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青丘的老狐君仙逝后,继承王位的却不是他唯一的女儿白狐姬青画,而是侄子东留。
东留继任狐君已有两百年,两人相处得不错,渐渐地,那些反驳他血统不纯、想要拥立白狐姬为王的人,也越来越少了。
白狐姬名唤青画,比当今的狐君年幼些许。死了爹娘,又丢了宝座,她却依旧吃得饱睡得着,看不出有什么不同。
私底下,侍奉的小厮都说她是个没心没肺的帝姬。
青画其实不在乎狐君之位。她和东留,谁坐在那个王座上——又有什么区别呢?
东留做狐王做得辛苦,每晚挑灯批阅文书。青画偶尔陪他一回,总是等着等着便睡着了,更觉得父君把君位传给他实在是正确不过。
只是,每次睡在他那儿,青画都要做同一个梦,两百年来无一例外。
梦里,她还是只不懂事的小狐狸——
听说,近来狐君狐后又吵起来了,还一天比一天厉害。
青丘地大物博,无边的疆土上总传着这话,等从东边传到西边,刚停歇的两人便又吵起来了。
于是,传言中狐君狐后仿佛从没停止过争吵。
事实上,也确实没停止过,特别是那孩子来了之后,吵得更凶。
吵到激烈时,青画总能见到娘亲拍打父君胸膛、撕心裂肺大叫的场景:“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肯定是你的孽种,是你和白桐的孽种!”
孽种啊,原来白东留是孽种啊。青画默默想着。
“白榕!你不要再无理取闹了!”有时父君会忍无可忍地抓住娘亲的手,一把将她推倒在地。“咚”一声,青画光听着都觉得疼。
“白析。”娘亲趴在地上,喃喃声像咒语般传进她的耳朵,听得她心口一阵抽痛,“白析,你永远不会幸福。你永远都会和我绑在一起,呵,哈哈,哈哈哈哈——”
青画猛地睁开眼,粗喘着气。娘亲刺耳的笑声仿佛还在耳边徘徊,可沉下心来细听,却又什么都消失了。
哦,她都快忘了,娘亲已经仙逝两百年了。
四周墙壁上嵌着夜明珠,照得满屋亮堂。青画迷糊片刻,才反应过来这不是她的房间——虽然布置十分熟悉,自小也没少在这儿撒娇。
从前,这是她父母的房间,也是狐君的寝殿;如今,是东留在住。
“东留。”她坐起身,揉着脑袋皱眉道,“我睡着了,你怎么不叫醒我?”
“看你睡得香,磨牙打呼还说梦话。”声音从一旁传来。亮堂的房间里,白东留就坐在书桌前,撑着下巴看书,翻一页打一个呵欠,慵懒得没个正形,哪像青丘至上的狐君。
青画换了个姿势,好坐得更舒服些,顺便问道:“东留,你闭着眼睛翻书做什么?”
白东留掀了掀眼皮,漫不经心道:“你看错了,我在看书。”
“别装了,你从小就讨厌看书。”
“......”白东留合上书。有个知根知底的青梅竹马,其实也不全是好事,“青画,你占了我的床,连句道谢也不说?”
“哦,你是想睡我的床?”
“......我不想。”白东留失笑,“起开,让我眯一会儿,一晚上光听你打呼了。”
“我才不打呼!”
东留不搭理她,倒在她旁边,转眼便睡熟了。
青画瞧着他清隽的容颜,忍不住想:当年那个小孽种,竟也长这么大了。
刚出房门,青画就被人拦住了。是东留的近侍子非,他皱着眉头,把大长老那古板样学了个十成十:“公主,君上呢?”
青画道:“刚睡下,没什么要紧事别打扰他。他那起床气,啧啧,比我还大。”
子非眉头皱得更深了。
“是什么要紧事吗?”青画做狐狸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既然昨晚霸占了东留的床,害他没处睡,那现在便由她来处理杂事吧。
“公主,知焰山那位到了。”
青画愣了愣,抠抠耳朵:“谁?你说谁到了?”
