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陆家,破败的别院深处。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正跪在地上,她衣衫褴褛,满身都是被鞭打、烙印的伤痕,看不到一块好肉。间或有几只苍蝇落在化脓的伤口上。
女人颤颤巍巍地抬着手臂,用从手腕上流下的汩汩鲜血浇灌着地上的一排颜色艳丽的药草。
手腕上新旧疤痕交叠,触目惊心。
还有女人的那张脸,被利器划了无数道,面目全非,再看不出原本姣好的容貌。
陆鸣安浇完最后一朵鬼面鸢尾花,总算完成了今天所有的浇灌任务。
她浑身发冷,颤抖着倒在地上,腕上的血液一滴滴落在黑红色泛着腥气的土壤中。
枯草一般的头发遮住她已毁容的大半张脸,她缓缓转头,仅剩一只的眼睛晦暗地看向站在一旁的一男一女,苍白起皮的嘴唇颤抖着,“浇、浇完了......”
女人一脚踢在陆鸣安肩头,尽管力气不大,但还是将只剩一把骨头的陆鸣安踢得滚了两圈。
陆鸣安闷哼一声,嘴角溢出鲜血,身子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死狗一样趴在原地。
旁边一身白衣的俊美男子眼底飞快地闪过一抹厉色,拳头攥紧,但又很快恢复如常,一手拉过还要再补上一脚的女人,温声说:“别踢了。”
陆鸣鸾顿时不高兴地嘟起嘴,娇哼着扯过自己的袖子:“怎么?你心疼她了?也是,到底我这庶妹在你最困难时帮扶了你们母子,对你掏心掏肺好了六年。你如今接连斩获解元、会元,只差一个状元便三元及第,若想要重拾旧爱,我不拦你!”
裴靖皱眉:“说什么胡话?你明知我当初同她在一起只是为了她那一身药血,可培养能美容养颜的鬼面鸢尾花。如今你靠着鬼面鸢尾花成为盛京第一美人,却要这般说,当真是戳我心窝子!也罢,我不过是镇北王府一个外室子,自然配不上你这工部侍郎的嫡女。”
说罢就要往外走。
陆鸣鸾当即抱住裴靖的手臂,妖娆地贴了上去,眼中带着些许痴迷:“裴郎,我知错了。我这也是吃醋嘛!放心,我知道她的作用,不会伤她性命就是了。回头就找大夫给她处理伤口。”
说着,陆鸣鸾蹲下身,轻抚着花苞,满眼愉悦,抬头做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裴郎你看,估计月底就能开花了,到时候又能做成一批鸢尾养容丸!”
裴靖笑着点头,但眼角余光却落在一旁伤痕累累的陆鸣安身上。
陆鸣鸾见裴靖没说话,起身再次抱住裴靖手臂,满眼爱慕讨好,“这个月底不是你祖母大寿吗?送一盒养容丸给你祖母如何?镇北王刚刚认了你,你第一次名正言顺参加祖母大寿,总得所有拿得出手的寿礼。若是能哄得祖母高兴,待我们成婚时,说不定也能得一份体面。”
裴靖笑容温柔,抬手宠溺地刮了刮陆鸣鸾的鼻子:“都依你!”
陆鸣安就这么静静看着,自己曾经掏心掏肺对待的爱人,跟自己的嫡姐,讨论着用她鲜血灌溉滋养的药物讨好权贵家人,在她面前恩爱有加。
可她的心早已经麻木,不会再为这对渣男贱女滴血了。
她现在心中只有自己的母亲,只要母亲和外祖一家平安,她什么都能忍受。
陆鸣安艰难地出声:“我、我娘......你们答应我,不会为难我娘和外祖家......”
