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晨光熹微,树叶上尚且落着些许露水,随着风动轻轻坠落。
郊外,一辆马车正不紧不慢地行驶着,不时从里头传来几声女子的轻咳。
“小姐,喝点水吧。”
一旁的丫鬟看着她苍白的脸色,不由担忧道:“小姐,左右已经给侯府去了信件,您又何必如此早起赶路?您的身子本就不好,几日车马劳顿,这可怎么受的住啊。”
付臻朝她安抚地笑笑:“无事,我在家时习惯了早起,不碍事的。”
“再者说,我本是上门打秋风的,又怎好让侯府久等。”她自嘲一笑,失落地摇了摇头。
若不是家里实在穷得揭不开锅,他爹甚至动了卖了她换酒钱的念头,她也不会在万念俱灰之下给侯府递信。
毕竟,当初她娘与侯府闹得并不好看。
况且,如今她娘早已去世,她虽知道她娘是侯府的人,可两家这么多年来从未来往过,她递信时并不知道侯府是否会帮助她。
幸好,在她千方百计拖住他爹卖她之前,侯府终于派人来接她了。
这个丫鬟便是侯府的人,随行的还有几个管家婆子,正在后头跟着。
“小姐可别这么说,您这一去便是侯府的二姑娘,谁敢看轻了你去?”丫鬟翠环轻声劝解道。
付臻知道这是安慰人的话,却也没说什么,只笑着点了点头。
武安侯府。
一美妇人端坐在黄花梨木雕花座椅上,神色略有些焦急:“昨日传信来说就在京城外了,也不知现下到哪了。”
美妇人正是侯府的女主人白若初,她身后的婆子闻言笑着劝道:“知道夫人盼人心切,只是这才刚过辰时,就是卯时起来赶路,也得到了午时才能进城呢。”
白若初叹了口气:“是我太心急了,只是这孩子实在可怜,自出生起就没过过几天好日子,七岁时没了娘,如今才刚及笄呢就被她那酒鬼爹想着法地要卖了,我实在是......”
她与侯府如今的侯爷陈暄是青梅竹马,打小也与付臻她娘陈佩竹一块儿长大,谁知造化弄人,陈佩竹被一落魄书生迷了眼,硬是与他私奔了,自此就断了来往。
若不是付臻寄来的信中有着一块雕着竹子的玉佩,她是怎么也不敢相信陈姐姐这么些年竟是过着这样落魄的日子,更没想到她竟早早去世了。
她一想起这件事,便忍不住用帕子拭了拭眼角,眼眶通红。
婆子扶着她回屋坐下,安慰道:“如今我们也算把表小姐接回来了,往后的日子便都是好的,夫人宽心便是。”
白若初点了点头,露出一抹笑来:“李嬷嬷,你去竹清院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少的,有没有什么地方未打扫干净,趁着这段时间再检查一番。”
李嬷嬷笑着应了。
太阳缓缓升到头顶,城里叫卖声延绵不绝,刻着武安侯府标志的马车一进城便直奔侯府。
“表小姐到了!”
丫鬟急匆匆往里间报信,白若初翻着账本的手一顿,倏忽起身,忙唤了李嬷嬷来:“快,快!我们去外间等着!”
马车稳稳停在门口,付臻扶着丫鬟的手小心地下了马车,门口有个婆子忙笑着迎了上来:“表小姐安好,夫人正在里头等着您呢。”
付臻腼腆一笑:“劳烦嬷嬷带路。”
三进的院子宽阔无比,洒扫端茶的丫鬟来来往往,行色匆匆却又脚步轻轻,颇有规矩。
付臻将这一切收进眼底,暗暗揣摩着她未曾见过的舅母的性子,不由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
约莫一盏茶的时间,她便进了最里头的院子,绕过不大的池塘,她抬眸便对上立在门口的妇人的双眼,下一秒,便见她眼眶红了,竟是刚一见面便落了泪来。
付臻说不上什么滋味,泪盈于睫的同时,心里却也暗暗松了口气。
“臻臻!我可怜的孩子......”
付臻一礼还没行完便被一把扶了起来,白夫人搂着她哭了起来,她也早已泪眼朦胧,靠在白夫人的肩上呜呜咽咽地哭。
身后的李嬷嬷忙劝道:“夫人,表小姐到了是喜事啊,这一路舟车劳顿,还是快坐下好好歇歇罢。”
白夫人忙擦了泪:“是,是,臻臻回家了是大喜事,好孩子,快别哭了,坐吧。”
说罢,忙拉着付臻坐下了。
白夫人看着付臻通红的双眼,一时又是难过又是自责:“怪舅母不好,一见面竟勾起了你的伤心事,让你哭了一场。”
付臻忙回道:“这怎么能怪舅母,舅母的心意臻臻都明白的,还未谢过舅母。”
说罢,她起身给白夫人行了个大礼。
白夫人一时没拉住她,急道:“臻臻,这又是做什么呢?你我亲人之间何必行此大礼?”