“知焰山凤凰一族的太子,清黎殿下。”
青画默了一默,确定自己没听错——是清黎那个扫把星来了。
“公主?”
“你还是去叫醒东留吧,我不要去见那扫把星。”青画捂着脸,风似的跑了,哪还管子非如何。
说起来,清黎和青画、东留本是同窗,此次也是东留请他来的。
可青画与清黎没什么同窗情谊,甚至结有血仇——青画曾杀了他的相好。
凤凰和九尾狐皆是上古神族,活到如今都不易。可青丘狐族到底不如知焰山凤凰尊贵,说到底......嗯,反正不是她白青画的错。
如今世道不好混。九重天上的天帝虽尊青丘狐族为王,却仍欺这狐族无人撑腰。上任两百年的狐君白东留,不过是个四万岁的小娃娃,实在不被放在眼里。
青丘势单力薄,九大长老没日没夜地开会,商讨了七七四十九天,终于得出个结论——得给青丘找个靠山。
发表结论那天,他们还尊重青画这“前朝帝姬”,在东留旁边加了把椅子,表示她也参与决断。
可青画的任务,不过是托着下巴打呵欠罢了。她一没实权,二没人脉,若不是东留护着,如今青丘哪还有她一席之地?
九大长老商讨四十九天得出的结论,便是青丘要与知焰山结盟,拉那群凤凰做靠山。
接下来整整一个上午,他们又旁若无人地商量,该如何讨好知焰山凤凰。
同是上古遗族,知焰山那群凤凰就混得比狐狸好多了——谁让他们有个做天后的帝姬呢,也就是清黎的姑姑。
归根结底,是怪青丘的狐君都死得太早,又没有漂亮女儿嫁给天帝,才落得这般青黄不接,竟要拉拢凤凰才能过活。
青画瞧着诸位长老看向东留的眼神,竟在其中看出一丝同情,仿佛在说:哦,我短命的狐王啊!
青丘甚少闹政变,东留的君位坐得极稳。只因青丘的狐君像是受了诅咒,每一代皆是短命之相。
青画想着,他们若敢把“短命”二字说出来,她就把椅子砸到对方脸上去——东留拦着也不管。
结果,她没等到“短命”二字出口,却听见大长老嘶哑的声音道:
“君上,还是姻亲关系较为可靠。”
“联姻?”东留托着腮,漫不经心。他一向如此,该认真时吊儿郎当,该放松时更吊儿郎当,岁数越大越懒散,对自己好得一塌糊涂。
“是。”
“大长老,”东留哼笑一声,“你是要我把青画嫁到知焰山去,还是要我娶只凤凰回来?”
大长老看了青画一眼,意味明了。
青画顿时火了,操起椅子砸到桌上:“嫁你个头!你自己嫁去吧!”
砸完,她故作火大地转身就走,越走越快——其实她是怕大长老回过神来打她。
越想越委屈:若她的父君娘亲还有一个在世,她又怎会落到这般无人看得起的境地?
澜微院后有片竹林,绵延百里。林中有方青石板搭成的桌椅,那是老狐君从前亲手所制。
还小时,青画要学琴,老狐君便为她搭了这桌椅。她人小,坐上去还够不着桌子,老狐君便乐呵呵地把她抱到腿上,刮着她的鼻子,笑得亲昵:
“我们青画还是个小孩子呀。青画呀,你什么时候才能长成大姑娘呢?”
那时狐君与王后还很亲近。狐君闲暇时,王后总相伴在侧,听狐君这么说,便笑着接话:
“等长成大姑娘,就要许人家了,你也舍得?”
“这可舍不得!”狐君立刻道,“哪个小子能配得上我们青画!”
如今,说这话的人早已不在了。他们若知道,这般宝贝着的青画竟要被逼着嫁去知焰山,嫁给最讨厌的凤凰,又会怎么想呢?
青画抬袖擦去眼角的泪,化作一块顽石,躲在青石桌下,不愿再见人。
竹林新来的小厮不懂事,边擦石桌边嗑狐家的闲话。
青画听着他们絮叨,正要睡着,忽然听见自己的名字——
“听说青画公主要嫁去知焰山了?”