被打断恩爱的陆鸣鸾很是不高兴,敷衍地说:“你只要老老实实培育这些鸢尾花,我亏待不了白姨娘,也不会去为难你外祖父一个郎中。”
话落,陆鸣鸾不知想到了什么,露出一抹阴狠的笑:“记着老规矩,采摘和播种鸢尾花的活儿计自有其他人来做,你不用看着,只管放血浇灌就是。”
陆鸣安有气无力地应声。
陆鸣鸾不止一次这样叮嘱,她并未多想,只当是陆鸣鸾担心她会偷取鸢尾花。
片刻后,陆鸣鸾和裴靖相携离开。
走过来一个手拿鞭子的小厮。
每日挨十下盐水鞭,是陆鸣安的日常。全身都抽烂了就可以休息一个月,等伤好些了再继续。
今日的小厮喝了酒,挥鞭子的力气大了些,一下抽到了一旁的花圃里。
一朵鬼面鸢尾花被抽倒。
土壤翻飞间,露出一小块白色的......头盖骨?!
陆鸣安表情彻底僵住。
她心中猛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不顾小厮呵斥,手脚并用爬了过去,血迹未干的双手一下又一下刨开腥臭的土壤。
一颗头颅完整的头颅出现在她眼前。
那小厮看到人头当即吓得丢下鞭子跑了出去。
陆鸣安颤抖着手拂去头颅上的浮土,这是......她姨娘的头颅!
哪怕已经腐烂大半,白骨可见,鸢尾花的根系与头发混在一起,扎在头骨的缝隙中,陆鸣安还是认了出来,这是她的姨娘,她的生母!
“啊......啊......啊!!!!!”
巨大的悲痛排山倒海般涌来!
陆鸣安叫不出“姨娘”两个字,悲痛到失声!
余光间,一枚断掉桃木簪又进入她模糊的视线。
桃木簪只有上半截,簪顶雕刻着歪歪扭扭的云纹。
陆鸣安下巴颤了颤,一股更加强烈的惶恐像一只大手紧紧攥住他的心脏。
她屏住呼吸,用那双千疮百孔的手继续挖。
又一颗头颅出现。
黑白掺杂的头发,腐烂的皮肉,漆黑空洞的眼眶仿佛在与她对视。
外、外祖父......
陆鸣安疯了一般,拔掉一株株鬼面鸢尾花,带出一颗又一颗头颅!
外祖母、舅舅、舅母,还有刚满六岁的表妹......
那朵沾满泥土的破损的蝴蝶绢花,是她去年送给表妹的生辰礼物......
陆鸣安目眦欲裂,胸腔翻涌间竟然呕出一口鲜血,夹杂着内脏碎屑洒在满地残骸之上!
她浑身发抖,皮开肉绽的双手去抓那朵距离最近的蝴蝶绢花......
明明......明明他们答应她,只要她老老实实培育鬼面鸢尾花,就会善待她的姨娘,善待她外祖一家!
为什么!为什么?!
她姨娘本是良家女,是被陆政延逼迫为妾!
陆政延一时新鲜过后将她们母女抛之脑后,让她们被主母和嫡姐磋磨十数年!
姨娘只是好心,在冬日出门上香的路上救下了被赶出镇北王府的裴靖母子,还将这对母子安置在自己娘家。
外祖一家祖祖辈辈行医救人,秉着医者仁心,善待裴靖母子,甚至给了裴靖一份在药堂记账的活儿计。
她也一心善待裴靖,满心真诚爱慕,甚至将自己天生百毒不侵,自小尝药无数,得了一身药血的秘密告知裴靖。
还傻傻的用自己的药血培育传说中的奇草鬼面鸢尾花,制成养容丸售卖,赚取银两供裴靖读书考取功名。
却不知裴靖早已和嫡姐暗度陈仓!
在裴靖得了会元之后,他们联手将她诓骗到这别院囚禁,以她姨娘和外祖一家要挟,逼她日日放血浇灌鬼面鸢尾花。
她哭过、骂过,却只换来毒打虐待,还被生生剜了一只眼睛!
如今她只求姨娘和外祖一家平安,却不知最亲的人早已被害,头颅都被埋进这花圃之中滋养花朵。
她以花入药,用的竟是母亲和外祖一家的脑液血肉!
陆鸣鸾!裴靖!来世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
嘭!
万念俱灰的陆鸣安转头狠狠撞在墙上,鲜血喷溅,洒在原本就鲜红夺目的鸢尾花上!
