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司乔拿着那张怀孕彩超,图像上宝宝的小小轮廓已然清晰可见。
她心跳加速,几乎能想象到裴秋野看到时嘴角扬起的笑意。迫不及待地想与他分享这份喜悦,便径直去了他的公司。
办公室的门虚掩着,还未推开,里面传来的声音却让她脚步一滞。
“阿野,我好害怕......” 是林柔——裴秋野弟妹的声音。那语调柔软、依赖,绝不像普通亲戚关系。
司乔从不知道,他们之间竟有这样的亲密。
“别怕,一切都在我们的掌握之中。”裴秋野的嗓音是她从未听过的温柔,“等司乔的孩子生下来,我会让他去做配型。烁烁一定会有救的。”
“阿野,谢谢你对我们孤儿寡女的照顾,如果瑾瑜天上有知,也会安息的。”
烁烁是林柔和裴秋野已故弟弟的孩子。去年,裴瑾瑜因车祸去世,不久后烁烁又被查出白血病。
司乔不是不同情他们的遭遇,可凭什么......要她与她的孩子来承担这一切?
她一直渴望一个孩子,一个属于她和裴秋野的爱情结晶。可裴秋野总以事业处于关键期为由,让她再等等。
每次回老宅,看到裴瑾瑜一家三口的幸福模样,她都羡慕得发酸。
直到今年,裴秋野突然主动说:“我们要个孩子吧。”她当时欣喜得几乎落泪,以为他终于愿意圆满她的人生。
此刻她才明白——原来这一切,从开始就是一场精心设计的骗局。
在所有人眼中,她是被命运眷顾的裴家少夫人:拥有英俊体贴的丈夫、旁人羡艳的身份、一生挥霍不尽的财富。可当这虚幻的楼阁轰然倒塌——她才惊觉,自己活成了最可怜的笑话。
嫁给他之前,她就知道他心里藏着一个人。可她天真地以为,只要付出全部的爱,终有一天能将他暖热。
直到此刻,透过门缝——她看见裴秋野紧紧将林柔搂在怀中。
她才终于清醒:这一切,从头到尾,只是她一个人的痴心妄想。
“夫人,您来了?怎么不进去呢?”
办公室的门被宋助理从外推开,毫无预兆地,司乔整个人暴露在他们的视线中。
空气霎时凝滞。裴秋野微微一怔,开口问:“你怎么来了?”
“我不能来吗?” 她冷冷扫过他们,唇角浮起一丝若有似无的讥诮,缓步走了进来,“真没想到,弟妹也在这儿?看来我来的不是时候。”
这话意有所指,任谁都听得出其中的讽刺。
“嫂子,你别误会......我只是出来办事,顺路来看看大哥。”林柔脸上掠过一丝慌乱,解释得苍白无力。
司乔甚至懒得拆穿。事到如今,她早已清醒。
“弟妹,我也没说什么,你紧张什么?” 她走上前,轻轻拍了拍林柔的肩,动作轻柔,眼神却冷。
“是啊,你先坐下。多出来走动散散心也好。”
裴秋野语气温和,却像一根针,蓦地刺进司乔心里。她从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对自己说话。那其中透出的关切,早已超越了一个大伯该有的界限。
“你别紧张,我和你一样也是顺路过来看看的。”
她转向裴秋野,语气平静,“对了,忘记告诉你。医生说胎儿脐带绕颈三周,胎心已停,孩子保不住了。”
天知道当她说出这些话时,心就像被钝刀反复割磨。可她绝不能让孩子生下来就没有爹疼,甚至被亲生父亲当作救别人的工具。
与其成为别人棋盘上的牺牲品,不如就不来这世上。
她手中的彩超单早已被揉成一团,正如她曾经满怀期待的心。
“什么?怎么会这样?” 最先失声叫出来的竟是林柔,情绪激动得反常。
直到司乔静静看向她,她才意识到失态,慌忙掩饰:“我是说......太可惜了,你们好不容易有的孩子......要不要换家医院再查查?也许是误诊。”
裴秋野听到消息,并没有太大反应。他一向如此,对她的事总是异常冷静。
她曾经以为那是沉稳,如今才懂——那不过是因为不爱。
“检查了,确实保不住。”她语气淡漠。
“没关系,你们还年轻,抓紧再要一个就好。”林柔急忙接话,脸上甚至带了一丝轻松的笑意。不像是在安慰他们,倒像是说服自己。
“弟妹不也很年轻么?”司乔忽然转向她,目光清亮,“难道打算一直在裴家守寡?”