她一下子惊醒。
“恐怕是。听前边打扫的说,君上同意了。哎,君上巴不得把那位专惹事的公主嫁出去呢!”
她愣了愣。
东留......要把她嫁出去?
“说起青画公主,还真是命苦。”
“人家可是公主,怎么会命苦?”
“我听前辈说,先王和先王后关系不好,对这唯一的女儿也不疼爱。君上呀,听说是先王的私生子呢。”
“怪不得把王位传给了君上!”
“可不是。我还听说,公主曾亲眼看见先王杀了先王后!”
“啊,还有这种事......”
......
四周的声音渐渐远去。青画努力把自己缩成一团,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额头上大颗汗珠滴落,眼前景色渐渐模糊......
仿佛又回到那天。白雾之中,血色在眼前晕开。狐君的玄袍上染了一片深色,像是被水泼过一般;而她的娘亲,就倒在他脚边。
王后的血流了一地,把青青草地染成暗红。她却什么都没做,只呆呆愣在那儿,像个傻子。
她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君杀死娘亲。
悠扬的琴声自耳边传来,萦绕盘旋,似有生命般钻进她脑中,又直入心底。那份惊慌,竟渐渐平息了。
“东......”一开口,才发现嗓子干得厉害,声音嘶哑难听。
“你肯搭理我了?”东留俯身,将她从桌底抱出来,放在自己腿上。障眼法骗不过他,青画那白狐瑟瑟的模样,尽收他眼底。
“说起来,还是你教我弹的琴。”东留的手又大又暖,一下一下抚过青画的皮毛,温和得让她简直要哭出来。
“嗯。”她闷声道。
“哭了?”
“才没有!”
“就是哭了。”
她不再否认,抬爪子挠了他两下。
东留咯咯地笑起来。
“东留。”
“嗯?”
“你要把我嫁到知焰山吗?”
东留顺毛的手顿了顿。
青画听见他说:“青画,我哪儿也不让你去,你只能留在这儿,留在我身边。”
“好。”她轻声应道,接着沉沉睡着了。
第2章
东留点头了——答应的不是把青画嫁出去,而是请清黎来青丘。
清黎是知焰山的太子,哪能说请就来?除非他本来就没架子、脸皮又厚。
听派去的使者回来说,他刚说了句“君上备好薄酒,邀清黎殿下尽兴相饮”,那位传闻中脾气极差的太子殿下便起身跟着来了,还笑着说:“去青丘蹭吃蹭喝,这等好事岂能错过?本王要吃穷青丘!”
......差点忘了,清黎的脸皮,原本就厚得很。
清黎一到,东留便依约设延接风。青画本不愿作陪,可大长老一瞪眼......她还是从了。
那老头儿向来严厉,青画自小就怕他。
延席上,青画坐在东留身侧,清黎坐在东留下方。他转着酒杯,倚在侍女身上没个正形地笑。凤凰一族向来清高自许,偏出了个太子清黎,行事随性张扬,脾气大,还格外偏爱妖族美艳女子,常带三两个回清梧宫,把他爹老凤凰气得够呛。
青画却为此拍手叫好——清黎越离谱越好,知焰山若毁在他手上,那才妙呢!
不过清黎那懒散的劲儿,倒和东留颇有几分相似。许是同窗时一起上树打鸟多了,连脾性也染上些彼此的味道。
此刻,这位向来放荡不羁的清黎殿下,正眯着一双桃花眼,在青画与东留之间来回打量,看得她心里发毛。
“看什么看!”青画凶道,“再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
大长老一听,手中酒杯都吓掉了,忙不轻不重地斥道:“公主!”
青画撇撇嘴。大长老这般放低姿态,实在丢狐族的脸。
倒是东留,依旧支着下巴神游天外,未免太懒散了些。
清黎忽然“噗嗤”一笑:“青画,你还是这般剽悍,将来哪个男人敢娶你?”
“反正用不着你娶!”
