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江娇,你就是个学人精!静薇割到手,你也跟着摔断腿要打石膏。怎么,装可怜求施舍?”
医院里,黑西装的男人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凌乱的发顶,说出的话轻蔑伤人。
他旁边的木椅上,一个面色苍白的小姑娘穿着不合身的黄白格子连衣裙坐在那里,眼神空洞,眼角还带着残存的泪珠。
陈娇脚踝疼,脑袋也疼。
她原本是一个小明星,十八线的,好不容易拿到了一个狗血网剧中的重要配角剧本,结果刚开拍就被头顶的灯架砸死,穿到了自己正拍的剧本中。
这个剧本以1980年的京市为背景,讲的是假千金江静薇作为养女被江家挟恩图报,嫁给一个重伤不治之人冲喜却很快守了寡,但她不但没有自暴自弃,反而靠着自己的双手走上人生巅峰的故事。
而陈娇演的是那个被调换的真千金江娇。
剧本中没提为什么会有孩子调包的事情,只说了真千金被掉包后送到了一个普通百姓的家里,跟着哥哥一起去了东三省插队,半个月前才回来。
刚下火车,江家人就把原主带走,说她是江家流落在外的真千金,立刻给她改名,从陈娇改成了江娇,并迅速把她嫁给了合作伙伴宋家的二公子宋修明。
剧本里的江娇骤然从一个回乡知青成了企业家千金,自卑敏感,哪怕最后被渣男家暴虐待致死,竟然觉得能帮到江家也心甘情愿。
原主是个软糯包子,谁都能掐两下,可穿越过来的陈娇却是个刺头。
不过看了两遍剧本,陈娇就明白江家爸妈根本就不爱这个亲女儿,否则不会接回来后也不闻不问,甚至飞速把她嫁出去,只为了换海外售卖的渠道。
至于江家其他人,弟弟江彦倒是个乖孩子,可惜年纪小没什么话语权。
哥哥江信白嘛,就是个无脑妹控,只不过控的是那位假千金,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江静薇。
在原主回来的第一天起,他就成了江静薇手里的武器,只要江静薇落一滴泪,江信白就恨不得把原主挂在城楼上鞭尸示众。
不过,无脑好啊......好忽悠!
陈娇拿出了必胜的演技,使劲眨了眨双眼,然后抬头,露出那双雾蒙蒙的双眼,要哭不哭的哽咽道:“对不起,哥,我不知道江家没钱给我打石膏,是我不懂事了。”
与自己一模一样的一双眼,就那么猝不及防的闯入了江信白的眼肿,也打断了他喋喋不休的指责。
好像,她才是自己的妹妹......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被江信白无情的按了回去。
这个女人俗不可耐,身上的衣服早是前两年的款式,也就她能看得上。
这市侩狭隘的人,怎么能是自己的妹妹!
“你瞎说!江家怎么可能没钱,打个石膏能花多少钱!”
江信白暴跳如雷,可陈娇不语,就用那一双雾蒙蒙的眼看着他,让他也不知道下面该说什么。
这边的乱子终于停下,刚才给陈娇看腿的医生这才有机会站出来指责江信白。
“你这小同志怎么说话呢,骨裂打石膏是治疗需要,看你这一身也不像家里缺钱的,我看你是不愿意吧!”
其实江信白也不是不愿意花钱,就是习惯性的去指责江娇。
被医生这么一说,他的脸上瞬间挂不住,从兜里掏出来一把大团结往陈娇身上一丢,气急败坏的原地乱跳。
“要钱是吧,给给给!”
被钱砸脸,陈娇心里有些暗爽外,还有些遗憾。
怎么是十元面值的,她其实更喜欢多个零啊。不过这年月,十块好像就是最大面值的钞票了,她不能贪。
这边的热闹引了不少人的围观,陈娇索性把戏做全部,捡起钱后可怜巴巴的又开始了道歉。
“对不起,哥,对不起。毕竟我刚找回来,不能跟江静薇比,可我也只是不想自己变成个残废。”
“你胡说,谁想把你变成残废!”
周围人的眼神让江信白觉得有口天大的黑锅从头扣到脚,偏偏他还百口莫辩。
毕竟从刚才到现在,一直嚷嚷着不让打石膏的人是他。
可他从没想过让江娇变残废,他就是觉得江娇处处跟静薇争有些让人讨厌,故意磋磨她一下而已。
现在倒好,人没磋磨成,还给自己落一身骚。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好人,你不但抹黑江家,还想陷害我!”
事关自己,江信白也没那么蠢,气的原地乱跳了一阵后,指着陈娇一针见血的指出了她的目的。
“你不就是想仗着受伤让爸妈多心疼你吗,哼,有我在,你想都别想!”
