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章 重回七零
“林女士,请问您作为夏国第一个女性省作协会长,一生风光无限,功成名就,是否有过什么遗憾呢?”
聚光灯不停闪烁。
年轻的女记者举着话筒,满脸期待。
林意然恍惚了一瞬,微笑道:“有啊。”
采访人纷纷凑上前,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什么精彩的八卦语料。
摄像机镜头里的女人一脸祥和,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沧桑的痕迹,也沉淀了独特的气质。她微微抬起目光,回忆起了久远的时光。
“我年轻的时候,被一个人救了两次。他遇难时,我却无能为力。
“只能看着他死在我面前。”
录像机镜头对准她,无声无息,仿若审视的眼睛。
小记者们慌乱对视,似乎没想到会牵扯出这么悲伤的往事。采访结束后,纷纷撤了机,躬身道歉。
热闹散去,大厅里只她一人。
林意然突然有点累了,靠在椅子上,慢慢地闭上眼。
她的前半生并不幸福。
出生于七零年代偏僻的霞湾村,病重的母亲,冷漠的父亲,让她从小就十分早熟。
知青骗婚,地痞耍赖,认亲后的亲生父母嫌弃她,周围人都给她扣上“品行不端”的帽子......她的一生,太多太多悲剧。
最遗憾的,是那个对她伸出援手的少年,自己溺在了黑暗里。
倘若能重来,她一定、一定不会选择那条道路。
林意然放松了身体,任凭记忆带她回到久远的过去。
再次睁眼时,她躺在一张狭窄生硬的床上。
心中警铃大作,她猛然一起身。
拐卖?绑架?
目光扫视周围的环境,一股熟悉又陌生的感觉涌上心头。开了缝的木门紧紧关闭,土坯砌成的墙体坑坑洼洼,天花板上悬挂着蜘蛛网,破旧的蚊帐垂掩在床上。
这是她年轻时在霞湾村的家,她穿越到了七零年代!
林意然不敢置信地瞪大双眼,拿起木桌上的圆框镜子,看到了一张青春靓丽的少女面容。
如果一切错误都还未铸成......
她心脏疯狂跳动,匆匆穿上鞋子,往大队长家中奔去。脚下扬起一路尘土,乌黑的麻花辫在空中飞舞。
“邱叔!邱叔!”林意然一边喊,一边敲响大队长的门。
一个面容和善的男人开了门,大概五十岁的模样。看见她后非常诧异,操起一口浓重的地方口音:“林丫头,这么急着找叔干啥呢?”
“邱叔,咱村里是不是来了一群知青?你帮我查查,有没有一个叫沈听风的。”
“沈听风?他是你亲戚?”邱叔走到桌前拿出一沓文件,掏出副老花镜,点了点唾沫星子,一张张翻找着。
“是我的恩人。”林意然正色道。
过了一会儿,邱叔的目光停在一处,指给她看:“是这几个字儿不?名单上有,还没到,你过几天再去堂里看看吧。”
林意然高悬的心终于落地,道了声谢走了。
夜幕降临,林意然躺在床上,梦到了她和沈听风的第一次见面。
那是她独自去县城,为母亲买药的时候。
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女被二八大杠吸引了视线,不小心撞上了拐弯的富家小姐顾澜。篮中的鸡蛋受击破碎,液体飞溅,糊了人家一裙子。
顾澜怒气冲冲,喊着要她赔钱。
她赔不起的确良的钱,兜里那三块是母亲的救命钱,只好不停道歉,甚至不惜对她下跪磕头。
大小姐不依不饶,闹得很难看。街上的人都被吸引过来,对着林意然指指点点。
她掏出皱巴巴的三块钱,却被她踩到脚底下。
“打发叫花子呢?这可是我十五块钱买的!”
这时,沈听风出现了。
一身低调的中山装,皮鞋鞋头锃亮,面容俊美,温润斯文,是林意然见过的最好看的人。
他与顾澜是熟识,三言两语便化解了矛盾,还逗得顾小姐掩嘴轻笑、眼含春光。
顾澜走后,他来到她面前伸出了手。又捡起地上脏兮兮的三块钱,擦去了灰尘,递给她。
“方才我听说你要给母亲买药,快拿去吧,别耽误了回家用药的时间。”
善意温暖的笑容如三月春风,林意然却低着头不敢看他,悄悄在衣角上揩掉手上的泥土,颤抖着接过。
她对他弯腰道谢,双手紧捏着钱走了。
到药店才发现,那三块钱里,包着一张崭新的十元。
第二章 舐犊之情
她被当街欺负、羞辱时没哭,这个时候却忍不住,泪水汹涌夺眶而出。
林意然心里一直念着这份恩情。
再次见到沈听风时,他却不再是光鲜亮丽的富家大少爷,而是村里的“改造分子”,被流氓混混欺负得遍体鳞伤,眼中失去了色彩。
她默默关心他,给他送吃食。
他也默默收下,粗布衣服覆盖下新伤换旧伤,身体终日不见好,精神一天比一天颓靡。
两人几乎没怎么说过话。
后来她被知青江盛恩骗婚,原配妻子提刀找上门来,他再次救了她,自己却被砍下一根手指。
那根血淋淋的小手指掉在她脚边,微微蜷缩,像被猎人一枪打下的幼鸟。
沈听风在乡下过得悲惨,回城后又被仇家找上门,彻底失去了求生意志。等她找到他时,只有满地的血泊,和一封充满恨意的绝笔。