大长老瞪她瞪得更卖力了。
清黎又转向东留,悠悠道:“狐君,本王听说上席本该是君后并坐,青画坐在狐君身侧......莫非狐君要封后了?”
青画一怔,偷瞄东留一眼,又慌忙低头。
随即她又自嘲一笑——东留怎么可能娶她?
东留似笑非笑道:“若是青画愿意,坐我这个位置也行。”
话音落下,四周一片寂静。青画扯了扯嘴角,不知该笑还是该哭。
“酒别多喝了,露重夜凉,你先回去歇着吧。”东留拿走青画的酒杯,轻轻拍了拍她的头,“我与太子殿下还有事要谈。”
青画朝他笑笑,连招呼也不打,起身便走。
如此不懂礼数的公主,上天入地怕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清黎微微侧脸望着她的背影,那张清秀柔和的脸上没有半分笑意,阴沉得有些过分。
他极少露出这般表情。清黎向来豁达,脸上总挂着爽朗的笑。这般阴沉的模样,青画认识他这么多年,也只见过第二次。
青画皱眉回瞪他一眼,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来,好教他知道自己有多讨厌他。
她与清黎同窗万余年,从前关系也是极好的,如今落到这步田地,说来不免令人唏嘘。
可说白了,两人也没什么深仇大恨。青画杀了他相好,本应是他恨她更多些;可他曾陷青画于不义,而她此生最恨旁人污蔑,因此便将他讨厌到了底。
提起这些是非往事,便不得不说说青画的学生时代。
先前也提过,青丘狐族多短命,族内并无德高望重的老先生,倒是凤凰族有位老祖宗,自开天辟地、混沌初开时便已存在。
狐狸与凤凰的关系虽不算好,但狐君白析却与那位老凤凰有些交情。择了个风和日丽的日子,白析便领着青画和东留上了知焰山。
老凤凰名唤莲祗,住在知焰山最偏僻的竹林深处。青画本以为他会是个白发苍苍、和蔼可亲的老头儿,可见到他的第一眼,她忍不住低声道:“这个老不死的......”
莲祗耳尖,将快滑到腰间的红袍子往上撩了撩,一双桃花眼里仿佛带着钩子,上下打量着青画,简直像要用目光一层层剥开她的衣衫。
青画忙往白析身后躲了躲——这老凤凰的眼神,实在太过暧昧。
莲祗眉梢一挑,勾着唇角笑道:“白析,哪个才是你家的娃娃?”
白析含笑道:“两个都是。这是东留,这是我女儿青画。”
“哦。”莲祗点点头,“哪个是你和白榕生的?”
白析抿了抿唇,解释道:“东留是桐儿的遗子,我收作义子。”
青画觉得父君这话有些多余,听着倒像“此地无银三百两”。
“哦——”莲祗靠回椅背,手一伸,那红袍子又不耐烦地滑落腰间,春光一览无余,“青画,过来。”
她眨了眨眼,实在不想过去。
“这孩子,怎么不听话。”
青画歪着头道:“爷爷,你怎么不穿好衣服?”
莲祗眯眼瞧了她半晌,忽然摇头晃脑地笑起来:“刚洗了澡,听见你爹来了,索性就不穿了。”
青画咬碎银牙直瞪着他——只披件大红袍子就出来见客,肩腿尽露,简直比狐狸还要妖娆。
“这孩子,”莲祗趿拉着鞋走过来,大手按在青画头上,笑道,“脾气真像白榕。”
说完又看向东留,脸上笑容忽然变得高深莫测:“这个孩子......倒值得琢磨。”
白析道:“都留给你琢磨了。”
莲祗又是一挑眉,不答应也不拒绝。
白析望着青画,淡笑道:“青画刚长出九尾,天劫将至。莲祗,你多护着她些。”
“才不要,让这小狐狸崽子被天雷劈死算了。”莲祗瞪她,直白地表达出不喜,“谁让她叫我爷爷!”
白析笑了,轻推青画一下。她不情不愿地赔礼:“老祖宗。”
莲祗撩起袖子直跳脚:“这小崽子!”
