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你思考很久了,是想对我说什么,郁晞?”
低沉好听的嗓音唤回郁晞的神智,她抬眸,有些不太习惯此刻过于年轻的陆祈予。
周遭熟悉的环境以及她捏在手中的手写情书,宣告着这是十年前她向陆祈予告白的地方,这一天,就算是过了十年她也记忆清晰。
更令她惊奇的事,她竟然重生在这一天。
陆祈予,是她大学期间暗恋四年的完美男神,终于毕业典礼这天,她鼓起勇气告白。
告白之路十分顺利,陆祈予答应了,顺利得让她以为这是一场双向奔赴的爱情。
恋爱没多久,他们很快就进入婚姻的殿堂。
然后,她长达十年的折磨就此开始。
郁晞的记忆还停留在她被一根木头砸中,倒在火焰中,熊熊烈火之外,是撕心裂肺喊她名字的陆祈予,他身旁的女人抱着他,不希望他进来救。
一个女人的力量能有多大,陆祈予真想救她,大可挣脱。
在婚后几年的时间里,她明白了一件事,陆祈予只是装作很爱她。
他会耐心倾听她表达不满的情绪,但从来不改。
他会给她在各种节日制造惊喜,但他的心,不在她身上。
在火中意识陷入黑暗的最后一秒,她隐约看见还是有一人冲进来,名贵别墅早被火烧得一片狼藉,那人却一下子找到她,将她紧紧拥住。
这人不是陆祈予,陆祈予从没这么用力地抱过她。
可惜,她已经睁不开眼看与她共赴黄泉的人是谁了。
“郁晞?”对面的陆祈予看到郁晞又走了神,再次呼唤。
郁晞轻吁一口气,她庆幸自己重生的时间很及时,再晚一点儿,她情书可就要递出去了。
她赶紧将手中写了快一个月的情书揉成一坨纸团塞进口袋,冲他淡笑:
“抱歉,昨晚没休息好,我没什么要说的。”
“真的没有吗,那你送我这个礼物是什么意思?”陆祈予指了指他面前的精致礼盒,里面是一条男士领带。
这是郁晞给陆祈予精心准备的毕业礼物,她前世的精心,让她此刻不安心。
她直接把礼物拿回来,“抱歉,不是给你的。”
给狗都不会给他。
“可里面有贺卡说是送给‘陆祈予’的。”陆祈予无奈笑笑,“郁晞,有话就直说吧,绕弯子都不像你了。”
“......”郁晞看了眼,还真有,靠北。
“贺卡的事情我不清楚,从现在开始我跟你没有弯子可绕,我是真的没有话跟你说。”郁晞决定打直球,“不过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陆祈予有些惊讶,以前郁晞一和他说话就脸红,一句话得分好几次才能说通畅,眼神也根本不敢看他,总是飘忽着,现在却清凌凌直视她。
他早听郁晞的室友说,她准备今天告白来着,所以她这改变大概是终于鼓起勇气面对他了?
陆祈予笑了声,好似已经知道她要问什么,决定先发制人,给她一点信心。
“你是不是想问我有没有喜欢的人?”
“现在我给你一个确切的答案,我没有喜欢的人,但......以后可以有。”
骗人的。
郁晞知道他这话是骗人的,他老早就有一个喜欢的人了,就是她室友苏央央,只是俩人门不当户不对,他家里人不同意,所以无法在一起。
好了嘛,现在无法在一起,结果就在他们婚后搞在一起了。
她最向往的婚姻其实是自己老公和别人爱的桥梁吗?
他们是牛郎织女,她就是那座鹊桥咯?