付臻抬头诚恳道:“若不是舅母派人来,我早就被卖给了花楼,整日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怎会像今日一般还能与亲人相聚,侯府于臻臻是救命之恩,这一礼是臻臻该行的。”
如今的世道,女子的名声何其重要。
当年她母亲与人私奔,不知给侯府招来了多少骂名,若不是她母亲那一代侯府除了她并无其他女眷,否则怕是生吞了她母亲的心都有了。
她当时寄信,虽附上了玉佩,但心里也无比忐忑,她不知侯府是否会看在她母亲去世的份上将她接回来。
幸好幸好,侯府还是念着几分旧情的。
付臻心思百转,面上却还是一副诚恳感激的模样。
她打小就会看人脸色,也擅长揣摩心思,今日一见这白夫人便知这是个心肠软的妇人,虽瞧不出别的什么,但就心软这一点便足够她借此在侯府站稳脚跟了。
白夫人叹息一声,拍了拍她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以后在侯府,你就当是自己家,千万别拘束,有什么缺的少的,尽管来同我说。”
付臻笑着应下:“多谢舅母。”
二人正聊着,外头传来动静,付臻抬眼望去。
来人身着银白色锦袍,衣领袖口处拿金丝绣着祥云,腰间系着淡灰色腰带,悬着一枚白玉腰佩,行动间气度逼人。
“见过母亲。”他拱手行礼,声音低沉清冷,仿佛晨起枝头未化的冰雪。
付臻小心地打量着他。
只见他容颜清俊,眼眸幽若寒潭,似乎察觉到有人在看他,轻轻瞟过来一眼。
她心口一颤,不着痕迹地避开他的视线。
不愧是世家大族出身,金钱权势养出来的儿郎,即便是轻飘飘的一个眼神都让人胆寒。
“这是你表哥,名庭风,字少川,”白夫人见付臻低着头,怕她不自在,温声道,“你车马劳顿,不如先去好好歇歇,等晚上我们再好好聚一聚。”
付臻正想走,闻言忙起身拜别:“是,舅母,臻臻先告退了。”
说罢,见白夫人点头,她才跟着丫鬟下去。
待到了院子,躺在了床上,付臻才有种脚落到地上的真实感。
她长出了一口气,压抑的疲惫翻涌而上,片刻间便沉沉睡去。
本以为入了富贵窝的她会做个好梦,谁知才刚睡去,便进了一个光怪陆离的世界。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见又一个“付臻”朝她走来,却一下穿过了她的身体。
她愕然睁大了双眼。
第2章
付臻看着另一个自己短暂的一生。
一开始,白夫人待她如亲生女儿般疼爱,可不成想,这般疼爱却逐渐喂大了“付臻”的胃口。
“付臻”见识过侯府的富贵,便再也不肯回到原本破旧贫穷的生活,因此她千方百计讨好白夫人,也讨好着陈庭风,可陈庭风仿佛看透了她虚伪的面孔,总是对她不假辞色,还时常劝诫白夫人小心她。
“付臻”内心不甘却对陈庭风无计可施,她也不知白夫人是否将陈庭风的话听了进去,毕竟相比起来她只是个外人,幸好白夫人待她依旧,她松了口气的同时更频繁地往白夫人身上献殷勤,装着一副柔弱可欺的模样收拢人心。
某一日傍晚,她做了吃食想送去给白夫人品尝,却听见白夫人正对着谁说:“臻臻年岁大了,又是那样的家室,京中的儿郎怕是瞧不上她,不如往外头找找,只要家室清正便可,用不上大富大贵。”
可“付臻”早就被侯府的荣华富贵迷了双眼,一心想嫁个家室煊赫的丈夫,她不愿曾经的噩梦再次发生在她身上,她不愿意离开京城!
她的内心极度煎熬,又见转日白夫人便拿出了许多画卷供她挑选,一问全是清流人家,虽不至于地位低下家境贫寒,却也算不上大富大贵,她哪肯答应?
面上含笑应下会细细挑选,背后却痛恨侯府不肯给她选个好前程。
心思百转之下,她盯上了陈庭风。
侯府人丁稀少,陈庭风如今是世子,日后便是板上钉钉的侯爷,嫁给了他,还怕没有好日子过么?
