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雨夜。
噼里啪啦的大雨,砸在院子里的砖石地上。
身形单薄的女子跪在院子里,浑身的温度早就被雨水带走。
她正瑟瑟发抖,却咬紧牙关,绷直脊背,不肯泄露丝毫脆弱,被人看了笑话。
前方,两个人影映在屋檐后的雕花门窗上。
温暖的屋内,有尖利的人声传出。
“老爷,快让霜儿起来吧,再这么跪下去,她哪里吃得消?”
“哼!她主意大,不吃点苦头,怎么会知道我和你的良苦用心。”
云霜在心里冷笑。
良苦用心?
她听见门打开的声音,抬起头,隔着重重雨幕,看见姨娘莫梦柔婀娜的身影。
惊雷闪过,姨娘站在屋檐下看着她。
刚刚那朵解语花,此时脸上却满是恶毒畅快的笑意。
嘴里劝诱道:“霜儿啊,在这幽然城,凉王就是土皇帝。能做他的妾室,当真是你八辈子的福气。快别耍小性子了,进来跟你爹服个软儿。别真把身子搞坏了,苦的还是你自己。”
云霜却不答话,只死死盯着映在镂空花窗上的那个身影。
她的亲爹,就是这么糟践她的。
凉王,年逾六十!
她才十六!
心中最后的一点儿希冀,也随着源源不断的雨水,从她的心底流干了。
她猛地站起来,身子一晃。
动作太过突然,将姨娘看得一愣。
便听见她说:“爹的态度,女儿知道了。”
说罢,她转身要走。
姨娘连忙出声阻拦道:“诶!霜儿你这是何意?快回来,莫非还怨上老爷了?”
她声音尖利,即便雨水滂沱,也盖不过去。
云霜只当没听见她在挑拨。
“敢怨为父?!就算是病了残了死了,也得给我嫁去凉王府!不听话,长脾气了。还是我怜惜她幼年丧母,平日里太纵着她了!”
“老爷,快消消气,霜儿她毕竟也是被宠大的孩子。”
“你替她说话,她可不会领情!当初要不是她害得你小产......”
云霜浑身湿漉漉地回到自己的屋子。
以生病耽误婚期为借口,将姨娘安排的丫鬟支去烧洗澡水后,她赶忙翻找出一个布皮,将首饰盒里的首饰和一枚银锭打包,一股脑都塞进怀里。
而后,头也不回地扎入雨夜。
云府的西院墙底下,有一个狗洞。
雨夜无光,云霜循着记忆摸索狗洞的位置。
此时府内的人都在屋内躲雨,想来不会那么快发现她失踪。
可她还是心慌,整个身子都抖得厉害。
终于摸到院墙上的那个缺口时,已是心跳如擂鼓,她毫不犹豫地钻进狗洞。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如天边的惊雷般炸响在她的耳边。
“咦,怎么有个人?”
浑身的血液顷刻间便烧起来,一时间脑子空白,只不管不顾地往外钻。
不能被抓回去!
绝对不行!
然而等她钻出去,才发现说话的人竟然是站在院墙外。
抬起头,只见黑压压一片。
她慌得拔腿要跑,却被那黑影一把拉住,塞进停在边上的马车中。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一件厚毛披风兜头罩过来,暖得她浑身一激灵。
马车平稳地驶离。
云霜裹紧披风,探出头警惕地打量着坐在对面的青年男子。
马车内烛火如豆,映照出男子英俊深刻的面容。
他姿态风流,一头长发随意披散,宽大的身躯上竟然只穿着单衣。
雨水打湿了衣衫,贴在胸前,可疑地露出些肉色。
云霜木着一张脸,挪开了视线。
一张嘴,牙关打颤险些咬了自己的舌头。
只问:“你是谁?”
“你是云霜吧?”
云霜不敢接话。
那人颇有礼貌道:“云姑娘,我姓赵,名步渐。”
没听说过。
“之前我一直在中原,与你外祖父有些往来。这次他知道我回幽然城,托我过来看望你。”
云霜一怔,她没想到外祖父竟然还活着。
怔愣之后,不由涌起心酸。
当初娘过世,外祖那边没有一个人前来吊唁。
爹和姨娘说,他们是嫌弃娘当初跟爹私奔才不来的。
她干巴巴地问:“外祖父,他们还好吗?”