真是恶心死她了。
郁晞定声道:“对于你是否有喜欢的人,我已经不关心了,我就想问你一件事。”
“虽然在我的视角一直都在偷偷暗恋你,但我的暗恋几乎成明恋了,差不多全校同学都知道,我不信你感知不到。”
“只暗恋你一个月两个月你做无视也就罢了。”
“整整四年,我因害羞所以不好意思说出口,但你呢?为什么是不拒绝也不接受的态度,就这么理所应当地接受我对你的好?”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但请先听我说完。”见陆祈予急着想解释什么,郁晞先打上补丁。
“你想说是因为我没挑明?陆祈予,我只是话没挑明,但态度可挑得明明白白,给你送礼物,约你吃饭,情人节七夕甚至520、521连带着618、双十一都约你出来,是个明眼人都知道我什么意思,都有人说我是个舔狗,你还装天真无辜,对别人说只把我当朋友。”
“当我的朋友,你,还不够格。”
“以前是眼瞎对你有非常浓厚的滤镜,现在我想明白了,我不会再喜欢你了,大路朝天,咱们就各走一边吧。”
“郁晞......”陆祈予震惊,实在无法理解她只是几分钟愣神的功夫,怎么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变,还能口齿清晰地说那么大一串话。
像开了倍速,他都听不及。
“没事的话就请离开我的座位,我这个人不是很喜欢和人拼桌用餐,大家都说你是个温柔绅士,这点礼貌应该有的吧?”郁晞作出“请走”的手势。
这是学校内部的咖啡馆,今天毕业典礼,一散场大家都出去嗨皮,反而还在校内的人并不多。
再加上他们坐在一处角落,说话声也不大,除了吧台内的咖啡师会时不时朝这边投来目光,没什么人关注他们。
陆祈予看了眼咖啡师一眼,又回看郁晞,犹豫几秒还是开口:
“抱歉,我不开口明说是我以为你太害羞,明说反而把你吓跑,再加上其实我......我也是不好意思明示,我......还没谈过恋爱,不知道该如何正确地和女孩子相处,以为陪伴就是表明我态度的方式,我以为你能懂。”
“你此刻情绪不太好,我先走了,晚饭我定了地方,到时候我来接你。”
陆祈予离开,他目光在透过玻璃窗,观察郁晞有没有回头。
没有,直到他彻底离开,她一次也没回头。
郁晞瘫坐着,陆祈予很会说好听且让她感到内疚的话,明明一开始是她愤怒质问他一些事情,结果经他的嘴一说,她反倒愧疚心疼得不行。
果然啊,心疼男人就是倒霉的开始,
这辈子直接断了和陆祈予的孽缘,应该就能改变前世悲惨的遭遇了吧?
“哒”一声轻响,她面前多了一小块柠檬巴斯克糕点。
郁晞惊讶抬眸,就看到穿着灰蓝色工作服的男咖啡师站在她身旁。
他黑瞳正好撞过来,“难受的时候可以吃点甜的,我请客。”
第2章
这人身高腿长,剑眉星目,鼻梁高挺,眉目间带着几分慵懒倦怠意。
黑瞳落来时还淬着几分惺忪,像极了刚睡醒的懵懂小狗,让人生不起丝毫警惕。
郁晞其实认识这人,但每次都没能关注到他,导致乍一看这人,她只知道面熟,却不知道对方叫什么。
这人是陆祈予的室友,有很多次她要送陆祈予礼物,还都是托这位同学帮忙送达的。
没办法,谁让她每次去男生宿舍,总能在楼下看到他的身影,她又进不去男寝,只能拜托他同宿舍的人。
那时候他一手抄兜,一手拿着她的礼物,垂眸盯着她,姿态散漫又吊儿郎当的,故意找茬一样地问她:
“大小姐,你每次见我都只会喊‘同学同学’,你不会连我姓什么都不知道吧?”
他好聪明,他猜对了。
郁晞当时还记得回去后一定要问一下这位同学叫什么,结果一回去就忘了,导致让他送了四年的东西,还只会喊人家“同学”。
这的确有点过分。
郁晞都为自己当初的过分感到愤怒,但好在,过分的她已经死了,现在是有礼有貌温文尔雅的郁晞。
她目光移至男生工作服的右上胸口,那里一般都会挂上刻着名字的铭牌。
她看到了。
三个加黑的宋体字。
【实习生】
郁晞:“......”实习生就不配拥有名字吗?
“谢谢你啊,其实我不难受,呃......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看,也就是问一嘴的事情,这么简单,前世她满心满眼只有个陆祈予,对于其他事情根本不在意,甚至懒得分出一丝心神去多问一句,也不知道这位同学会不会觉得她没有教养。
谢涞瞥她一眼,端起刚给她的小蛋糕,走了。
“诶?”郁晞懵了,“不是说请我的吗?”
谢涞懒洋洋道:“你不是不难受吗,我只请难受的人吃甜食。”
“一分钟前我是不难受,但现在我难受了。”郁晞立马改口。
“呵。”谢涞哼笑了声,黑瞳盯着她,“大小姐,你可真有意思,照你这说法,还是我让你难受了?”
郁晞认真思索了下,“你要这么理解其实也在理,我的确因为不知道你名字而感到难受,我隐约记得你好像姓......周?”
“别隐约了。”谢涞叉了一小块巴斯克,塞进自己嘴里,“约得我难受。”
“这不是请我吃的吗?”郁晞强调。
谢涞:“现在难受的人是我,我才是最有资格吃这块蛋糕的人。”
她小声嘟囔:“哪有这样的,送出去的东西还能收回。”
“你要不要看录像?”谢涞突然问。
“什么录像?”
谢涞无声笑了笑,指了指咖啡馆内的监控摄像头,“看某个人十分钟前,把自己送出去的领带又大言不惭地收回来,言行不一,落子就悔,这种耍无赖的品德确实有点青少年不宜学习哈。”
“你、你......”郁晞被说得一时之间语塞了,“你偷窥我隐私!”
