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老七,你想嫁给谁,便直说吧。”
威严而淡漠的嗓音从高处传来,砸醒了江羡混沌的思绪。
她这是......重生了?
穿肠烂肚的剧痛好像还残留在体内,她恍惚抬头,环顾着四周,依稀记起自己这是回到了十六岁这年。
这是江羡从民间被寻回的第三年,也是她求到父皇面前,请求他为自己赐婚的日子。
“父皇您何必明知故问呢。”
江羡还没回神,耳畔突然响起声轻笑,“整个京城谁不知道七妹喜欢我们状元郎,回京三年,就跟在他后头三年。”
“甚至当初在围猎场的时候,为了救人,自己却摔下悬崖毁了半张脸。”
“如此情谊,她不选顾大人,还能选谁?”
说话的,乃是六公主江鸢。
也是鸠占鹊巢,代替江羡享受了十多年荣华富贵的假公主。
三年前,江羡被寻回后,江鸢本该被送出宫。
可就在她离开的前一晚,皇后突然遇刺,江鸢当时正好在坤宁宫跟她辞别,危急关头她扑过去替皇后挡了致命的一刀。
江鸢为此重伤昏迷了足足半个月,等她苏醒后,本就不舍的皇后直接提出来要她留在宫里。
就此,她依旧是冠绝京城的六公主。
而江羡......成了被人人排挤的七公主。
因为他们都嫌弃她在乡野长大,没有教养,还跟着赤脚大夫学了一身所谓的医术。
众多皇子公主以及世家子弟中,唯独顾远舟给予了她几分善意。
江羡因此爱上了顾远舟,三年间风雨无阻的跟在他后头,更是在他遇到危险时毫不犹豫扑过去救人,代价就是毁了容,成了京城家户喻晓的‘夜叉公主’。
好在顾远舟没有嫌弃,还对她越发温柔友善。
江羡以为,他是喜欢自己的,所以在听说姜国派遣使者想要求娶公主和亲的时候,毫不犹豫冲到父皇面前请求赐婚。
上辈子,父皇指了顾远舟和厉王萧承烨任她挑选。
江羡毫不犹豫选了顾远舟。
她以为是有情人终成眷属,不成想顾远舟却因此恨极了她。
他怨她挟恩图报,断了他追求心爱之人的希望。
大婚当晚,就哄骗她喝了足以要命的藏红花,并且言明他这辈子都不想让自己怀上他的孩子。
“你这等心思狡诈之徒,让我多瞧一眼都觉得恶心!”
顾远舟丢下这句话,甩袖离去。
江羡倒在血泊里,疼得昏死过去,后面足足有半年多的时间都卧病在床。
顾远舟不闻不问,甚至日日带着不同的红颜知己回府,当着她的面做尽苟且之事,扭头就往外散布她性子跋扈、脾气恶劣的谣言。
他在满京城的同情当中,却做足了好丈夫的姿态!
今日带糕点、明日送头面,偶尔还要作诗赠妻......
以至于顾远舟后来得知江鸢要去姜国和亲后,冲回来掐着她脖子疯了似的给她灌毒药,将她害死,也无人相信是他所为。
所有人都在拍手称快,庆祝状元郎从她这个恶妇手中逃脱,庆幸他以后会有更好的未来。
浓烈的怨憎让江羡攥紧了拳头,她看向跪在地上的男人,恨不能立刻扑过去要了他的命!
可现在不行!
江羡夺回理智,她如果贸然行动,只怕当场就要被处死。
况且,前世她生生遭受了两年的折磨,这辈子,顾远洲也当还回来才是!
许是她良久没有言语,皇帝以为她是默认了江鸢的意思,便淡淡开口,“既如此,那今日......”
“父皇!”
江羡急声打断,她抬起头,无视顾远舟几乎凝成实质的厌恶,“儿臣今日前来,是想请您给儿臣和厉王赐婚!”
话音落地,众人哗然,视线纷纷看向不远处的男人。
萧承烨身着墨色常服,头戴玉冠,瘦削的面容上眉眼锋锐,哪怕是坐在轮椅里,也不见半分露怯。
听到江羡的言语,他眼神淡淡一扫,直接让众人差点脱口的鄙夷生生咽回肚里。
他气场太过强大,哪怕现在是京中人尽皆知的废物王爷,也无人敢在他面前造次。
这次......江羡恐怕要遭殃了。
“七妹,你这是又在跟顾大人赌气吗?”江鸢在讶然过后,满脸无奈道,“都这种时候了,你怎么还胡闹呢。”
顾远舟震惊还没过,瞬间被她这句话挑起怒火,看向江羡的眼神几乎要将她捅穿。
这女人是疯了吗,为了气他居然选择萧承烨?