说完,江信白丢下陈娇转身就跑,好像背后有什么洪水猛兽。
陈娇拿着钱,看着江信白落荒而逃,得意的冲着他的背影吐了吐舌头,转而又笑脸如花的求助旁边的小护士。
小护士看她变脸这么快,自己也没忍住乐了,帮她跑前跑后交了钱后带着她去打石膏。
等着打石膏的空挡,陈娇也琢磨着自己该干点啥。
江家现在当家的是原主的生身父亲江兴文,有头脑有手段还有胆量。
哪怕国家已经提出了改革开放,但大部分人都还保持观望态度,只有他一刻没犹豫,已经开始着手把业务往国外扩展。
也是他,在那么敏感的时候能保住家业,让江家在一中老字号里一骑绝尘。
这样的人,为达目的是不择手段的。
从他不知会陈家,直接从车站把陈娇抢回家,就可见一斑。
说起陈家,虽然对原主挺不错的,但胳膊拧不过大腿也是真的。
原主的养父养母是个再普通不过的工人,每日围着自己面前的那一亩三分地转。
前两年养父陈根生还得了肺结核,亲戚朋友更是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后面陈娇被宋修明虐待死了后,陈家二哥陈建军为了给陈娇伸冤四处上告。
江家为了面子好看,居然暗中把陈建军送到了黑煤窑里做黑工,让他活生生的累死在了矿道里。
为了斩草除根,江兴文还把陈家的小女儿陈笑笑卖到国外做了变态的玩物,连个囫囵尸体都没留下。
好端端的家,就这么被江家弄的家破人亡。
陈娇这会儿庆幸自己看完了整个剧本,知道江家不是什么好地方,可陈娇想走,却没那么简单。
第2章
腿伤处理好后,陈娇又借了跟拐杖才一步一挪的往医院外走。
医院门口停了好些三轮车,有人力的也有摩托。见陈娇行动不便又一个人,不少车夫都笑呵呵的过来拉生意。
80年的京市,比陈娇想的要发达得多,至少交通上已经挺方便了,不仅有出租车,甚至地铁都已经通了两条线。
陈娇选了一个看上去忠厚老实的,讲好价后上了车就往江家去了。
时值初秋,风一刮,冻的陈娇忍不住哆嗦了一下,胸口的绞痛却减轻了很多。
她已经将原主的记忆消化完全,隐约猜测原主大概是因为急性心梗丧命,给了自己穿来的机会。
三轮车上路,陈娇一边看着完全陌生的京市一边在心里默默盘算。
现在已经提出了改革开放,往后的个体经济会越来越繁荣,那可是遍地捡钱的日子。
她陈娇,怎么可能放着满地的钱不捡,去跟别人玩儿宅斗。
八十年代的京市还没有疯狂扩张,陈娇还没想好要在二环囤几个四合院才合适,三轮车就停在了江家的门外了。
江家有钱有势,不但在地铁边上找了个有山有水的地买了个四合院,还买了一辆皇冠牌的小轿车。
陈娇到的时候,那小轿车就大喇喇的停在江家的大门口,遮住了保姆吴婶的半个身子。
见着陈娇回来,吴婶赶紧快走两步从台阶上下来扶人。
“小姐可算回来了,大少爷回来的时候发了好大的脾气,跟吃了枪药一样。”
走得近了,她又看到了陈娇腿伤的石膏,眉头忍不住就皱了起来。
“我才回家一天,小姐怎么就成了这样。”
吴婶话里的责备让陈娇有些心软,就着吴婶的手一边往里跳,一边宽慰她。
“没事儿,意外而已。都新社会了,您别叫我小姐,叫我娇娇就行。”
原主刚回江家的时候,吴婶就格外照顾她,比起旁人,原主更亲近的反而是这个在家里帮佣的阿姨。
江家的门槛有点高,瘸着一条腿的陈娇过的有些费劲,好在吴婶力气大,抱着陈娇的腰就直接跨了过去。
这四合院据说以前是个大地主的,建的精巧别致,主屋和两个厢房都是二层的小楼,后面还有个花园。
正对大门的主屋里,江家二老坐在客厅的红木沙发上,一个在看报,一个正抹着眼泪。
江静薇坐在谭梅身边,手上的绷带微微渗血,也是一副潸然欲泣的模样。
“不是自己养大的就是不亲,出门在外都不知道向着自家人。”
江信白一回来就说了医院的事儿,谭梅一听陈娇说江家没钱就炸了,觉得她丢了江家的脸。
京市老牌家族不少,江家也是说得上名号的,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江家没钱了,那不是打江家的脸吗。
“妈,你别生气,姐姐大概是看我不顺眼,在气头上才这么说的。”
江静薇穿着现如今港岛传过来最流行的娃娃领连衣裙,眼眶通红,低垂着头坐在那里,肩头散落的发丝好像每一根都在说着委屈。
谭梅看着她这样子,忍不住的心疼上了。
“关你什么事,都是那个搅事精!”