赵步渐点头:“他老人家身体康健,你外祖母也好,有你两个舅舅照顾。”
云霜喃喃道:“......那就好。”
好什么,她其实也不能明白。
赵步渐又道:“二老惦记你。”
云霜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他,眼眶发酸:“真的?”
他含笑点头,给她倒了杯热茶。
云霜伸手接过。
她指尖已经冻得麻木,都没发觉碰到了对方。
“云姑娘,你离开云府,接下来是什么打算?”
云霜双手捧着茶杯,如实相告:“我想去中原,看看我的外祖父母。”
赵步渐微微挑眉,有些惊讶。
“你一个人?”
“......嗯,有何不妥吗?”
“云姑娘只怕没怎么出过远门。”
云霜有些发窘。
她哪里是“没怎么出过远门”,她根本是连门都没怎么出过。
“你一个姑娘家,要想去中原,只能走官道去过云关,入关之后还好说,但关外这一路,凶险万分。”
听他这么一说,云霜只觉无措。
便听赵步渐道:“过段时日,幽然城的事情了结了,你随我一同去中原,如何?”
云霜看向他,不确定问:“当真?”
“自然,我本就常驻中原。”
“那......那这段日子,我能为你做些什么?”
赵步渐弯起眼睛:“你就先待在我身边吧。”
第2章
赵步渐将云霜带回了他的住所。
说是住所,实际是幽然城内最大的一家酒楼,名叫醉梦楼。
五层高的醉梦楼,赵步渐住在最顶层。
云霜被安置在他隔壁。
热水澡泡了一半,还没等她搞清楚这究竟是不是正经场所,就一头栽倒,晕过去发起高热。
等她再醒来,已是三日后。
赵步渐坐在她床边的案几前,低头正写着什么。
她的头还有些昏沉,喉咙更是干得厉害。
张嘴想要说话,却连连咳嗽不止。
赵步渐听见动静,立刻放下笔,站起来倒了杯水递给她。
赵步渐转过头,吩咐道:“揽月,去将大夫叫来,再叫人来把我的东西都撤去。”
云霜这才发现屋内阴影处站着一个小姑娘。
那个叫揽月的姑娘走近了,云霜看出她的年纪和自己差不多。头发用油篦过,紧紧地贴在头皮上,拉扯得本就细长的眼睛更加细长。
“楼主,您衣不解带地照顾云姑娘整整三天了。云姑娘醒了,您也该注意下自己的身子......”
赵步渐没有说话,只转过头看她。
可以想象到他脸上的表情应该不怎么好看。
只见揽月脸色大变,简直像是要被吓哭了,忙不迭地跪下请罪。
“下去吧。”
“是......”
赵步渐回过头来,俊美的脸上是和煦如春风的笑。
云霜心头一跳,没察觉眉头已经皱了起来。
她移开视线。
“多谢赵......赵......”
“叫我步渐便是。”
“......”
这人未免也太自来熟了些。
姨娘给云霜留下的阴影太大,让她本能地警惕这种变脸如翻书的人递来的善意。
虽然他说是受外祖父所托,可衣不解带地照顾她整整三天......
要说他毫无目的,只怕三岁小儿都不信。
她暗自瞥他一眼,原本到嘴边道谢的话也咽了回去。
“赵......赵公子,我那一锭银子,当做诊费可够?”
她浑身的衣服都换了个干净,藏在怀里的布包自然也没了。
虽然心在滴血,但比起欠人情,她还是更愿意出点血。
一锭银子做诊费足矣,不过......要是能剩下一些给她做路费就更好了。
正胡思乱想着,却见赵步渐从他的怀里掏出布包。
布包打开,三根簪子一个手环一对耳坠,还有那一锭雪白的银子,整整齐齐地摊开来。
赵步渐将两根木头簪子拿起来。
“这两根木头簪子泡了水,我帮你抹了些油,防止开裂,后面要好好保养。”
云霜盯着簪子,眼眶控制不住红了。
这些首饰都是娘留给她的,因为不值几个钱,才免于被姨娘给抢走。
“这两根簪子,我看着是一对,你若是真想谢我,不如将其中一根送给我如何?”