整个上京,谁不知他顾远舟和萧承烨是死敌!
当年,萧承烨带兵出征,结果却因为好大喜功,导致差点全军覆没,最后是顾侯爷夫妇力挽狂澜,击退进犯边境的姜国。
可他们却双双死在了战场上。
顾远舟成了孤儿,罪魁祸首萧承烨却仅仅只是成了残疾,这么多年都在京城安然无恙的活着!
皇帝有些愕然,他似乎意识到什么,轻声呵斥,“婚姻大事并非儿戏,不得胡闹。”
江羡自打回宫就和厉王没有任何交集,好端端的,怎么会请求赐婚。
江羡双膝跪地,脑袋重重磕在地上,嗓音掷地有声,“求父皇明鉴,儿臣所言句句真心,儿臣仰慕厉王许久,此生非他不嫁!”
萧承烨眼眸一闪,原本事不关己的男人,放在膝头的指尖缓缓蜷缩了一下。
江羡自然知道,萧承烨如今的情况并非良配。
但她清楚,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
再过不久萧承烨就能洗刷当初的罪名,并且重掌大军。
再加上前世江羡刚被寻回的时候,是萧承烨一路护送她回的京城,期间遭遇数次刺杀都是他舍身相救。
有这份情谊在,想来她嫁进王府的日子不会太难过。
这样,她既可以避开之后的和亲,又可以借此避开各路明枪暗箭,为以后做准备。
最主要的是,江羡也想还他上辈子的恩情。
前世,她死后尸身被弃乱葬岗,是萧承烨听闻消息后派人过来替她安葬。
她别无所长,唯独跟着师傅的那些年学了一身医术,江羡观察过他的腿,目前有三成把握能助他重新站起来。
“你当真想好了?”皇帝拧眉,想到她到底是自己和皇后的孩子,还是多劝了一句,“若是朕下旨了,此事便无从反悔了。”
第2章
江羡挺直脊背,“儿臣绝不反悔!”
皇帝见她是认真的,停顿片刻,视线转向萧承烨,“爱卿,此事......你如何看?”
江羡循声回头,和轮椅上的男人四目相对。
曾经少年将军如今成了轮椅上的厉王,他褪去了曾经的意气风发,周身气场变得沉冽,一双瞳孔幽深,教人辨不出其中情绪。
他、会拒绝吗?
忐忑间,萧承烨推动轮椅上前,“臣、愿意。”
“既然你二人都无异议,那朕便允了这门婚事,萧爱卿你府中无人,婚事便由宫中一应操办。”
“谢父皇/皇上!”江羡和萧承烨领旨谢恩。
顾远舟一个失神,他没想到,江羡竟真的要嫁给萧承烨那个残废?!
一股无名怒火陡然蹿进心间。
江羡领了旨意,谢恩的时候,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连忙道,“父皇,儿臣还想再求一道旨意!”
顾远舟紧绷的心弦莫名微松,旋即眼底闪过鄙夷。
他就知道,江羡是想故意引起注意,如今眼见要演不下去,就想反悔了。
念头还没落地,江羡的声音再次响起,“儿臣婚后怕是不好时时进宫,若是回头和夫君吵架拌嘴了,就没了去处。”
“是以,儿臣想请父皇赐儿臣一座公主府,以后无论如何,好有个落脚的地方。”
居然不是反悔?
顾远舟心底莫名涌起阵烦躁。
皇帝沉沉看着江羡片刻,问,“允了,你想要哪里的府邸?”
江羡欣喜,“回父皇,儿臣想要西街的府邸。”
说是西街,但其实只有一个选择,就是前庸王被查抄后留下的府邸,前世,这府邸被皇后赐给了江鸢,没过多久,她就从中找到了前朝的藏宝图。
江鸢进献给皇帝,又得了嘉赏,一时间风头无两。
这辈子......江羡打算抢先要了这个机缘。
不过是座宅子,皇帝也没有为难,挥挥手允了江羡的请求,便说自己疲乏,让众人都退下。
江羡随着众人行礼退下,眼见萧承烨要离去,连忙想追过去。
“江羡!”
顾远舟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拦住了她的去路,“你今日跟圣上闹这一出,就是因为我没有跟圣上请求赐婚?”
江羡微顿,“顾大人什么意思?”
他压着眉眼,满是不耐,“我说过,我如今刚进朝堂,正是需要站稳脚跟、施展抱负的时候,等日后我做出一番成就,自然会向陛下求娶你。”
“你现在赶紧去求陛下撤回旨意,再有下次,我绝不会搭理你这种无聊的把戏。”
顾远舟这是以为自己在怄气?