话音刚落,谭梅就看到了门口被吴婶扶着的陈娇,脸上尴尬了一下,“哼”了一声,别过头去不语。
江兴文报纸一抖,抬眼的功夫也看到了陈娇,见她站在那里不动,忍不住皱起了眉。
“回来了?杵在门口做什么。”
“不敢进,万一又出点什么事儿再赖我头上怎么办?”
陈娇靠着大门,看着屋里的母慈子孝冷笑一声,开口就是嘲讽。
这话说的明目张胆,谭梅在江静薇身上哪儿受过这气,立刻柳眉倒竖冲着陈娇训斥了起来。
“真是小门小户人家教出来的,一点规矩教养都没有!你说说,我们哪句话说的不对!”
“对,都对!我是小门小户人家出来的,也没什么家教,就不在这碍你们眼了,我现在就收拾东西走人。吴婶,您帮我把东西收拾一下吧。”
陈娇脸上笑容不变,好像说的是“吃饭”而不是“走人”这样的大事。
一听说她要走,谭梅瞬间不干了。
她是看不上陈娇小家子气的样子,可这毕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哪儿能放任她在外面受苦。
但要她开口留人,又实在拉不下这个脸。
江兴文看了一眼脸涨得通红的妻子,又看了看只顾着抹眼泪的养女,无奈之下只好自己开口。
“娇娇,别说气话。今天的事情我们都知道了,又没有怪你,你何必这么冲动。”
这行李一时半会儿的也收拾不好,她干脆在这把话说明白好了。
“怪我?!害我骨裂的是江信白,要求打石膏的是医生,我实在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错事,要让你们宽宏大量的不怪我?”
陈娇扫视了一圈,最后把目光落在了江静薇的身上。
“你们偏心江静薇我理解,她是你们江家精心养出来的花,你们不会舍得放弃这么好的作品。既然如此,她还是江家的女儿,我还是陈家的女儿,这样谁也不吃亏,不好么?”
不好!
江静薇在与陈娇四目相对的时候,心里就暗暗的给出了答案。
在陈娇回来的第一天晚上,江静薇就做了一个梦,她梦到陈娇回来后,江家心疼亲生女儿,选择把自己这个养女嫁给了傅家那个重伤不治的少爷冲喜,害她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她不想守着一个牌位过日子,跪在江兴文的脚边苦苦哀求他想回家,换来的居然是一包给傅琸陪葬的毒药。
梦里,江兴文冷漠的告诉她傅家没有离婚先例的冷漠,和毒药发作时的剧痛让江静薇胆寒。
让她忍不住想,如果嫁给傅琸的人是江兴文的亲女儿,他还会舍得吗?
哪怕是为了折磨江家人,江静薇也要想办法把陈娇留下。
第3章
“我是你亲爹,我不许你走。”
就在江静薇绞尽脑汁该怎么留下陈娇的时候,江兴文将手里的报纸放下,不疾不徐的拒绝了陈娇的提议。
他的脸上看不出喜怒,但看着陈娇的眼神里是满满的压迫感。
陈娇说的没错,他确实不可能把江静薇送还给陈家。
这么多年,江家在江静薇的身上投入了太多的精力和金钱,他是个商人,不可能给陈家送个完美无缺的女儿。
可他也不想放弃陈娇。
这些日子,他观察过了,陈娇虽然皮肤粗糙,做事也畏手畏脚的。但她的五官长得实在是好,只要舍得花钱,要不了多久他就能有另一个江静薇。
江家的生意,需要联姻,用来联姻的女儿自然是越多越好。
“江先生,清朝灭亡了。就算你是我的生父,限制我的自由,我也可以报公安,告你非法拘禁。”
陈娇不知道这年代有没有非法拘禁这个罪名,但不妨碍她拿出来吓唬人。
江家那么重面子的人家,就算不怕公安,也怕丢人。
果然,一听要报公安,江兴文的脸瞬间僵了一下,眉头也皱了起来。
“都是亲人,你有必要闹成这样吗。”
“这话我还想问问你们呢!”
陈娇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大嗓门,众人的视线投了过去,来的是陈娇的养母韩淑慧。
她站在陈娇身后,黝黑的脸上还带着怒色。
“你说你是娇娇的亲爹,可她在我家长了二十多年都没事儿,怎么才来你家几天就断了腿!”