混混沌沌中,陆鸣安隐约听到了有人在说话。
她不是撞墙自尽了吗?难不成是没死成?
陆鸣安还没睁开眼便心下一沉。
然而下一刻,她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柔软的床榻,舒适的凉被,这、这不是在别院?
陆鸣安缓缓睁开眼,却见周围一片陌生。
干净的床幔,整洁的房间,豪华的装饰布置,边上还有个丫鬟打扮的姑娘,一脸喜色地看着她:“少夫人你终于醒了!呜呜,真是吓死奴婢了!”
随着一声“少夫人”,陆鸣安的脑袋嗡的一声,无数不属于自己的记忆片段潮水般涌入她的脑海中——
她不是没死,而是重生,还重生成了......裴靖的嫂嫂?
第2章
就那么巧,裴靖的长嫂,也就是镇北王府嫡长子裴玄的妻子,也叫陆鸣安!
只是这个陆鸣安倒比她好命多了。
清河县县丞陆秉承的女儿,还是唯一的嫡女,家中人丁简单,只在上面有个兄长,因身子不好,自小养在乡下的外祖家。
本来原身这样的身份自然配不上镇北王府的嫡长子。
那位嫡长子裴玄,不是寻常的二世祖,而是自小在军中摸爬滚打,依靠自身实力,从一个小兵升到四品中郎将,多年来替镇北王戍守北境,当真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功成名就。
三年前卢洪关一战,北境传来消息,裴玄重伤危在旦夕。
镇北王府太夫人,裴玄的祖母,亲上金光寺拜佛求平安,得慧慈大师指点,为裴玄娶一个生辰八字合适的女子成婚冲喜,方有一线生机。
要说满京城生辰八字合适的待嫁贵女不少,放在平时怎么也轮不上一个小小县丞的女儿。
可当时的裴玄是危在旦夕,成亲大礼得新娘一个人完成不说,要是裴玄真有个三长两短,那可真是丈夫一面都没见着就要守一辈子活寡了!
清河县是盛京附属县,陆秉承听了这个消息就觉得捡高枝儿的机会来了,送上了原身的生辰八字。
镇北王府一合计,还真合适。
于是老夫人直接做主,替裴玄订了这门婚事。
大婚当日,原身独自完成的婚礼,结果没几天就传来裴玄脱离危险的消息。
这下原身算是立了大功。父亲陆秉承从县丞升为县令,她自己在王府的日子也逍遥起来。
只是这原身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仗着自己冲喜“救”了裴玄,在王府里可不算安生,极尽奢靡享受。在外也总打着王府的旗号招摇过市。
这样逍遥的日子原身过了三年。
裴玄在北境所向披靡,逐步收回大昭国在过去百年间失守的城池领土。
前几日,北境传来消息,裴玄收复了嘉桐岭三城。
至此,北境所有失地收复完毕,裴玄将凯旋归京。
但原身是真怕裴玄。
就算裴玄接连收复失地,但其实他的名声并不好。京城中的人都传裴玄嗜杀成性,连投降的俘虏都不放过,就是个杀神凶星!
要不然当年裴玄命悬一线,也不至于满京城未出阁的女子没一个愿意的,也着实因为裴玄凶名在外。
人死了守一辈子寡,人活着婚后日子也得水深火热。
现在听说裴玄要回来,原身害怕了,当即就借着去寺庙斋戒七日为裴玄祈福的名义,打算先在寺庙里躲几天,再想后面对策。
却好巧不巧,过去的半路上就遇上了提前归京的裴玄。
更巧的是裴玄遇到了刺杀。
原身本没打算理会,却在准备逃跑时崴了脚,从矮坡上滚了下去,阴差阳错为裴玄挡了一记暗箭,就此一命呜呼。
许是上天垂怜,陆鸣安的魂魄就在这时进了原身的身体。
接收了原身的全部记忆,陆鸣安怔愣许久。
她双手捂住脸,压抑的哭声缓缓响起,直到最后变成放声大哭!
她活了!她又活了!老天终于听到了她的声音!给了她一个报仇雪恨的机会!