江羡反应过来,旋即倒也没觉得意外。
毕竟前世她确实是追着顾远舟跑,各种丢了女儿家矜持的事情更是没少做,满京城都可怜他这个状元郎竟被一个母夜叉缠上。
若是从前,江羡早就惶然开口解释,可如今已经没有必要了。
她垂眸掩去对顾远舟的厌恶,“顾大人,本宫想嫁给谁与你无关,另外,我和你之间清清白白,还请大人以后莫说什么求娶之类的言语,教人误会。”
顾远舟闻言,却是满脸讽刺。
“既如此,你昨日何必哭着求我向圣上求娶你?”他冷笑,“况且,那厉王如今不过是个人人嫌恶的废物,你怎么可能看得上他?”
“放肆!”
江羡厉喝出声,犀利冰冷的目光好似能刺透人心,“顾远舟,你以为自己如今能站在宫内大放厥词,是谁的功劳?!”
“是萧家!是他们镇守国门数十载,满门儿郎皆战死换来的!厉王如今便是双腿有疾,那也是功勋,是荣耀!轮不到你在这嘲笑侮辱。”
“再有下次,本宫必要为他讨个公道!”
江羡字字铿锵,震的往来官员纷纷驻足。
顾远舟迎着其余人打量的目光,脸色逐渐变得青白,他最后咬牙道,“好,既然你如此爱戴厉王,日后最好别后悔。”
“到时候,你再哭着求我也无用!”
他说完,冷着脸甩袖离开。
江羡心底冷笑,今生今世,她恨不能将顾远舟刀刀活刮,又怎么可能会去他面前哭!
念头转过,她一抬头却恰好撞进双幽暗如寒潭的眸子里。
是萧承烨。
先前在殿内她无暇细看,如今再瞧他,只觉恍若隔世。
“本王倒是不知道,七公主竟对我如此看重。”护卫推着他缓缓靠近,男人如刀雕玉琢的面容越发清晰,“倒是让本王受宠若惊了。”
刚刚那番话,他都听见了?
江羡脑袋慢半拍的转着,等反应过来,脸颊瞬间攀上火辣辣的热意。
“倒、倒也不必。”她强装镇定。
话刚说完,江羡想起什么似的,正色道,“先前在殿内我一时情急,就向父皇求了旨意,未曾先行征得王爷同意,还请王爷恕罪。”
萧承烨目光幽幽,“公主先斩后奏,如今只轻飘飘一句恕罪就想揭过?”
江羡闻言,到底是有些心虚。
毕竟再过一年萧承烨就能平反,还会成为皇帝最信任的一字并肩王,权柄在手,又怎么会看得上自己这个从乡野回来的公主。
说起来,也确实是委屈了他。
江羡想着,道,“我知道让王爷同我成婚有些为难,所以,我一年之后我会自愿同王爷和离,作为补偿,这一年里我会想办法治好王爷的腿。”
萧承烨还没开口,他身后的侍卫不屑出声,“公主就算想糊弄我家王爷,也不必拿这等借口,我们王爷的腿就是连御医都束手无策,你又能有什么办法?”
“离安。”萧承烨轻呵。
离安歇了声,但看着江羡的眼神仍旧透着质疑。
江羡没有在意,毕竟京城的人都觉得她的师傅是赤脚大夫,顶多会些坑蒙拐骗的招数罢了。
她只对萧承烨道,“如果到时候我没能治好王爷的腿,我愿意答应王爷三件事。”
江羡相信,等到一年后,自己这个承诺,绝对不会让萧承烨吃亏。
离安只觉这个七公主又在说大话,她一个不受宠的公主,又能给自家王爷帮上什么忙,算来算去,还是王爷吃亏!
他愤愤张口,还没来得及出声,就被萧承烨一个眼刀给堵住了话头。
萧承烨回眸,再次看向江羡。
第3章
对于这个突然被找回来的七公主,他的记忆其实还停留在三年前。
彼时他刚平定南方叛乱,打道回府的时候突然接到圣旨,皇帝让他绕道去将遗落民间的公主带回京城。
萧承烨赶到地方的时候,江羡正在村头给村民们看病。
她穿着身粗布麻衣,满脸笑盈盈的给等着看病的村民把脉,询问病症时,还能分神应付闲谈。
开了药方,也不拘多少诊金,多的便给些铜板,少的就送些山货。
“小羡大夫,今日来我家吃饭吧。”有村民招呼。
“今日可不行。”江羡抬头,一双眸子亮得如朝阳,“今日老头子归家,我还得赶着去给他打酒呢。”
这顿酒到底没喝上,萧承烨露面,将她接回了宫中。
后面三年,他先是奔波于战场,后来又遭遇变故,对江羡的印象只剩了一个七公主的名头,以及她追着顾远舟跑的事迹。
今日再见,三年前那双亮得惊人的眸子,好像又在脑海里清晰了起来。
萧承烨指尖轻点着扶手,缓缓开口,“好,一言为定。”
......