陈娇去下乡后,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韩淑慧了,如今见她身量又佝偻了几分,头发也变成一片花白,眼睛不由的红了。
除了心疼,还因为韩淑慧实在是太像陈娇早逝的母亲了。
现代的陈娇是个孤儿,从小被四个老人照顾长大,只在一些发黄的照片上见过自己妈妈的样子。
冷不丁见到韩淑慧,陈娇的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她的妈妈,换了个时空回来看她了。
韩淑慧对着江兴文和谭梅输出了一通,一扭头看到陈娇红了眼眶,心瞬间软了下来。
“娇娇不委屈,妈在!他们江家不稀罕你,妈稀罕!”
“妈......”
陈娇深吸一口气,哽咽的喊了一声,立刻又笑了起来。
“我不委屈,等我说清楚,我们就回家。”
自己养了多少年的女儿,韩淑慧怎么能不了解,见她这样就知道她一定是受了大委屈,当即心里也不好受。
“嗯,跟妈走!”
看着这边母女融洽,谭梅有些心里不是味儿。那可是她女儿,怎么能认别人做妈呢。
“你说说清楚,谁是你闺女!当初要不是你们家换了闺女,至于弄出这种丢人现眼的事儿吗!”
谭梅在气头上,说出的话也有些伤人。
听她含血喷人,韩淑慧瞬间不乐意了,叉起腰就拿出了跟村里人吵架的阵仗来。
“什么叫我们家换了闺女,你咋知道不是因为你刻薄,你家保姆看你不顺眼,故意偷换你的孩子膈应你呢!”
陈家家境不好,为了让一家人不被欺负,韩淑慧早就练就了炉火纯青的吵架功夫,一句话堵的谭梅脸色惨白。
眼看着谭梅被欺负,江静薇连忙倒了杯水来给她顺气。
“妈妈别生气,别跟他们一般见识。”
照顾着谭梅喝下后,江静薇才把目光投向门口站着的陈娇。
“你们别生气,当年的事情到底怎么回事江家已经在查了。但是陈娇,你真的想好要回陈家了吗?”
“你在这里,江家可以给你所有你想要的。不管是考大学还是给陈师傅找医生,江家都可以帮你。如果你走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江静薇还是那副柔弱小白花的样子,说出口的话却让陈娇的脸瞬间寒了几分。
陈师傅?她都知道那是自己亲爹了,竟然还一口一个陈师傅。
韩淑慧老早就注意到了江静薇,在看到她手上缠着纱布时也忍不住心疼。
可等陈师傅三个字出口,她的眼神也跟着冷了。
“我家老陈的病不用你们江家费心,娇娇跟我们过,至少人是囫囵的。”
韩淑慧冷冷开口,看着江静薇的眼神里带了厌恶。
“你这个小姑娘,说话也别夹枪带棒,今天出了这个门,我们两家桥归桥路归路,您不用怕我们赖上您。”
“你们怎么能这么说我,我没有这个意思。”
江静薇从小到大哪儿听过这么重的话,眼睛一红,差点就要哭出来,又惹出谭梅的一个横眉冷对。
“一群泥腿子,不识好人心!”
说完了这话,谭梅又觉得好像说重了,刚打算描补几句,吴婶偏偏把陈娇收拾好的行李给拿了过来,又给谭梅气的不轻。
“陈姑娘,您的行李收拾好了。”
来的时候,陈娇就一个军绿色的帆布口袋,补丁摞补丁的,但满满当当。
但现在的帆布口袋,却空了一半。
空掉的那些是江家嫌弃的旧衣服,还有陈娇用自己粮票换的一些特产。
韩淑慧从吴婶手中接过那个袋子,也没计较空掉的部分,扶着陈娇转身就要走。
“既然江夫人这么嫌弃我们,那我们也不留下讨嫌,这就走。”
“你当江家是你们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江兴文慢慢悠悠的开口,连站都没站起来,但眼神中一片阴霾,压迫感十足。
韩淑慧没来由的腿肚子发软,有些害怕的把陈娇挡在了自己身后。
陈娇明白,这是软的不行,要来硬的了。
江家位置选的好,闹中取静,就算这院子里闹翻了天周围人也不会听到一点动静。而这院子里,不是江家人,就是江家的佣人。
今天,只要江兴文不说放人,韩淑慧母女两人就走不出这江家大门。
四周瞬间安静了下来,陈娇余光扫到江静薇脸上隐隐的得意时,冷笑了一声却什么都没说。
江静薇的确在得意,她还以为留下陈娇是个多难的事情,没想到竟然这么简单。
陈娇也是单纯,竟然以为这江家的门是这么好进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