白析又道:“青画,叫师父。”
莲祗有块逆鳞——谁说他就跟谁急。
活了上万年,他自然不会真与青画这小崽计较。他眼神一转,示意道:“这个呢?怎么不爱说话?”
东留确实不爱说话。刚被白析接来时,青画甚至以为他是个哑巴。后来她才明白,小孩子最会察言观色,他寄人篱下,少说一句,便少错一分。
可即便如此,白榕对东留仍是刻薄至极。白析将他们送到莲祗这儿来,或许也存了一份保护东留的心思。
东留说了第一句话:“师父。”
莲祗微微皱眉:“这孩子叫东留?我收了。非把他教得活蹦乱跳不可。”
青画有点嫉妒——东留就这么讨人喜欢?
白析低声笑道:“东留和青画就托付给你了。”
一句话,便开启了青画与东留的求学生涯。
莲祗这人第一眼看去极不正经,而他确实也很不正经。领着青画和东留回去后,就把他们丢给了大师兄——除了他俩,莲祗还有五位弟子,四男一女,清黎正是他们的五师兄。
初见清黎,青画又忍不住低语:“这小不死的......”
清黎那双桃花眼微微上扬的骚包模样,简直和莲祗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反观青丘出来的两只小狐狸......明明是狐族,却在媚态上落了下风,实在丢人。
于是从一开始,青画就讨厌清黎。
难得的是,在这件事上她与清黎颇有默契——他也讨厌青画。
但清黎很喜欢东留。他们初到凤凰竹林时,莲祗亲自陪着用饭,还将东留抱在怀里,对五位师兄姐笑道:“这是你们的六师弟——嗯,就叫小六吧。你们可得好好疼他。”
莲祗那五个弟子,原就按小一、小二、小三、小四、小五排行。如今,小六、小七也凑齐了。
对这位不正经师父的话,五位师兄姐却是遵守得要命。东留在凤凰竹林那些年,从未有人为难过他,他也渐渐活泼起来。
清黎与他们年纪相仿,又是知焰山的“小地主”,哪儿好玩他都清楚,常拉着东留四处逛。东留却不肯丢下青画,偏生青画天劫将至,莲祗不许她乱跑。
青画不去,东留就不去。
清黎生了气,便对她冷嘲热讽:“青画,东留是你家养的小畜生不成?你这样霸着他。”
青画火了,抱起旁边一块大石头就砸过去。清黎躲得快,石头仍擦着他脸颊飞过,带倒一大片竹子,落地砸出个房屋大的深坑。
清黎冷冷瞪着青画。他那双桃花眼向来含情带笑,不想冷冷瞪人时更显慑人。青画被唬住了,愣了愣,心里委屈得厉害,扁着嘴就要哭出来。
东留拿起袖子替她擦脸,轻声道:“青画,别哭。”
青画抽泣两声,忍住了。
东留转向清黎:“我们出去玩吧。”又对青画道,“你一个人能回去吗?”
青画点头。
那是东留唯一一次丢下她。青画自然知道东留有他的自由,不该总霸着他,可看着他与清黎并肩离开,心里仍很不舒服。
东留更不愿的,是因自己而使青画与清黎结怨。
他自小就善良,青画都能感觉到。
青画在竹林里愣了好一阵子,直到日头西斜,才失落地往回走。可走了许久,仍不见莲祗的竹屋。抬头四望,满眼依旧是无边无际的竹林。
凤凰竹林哪有这么大?