“哈哈!哈哈哈......”
凄厉的笑声混着泪水从指缝中溢出。
丫鬟宝镜吓坏了,哭着拉着陆鸣安盖着的被子一角,“少夫人!少夫人您别吓奴婢,少夫人......”
宝镜只当是陆鸣安是因遇上刺客刺杀大公子,目睹了那等血腥场面,自己还受了重伤好不容易从鬼门关出来,受了大刺激,才会这样又哭又笑,好似得了失心疯一般。
陆鸣安深吸一口气,面无表情地拿起手帕擦掉眼泪。
从今天开始,她会用这个新身份,为自己,为娘亲,为外祖一家......报仇雪恨!
她不仅要弄死陆鸣鸾和裴靖这对渣男贱女,她还要整个陆家所有人的命!
陆鸣安深吸口气,在宝镜的搀扶下缓缓起身靠坐在床头。
宝镜:“少夫人,您的药还在炉子上温着,奴婢去给您端来。”
陆鸣安点头:“去吧。”
宝镜行了一礼,转身出去。
陆鸣安正闭着眼睛消化原身的记忆。
“哎呀嫂嫂,你可好些了?”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一道粉色身影从门外进来,一身珠光宝气,唇红齿白,容貌娇俏,带进来一股刺鼻的脂粉香气,头上的海棠花步摇欢快地晃动。
挺漂亮一姑娘,就是狭长的眉眼略微上挑,显出几分骄纵刻薄。
陆鸣安微微皱了皱鼻子,看着自来熟坐在床边凳子上的女子,从原身记忆中找寻。
镇北王府窦侧妃的女儿,王府的庶出大姑娘裴锦绣。
就陆鸣安读取的原身记忆来看,裴锦绣面上和原身叫好,但实际忽悠着原身做了不少招人嫌恶的事,还糊弄走了原身不少的钱财珠宝。
原身却还把裴锦绣当成整个王府唯一真心待她的人,什么话都跟裴锦绣说,却不知一直被这女人当成傻子戏耍。
陆鸣安缓缓垂下眼眸,不动声色地抽出自己被裴锦绣握着的手,“好多了,谢妹妹关心。”
裴锦绣笑容一僵,心道:奇怪,今天这个蠢货怎的这般冷淡?
“那就好,”裴锦绣又恢复笑容,只是眼角余光飞快地往门外飘了一下,面上重新带上关切的神色,“你都不知道听说你受伤了我有多担心!也不是我说你,你就算不待见兄长不愿见他,也不该躲到山上寺庙去,这一路上多危险啊!”
注意到裴锦绣的眼神不对,陆鸣安心下一凛,立即冷声道:“妹妹慎言!夫君保家卫国,收复疆土,乃是真正的大英雄,我敬仰钦佩都来不及,如何会不待见?”
裴锦绣咬牙,明明是这女人亲口跟她说去寺庙斋戒祈福是假,暂避裴玄是真,怎的现在却改了口?她刚刚过来时就看到裴玄站在门口,想来是还没想好说什么才一时没进来。
本想借此机会离间二人,可这陆鸣安怎么就突然不上当了?
裴锦绣脸上的假笑都快挂不住。
她勉强地扯着嘴角,故作亲昵地推了一下陆鸣安,玩笑一般地说:“可你一向怕疼,这次怎么有勇气给兄长挡刀?别是不小心脚滑摔过去的吧?这里又没有旁人,你就跟我说实话吧”
陆鸣安心中冷笑,还真让裴锦绣说中了。
面上,陆鸣安虚弱地抚了抚胸口,面上满带失望之色:“锦绣,亏我往日还把你当做最疼爱的妹妹,你竟一点都不了解我。是,我是怕疼,可当时夫君遭遇险境,我就是再怕也要咬牙忍着。难道换做你,你就会眼看着兄长遇险袖手旁观?”
裴锦绣一噎住,实在没想到自己给陆鸣安挖坑对方不但没踩,还反手给她挖了一个坑。
这蠢女人什么时候变得这么聪明了?还是她真这么想?
