
瘸子两个字彻底刺激了陆瑾白,他彻底的慌了,趴在木板床上狼狈不堪的哀求:“青禾,我错了......你不能不管我,我是你男人啊......”
看着昔日里高高在上的陆瑾白,如今像条狗一样求她。
要是以前,沈青禾一定会心软,但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沈青禾大步走到门口,指着门外,冲陆瑾白冷声道:“你走吧,从今以后,我和你没有任何关系。”
王铁柱几个面面相觑,被沈青禾这从未有过的冰冷气势慑住,一时竟不敢再劝。
最终,他们只能无奈地抬起门板,在陆瑾白痛苦的呻吟声和怨毒的目光中,狼狈离开。
沈青禾看向父亲留给自己的藤编药箱,里面是父亲毕生所学。
可惜她为了陆瑾白蹉跎了一生。
经历过上一世的沈青禾知道,再过三年高考就会恢复,未来是看文凭的社会。
所以她得好好把握住这次机会,去省城上大学,深造她的医术。
可是读大学的费用高昂,凭自己当村医那点微薄的收入,根本不够。
她突然想起来,前世她在山上见过一株特别像人参的蓝色草药。
可后来知道药草是两百年一株的蓝参时,早就被陆瑾白的妈当成补药吃掉了。
如果她能将蓝参卖掉,就能凑齐去省城读医学院的学费。
她拿了几件简单的随身用品,就出了门。
夜色深沉,月光被厚重的云层遮住,沈青禾提着煤油灯,独自走在崎岖的山路上。
她沿着记忆里的路线,拨开茂密的灌木,果然在一处隐蔽的山崖边,看到了那抹泛着微弱淡光的蓝参。
沈青禾心头一喜,正要上前采摘,却忽然听到一声微弱的闷哼。
她猛地顿住脚步,警觉地环顾四周:“谁在那里?”
结果无人应答。
她屏住呼吸,提着灯小心翼翼地往前走了几步,在一棵老树下,看到了一个倒地的人影。
凑近才发现是一个年轻的男人。
男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染血的深色皮衣,俊朗的脸庞苍白如纸,唇边还残留着一丝血迹。他的眼睛紧闭,眉头紧蹙,似乎受了很重的伤。
沈青禾犹豫了片刻。
经过陆瑾白的事,她本不该再多管闲事,可医者仁心,她又做不到见死不救。
沈青禾终究还是走了过去,蹲下身,伸手探向他的鼻息。
还好,还活着。
她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低声唤道:“同志,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微微蹙眉,眼皮颤了颤,却没能睁开。
沈青禾皱眉,伸手去检查他的伤势。
他的右肩有一道极深的刀伤,血已经浸透了半边衣裳,而更严重的是,他的双腿似乎也受了伤,无法动弹。
再这样下去,他可能会死在这里。
“算你运气好,碰上我了。”
沈青禾嘟囔了一句,将蓝参小心收好,又从树林里找了几款粗树枝,用藤条捆成临时木板,将男人扶上去,然后拖着他,一步一步往山下挪。
男人的体重比她想象的要沉,她咬着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男人拖进屋里,安置在自己的床榻上。
好在晚上人不多,自己屋子又住的比较偏,一路上没什么人。
这要是被人看见她带着一个陌生男人回家,以她一个未出阁的姑娘,怕是要被传成搞破鞋了。
沈青禾打了一盆清水,又翻出干净的布条和草药,然后走到床边。
男人仍在昏迷中,呼吸微弱,皮肤很白,肌肉线条紧实,显然不是普通的农家汉子。
这样的人,怎么会出现在深山里?还受了这么重的伤?
沈青禾蹲下身来,仔细观察着男人的长相,他的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即使闭着眼,也能看出他生得极好。
她以为陆瑾白是她见过最好看的男人,但和眼前的男人相比,简直云泥之别。
沈青禾突然回过神来,此刻不是感叹对方容貌的时候。
她深吸了一口气,随后小心翼翼的解开他的衣襟,伤口上的血将布料黏住,尽管她的动作已经很轻了,但还是弄疼了男人,发出了低吟声。
沈青禾拧干布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他伤口周围的血迹。
忽然,男人的睫毛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极好看的眼睛,漆黑如墨,却毫无生气。
沈青禾吓了一跳,慌忙解释:“那个......我在山上看到你昏迷,所以把你带回了家......”
毕竟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她又脱掉了男人的衣服,哪怕是为了给他清理伤口,这样的场合还是有些尴尬。
男人眉头拧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为什么不开灯?”
沈青禾一怔,回头望了一眼锃亮的油灯,又将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发现他毫无反应。
难道他看不见?
男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什么,声音有些激动:“我是不是瞎了?”
“别说话,伤口会裂的。”沈青禾没有正面回答他,而是继续替他清理伤口。
男人紧绷的情绪在她一遍遍细心的擦拭下,逐渐得到缓解,低声道:“谢谢你。”
他的声音低沉清冷,带着一丝虚弱,却仍能听出骨子里的矜贵。
沈青禾没说话,只是沉默地替他包扎好伤口,又熬了一碗药,扶着他喝下。
男人喝完药,眉头皱得更紧,似乎想说什么,却终究没开口。
沈青禾收拾好药碗,转身要走,却忽然听到他问:“你是谁?为什么救我?”
“我是个村医,做不到见死不救。”沈青禾平静回应。
“村医?”
男人的脸上浮出一丝异色,他对着周围嗅了嗅,果然闻到房间里有很浓的草药味。
突然,他像想起了什么,紧张的开始在床边四处摸索。
沈青禾担心他磕到自己,好不容易清理的伤口又破裂了,赶忙上前询问他:“你在找什么?”