“付臻”打定主意之后,便思索着该如何嫁给他。
陈庭风一贯不喜她装模作样的姿态,明面上的示好他都不接受,“付臻”辗转反侧几日,终于下定主意,于六月里的百花宴中给陈庭风下了药,成功跟他滚在了一起。
此事一出,即使陈庭风脸色铁青也只得认命娶她为妻,可到底这事做的不光彩,如此一来,白夫人似乎真正看清了她的真面目,对她再无半分疼爱。
陈庭风本就不喜欢她,婚后更是冷脸相对,就连洞房花烛夜二人也是分房而睡。
自此,府中人便都知道,她这个少夫人当得有名无实,背地里都暗自嘲笑,明面上更是对她的命令阳奉阴违。
“付臻”一朝失了人心,在侯府中几乎寸步难行。她又不是十分聪明的人,更是被白夫人从前宠得蠢而不自知,婚后陈庭风的冷待、白夫人的不闻不问和下人们的阳奉阴违,一点一点使她的性子逐渐扭曲,动辄打骂下人出气。
唯一让她顺心的就是陈庭风不好女色不纳妾,谁知一日傍晚,陈庭风带了一名女子回来,那女子容颜姣好,才气逼人,正是陈庭风最欣赏的一类人。“付臻”眼见着二人低头私语,似是含情脉脉,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恨意,在女子的茶水中下了毒。
只是她下毒本就是临时起意,手法也并不高明,陈庭风自从在百花宴吃了她一次亏之后,便对这类手段极为警惕,果不其然,她被发现了。
陈庭风大怒,将她禁足在屋里,此后竟是一眼也未看望过她。
“付臻”没有心腹,又好打骂下人,一朝禁足,丫鬟们乐见其成,根本没有人关心她,就连送来的饭菜都一日差过一日,到了最后竟只有些残羹冷炙。
“付臻”被关着,心性更加扭曲,整日里咒骂,嚷得院中不得安宁,丫鬟们更是对她避之不及,这偌大的院中,最后竟只有她一个人,这也最终导致了她惨死的命运。
不知哪一日起,付臻开始腹痛,起初只是阵痛,谁知一日痛过一日,最后直痛得仿佛有刀插入腹中,将五脏六腑绞得粉碎。
丫鬟们见她这样,给她请了大夫,可大夫却诊断不出来,只说她没有病症,丫鬟们顿时以为她是装的,对她更是冷眼不屑,至于她痛苦的哀嚎也全当作没听见。
她最后是被生生疼死的!
“付臻”被疼痛折磨得容颜枯槁,面如老妪,原本柔顺的长发变得干枯毛糙,甚至夹杂了些许白发。若是让别人再见她,恐怕根本认不出来这相貌丑陋的人竟是双十年华的侯府少夫人。
她死的那夜大雨倾盆,雨从没关的窗户里打进来,被风裹挟着淋在她的身上。寒冷拉回了她被疼痛折磨得恍惚的精神,她用手撑着地,企图爬过去把窗户关上。
分明就只有这一点路,她却仿佛走了半辈子。
雷声轰隆,天边闪电如银龙,一瞬照亮了她的脸。
她抬头看着仿佛漏了的天,好似回到了她母亲死的那一天晚上,也是这样的雷雨,她的母亲躺在床上奄奄一息。
她忽地大笑起来,笑自己潦倒可悲的一生,笑得生生呕出一口血,最终睁大了眼睛倒在了地上。
死不瞑目。
“啊!”付臻惊叫一声,顿时从混沌黑暗的梦里醒过来,额头冷汗密布,梦中的疼痛仿佛还在她的腹中翻搅,疼得她死去活来。
她捂着肚子,伏在床边干呕了几下。
丫鬟翠环听见动静,慌忙走过来扶住她:“小姐!”
见她还是干呕个不停,翠环急道:“小姐,我去找大夫!”
付臻拉住她,摇了摇头。
她抬起惨白的脸,努力笑着安抚她:“没事,就是做噩梦了。”
梦中她惨死的画面还盘旋在脑海中,她忍不住地想,只是梦吗?
那样真实的场景,那样苦痛的人生......和死得那样凄惨的“付臻”。
只是噩梦吗?
不,她不信!
付臻陡然攥紧了双手,双眼通红。
她得想办法,想办法验证一下,梦里的场景究竟会不会真实发生!