更别说陆鸣安和裴玄压根面都没见过,陆鸣安胆子又小,还多次跟她提及反感裴玄杀性太重,哪来的夫妻情深?
没得着自己想要的结果,裴锦绣也懒得再演戏,敷衍两句便起身离开。
陆鸣安低着头故作失落,嘴角却浅浅勾起。
她是不知道站在门口听墙角的人是谁,但自己刚刚一番表现定然没有错处。
片刻后。
王府太夫人院中。
软榻上的太夫人正闭目捻动手持佛珠,听着身边赵嬷嬷讲述岚溪阁的事,诧异地睁开眼:“她当真这么说?”
赵嬷嬷点头,“千真万确,奴婢亲耳听到少夫人就是这么跟大姑娘说的,大公子当时也在门口,也听到了,还叮嘱奴婢要多给少夫人送些补品过去。”
太夫人欣慰点头,“陆氏平日不着调,关键时刻还能拎得清,不枉王府养她这么些年。一个县丞之女,倒是把王府正经的小姐都给比了下去。”老夫人冷笑,“庶出就是庶出,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年轻时候的太夫人没少吃老王爷妾室的亏,要不是她自己立得住,如今坐在这的还指不定是谁。
好不容易熬走了老王爷,自己的儿子继承王位,她苦尽甘来,但还是看儿子的那些妾室不顺眼。只是作为王府最大的长辈,她也不曾刻意刁难或者为难谁。
赵嬷嬷也十分赞同:“那您看王妃之前说的等大公子回来就让大公子和少夫人和离的事......”
说到这个,太夫人顿时皱眉,没好气地说:“我本就不赞同王妃的主意。当初奔着让人家守活寡才娶进门,现在玄儿回来立马就要和离,这过河拆桥的名声传出去,王府的脸面还要不要?”太夫人缓了一口气接着说,“虽说是委屈了玄儿,但怎么着也要再过个一两年,要是陆氏一直无所出,再和离也算有个正当理由。”
“您说的是!”赵嬷嬷连连附和,“奴婢也是这般以为。再者大公子一向不近女色,如今经过陆氏舍命相救这一遭,说不定就愿意接纳陆氏,没准来年您就能抱上大孙子呢!”
太夫人听得高兴,“但愿如此吧!”
“是,那我现在就去回禀王妃。”
“回禀什么?”太夫人一声冷哼,“这事就这么定了,回头她要是问起,就直接说是我的意思。”
赵嬷嬷笑着应声:“是。”
第3章
一晃到了中午。
陆鸣安正坐在床上用午膳,刚吃完最后一口,一身黑衣的裴玄来到岚溪阁。
裴玄身后还跟着一个年轻侍卫,手上捧着一摞盒子。
陆鸣安赶紧要起身行礼,却被裴玄拦住。
裴玄微微抬手:“你伤势未愈,好生歇着,不必起来。”
陆鸣安微笑点头,“谢......夫君关怀。”
这个称呼第一次从口中出来,对于从来没有经历过大婚的陆鸣安来说还真有点不适应。
作为裴靖同父异母的兄长,裴玄的长相还更俊朗几分,脸部轮廓也更加硬挺,薄唇轻抿,形成一道锋利的直线。
剑眉星目,眼眸比普通人似乎要更黑一些,像汇聚的墨色,杀伐果决的狠厉藏匿其中,自带一股生人勿进的压迫感。
仅仅以玄色发带束发。束腰劲装更显出宽肩窄腰的好身材。随着抬起手臂的动作,衣服下的肩颈肌肉微微撑起流畅的线条。
就这么大马金刀地坐在一旁,气势浑然天成。
当真是文臣相、武将身,不愧是大昭国最年轻的中郎将。
裴玄一挥手,身后的侍卫便将几个盒子放在桌上一一打开。有银两、珠宝,还有一些名贵药材。
陆鸣安眸光微闪:“这些也太贵重了......”