云霜看着那两根木头簪子,一根簪头雕刻着荷花,一根簪头雕刻着荷叶。
片刻后,幽幽道:“既然赵公子如此要求,那便将这两根簪子都赠给赵公子,聊表谢意。”
赵步渐脸色一僵,有些哀怨地看着她。
“唉,赵某还是不夺人所爱了。”
说罢,将两根簪子都放入布包,整个递给她。
云霜接过,正准备将银锭拿出来,便听到门被敲响。
门外道:“楼主,我来给云姑娘复诊。”
赵步渐正色道:“进来吧。”
一个中年布衣包头的大夫走进来。
他先向赵步渐拱手作揖,等赵步渐点头后,才放下药箱打开,从中拿出丝帕和小枕。
“云姑娘,请将手放到这里。”
赵步渐柔声道:“别怕,你只是染了风寒,好好保养,便能恢复如初。”
云霜心道,我怕的倒不是这个。
这些人叫赵步渐“楼主”,对他态度恭敬至极。
可这醉梦楼,光听此时楼下隐约传来的丝竹声和欢笑声,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场所。
知人知面不知心,这话云霜一直奉为圭臬。
那大夫正在号脉,听了赵步渐的话,却是惊讶抬头,极快地看了他一眼。
赵步渐见状,皱眉问:“怎么了?”
大夫忙收回手,笑道:“云姑娘的身体已无大碍,猛药可去,用温补的药即可。呵呵,在下刚刚大惊小怪,只缘第一次见楼主如此待人罢了。”
“多话。”
那大夫连忙拿着药箱告退。
赵步渐摸了摸鼻子,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你别听他们瞎说。”
云霜扯了扯嘴角,正要说话。
赵步渐却摇摇头,道:“你的东西收好就是。”
他这么说了,云霜再纠缠也是无用。
只能道:“既然赵大哥......和我外祖父有往来,又受他之托照顾我。那等到了中原,我自然会将赵大哥对我的好,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老人家。”
赵步渐听见“赵大哥”这个称呼,有些惊讶。
眸光沉了沉,正要说话。
云霜赶忙道:“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有什么地方是云霜能帮上忙的,还请赵大哥直言。”
“救命之恩,不如以身相许如何?”
“什么?!”
云霜瞪大了眼睛,吃惊万分。
心绪如电,还未等她捋出个头绪来,赵步渐抬手掩住下半张脸,乐不可支地笑起来。
“逗你玩的。既然你叫我一声大哥,那我如何照顾你都是应该的。”
他伸手拍了拍她的脑袋。
“不过,你可别真把我当哥哥看待。”
他的手,慢慢从脑袋上滑到她的下巴,轻轻托着她的脸。
云霜怔愣住,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只看着他那张俊美无俦的脸越靠越近。
忽然,她冷不丁道:“是你让他们说那些话的吧?”
第3章
赵步渐的手放下来,有些疑惑问:“什么?”
“揽月和刚刚的大夫,明明都如此畏惧你,又怎会不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她看见赵步渐眼神里的温和缱绻缓缓消散了,变得黑沉沉的。
但话已出口,只能硬着头皮道:“赵大哥,有什么事云霜能帮上忙的,云霜一定尽力而为。但......云霜毕竟是良家,若是逼良为娼,只怕......”
刹那间,那双黑沉沉的眸子定定看向她,像是属于某种野兽。
她浑身汗毛直立,隐约明白的了赵步渐的可怕之处。
“在你心里,我就是这种人?”
“......”
哪种人?
他的行为本就可疑,又怎能怪她多想呢?
赵步渐被她的话气到了,站起来,背对着她,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等了半晌,只看见他背脊起伏。
无奈,她只能先低头:“赵大哥,我不大会说话。若是有冒犯的地方,我跟你道歉,千万别因为我的话生气。”
“......霜儿,我怎么会生你的气。太过聪明,又不是你的错。”
“霜儿”两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带着莫名其妙的缱绻意味。
赵步渐转过身,脸上又恢复了笑容。
只是那笑丝毫不达眼底,像是一张面具,充满了危险。
对于这种皮笑肉不笑的表情,云霜再熟悉不过。
姨娘常常就是用这副表情应付她。
“霜儿,我永远不会伤害你的。你可以相信我。”
没等云霜说话,他又道:“霜儿,当真有一件事你可以帮我的。”
她忙问:“什么事?”