老天给了她一次重来的机会,这一次,她一定要好好保护他。
第二天早上,林意然煮了两碗红薯粥,给病重的母亲送去一碗。
杜梅香虚弱地躺在床上,拉着她的手,“女儿啊,是妈拖累了你。”
她病了三年,家务和村里的劳动全是女儿一个人承担。丈夫林文俊是大队里的文书,却痴迷文字,一心想在县刊上出头,不理家事。
女儿不仅要赚钱养家,还要照顾她,真是受苦了。
“妈,你说什么呢,我的命都是你给的,也不嫌我小时候屙屎屙尿脏,调皮又捣蛋。现在我长大了,终于有能力尽尽孝道了,你可要多享受享受啊。”
杜梅香欣慰地点点头,眼神中藏着淡淡的忧愁,欲言又止。
林意然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并非杜梅香亲生,这件事是她后来才知道的。
父亲林文俊没什么本事,又不想后代跟着他一起受苦。杜梅香生孩子的时候,恰逢县文化局局长的老婆也生了个女儿,于是在县医院把他们的孩子偷偷调换了。
如今她的亲生父亲已成了市文化局局长,会在三年后拿着一张验亲报告找到她,把她接回去。后面又嫌她不懂礼数、不通文墨,丢了自己的脸。教育了几年后,又将她送下乡来,留着养女继承自己的衣钵。
杜梅香虽然不是真正的母亲,但养了她十八年,对她有了真切的感情,不吝惜母爱。后来林意然流言缠身,穷途末路之际,杜梅香收留了她,再次给予温暖和鼓励。
林意然张开双臂,轻轻环抱住瘦弱的女人,温声道:“妈妈,无论发生什么事,你都是我妈妈,我只有你一个母亲。”
杜梅香身形一僵,眼神微闪。
为什么这么说。
她发现了什么吗?
如果女儿知道他们瞒了她这么多年,害得她过不了好日子,一定会恨死他们了吧。
过了片刻,杜梅香伸手回抱住她,轻拍背部,仿若无声的安慰与心疼。
天蒙蒙亮,鸡鸣声起。
林意然在睡梦中,被一阵急躁的敲门声吵醒。
“意然,我爸让你去大堂,那几个城里的昨天半夜到了!”
第三章 过路相救
说话的是邱红,邱叔的女儿,也是林意然的好朋友。
上辈子她被全村说闲话的时候,邱红是为数不多的愿意相信她的人。
听到她的话后,林意然心中一震,粗粗洗漱一番,跟随她来到大堂。
大堂空空如也。
民兵连的吴大伯路过,林意然忙叫住他:“吴大伯,那些刚来的人去哪里了?”
“被安排去三路田了。”吴大伯拿着搪瓷杯,悠悠然喝了一口水。
两人又匆匆赶往三路田。
行至柴房拐角处,被一声怒骂吸引了注意。
一群人围在柴房门前,为首的是二流子张麻子,旁边是他的几个小弟。
林意然心中一咯噔。
沈听风遭人欺凌,生活悲惨。其中欺负他最狠的,就是张麻子势力。
张麻子家底空空,打了一辈子光棍,聚起几个同样无所事事的混混,自号为“八仙帮”,到处惹是生非。偷鸡摸狗、打架斗殴的事没少干,最是欺软怕硬。
林意然冲上去,看见一个高大的人影倒伏在地,身体蜷缩,抱着脑袋颤抖不停。
几个混混拿脚踢他,用树枝抽他,一边打一边笑嘻嘻,好像小孩找到了新玩具。
“住手!”
张麻子一见林意然,不爽道:“老子教训小弟,你凑什么热闹?”
林意然双手伸开,护在那人身前,“他不是你小弟,他是我朋友。”
“少多管闲事,别以为你爸是什么文书,我就不敢打你!你知道他是谁吗,改造分子!他爸被人举报都蹲牢去了,有个屁的朋友,我信你个狗屁!”张麻子啐了一口。
林意然秀眉一蹙,冷声道:“你要是敢动手,我就告到革委会去!”
张麻子一听,缩了缩脖子,气焰立刻降了几分。
他以前不是没见过林意然,但是那时候的她胆小自卑,有个爹也不会靠。
但是眼前这个女人,眼神凌厉,态度坚定,让他感到了无形的压迫感。
而且还知道拿革委会来压他了!
“我这不是在教育他吗?谁叫他偷懒。新来的里面就他一个有背景问题,狗娘养的玩意儿,就要好好接受教育!”他硬着脖子道。
邱红在一旁没忍住,走上前道:“那也是小组长管,你自己都不干活,没工分,整天偷鸡摸狗,还管起别人来了!我看你是强迫别人当狗腿子不成,就恼羞成怒了!”
邱红性子直,说话无所顾忌,直戳到了张麻子痛处。
“你你你!”
张麻子作势要打她,被兄弟连忙拦下,“大哥冷静,那是大队长的女儿啊!”
张麻子当然知道她是大队长的女儿,方才只不过是做做样子。
邱红抬起脸,目光凛然,“你敢打我试试,我爸马上就过来了!”
林意然把她拉到身后,一副戒备的姿态。
张麻子心里犯怵,半信半疑。
难道大队长真要来视察?
也不是没可能。
上次他调戏妇女,就被路过的大队长抓到。他被扣了一整个月的工分,还挑了一周的大粪,现在想起来就犯恶心。
于是张麻子又装腔作势放了几句狠话,就带着混混们一溜烟离开了,生怕大队长从哪里窜出来。
林意然舒了口气:“邱红,真的太谢谢你了。”
“哎呀没事儿,早就看他们不顺眼了,总是做伤害他人的事情......诶,那人好像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