裴玄眸光冷淡,眼眸深处藏着不着痕迹的打量和审视:“你救了我,这些东西算不得什么。”
陆鸣安微微垂眸:“其实夫君武艺高强,就算没有我也定然不会出事。我看着是救了夫君,但实际上也就只是关心则乱,没给夫君添乱就不错了。”
裴玄不置可否,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我之前从未见过,你当时又如何在第一时间认出我?”
陆鸣安微微一笑,从容应对:“我虽没见过夫君真人,但房中挂着夫君的画像。想来是名师大作,与夫君不差分毫。我看了三年画像,哪怕之前从不曾见过,也是能一眼认出来的。”
她这话也是事实,就是刚刚从原身记忆中得知,原身房中确实挂着裴玄的画像,是裴玄祖母的意思。
裴玄挑了挑眉,也不知道有没有信了陆鸣安的说辞。
“大夫说你伤势不轻,须得卧床休养一段时日。我从北境带回来些珍稀药材,刚好能用上,祖母大寿前你应当能大好。”
“多谢夫君费心。”陆鸣安挂着浅笑的脸上挑不出任何破绽。
裴玄沉默下来,不再言语。
房间里一时安静下来。
陆鸣安不知现在裴玄是什么情况,不说话却也没有离去。
她眼睫轻颤,最后像是下定某种决心一般,再度抬眼看向裴玄说:“夫君,我知晓以我的身份本配不上你,当初也只是为了给你冲喜。现如今你回来,若是想与我和离,我自是没有意见。”
裴玄漆黑如墨的眼眸静静注视着陆鸣安,瞳孔中映着后者清秀的脸:“你为何觉得我会想同你和离?”
陆鸣安平静地与裴玄对视:“不是这么觉得,是分析这种可能。我们从未有过接触,外面传言你是嗜杀成性,我虽是不信,但也料想一个自小征战沙场的十八岁中郎将,年少成名当是桀骜不驯,未必愿意遵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一声“中郎将”代替了“夫君”,便是陆鸣安要和裴玄谈判的前兆。
只一个照面,陆鸣安便看出裴玄并非如传言中那般,是遇事只知武力解决的头脑简单之辈。
面对聪明人,还是打开天窗说亮话更合适。
裴玄凌厉的唇角微微上扬:“还分析出什么?”
陆鸣安深吸一口气:“还有一种可能,中郎将深谋远虑,看事情不只看表面,娶妻也不着重出身,当看品性内在。再者,镇北王府已经是封无可封的权贵,你又手握北境重兵,上头那位未必还愿意看到你找一位身份相当的名门贵女。我这小小县丞之女才不容易引起各方忌惮。”
裴玄似笑非笑:“你的父亲已经升为知县,可不是县丞了。”
陆鸣安微微皱眉,她刚刚几乎是冒着大不韪说了那么多,而裴玄的关注点竟然只在原身父亲的官职上?
一时间陆鸣安完全拿不准裴玄到底在想什么。
只是话头已开,陆鸣安为达目的也只能继续说下去。
“我虽然没有足够势大的娘家,但也算有些优点。我有自知之明,不会自讨没趣强求夫妻恩爱。日后你要纳妾填房,我都可以帮你张罗,你我面上和睦足矣。再者,我不算多聪明,但也不是个蠢笨的,你往后若有任何事需要我做,能力范围之内,只要不违背为人的道德底线,我都配合。”
裴玄神色不变,“听你这么说,你我之间倒不像是夫妻相处,更像是合作关系。”
陆鸣安反问:“合作关系不好么?夫妻关系容易受到感情影响而有波动,但合作关系不一样,只要我们一直是利益共同体,那这种关系就能长期稳固。也不用担心被背叛。”
裴玄沉默不语,骨节分明的手指一下下缓缓敲着桌面。
现在眼前的陆鸣安跟他之前通过京城的眼线了解到的完全不一样。
当年他根本就没有受伤危在旦夕,不过是用来迷惑敌人的手段。却没想到消息传到京城,家里竟然就把他婚事定了,还直接将人娶进门。
他知道时已经来不及阻止,只能让京城的人查清楚对方的情况。每次从京城传来的消息也会偶尔提及他这位妻子又做了什么糊涂事。
三年来,裴玄已经在所有消息中拼凑出了他这位妻子的大体情况。
贪慕虚荣,自私自利,嚣张跋扈,几乎完全没有一点可取之处。
原本裴玄是打算回京后就直接和离,亦会在钱财上给足补偿。总之他不会让这个女人继续打着他的旗号招摇过市。
回京路上的遇刺在意料之中,他早有应对,但陆鸣安的出现却在意料之外。
再加上之前听到陆鸣安和裴锦绣的一番谈话,以及刚刚的这一番“合作论”,让裴玄暂时打消了和离的心思。
这一番话足以证明陆鸣安头脑聪明有筹谋,是个很“识时务”的人。
并且有一点陆鸣安说得很对,皇帝不会希望他的妻子有着与镇北王府旗鼓相当的家世。
裴玄不认为是自己的线报有误,唯一的解释就是之前的陆鸣安一直在伪装。用那副贪慕虚荣的嘴脸来降低他人的算计之心,在他不在京中这三年好保全自身。
一个聪慧有头脑而且识时务还出身不高的妻子,正是目前最合适他的。
但既然是合作关系,那自然得“有来有往”。
裴玄抬起眼眸:“你要什么?”