第3章
男人不说话,只是一味的摸索。
“是不是在找什么?”沈青禾把桌子上男人的皮衣外套递给他。
男人接过皮衣,又在皮衣里衬摸了半天,直到摸到东西后,才松了口气,随后警惕的问:“你翻我衣服了?”
“我没有翻别人东西的习惯。”
沈青禾其实撒谎了,她在给男人脱外套的时候,其实摸到了藏在皮衣里的枪。
能随身带枪的人,身份很不一般。
但为了避免给自己惹上麻烦,她还是没有选择说出实情。
“医生。”男人抱着自己的皮肤,眼神空洞地问:“我的眼睛治不好了是吗?”
“先把药喝了再说吧。”沈青禾回避了他的问题,转身走到厨房熬药。
刚才她为男人检查的时候,发现他眼角膜疑似被爆炸物灼伤,以她简陋的医疗设施,是没有办法为他治疗的,只能做简单的消炎。
但男人自从知道自己看不见后,表现得异常平静,让见惯了哭天喊地患者的沈青禾有些意外。
这不禁让沈青禾好奇起这个男人来了。
男人喝过药后没多久,再次昏迷了过去,一晚上他都紧紧的抱着自己的外套,就像抱着宝贝一样。
半夜的时候,男人又突然发起了高烧,沈青禾忙活了一夜,最后累的实在不行了,趴在床边睡着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她就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
“沈青禾!你这个贱人!你给我出来!”
是陆瑾白母亲的声音。
沈青禾猛地坐起身,下意识看向床榻上的男人。
他还睡着,眉头微蹙,似乎被吵醒了,但眼睛依旧闭着。
如果此时被人发现,有个男人躺在她的家里,那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为了避免陆母像昨天那群人一样,把她的门硬砸开,沈青禾只能迅速穿好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整理了下自己凌乱的头发,拉开了门。
门外,陆母带着几个村民,气势汹汹地围在门口。
“沈青禾!你见死不救!我儿子腿断了,你连看都不看一眼!你还是不是人?!”陆母带头对她指责。
随从的村民也纷纷应和:
“对啊,你还是个村医呢,竟然如此铁石心肠!”
“陆家小子多好的人,这辈子梦想就是征兵报国!这下全完了!”
“我看她就是嫌弃陆瑾白不想娶她,所以故意使坏!”
从村民们七嘴八舌的议论声中,沈青禾弄明白了。
原来陆瑾白的腿终究是还是瘸了。
没有沈青禾的针灸按摩,公社卫生所的大夫已经尽了全力,骨头是接上了,却落下了明显的残疾。
从军的梦想自然成了泡影。
“沈青禾,你个毒妇!不得好死!你还我儿子的腿!你还我儿子的前程啊!” 陆母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哭嚎咒骂,污言秽语层出不穷,字字句句都往沈青禾身上泼脏水。
沈青禾冷漠的看着她:“我早就说过了,让他去省城看西医,是你们自己要去卫生所的,与我何干?”
整整四十年的折磨,婆婆的刻薄刁难是家常便饭,她本该麻木的。
但看到她那一刻,心里还是止不住颤抖,那些年的辱骂和虐待历历在目,让沈青禾看见她就没有好脸色。
“省城那么远!路费你出啊?”陆母不依不挠道:“你为什么不治我儿子的腿?说话啊!”
“我说了,我治不了。”
“放屁!李老汉摔断胳膊就是你治好的!你分明就是故意的!”
沈青禾面无表情:“李老汉是简单骨折,你儿子是粉碎性骨折,不一样。”
陆母哪里听得懂什么粉碎性骨折,气得浑身发抖,指着她的鼻子骂道,“你就是个黑心烂肺的贱蹄子!我不管,我儿子现在瘸了,是你害的,你得赔钱!”
“我没钱。”沈青禾懒得再和她纠缠,转身就要回屋。
陆母却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尖声道:“少骗我了!你屋里不是有很多草药?拿出来卖到黑市也值不少钱!”
说完就带着人准备往沈青禾屋子里硬闯。
沈青禾心头咯噔了一下,那个男人还在她的床上躺着呢。
她立即拦住众人,面上却依旧平静的与众人据理力争:“那些草药是我辛辛苦苦采的,留着给大伙看病用的。你都拿去了,那大伙以后生病了谁来开药?”
此话一出,有几个村民动摇了,开始劝解陆母:“陆大娘,算了吧。你儿子可能命中注定有此一劫,你不能为了自个儿断送了全村的健康啊!”
陆母狠狠瞪了说话的人一眼:“装什么好人?你儿子断腿你比我还急!”
她骂完回头打量沈青禾:“不敢让我们进去?不会屋里藏人了吧?”
其他村民也觉得事有蹊跷,沈青禾作为村里的村医,为了方便给病人来找她,白天都是开着大门的,可今天却房门紧闭,生怕别人进去一样。
面对村民们的窃窃私语,沈青禾张了张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哼!我就知道!”陆母抓住她心虚的表情,冷笑道:“我就说你怎么突然不想嫁给我儿子了,原来是早就有老乡好了啊!一个姑娘家的,半夜没事就往山上跑,该不会是去和你的情郎搞破鞋吧?”
沈青禾板着脸警告她:“你再胡说八道,我就去公社告你污蔑!”
“哟!还威胁我?”陆母阴阳怪气道:“你要是清白,就让我们进去看看啊。”
“对啊,这大白天的,我们又不可能真的去你家里抢东西。让我们看看又怎么样?”
几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村民开始起哄。
沈青禾攥紧了拳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这群人。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际,一道低沉冷冽的男声忽然从屋内传来:“吵什么?”
所有人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看向门口。
只见一个身形修长的男人打开房间,扶着门框,缓缓走了出来。
他脸色苍白,眼睛微闭着,却丝毫不影响他身上那股迫人的气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