她努力在脑中回想着梦里“付臻”在侯府的第二日所发生的事情,傍晚,她舅舅陈暄,也就是侯府如今的侯爷,会从军营回来,而陈庭风会缺席明晚的家宴。
付臻神色沉沉,眼里翻涌着无数情绪,最终缓缓归于平静。
她重新躺回床上,看着床顶雕着的花样,缓缓闭上了眼。
一切只看明日。
第3章
丫鬟来传话时,付臻正在绣花。
“表小姐,夫人说侯爷回来了,唤您去前院一同说说话。”
付臻绣花的手一错,针顿时扎进了手指里,血珠从伤口处溢出来,滴在了花样上。
她垂眸看着损坏了的花样半晌,将它丢在了桌上:“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竟然真的应验了。
主院里白夫人正跟从军营回来的侯爷说起付臻:“说起来臻臻都及笄了,可那身量就跟柳枝似的,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跑了。脸色也苍白,浑身瘦的只剩骨头架子了,我摸着都觉得硌手,真是苦了她了。”
陈暄是个典型的武将,身材高大,气势威严,眉心有着浅浅的“川”字,一看就是平日里爱皱眉头的。
“她那个爹当真混账至极!也不知当初小妹究竟看上他什么了,哼!”想起往事,陈暄眉头更是紧皱,冷哼了一声。
白夫人叹了口气道:“臻臻心里本就难受,你待会儿可别在她面前提起陈姐姐。”
这些陈年往事本就是笔烂账,他们既恨陈佩竹糊涂做出私奔的丑事,可毕竟是从小一起长大的一家人,就是再多的怨恨,经过这么多年的消磨,也只剩下心疼了。
更别说她早早去世。
陈暄嘴上不说,可白夫人知道,他心中并不好受。几个晚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在外人眼中掩盖得再好,却怎么可能瞒得过她这个枕边人。
付臻走进院子,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主位上积威甚重的男人,她低头掩盖住眼里复杂的神色,委身拜道:“见过舅舅。”
白夫人一把扶住她,嗔怪道:“一家人见见面而已,何必如此多礼,你舅舅也不讲究这些。”
陈暄点头,默认了白夫人的做法。
“我平日多在军营,不常在家,你若有什么事尽管跟你舅母说,不用客气,”他嗓音低沉,见付臻紧张,宽慰道:“侯府本就是你的家,你是府上正经的二小姐,若有人在你面前嚼舌根说胡话,你尽管打骂发落,舅舅舅母不会怪你。”
这番话,既是说给付臻听的,也是说给府上的下人们听的。
她是正经的主子,不是什么来打秋风的客人。
极为关切的一段话,可付臻的注意力却完全没有在这上头。
只因梦里没有这一段。
付臻心头一颤,有些困惑与慌乱。
方才分明与梦境重合了,怎么现下又仿佛没有?
怎么回事?
她掩在衣袖里的手颤抖着攥紧了绣帕,面上却努力作出感动的模样道:“多谢舅舅,多谢舅母。”
陈暄点点头:“传膳吧。”
他摆摆手,丫鬟们鱼贯而入。
侯府虽富贵显赫,可因着陈暄是武将,知道粮食的重要性,因此不准家中铺张浪费,此时上来的菜也是刚好够几个人的饭量。
今晚本是家宴,付臻见只有三人在这,陈庭风不见了踪影,眼神一闪,面上犹豫地问道:“表哥不一起用膳么?”
白夫人夹了一筷子脆笋放到付臻碗中,闻言道:“他与同窗约好了今夜去酒楼一聚,是前几日就定好了的,实在不好推拒,等明日,我让他向你赔罪。”
付臻忙道:“不用了舅母,臻臻也只是见表哥不在才多嘴问一问,若是害的表哥被责罚,倒是臻臻的过错了。”
陈庭风果然不在!
又应验了!
究竟怎么回事?
付臻将梦在脑海中翻出来想了一遍,突然发现一个细节——那个梦虽以“付臻”的视角发生,可都与陈庭风有关!
回想起方才应验的场景,侯爷赶回来是来见她的,舅舅来见外甥女这是人之常情,就算她没有做那个梦,侯爷也必定回来,这里的验证算不得数。
唯一真正与梦里对上的,就是陈庭风缺席。
她的心重重一跳,呼吸不由急促了几分。
难不成,只要是和陈庭风有关的,就都会顺着梦里发生的那样发展?至于陈庭风不在场的场景,似乎就能够被她改变......
她垂下头,轻轻咬住的嘴唇,神色沉沉。
这才验证了一回,她总得想办法再验证一次!
想起梦中陈庭风饮酒回来,她为献殷勤送去了一碗醒酒汤,却被他身边的下人元宝不慎打翻了......
