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一路走好......”
二表舅吆喝一嗓子,唢呐起。
哭声一片。
安橙坐在灵堂,拉着二胡.
回到星月镇,她开始跟着二表舅搞丧葬,也不知道这样送走了多少人。
她正专注地拉着二胡,旁边的手机嗡嗡地在震动,瞥了眼,是远在深圳的表姐打来的。
这时候唢呐在耍流氓,她开个小差不会有人发现。
安橙接了电话,表姐在电话里恨铁不成钢地说,“橙子,我妈说你又跟梁凌在一起了,两人还一起在镇上吃早餐,你们该不会昨晚......”
安橙无语。
镇上的造谣传谣能力果真一绝。
这已经不是第一个跟她说这事儿的人。
她不过去早餐店吃早餐,碰到了梁凌而已,两人甚至都没说话。
表姐还在唠叨,“我当初就劝你不要冲动,不要冲动,你非要跟你的便宜老公闪婚。现在梁凌回去发展,你们本来还有希望。”
安橙淡淡地说,“我跟梁凌不会再有可能,今天只是碰巧遇见。”
表姐将信将疑,“橙子,你可别昧着良心说话,你跟梁凌那么多年,那件事他也......”
安橙打断,“是你们想多了,早点休息吧,我也要收工了,先挂了。”
电话挂断,她继续拉二胡,悲恸的送别曲响彻夜间。
她和梁凌的感情,早在她被他丢下那天,尘归尘,土归土。
一场送行礼结束,二表舅给了安橙一个白包和一包烟,白包里是一百五十块工钱。
安橙将烟递给二表舅,“给你抽吧。”
二表舅指了指靠在门口白墙上,高高瘦瘦的人影,压低了声音道,“听寒也抽烟,你别总给我,以后紧着点自家老公,别吃着碗里看着锅里,等会好好跟人家解释,”
明里暗里也在说今天梁凌和她的事。
安橙头疼。
不过二表舅把烟塞进她手里时,她收下了。
她背着二胡包跟二表舅告别,走到院门口时,靠在白墙上的黑影动了动。
男人无言,接过她手里的二胡包,拉开皮卡的车门,除了他手腕上的红绳,其他清清冷冷。
安橙看着地面上横七竖八的烟蒂,又看了看男人的背影。
一年多前,她受情伤从深圳回来,家里催婚,想着随便找个人嫁了算了。
经人介绍,相亲相到了高中暗恋过的学长周听寒。
小时候的感情做不得数,久别重逢也没有喜悦,只有尴尬。
因为安橙给他写过情书,对方已读不回。
原本安橙也没想过他们会结婚。
可相了几个,就周听寒没挑她家里一地鸡毛,还约她出去玩。
两人相亲一个月后,她主动牵了他的手,他又主动把她抵在墙上吻,都不排斥对方,于是领了证,到现在已经一年多。
安橙上了副驾驶座,把香烟递给周听寒,“今天他们说的那些,你别信,我去吃早饭碰到的,都不是一个桌。镇上人的嘴,跟AI一样,给个关键字,就能造一大堆故事。”
周听寒接过香烟,随手放在收纳盒里,单手打方向盘。
“嗯。”
一个字。
安橙的解释显得多余。
她心里别扭起来,镇上的人都说成那样了,他难道不稍微吃下醋。
这么一想,安橙又觉得自己矫情,他大度还是他的不是了?
何况他们之间是搭伙过日子,没什么爱情可言。
这一点,安橙很清楚。
两人回到家,已经凌晨四点。
洗漱完,他们躺在床上,安橙不知怎么的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
手腕被一只大手握住,男人的掌心很烫。
他稍稍用力,安橙被拉到他怀里。
周听寒低头看她,嗓音沉沉的,“睡不着?”
“有点。”
夜太深,安橙的声音在喉咙里,只发出沙沙的轻响,像是两人在说悄悄话,“我吵到你了?”
“没有。”
周听寒拢了拢她,他们之间严丝合缝。
在邀请她?