听到这个问题,陆鸣安的心就放下了一半。
陆鸣安还没真正接触过原身的父亲,但从原身的记忆中,她能判断出对方和自己上一世的父亲是同一类人。
她接着道:“料想中郎将也稍微了解我家中情况。左右你现在又没有喜欢的女子,我可以暂时占着正妻的位置。五年,不,三年,三年后我们就和离,届时我也能做好在父亲面前自保的准备,不至于又被他当做升官的筹码交易出去。”
陆鸣安要留在王府,不光是为了积累资本保证将来和离后能在原身父亲手下挣个自由。
她更清楚,光凭借她一个人的力量,很难扳倒一个工部侍郎,从二品的大员。而且还有一个即将三元及第且为镇北王私生子的裴靖!
既然老天让她重生成裴玄的妻子,那她为何不能利用裴玄甚至镇北王府的权势?
裴玄玩味地笑了笑:“外面传言我是杀神转世,性情暴戾,心狠手辣,你当真一点不怕我?”
陆鸣安微微仰头:“你杀的是侵犯国土的贼寇,金腾铁骑在我大昭国土上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你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再说,”陆鸣安眸光一转,“即便你是恶人,又怎知我就是善类?”
好!很好!
“就三年!”裴玄一锤定音,“三年后和离!”
陆鸣安彻底松下一口气,成了!
就在她斟酌着要不要问裴玄立个字据时,外面小厮隔着房门禀告。
“大公子,五公子来了,说有要事相商。”
陆鸣安的手骤然攥紧!
裴靖!
裴玄脸上换上一贯冷冽的表情:“让他进来。”
“是。”
小厮退下,请裴靖进来。
整个镇北王府上下都知道裴靖是镇北王的外室子。
裴靖的母亲原是王府豢养的舞姬,趁着王爷醉酒得以爬床,也是她运气好,仅一回就有了裴靖。
王妃怒不可遏,一直不肯让王爷给这对母子名分,就这么奴才不奴才,主子不主子,还唆使下人对他们随意欺凌。
直到六年前,裴靖的母亲再次设计王爷想要爬床,被王妃发现,将他们母子赶了出去。
大冬天的,要是不是遇上陆鸣安和她的母亲,还指不定如何。
可结果却是一出东郭与狼的故事!
前段时间春闱,裴靖高中会元,加上之前秋闱还是解元,极有可能成为大昭建国以来第二个三元及第,镇北王这才重新接纳了他们母子。
只是裴靖一直没有回王府住,母子在外面租了一个院子。
他嘴上说着是不想背靠王府,但实际上不过是沽名钓誉,想赚点好名声罢了,也是在等一个更合适的时机。比如......镇北王府的太夫人大寿。
到时高朋满座,才是他高调回到王府的大好时机。也唯有这般,才能洗清当年他们母子被赶出王府的屈辱!