江羡送走萧承烨,转身回了自己的宫殿。
“公主,您回来了!”刚进门,宫女浅桃就快步迎过来,满脸殷切的询问,“赐婚一事如何了,圣上可允了?”
江羡看着她,眼底暗色一闪而过。
浅桃是她的贴身宫女,前世,她刚回宫时对所有事情都陌生的很,是她站出来带着自己慢慢熟悉宫中规矩和关系。
也因此,江羡将她当做姐妹对待。
可直到她嫁给顾远舟才知道,她掏心掏肺对待的人,竟然是蛰伏在自己身边的毒蛇。
浅桃不仅在江羡出嫁前,就日日在熏香里投毒,更是在她出嫁后帮着顾远舟给她下药,最终导致她瘫痪在床。
而春桃则趁机勾引顾远舟,甚至故意在床前当着她的面和顾远舟数次发生关系。
如今再见到她,江羡只恨不能立刻撕了她这伪善的面皮。
“公主?”浅桃见她没说话,再次询问。
江羡回神,淡声道,“父皇已经允了我的请求。”她看着浅桃明显亮起来的眼睛,道,“不过是给我和厉王赐婚。”
“什么?”浅桃猛地拔高音调。
江羡拧眉,“你这么大声做什么?”
浅桃顾不得其他,抓着江羡的胳膊追问,“怎么会是和厉王结婚?公主你不是喜欢顾大人吗?这到底怎么回事?”
江羡一把甩开她,拧眉道,“我要嫁给谁,何时轮到你来做主?”
浅桃急得不行,言辞竟透出指责,“公主,奴婢这样还不是为了你好,你这样见异思迁,将顾大人置于何地?”
“况且,就算你同他闹气,也不该用婚事来开玩笑啊!”
她这副姿态,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才是公主。
江羡冷眼看着,原来浅桃这么早就对顾远舟动了心思,难怪后来她背叛自己毫不手软。
许是她长久没出声,浅桃渐渐没了气焰,她回过神,看着江羡面无表情的模样,心底莫名“咯噔”一声。
“公、公主。”浅桃扯唇笑笑,“您这么看着奴婢做什么?”
江羡似笑非笑,“我只是觉得,你这副样子,倒似恨不能替我去嫁了才好。”
浅桃面色微变,旋即很快没事人般说道,“公主说笑了,浅桃哪有这福分,奴婢只是觉得,您和顾大人心意相通,就这么错过太可惜了。”
她拿出张纸条递过来,“顾大人刚还送了消息过来,约您见面呢。”
江羡低头看着,没有动作。
浅桃见状不由得着急,“公主,无论您和顾大人之间有什么误会,总得解开才是,再不济您就去道个歉,顾大人大人有大量,不会跟你计较的。”
道歉?
就凭顾远舟也配!
江羡心底厌恶,但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什么,还是伸手接过纸条,“好,你去回复他,就说我会去的。”
“好,没问题。”浅桃闻言,立马欣喜应声。
她兴冲冲的去,又兴冲冲的回。
一下午,浅桃完全没了做事的心思,只要寻了空隙就各种照镜子收拾自己。
眼看着快要到时间,她见江羡迟迟没动静,又开始催促起来,“公主,您要不先收拾吧,回头让顾大人久等不好。”
江羡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只当是没听见。
等到浅桃都快急成热过上的蚂蚁了,这才慢悠悠起身。
“哎呀。”江羡没走两步,又突然捂住腹部,“我忽然有些腹痛,浅桃,不如你先去找顾大人,帮我跟他说一声。”
浅桃焦急的神色微顿,继而道,“这、奴婢单独前去是否不妥?”
“没什么不妥的。”江羡故作没看见她眼底闪过的欣喜,急急往外走,“我很快就好,你先赶紧去找顾大人,免得他等不到我走了。”
浅桃听到后半句,登时丢掉扭捏。
她忙点头,“奴婢这就去。”
浅桃提裙就跑。
等她身影从眼前消失,江羡这才慢悠悠往净房走去。
既然浅桃这么喜欢顾远舟,她这辈子干脆好人做到底,成全了他们。
“公主,奴婢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正走神,耳边突然传来道犹豫的嗓音。
江羡侧目,看见陪在身边的宫女正满脸纠结的看着自己。
她叫春鸢,也是江羡宫中一等宫女,只是前世她不喜欢春鸢话少木讷的性子,在加上浅桃有意无意的挑拨,她平日里也就不怎么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