付臻闭了闭眼。
那她今晚就送一回醒酒汤。
待吃过饭,付臻拜别二人回到自己的小院。
桌上还放着绣了一半却被血污破坏了的花样,她面无表情地看了看,拿剪子裁碎了。
在乡下时,她爹时常不着家,也不给家里拿钱,她只能自己想办法赚些钱来,否则早饿死了。
村里有位绣娘,是个寡妇,家中只有一子,但儿子争气,跟着猎户学了打猎的手艺,因此家中并不缺钱。
付臻知道她的手艺,故意饿了几顿求上门去,绣娘心软,见她可怜,加上付臻又嘴甜会说话,便也半推半就地答应下来,教了付臻不少刺绣手段。
也正是靠着绣品,付臻才不至于真的饿死在那破旧的屋子里。
她把被她剪得破破烂烂的绣品随手丢了,端起一旁的茶杯浅啜了一口,却见翠环匆匆从外头进来,轻声道:“姑娘,世子回来了。”
晚膳过后,付臻便让翠环关注着外头的动静。
终于回来了。
她静静地喝完那一盏茶,起身问道:“咱们院里可有小厨房?”
翠环点头应道:“自然是有的,姑娘想做些吃食么?”
付臻摇摇头:“我知道一个解酒的土方子,我在乡下时经常做给我爹喝,效果很不错。表哥与同窗相聚,肯定喝了不少酒,这时喝碗醒酒汤想必会好受很多。,”
说着,她往厨房走去。
煮解酒汤用不了多久,片刻后,她将汤装进碗里,放在食盒中。
“走吧。”她道。
陈庭风的院子名叫柏曲院,就在竹清院不远,付臻穿着水蓝色披风,提着灯敲了敲门。
元宝听见动静,忙打开门,一见是付臻,忙拜道:“见过二小姐,不知二小姐前来所为何事?”
付臻偏了偏身子,让元宝瞧见食盒:“我听闻表哥饮了酒,正好我知道一个解酒的方子,便亲手做了解酒汤来,不知表哥可还醒着?”
“世子正在书房呢,二小姐请进。”元宝走到一旁,请付臻进来。
比之竹清院,柏曲院明显更为清幽,只靠近屋子的角落处栽种的黄花给院子添了几分颜色。
随着付臻的靠近,黄花轻轻摇曳,一股幽香散发出来。
元宝请付臻在会客的外间坐着,转身去敲了敲书房的门,恭敬道:“世子,二小姐来了。”
书房的门打开,昏黄的灯光倾斜而出,照着他俊雅的脸,更显清冷。
正是陈庭风。
待他走近,付臻闻到了一股浅淡的酒味,混着他身上的松柏香,很是好闻。
她眼睛一亮:“表哥!”
陈庭风冷淡地点了点头,视线掠过她白净的脸,落在翠环提着的食盒上。
付臻见状,解释道:“我听闻表哥应酬回来,猜想表哥饮了不少酒,正是难受的时候。这是我做的醒酒汤,是我爹常喝的,解酒效果很好,表哥若不嫌弃......”
她的声音越说越小,似有些害羞,白嫩的耳根处染上了一点血色。
陈庭风幽深的眸子看着她,几息后,他应了一声。
元宝便上前准备接过食盒。
付臻紧紧盯着他的动作,呼吸间仿佛听见了她急促的心跳声。
“砰!”
食盒被打翻在地!
付臻一下站了起来,眼里神色明明灭灭,在昏黄的烛火照耀下,竟是有几分扭曲。
是真的,一旦靠近陈庭风,梦里发生的事就都会一一应验!
那竟真是个预知梦!
好在周围的人的注意力都被打翻的食盒吸引住了,没人注意付臻的脸色,她一瞬掩盖好神情,作出一副怔愣的模样。
元宝与翠环立刻跪在了地上。
元宝死死低着头,额头生出了冷汗:“奴才该死!”
陈庭风看着狼藉的地,微微皱起了眉:“连拿食盒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的心情不太美妙,挥挥手让人上前收拾:“去院里跪两个时辰。”
元宝磕了个头,匆匆起身出去了。
“表哥,醒酒汤被打翻了,那你......”付臻抿了抿唇,有些自责的模样。
“无事,”陈庭风摇摇头,起身道,“谢过表妹好意。”
付臻见状,便提出告辞。
待出了院子,她才长出一口气,握着帕子的手轻轻放在胸口,里面的心还在飞快跳动着,昭示着主人的不平静。
身后陈庭风眉眼深邃,望着她的背影看了半晌,直至人消失不见,他才缓缓垂下眼眸。
昏黄的烛光照亮了他的半张脸,让人瞧不清他究竟在想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