哦,也可能是替他室友抱不平。
“我还说你故意跟踪我呢,选哪儿不好选我打零工的地方,瓜就在两米之内,给你你吃不吃?”谢涞反问。
郁晞硬气0.1秒又泄气,好吧她吃。
这人嘴皮子功夫好厉害,她根本说不过,以前这位同学有这么话唠吗?
她根本没注意。
见她突然沉默,谢涞修长手指在玻璃橱窗前点了点,漫不经心开口:“喜欢吃什么自己过来拿吧,我请你。”
郁晞眸子一亮,“我要吃柠檬巴斯克。”
谢涞拧眉,“刚才是最后一块。”
不过他倒是很快有了解决方案。
“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共享同一块。”
郁晞礼貌一笑,“抱歉,我介意。”
谢涞又叉了一口放进嘴里,然后离开吧台出去。
“给我等着,不准走。”
郁晞有点紧张了,这话听着就像是要出去找一车面包人约架的样子。
赶紧走,必须赶紧走。
结果他人都走远了又折回来,把咖啡馆的玻璃门上了锁!
郁晞瞳孔一紧,呼吸瞬间开始急促。
别......别上锁,她不走,她不走了!
本来店里除了她就只有个谢涞,现在他人一走,就只剩下她。
郁晞控制不住地双手发抖,面色发白,想走到窗口处喊人救救她,然而全身无力,单是从座椅上起来就已经用尽她全部力气。
她又一下子瘫坐下来,因重心不稳,没能坐在位置上,从位置边缘滑下来,倒在了地面。
“郁晞!”
谢涞一回来,看到的就是郁晞浑身汗湿,面色发白地趴在地上,全身正轻微抽搐着。
他慌了神,忙将他去别的店买回来的柠檬巴斯克放在一旁,快步将郁晞扶起来。
“你坚持一下,我打120!”
郁晞有气无力地摇头:“不、不用,有人在身边,我会慢慢好的。”
“你可以先别走吗。”她自己都没发现,她嗓音带了点颤抖的哽咽,“就算要走,可以不要锁门吗?”
谢涞拧眉,“抱歉,我不知道你害怕这个。”
“打我泄愤或许会好一点?”
郁晞又摇头,她坐回座椅,闭目休息。
她这情况不是病,是一种心理创伤衍生的无法自控的后遗症。
前世知道陆祈予一直在欺瞒着她和他心中真正的白月光苏央央在一起,甚至还在外面和苏央央有了两个孩子后,郁晞着实绝望了好一段时间。
然后她提了离婚。
陆祈予哭着跪着求她,她坚持要离婚。
她的喜欢她的爱,被一个不值当的人玩弄得好廉价,她为自己感到深深的悲哀。
看她态度这么坚决,陆祈予最终还是同意,但提了个要求,说要带她去一趟他为她买的海岛上的别墅。
这个地方郁晞曾真心幻想过,就去了。
然后就被锁在了那座孤岛别墅里。
陆祈予没收了她所有电子设备,断了她所有可能逃离的路线,只配备一个保姆伺候她日常生活起居。
说是伺候,简直就是无孔不入的控制,保姆严格按照陆祈予给的时间表管控她的时间,每天给两小时在别墅外散心的时间,回到别墅就锁上大门,到入睡时间就锁上她房间门,保姆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活时也把她锁进房间。
这一锁,就是六年。
第3章
六年期间,郁晞当然也想过离开办法,趁保姆不备逃了出去,结果发现没有游艇的话,根本离不开这座孤岛。
孤岛的存在,就注定她单凭自己的力量,完全无法离开这里。
她受不了这种精神折磨,主动通过保姆传话说想陆祈予了。
陆祈予当晚就来了,只是一同来的,还有他的心上人苏央央,两人甚至已经戴上了婚戒,在她面前牵着手,无声宣告着他们感情有多深厚甜蜜。
郁晞却只觉得恶心和讽刺。
如果她不曾知道陆祈予的心上人,就是那位从一开始就主动过来和她交朋友的室友的话,她也不至于这般悲愤。
这次叫陆祈予来,说想他是借口,想杀他才是真理。
她布置了同归于尽的火灾计划,只是没想过苏央央也非要跟来。
算了,杀一个也是杀,一对更好,总不能叫人苏央央白跑一趟,就当她请他们夫妻二人去地狱度蜜月好了。
爆炸性火灾突起,她抓着陆祈予一同赴死。
千算万算,没想到她生活了六年的别墅竟然有安全通道。
而爆炸的第一时间,陆祈予就带着苏央央从安全通道走了。
大抵是人安全了才想起她还在火里,站在火舌燎不到的地方撕心裂肺地喊着她的名字。
光喊有什么用,倒是冲进来一起死啊。
被锁的六年,她人看着正常,但精神已经崩溃完了,导致重生回来,看到有人锁门就止不住的恐慌,总觉得她逃不开被囚禁的命运。
都说童年的创伤要用一辈子去治愈,她觉得,只要是创伤,都需要用一辈子去治愈,只不过人成年后,心理承受能力更强,童年能创伤的人或事在成年后足以抵挡。
被囚禁的那六年带给她的创伤,不是她这一时半会儿就能治愈了的。
甚至到现在,她还觉得自己是在梦里,然后一睁眼,又回到那座华丽却空荡的别墅,要面对一个动不动发出阴笑声的保姆。
“啪!”