林柔顿时语塞,脸色一阵青白。
“司乔!你这是做大嫂该说的话吗?”
只要事关林柔,裴秋野就再也掩不住情绪——这就是爱吧。而她的事,从来不足以让他动容。
“我正是为弟妹着想,”司乔迎上他的目光,毫不退让,“难道你没听出来吗?”
一旁的宋助理,都愣住了,今天的夫人,绝对和以往不同。她竟然敢和裴总这样说话。
从前的她大度包容,从不计较多少,因这些事与他争执。如今她才明白,那不过是自我感动式的犯傻——惯得他连分寸都忘了。
“这个不用嫂子操心了,裴家对我很好,我没想这么快离开,也替瑾瑜尽孝照顾好二老。也不枉我做一回她的妻子。”
林柔也有些不太高兴。
“这个倒是,也可以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你不用离开裴家也不用守寡。”
“?”林柔。
“我离婚,你嫁给裴秋野,皆大欢喜。”
第2章
司乔丢下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转身离去。在她转身时眼中流下晶莹的泪。
三年的婚姻,一个孩子,还了在她失明时,裴秋野对她的不离不弃。
室内一时陷入死寂。
宋助理悄悄将门带上,手心沁出薄汗——方才所见所闻,已远超他认知的界限。
在一片沉默中,林柔的啜泣声忽然响起。
“也许......我本就不该来这儿,给你添麻烦......”她声音哽咽,越说越委屈,“如今我这身份,去哪儿都是招人嫌......”哭声渐渐放大,带着几分凄楚可怜。
“好了,别哭了!”裴秋野蓦地打断,声线冷硬,透出明显的不耐。
林柔心一紧,从什么时候起,阿野竟开始被那个女人的情绪左右了?难道这些年的相处,真的让他对司乔生了情?
她强忍住眼泪,眼尾却依旧泛红,垂下头轻声说:“你若怕司乔误会......我现在就去跟她解释。”
那模样脆弱又懂事,任谁看了都不免心生怜惜。
“这件事和你没关系,我也不会因为别人而责怪你。”
“谢谢你,阿野,如今我只有你和烁烁了。”她从身后轻轻抱住了裴秋野,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哽咽。
司乔方才那句话,的确戳中了她心底最深的焦虑——她怎么可能甘心离开裴家?
这个京市最顶端的家族,是她拼尽一切才攀附上的依靠。多亏她争气生下了儿子,才勉强站稳脚跟。
可烁烁体弱多病,能不能长大还未可知。若这条唯一的纽带断了,她只怕又要跌回原来的泥泞里。
如今唯一能抓住的,只有裴秋野。她必须握紧这棵大树,不惜一切。
-
司乔回到那个她住了三年的家。
每走过一处,都仿佛还能看见从前那个痴心付出的自己——
厨房里,她守着小小的灶火,为他熬煮一碗碗醒酒护肝的汤,只盼他能舒服一些;
书房灯下,她强忍孕中疲倦,安静陪他处理永远看不完的文件,哪怕他只是偶尔抬头看她一眼;
病床前,她彻夜不眠地照料发烧的他,自己累得几乎睁不开眼,却仍握着他的手不肯放开......
现在想想,都是多余,没有人会领她的情。
“太太回来了?今天要给先生做什么菜,我去市场里帮您准备。”佣人刘妈热情的走上前。
“炒鱿鱼。”司乔淡淡丢下这句话,径直朝里走去。
“啊?可......先生不是不爱吃海鲜吗......”刘妈愣在原地,小声嘀咕。
司乔上楼,将自己的衣物、用品一件件收进行李箱。这一次离开,她不会再回头。
她拨通了闺蜜的电话:“肖大律师,有空帮我拟一份离婚协议吗?”
“怎么事?”电话那头的肖筱十分惊讶,“你开玩笑吧?你不是连孩子都要生了?怎么可能舍得离开那个姓裴的?”
“过够了。” 司乔语气异常平静。
“最了解你的是我,你别骗我。你真放得下?”
司乔沉默片刻,轻轻笑了一下:“我是成人之美,他白月光成寡妇了。”
话一出口,她自己都怔了怔——原来心底那点不甘,终究藏不住。
“渣男!”肖筱顿时怒了,“放心铁子,我今晚加班也给你把协议赶出来!亲自送到那渣男手里!”