赵步渐站起来。
“现在还不是时候。总有一天,你会帮得上我的。”
说完,他走了出去。
没一会儿,揽月带着两个仆从进来,将床边属于赵步渐的一应物件都搬了出去。
揽月抱臂站在床边,居高临下地看她。
“醉梦楼不是你能待的地方,病好了,你就赶紧出去!”
云霜心不在焉:“知道了。”
她如此配合,倒是让小姑娘呆住了。
“你真的愿意走?”
云霜还在回想刚刚和赵步渐的交锋,企图从中找到一点头绪。
闻言,没好气地回呛道:“这里是个什么好地方吗?”
揽月一听便急了。
“这里当然是好地方!醉梦楼!全幽然城,全西域,乃至全大虞都是数一数二的酒楼!你这个土包子,根本没见过世面!”
云霜故意激她,皱眉不屑道:“酒楼?那不就是商?区区商户,口气这么大?”
揽月直接跳脚,指着她的鼻子,脸色通红:“说你没见过世面你还喘上了!我家楼主姓赵!你懂吗?!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整个西域,赵氏比齐氏可管用得多!”
“齐”乃国姓,她这话的确大逆不道。
“你说这话,凉王知道吗?”
揽月听她说起凉王,脸上的怒意忽然就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轻蔑的笑。
就像和人争论学问高低,结果发现对方连《论语》都没读过。
“凉王算什么。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凉王来醉梦楼,也只能在我家楼主的脚下,或住或耍,就这,他还高兴呢!”
这下,云霜是真困惑了。
她也没想到,一个幽然城,有土皇帝就罢了,还不止一个。
远在中原的皇帝知道这事吗?
不过,既然赵步渐能压凉王一头,那她是不是就不用害怕云家的人来抓她回去了?
正想着,窗外传来一阵高亢的哨音,即便身处五楼之高,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洋洋得意的揽月听见后,脸色一变。
“亲娘诶,怎么说凉王凉王就到?别是被我念叨来的吧?”
云霜闻言,来了兴趣,准备下床去窗边看看情况。
揽月一把拉住她。
“你不许动,好好待在屋子里。不许出去。”
云霜笑道:“你不是说凉王不敢得罪你家楼主吗?那我出去又有何妨?”
揽月被她噎住,瞪着眼睛。
“为了你一个小丫头片子,让凉王下不来台可不值当!你哪儿也不许去,否则......否则我便将你的衣服扒了!”
云霜脸沉下来,心想她也忒毒了些。
揽月将门和窗户都关严了,坐在床边,和云霜大眼瞪小眼。
然而楼下的声音却是越来越大。
醉梦楼作为酒楼,背靠赵氏,一向以风雅场所自居。
每日营业到深夜,也多是靡靡丝竹声,间或杯盘碰撞,欢声笑语,声音传到五楼,已经很小,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而凉王带来的这伙人,显然是闹事来的。
声音怎么大怎么来,壮汉砸东西,泼皮泼妇骂街,吵吵嚷嚷,直冲云霄。
即便身处五楼,门窗紧闭,云霜也仍然能听见他们在闹什么。
“把云家小娘子交出来!”
“云家的小娘子,与人私奔,到了这里便失去了踪迹!究竟何人将她带走了?”
“云家老爷失了独女,这几日在家茶饭不思,老父亲一片爱女之心啊,闻者伤心,见者流泪!”
云霜听着听着,听出些不对来。
虽然他们是在冲醉梦楼闹事要人,可声音其实一直集中在街道上。
而且都是指桑骂槐,并没有点名道姓。
只怕砸的东西也是自备的。
看样子,揽月的话的确有七分可信。
凉王是真的不敢和赵步渐撕破脸。
揽月脸皮一抽一抽的,再次听见“哗啦”一声响,她终于是忍不住站起来,推开窗往外望。
“哼,一群没种的东西,在街上唱大戏呢。”
一转眼,云霜的脑袋挤过来。
“真是热闹。”
揽月慌里慌张地将她拉进去,又将窗子关上。
“你要死啊!被下面的人发现了,岂不是闹得更凶?!”
云霜身子到底还没好全,被她这一拉,脑袋隐隐作痛。
揽月见了,翻了个白眼,将她塞回床上。
“你可别添乱了。安生些,楼主好不容易回来,还要为你操心,我们这些人看得心里可不爽快。到时候往你的吃食里吐口水。”
......好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