这一年多,他们每个月会亲密几次。
安橙每每开始的时候都会紧张。
她咽了咽口水,不敢看周听寒,只是将手放在他宽宽的肩膀上。
周听寒靠近她,吮吻着她的唇。
他的气息阳刚干净。
她的手自然地环着他,任由身上的细汗与他的汗水交融,直到筋疲力尽软在他怀里。
两次后,周听寒还想来,安橙忙用手抵在他胸膛上。
她没拒绝过他,主要是他平常没这么不节制。
她声音软绵绵的,“我没力气了。”
周听寒撕小袋子的动作停了。
“嗯。”
他将小袋子扔到一旁,覆着薄茧的手却游走在安橙腰间,将她禁锢,骨节分明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含着她的唇,深吻。
他纠缠的吻磨得安橙发出呜咽的娇声。
她并不反感他做这些。
但平常他从不强求她,难道吃醋了?
今晚她本累了,却妥协,“最后一次。”
吻越来越热烈,安橙舌头发麻,只是男人久久没有别的动作。
一沉一细的喘息声糅杂在夜色里,格外暧昧。
男人低哑的嗓音离她很近,“有没有把我当成过他?”
第2章
安橙懵了下。
“他”是梁凌。
她的的确确幻想过周听寒是梁凌。
在他们结婚那天,周听寒穿着西装,笔挺地站在她面前。
她有一刻晃神,把他当成相恋三年的梁凌,还偷偷红了眼。
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周听寒没非要一个答案,松开她,“睡吧。”
欲念冷却的声色,他没继续对她做什么。
安橙张了张嘴,算了,解释就是掩饰。
她闭上眼,在周听寒怀里沉沉地睡去。
只是男人没睡,深深地看着怀中的女人。
夜色笼罩着她,模糊不清。
所以她把他当成过梁凌?
次日,安橙睡到下午才醒,周听寒给她留了饭菜在桌上,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的字体苍劲有力,很漂亮。
——去市里买发动机,晚上十点前到家。
安橙将纸条夹在一沓纸条上,都是周听寒给她留的。
旁边还有另一沓纸条,比这沓厚,是她给周听寒留的。
之前周听寒没留纸条的习惯,因为她总给他留纸条,所以他也开始给她留纸条,还把她留的纸条夹起来,放在吧台上。
她反过来又学了他的习惯,也把他留的纸条保存起来,偶尔翻一翻,挺有意思。
安橙打开菜罩,两菜一汤,熟悉的味道。
她不太会做饭,在家掌勺的是周听寒。
安橙喜欢吃周听寒做的菜,一碗饭,两菜一汤,吃得干干净净。
她刚收拾完,二表舅给她发信息,让她写一份哭丧文带过去,今天下午逝者要下葬。
安橙在家写完,骑着电瓶车到了逝者家。
二表舅看到她骑着电瓶车来,问道,“听寒怎么没送你?没因为昨天的事儿吵架吧?”
安橙摇头,“去市里买发动机了,他才不会像你们,耳朵不把门,什么都听得进去。”
二表舅笑笑,“那就好。”
他又道,“橙橙,今晚临时加场围鼓戏,晚上我送你回去。”
安橙不敢一个人走夜路,大家都知道她胆小。
她点点头,“好。”
围鼓戏唱到晚上九点,安橙收拾好东西去找何玉刚,二表舅看到她时的表情却有点奇怪。
这表舅妈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挽着安橙的胳膊,“橙橙,走吧,我们送你回家。”
安橙没多想,跟着表舅妈往外走。
当看到外面停着一辆白色的保时捷时,脚步顿住。
梁凌的车,她昨天看到过。
表舅妈见她不走了,小声道,“橙橙,等会梁凌送我们回去,你们昨天不是......”
她笑得暧昧,“我问梁凌的时候,梁凌也没否认,你就别隐瞒了,刚才在车上他还总问你的事呢。”
表舅妈正说得起劲,见安橙冷了脸,又劝道,“橙橙,你跟听寒不合适,你一个大学生,听寒是个修车的,你总不能跟他困死在这个镇子里......”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出轨?“安橙打断,没好气道,“表舅妈,别人说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我和我老公合不合适,我们自己知道。”
她转身去骑自己的电瓶车。
身后表舅妈追上来,“我这都是为了你好,去城里住大房子,坐保时捷不好吗,非要跟周听寒住他爷爷奶奶的老屋,开旧车......”