电话挂断的瞬间,她竟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轻松。接下来,她要彻底抹去关于他的一切——包括腹中这个本不该存在的孩子。
她只收拾了一个行李箱。很多裴秋野买给她的东西,她一样都没要,全都留在那栋空旷的房子里。
拖着箱子下楼时,刘妈有些疑惑地问:“太太,您是要出差吗?”
司乔开了一个广告公司,经常会出差跑业务。
她只淡淡应了一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一连过去三天,裴秋野一直没回家。
这三天,他都待在老宅,陪着林柔照顾烁烁。
说来也怪,这期间他竟没收到司乔的任何消息。从前若是他不回家,手机早就被她的短信和电话塞满。
直到这天晚上,他把烁烁哄睡后才驱车返回。
“真是对不起,瑾瑜没了,烁烁就特别依恋你。你这几天都没回去了,我怕......怕司乔会不高兴,还是快回去看看吧。”林柔故作善解人意的说道。
“好,我先回去,有什么事,给我来电话。”
林柔一怔,她没反应过来,若是平时说这话,他一定会留下来的,可今日是怎么回事?
裴秋野坐到了车上后,林柔还在站门外一直目送他离开。
他刚进家门就察觉不对——司乔不在。
“太太去哪了?”
刘妈摇摇头,“先生,太太三天前就出差了,没说去哪里。”
出差?还是又在闹脾气?......可她毕竟还怀着孕。
裴秋野瞥了一眼手机,屏幕安安静静,一条新消息都没有。
他不屑地冷哼。反正她迟早会自己回来的。
结婚这么多年,又有了孩子,哪怕胎儿可能保不住,感情总还在。办公室那些话,不过是一时气急。
离婚?怎么可能。
“知道了。”他转身上了二楼。
自从司乔怀孕,他就以“怕影响她休息”为由搬进了客卧。这次回来,他照常直接走进客卧,看都没看主卧一眼。
也因此,他根本没发现——主卧里早已清空了所有属于司乔的痕迹。所以她像从未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一般。
下周就是回老家祭祖,她总该回来了吧。
可裴秋野这样一等,又过了两天,依旧没有任何司乔的消息。这女人这次这么能忍?
他正要拿起手机发信息,刘妈却敲门进来:“先生,是太太给您寄过来的礼物。”
刘妈笑盈盈地将一个精致的礼盒递过来。裴秋野瞥了一眼,心下不屑。果然是忍不住要送礼物求和了?
他刚要拆开盒子,一个电话突然打了进来:
“您好,这里是医院。请问是裴先生吗?您太太正准备进行手术,请您尽快过来一趟。”
裴秋野随手将礼盒扔到一旁,匆忙赶去医院。
到了医院后,裴秋野看到了她,静静躺着,似乎有些紧张。
“别怕,我会在门外等你的。”
他这句话几乎让她瞬间心软。可当他毫不犹豫签下手术同意书的那一刻,她又清醒过来——也许这一切,本就是天意。
手术不到十分钟就结束了。
帘子拉开时,司乔没有看到裴秋野。只有肖筱捧着花走了过来。
她并不意外,也许早就习惯了——习惯被他遗忘,习惯无人疼爱,习惯独自承受一切。
“恭喜重生,铁子。”肖筱把花递到她怀里,“离婚协议书,我已经送到裴秋野手里了。”
“谢谢!”她扬起苍白的脸,笑容却明亮,“从此以后,我和他两不相欠。”
第3章
裴秋野是被林柔一通带着哭腔的电话叫走的,烁烁半夜醒来自己倒水,不慎被开水烫伤了。
他只得匆匆离开,虽觉将司乔独自留在医院不妥,却也只发了条短信:
【有急事处理,手术结束后告诉我一声。】
她瞥了一眼,便将手机丢到一旁。
走都走了,没必要再给她发消息的。
手术结束后,也不能住院。
肖筱将司乔接回不到百平的小公寓。这里是司乔婚前买的房子,裴秋野从不知晓,反而成了她如今唯一安心的容身之处。
在裴家的这几年,她始终活得像个客人,慎小慎微,处处讨好,却从未真正拥有过归属。
这一整夜,她的手机再未响起任何消息或电话。
原来他那份程式化的关心,从来只停留在表面。
第二天清早,裴秋野才终于打来电话:
“你出院了?在哪?” 语气似在查岗。
“在肖筱家。有事?”她故意这样回。
“在别人那里方便吗?会不会太打扰?”他试探问道。
“有事说事,没事我挂了。” 她已懒得与他周旋。
“等等,别忘了下周要回老宅祭祖。”
她几乎觉得可笑。
裴家的事,如今与她何干?那份离婚协议,他到底看了没有?