一声清脆响唤回郁晞神智,她眼神聚焦看向发声处,就看到谢涞捂着胳膊,脸色带着震惊。
?怎么了是?
谢涞:“之前做好准备让你打你不打,等我卸下防备了你搞偷袭,大小姐,趁其不备这招你可玩得真溜。”
“啊......”郁晞彻底回神了,“抱歉啊我以为自己在做梦,想打自己看痛不痛来着。”
谢涞欲言又止,他伸出另外一只胳膊。
他道:“没在做梦,你力气还不小,打人痛得很,不确定的话你再打另外一只胳膊。”
郁晞真诚发问:“如果我打的是你的脸,你还会伸出另一边脸给我打吗?”
谢涞冷呵:“那你做梦。”
郁晞惋惜一叹。
“给,你要的东西。”谢涞将巴斯克放进精致小碟中给她送来,“没胃口的话就别吃了。”
胃口是有的,郁晞不会在吃的方面亏待自己。
等情绪恢复平静,她尝了一口,眸子亮起。
“好吃!比我之前吃过的都好吃,你在哪里买的?”
谢涞瞥了她表情一眼,目光移开不再看。
“无名小店罢了。”
“能做出这么美味的糕点,一定不是无名小店,你只是不想跟我说罢了,就像你的名字一样,不乐意告诉我。”郁晞一眼就看穿,“但没关系,我都会知道的。”
可惜这人在端过来时已经把包装盒丢了,不然就可以通过包装盒知道是哪家了。
谢涞在兜里翻找了半天,找到一张名片,递给她。
郁晞惊讶:“私人烘焙都有名片了啊?”
接过来一看,跟私人烘焙毫不搭边。
“就知道吃,是心理咨询师,挺厉害一人,觉得情绪不对的时候就过去看看,觉得心情超好的时候也过去看看。”
谢涞说这话时,神情不似之前的慵懒散漫,多了几分认真严肃。
他知道,有的人要自杀前不一定是难受得不行,也有可能是情绪快乐得都能感染身边人,那时他还以为未来的日子会一直这么开心下去。
然后那人就突然间没了。
甚至在没的时候,脸上都洋溢着笑意。
谢涞闭起眼,努力散去有关那一天的记忆。
“谢谢啊,我也觉得我该看看心理医生。”郁晞将名片正反都拍了照,然后还给谢涞,“同学,你人真的很不错,介不介意我加你个VX好友?”
谢涞睨她一眼,又转身走了。
“诶?”郁晞不解,还是礼貌询问,“加不加的,你可以说一声,是有女朋友了不方便加吗?”
“没女友。”谢涞嗓音闷闷,“一直都没。”
“那你有什么不方便加个联系方式的呢?就算是瞎编,我也想知道一个理由。”郁晞追问。
谢涞沉默片刻,掀眸望她,望不到底的黑瞳中带着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他说:“大小姐,我们好友加了有四年了,你还每天都在跟我聊天。”
郁晞瞪大眼,明白了一件事:“你、你就是我安插在306的卧底?!”
306,是陆祈予的宿舍。
这人说他们每天都在聊天也没错,因为她每天都在问:【你好,请问陆祈予现在在哪里?】
她就说怎么这位卧底对陆祈予消息这么灵通呢,敢情就是睡同一间宿舍的室友!
丸辣,她觉得自己又罪加一等。
看着谢涞都沉默不吭声,郁晞已经很久没有出现的内疚破天荒地又出现了,她看了眼谢涞吃的那份巴斯克已经空了。
也是,他那么大口吃,肯定两三下就结束战斗了。
这人好像是把吃巴斯克当成缓解难受情绪的解药了。
她看向她吃了一半的糕点,一狠心,端起碟子,心虚问道:“那个......你要是不介意的话,我们可以共享同一块。”
回旋镖最终还是狠狠扎在了她身上。
谢涞微笑:“抱歉,我很介意。”
又扎进来一枚回旋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