安橙不想听,开着电瓶车加速离开。
星月镇是丘陵地带,四处都是山路。
安橙刚走出一个屋场,就到了无人家的山坳。
她不敢走了,把电瓶车停在镇上大巴车的站点,坐在长椅上。
现在才九点半,她怕周听寒在开车,想着十点再给他打电话。
安橙背靠着广告牌,举目望去,太阳能路灯光线并不强,没有霓虹的小镇被自然的夜色笼罩着。
曾经因为原生家庭,她很想逃离这里,如今造化弄人,反而只有这里能让她平静。
六年前,她满怀希望地跟着梁凌去深圳打拼,还和他谈了三年恋爱。
为了增进感情,她听闺蜜的话,安排了一次旅行。
刚把自己灌醉给他机会,他大学时期的女友杀了个回马枪,醉醺醺的她被梁凌丢在陌生城市的马路上......
那一夜的事让此时的她打了个寒颤。
她警惕地看着四周,不远处一道汽车的强光打过来,就像那晚,那群流氓朝她开车过来一样。
她恐惧极了,躲在广告牌后面,抱着膝盖,蜷缩着。
即使车子远去,她也颤抖不已。
她手中拿着手机,发抖的手指颤巍巍地点了通讯录上周听寒的名字。
电话被秒接,周听寒一向清冷的声线此刻紧绷绷的,“在哪儿?”
“上官村的站点,周听寒,我好害怕......”安橙哽咽起来,“你能来接我吗?”
“等我。”周听寒没挂电话,只是没来由地问她,“你现在能看到北斗七星吗?”
安橙恐慌中抬起头,就一个大月亮悬在天上,哪来的星星?
她不知道周听寒为什么问她这个,反问他,“你看到了?”
“没有。我在车里。”
周听寒长按了下喇叭。
站点的安橙不仅在手机里听到了。
他离她不远。
恐惧消散了许多,她站起身,坐回长椅上等周听寒。
只是先停在她面前的车是一辆保时捷。
车上下来一个西装笔挺,系着领带,戴着金丝眼镜的英俊男人,与小镇的松弛很不搭调。
男人帮她开副驾驶座的车门,没看她,“我送你回去。”
安橙没动,“梁凌,最好的前任就是当对方死了,不是纠缠。”
梁凌抿唇,才故作轻松地开口,带着轻哄,“还没消气?为了跟我赌气,结个婚给我看?”
话落,一辆黑色皮卡的车灯直直地照在他们身上,像一头雄狮在俯视猎物。
安橙和梁凌同时看过去......
空气安静下来,只有晚风吹着路边的香樟树沙沙作响。
第3章
皮卡车灯没关,车门被人推开。
周听寒一身黑从车上下来,大步流星走到安橙面前。
他无视梁凌,脱下身上单薄的冲锋衣,蹲在安橙面前,把冲锋衣披在安橙身上,连同帽子扣在她头顶,动作干净利索。
安橙被裹得严严实实,鼻间只有冲锋衣上淡淡的洗衣液清香,和她的身上的气味是同款。
周听寒一身清冷,“怎么不早点给我打电话?”
安橙轻声,“你在开车,我担心给你打电话不安全。”
周听寒的掌心停留在她头顶,“接你的电话我会开车更小心,要对老婆负责。”
安橙诧异,周听寒竟然会说出这种话。
他平常惜字如金,人像没缝的石头,外面的人怎么也钻不进去。
可能是梁凌在这里抢人,周听寒总得捍卫一下他男人的尊严。
安橙不想让周听寒误会。
她主动伸出手,握住周听寒放在她膝盖上的手,“你不仅接我电话要小心,时时刻刻都要小心,时时刻刻都要对我负责。”
“嗯。”
周听寒垂眸,又长又直的眼睫毛敛去他眸底的颜色。
明明是逢场作戏,安橙的脸却在发烫。
砰的关门声将她拉回现实。
梁凌走了,保时捷消失得很快。
安橙看着远去的尾灯,呆了呆。
她没想过梁凌会回来。
他的野心一直很大,大到总是忙得留给她的时间很少。
他也喜欢高逼格的东西,一杯红酒的格调她要钻研到能说出朵花来,才能陪他喝上一杯。
这样的人回了清安市,不要他的野心和逼格了?