协议虽然送到裴秋野的手中,可他当时接到林柔的电话,随手扔在茶几上,又被刘妈收了起来。
“我去不了。” 她直接回绝。
“知道你身体还虚,我会尽量不让你吹风。但祭祖是大事,奶奶也很想你。”
裴秋野难得耐心,不像以往开口便是命令。
提到奶奶,司乔心软了——整个裴家,只有奶奶真心待她好。离开之前,确实该亲自和老人家道别。
“那天我会自己去老宅。”
她不再多说,直接挂断电话。
祭祖当日,司乔穿戴整齐来到老宅。还没进门,就听见裴母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小野,你可是大哥,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你弟弟唯一的血脉就这么没了?我现在就这一个孙子,绝不能让他有事!你赶紧和司乔再怀一个,生下来给烁烁捐骨髓!”
她的脚步蓦地停住——
原来她在裴家,自始至终都只是个被算计的生育工具?
“妈,您倒不必这样麻烦——”她一边说着一边走进客厅。
公婆都在,林柔也低着头坐在一旁。
“就算我和阿野再有孩子,也未必能完全和烁烁配型成功。您不如直接让阿野和林柔生一个,成功率反而更高些。”
裴父裴荣顿时拍案而起,怒目而视:“胡闹!这成何体统!”
裴母也连忙打圆场:“乔乔,这话可不能乱说!我们裴家是体面人家,怎么可能做这种事?”
裴秋野的脸色阴沉地盯着她。
林柔站起身来,眼尾泛红,已是楚楚可怜:“我知道嫂子是看不上我......可你何必这样羞辱我?”
看着在场人的每个嘴脸,司乔只想笑,表面一本正经,实则虚伪至极。
“我说的是实情,还想救儿子,难道就一点献身的精神都没有吗?”
裴母盯着司乔,觉得这媳妇今天格外陌生,平日里她可不敢这样说话,冷冷瞥她一眼:
“说得像你多大公无私似的,你能做什么?”
“妈,我能把老公让出来,把裴太太的位置让给弟妹,这样他们结婚了,便可以名正言顺的生孩子了。”
一屋子人顿时震惊,纷纷投来怪异的目光,仿佛在看一个陌生人。
司乔注意到林柔眼中一闪而过的光芒——她或许,也很赞同这个安排。
而裴秋野的目光则复杂得多:惊讶、纠结、疑虑,甚至还有一丝难以捕捉的......悲伤。
“混账东西!”裴荣怒极,抬手就要打司乔。
千钧一发之际,门外突然响起了一道威严而又苍老的声音。
“这一大早,究竟是干什么呢?”
众人朝门口望去——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被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搀扶着走了进来。
老妇人正是裴秋野的奶奶。而她身边那位,却很少见。
“大哥,你们的声音惊动了妈。”那青年人称奶奶为母亲——他便是裴秋野的小叔,一直在国外开拓市场的裴家真正家主,裴珩。
说起来,司乔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位小叔。他常年驻外,连裴秋野和她的婚礼都未出席,只送了她一份厚礼:一辆登记在她名下的限量款跑车。
至今她也没想明白,为什么小叔的礼物是给她,而不直接给他侄子。
“外面人知道的,说你们是来祭祖;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们是来打仗的。传出去多难听。”
老夫人说话慢条斯理,却条理清晰,无人敢反驳。
裴珩扶老夫人坐下后,她便朝司乔招手:
“乔乔,你刚小产,身体还虚,快过来坐。”
司乔没有扭捏,坦然走到她身边坐下。
“奶奶。”她的眼中盈满了泪花,一屋子人,没有人还记得她的身体很虚。
“傻孩子......”老人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都瘦了。”
言语间的关切,真切流露。
“奶奶,我没事......”
司乔忍着眼底涌起的酸涩,终是没让泪落下来。连日的委屈不曾让她崩溃,可奶奶一句心疼,却几乎击穿她所有防线。
“乔乔,你还没见过你小叔叔吧?”
老夫人坐在中间,为两人引见。司乔这才正式与裴珩照面。
“小叔叔好。”她迅速敛起情绪,礼貌问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