不稍片刻,裴靖走了进来。
还是那惯常的一身白衣,清冷出尘。也难怪能以一个王府外室子的身份将堂堂侍郎嫡女迷得找不着北。
裴靖脊背挺直,向裴玄躬身一礼,“兄长。”
裴玄眼皮都没抬,挥挥手示意下人收拾掉陆鸣安床榻上的小桌。
裴靖这才看向陆鸣安,斟酌着说了句场面话,“嫂嫂这是好转了?看气色不错。”
陆鸣安慵懒地靠着身后的软枕头,讥笑一声:“五弟是看不到我面无血色,还是看见了当没看见?”
裴靖愣了一下,没料到陆鸣安会突然对自己发难。
一开始,对于这个跟自己曾经的爱人同名的嫂嫂,裴靖本来有一些天然的好感。
可后来这个女人竟然在偶遇他时,趁着四下无人,明目张胆地行勾引之事。让他瞬间膈应到了极点。
有着陆鸣安的名字,行为举止却是和陆鸣鸾一样下贱,实在玷污了这个名字。
从那之后,他就再没跟这个嫂嫂单独相处过。
今日若不是有要事要跟裴玄商量,又得知裴玄竟然在这,他是断然不会踏入这个院子半步。
现在这个女人对自己横眉冷对,想来也是记恨他当初的拒绝。
裴靖没准备戳穿,他还没在王府站稳脚跟,不宜生事。
而且他要扳倒裴玄成为世子,说不定将来还有用得上这个女人的地方。
裴靖神色冷淡:“嫂嫂误会,我只是过来路上听下人说嫂嫂醒了,精神还不错。嫂嫂毕竟受伤不轻,恢复起来是要些时日。现在兄长归家,有兄长陪伴,定会尽快康复。”
一番话说得还真是滴水不漏。
陆鸣安抿着的唇角勾着,她当然知道裴靖有多巧舌如簧,也没想着仅凭这三言两语就能打击到他,不过是先过把嘴瘾。
裴玄的目光在陆鸣安和裴靖之间转了转,眼底划过一抹暗光,对着裴靖沉声道:“你有何事?”
裴靖:“殿试在即,父王让我这段时间拜访一下本届的几位考官,比如吏部的沈大人,还有翰林院的陈大人,但我实在没有门路,不知道兄长可否帮忙引见。”
听这语气,那真是十二分的真诚。
可陆鸣安的心底却越来越凉。
她跟在裴靖身边三年,比谁都清楚裴靖这个曾被赶出王府的外室子有多嫉妒裴玄,或者说,他嫉恨所有兄弟。
但现在,他表现的是这样谦卑恭敬,甚至为了能提前跟朝中的权贵打好交道,他都可以来求自己最嫉妒的裴玄帮忙,还能诚恳到完全看不出一点怨怼,满眼都是对兄长的敬仰。
如此能隐忍。
裴玄漫不经心地掀了掀眼皮,“帮不了。”
等了一会,确定没有下文。
陆鸣安:......
她以为就算裴玄不待见裴靖,但裴靖都这么“真诚”了,裴玄即使要拒绝,那怎么也得找个像样点的理由。
可结果别说像样,就直接没有理由。
陆鸣安暗暗攥紧被子,这就是权力和地位的美妙!
裴靖脸上的表情僵硬了一瞬,随即敛下眼眸。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叨扰兄长了。我会再想办法,多谢兄长。”
裴靖起身,本来都打算离开,可一抬眼却在不经意间看到陆鸣安攥紧被子的小动作,当即浑身一震。
他疾步走到陆鸣安床边,还正要伸手去抓后者手腕,却被瞬间闪身而至的裴玄结结实实挡住。
裴靖没刹住脚步,一下撞到裴玄肩膀上。
他那清瘦的身躯怎么比得上常年征战沙场的裴玄?
哪怕裴玄都没有直接动手,裴靖还是整个人向后跌倒。
跌坐在地的裴靖并没有第一时间起身,他抬着头,目光依旧怔怔的,落在“嫂嫂”的手上。
他失去的爱人鸣安,每每陷入思考时,也会做出这个小动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