头顶上的大手微动,安橙的头被压得低了些,她能感受到周听寒的呼吸。
周听寒淡声问,“心也跟着走了?”
安橙看着近在咫尺的薄唇,薄唇周边还有青色的胡茬。
她抬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青茬,不答反问,“早上没刮胡子吗?”
周听寒黑眸中闪过一丝疑惑。
安橙靠近他,在他唇边蜻蜓点水般亲了下,有点嫌弃,“扎人。”
一个吻,是她的诚意,想告诉他,她没有出轨的打算。
此时,皮卡车灯点亮的车站,连风都不吹了,只有虫鸣嗡嗡,如立体声环绕在安橙的心尖。
安橙不安地抿唇,有点像在跟周听寒调情。
周听寒却突然起身上了车,留下安橙尴尬得脚趾都在蜷缩。
梁凌一走,都不演了?
安橙深吸一口气,缓解尴尬,也站了起来。
皮卡的大灯兀地熄了,只剩下淡淡的路灯铺在地面上,周围昏暗下来。
周听寒又下了车,安橙以为他要把她的小电驴推上后车厢,于是伸出手。
手指上挂着钥匙串,上面好事橙双的吊坠在风中晃动,叮叮当当。
哗啦,钥匙串掉落在地面。
她的手被包裹在温热的大掌里,整个人连连后退,到了车站广告牌后面,后脑勺被周听寒另一只手托住,吻如大雨倾盆般落下......
安橙双手紧紧地抓着周听寒胸前的衣服,隔着薄薄的布料,硬邦邦的触感让她熟悉。
她不停地吞咽,胸腔渐渐缺氧,仿若沉溺在深不可测的潭水里无法自拔,靠着时不时度入她唇齿间灼热而阳刚的气息才堪堪活着......
然而回去的路上,两人沉默无比,气氛比之前更尴尬。
他们刚才正吻得难舍难分,二表舅开着三轮车经过,看到他们的车停了下来,吓得安橙一把推开周听寒。
广告牌后面是条水沟,周听寒掉沟里了。
有那么一刻,安橙觉得他们像偷情。
安橙从广告牌后面出来,谎称他们在找电瓶车的钥匙。
周听寒一声不吭地从沟里爬出来,黑色的工装裤两条裤腿在滴水,马丁靴上都是淤泥。
二表舅说钥匙怎么着也掉不到水里去,于是帮着一起找钥匙。
钥匙就在车站的长椅旁躺着,二表舅笑话他们年轻人的眼睛都没他一对老花眼好使。
到了家,周听寒倒车入库后,安橙匆匆下了车,去给他拿凉拖鞋。
出来时,周听寒正光着脚拿着水管冲洗鞋子。
安橙把他的拖鞋放在地面上,又帮他拿水管。
夜风微凉,安橙偷瞧周听寒。
他洗完鞋,在仔仔细细地清洗手腕上的红绳。
周听寒处理干净红绳,安橙关了水龙头,“我去给你拿衣服,等会赶紧洗澡,现在换季,容易着凉。”
“嗯。”周听寒应声。
这时,放在水泥台上的手机在震动,是周听寒的。
安橙转身进了屋。
周听寒拿过手机,瞥了眼手机屏幕,划了接听键。
对方说,“听寒,让你回国休养三年,是不是该回来报到了?”
周听寒皱眉,“李司令,我已满约定的服役期,是退役,不是休假。”
好一阵,双方皆缄默不语。
过了会,对方才叹口气,“我知道你过不去心里那道坎,但那些人不是因你而死,你不是神,我们只能救多数人。”
周听寒没说话。
老人语气肃穆,“听寒,老柳眼睛看不见了,我们缺人。援助路线危机重重,但援助不到,死亡只会越来越多,拜托了......”
此时,安橙兴奋地从屋里跑出来。
“周听寒,圆圆下小猫崽了,还有一只白的,你快来看呀。”
周听寒看着女人扶在门框上。
屋里灯光柔和,她对着他笑,弯了眉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