她有些慌了,攥着手喊道:“师父!”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回声层层叠叠传来,无人应答。她怕是掉进什么阵法里了。
“你活不过今晚了,小姑娘。”忽然有道清朗的声音响起。
“谁?”她连忙问。
“你活不过今晚了。”那人依旧这么说。
可她后来活得很好,可见当时那人说的尽是屁话,做不得真。
她捡了根竹枝握在手里当武器——出来得急,什么也没带。
“你活不过今晚了。”声音最后一次传来。
四周骤然漆黑,电闪雷鸣,风雨大作。
青画远远望见天边,一道紫雷疾掠而来。
那是天雷。
亦是她的天劫。
第3章
青丘之国修仙的九尾狐,与那些走邪路、伤天害理的同类并不相同。
他们修行,百年便生一条尾巴,也受一次天劫,天雷只劈一道,而青丘的狐狸,需千年才长一条尾巴,待九尾齐全,方迎来唯一一场大天劫。
九道天雷横空劈下,受住了则修为大进,从仙家幼灵蜕为真正神仙;受不住,便是魂飞魄散,湮灭于九霄。
可这九千年来,青画贪玩嗜睡,总以为即便天劫到来,也有父君为她抵挡,却从未想过自己竟会在这荒郊野林独自应劫。
一想到东留当年渡劫的场面——九道天雷将青丘山头都削去一层,若非白析替他挡下八道,东留恐怕早已不在。饶是如此,东留仍在床上躺了大半年,白析更是闭关许久。
青画控制不住地想:父君送我到莲祗这儿,是不是因为他护不住我了?他是不是为了东留......舍弃了我?
紫色天雷自苍穹直贯而下。青画睁眼看着电光迫近,浑身僵硬,竟忘了施法自护。可凭她那点修为,在这天雷面前,大抵也无济于事。
来不及反应,她已被天雷劈回原形。一身白狐毛焦黑片片,散发出烤肉般的气味。青画咳出一口血,嗅了嗅——居然觉得还挺香。
狐之将死,想的竟是这些无关之事。
青画觉得自己大概要死在这儿了。仅仅一道天雷就已劈去半条命,后面的又如何接得住?此生短暂,没什么大出息也就罢了,竟连死都没死在自家地界。
客死异乡,想想都觉得悲哀。
“东留......”她喃喃道,眼眶顿时湿了。此刻已不期盼什么,只愿死时身边能有个相识之人,而非独自孤独离世。
喘息之间,第二道天雷已至。她抬眼望去,只见电光之中,竟有凤凰展翅的绚丽身影。
青画头一回觉得凤凰羽毛如此好看。只是那只展翅的凤凰还是只雏鸟模样,挨了一记雷击,便直直坠落在她身上。
青画疼得龇牙咧嘴:“清黎,你这没用的小东西......”
清黎一口血水吐在她脸上:“你......”
果然没用,连话都说不全了,压在她身上又重又疼。
烤狐狸与烤凤凰的香气混在一起,直往青画鼻子里钻。她竟还有心思琢磨凤凰肉是何种滋味,想着不能白白死去,临死前总得尝上一口,于是低头一口咬在清黎的翅膀上。
“嗷——”凤凰啼鸣响彻九霄,听着却更像惨嚎。
撕扯间,青画看见东留持剑盘坐在她身旁,周身笼罩着一层光晕。接连两道天雷落下,光晕早已溃散。他双眼紧闭,牙关咬得死紧,握剑的手仿佛要将剑柄捏碎。
“父君......”她忍不住哭了——那是父君的佩剑,东留正用它为自己抵挡天雷。
东留连受三道天雷,终于晕倒在地,身上衣物早已破烂不堪。再这样下去,他们三个怕都得死在这儿。
也罢,死时还有两个垫背的。
青画总算不是“孤独终老”了。东留终究没让她独自面对死亡的恐惧。
一袭大红袍子自天际悠悠飘落,那纹样,像极了莲祗常穿的那件。
青画松了口气,终于安心晕去。
“你没死。”朦胧之中,那声音再度响起。仍在竹林里,只是这一次,青画瞧见了那人的身影。
迷蒙白雾中,他离得很远,只依稀见得一道黑影,是个少年模样。可他的声音却如在耳畔:
“是啊,我没死,我师父来救我们了。”青画得意道,“哎,你是谁?”
“凡事皆有因果,有过去亦有未来。你如今所做的一切,皆在改变将来。”他缓缓道,“白青画,你本该死在这三生秘镜之中,却得这两人相救。你既未死,可知将来又会是谁替你而死?”
青画愣住,那声音却如轻烟般消散:“你好自为之。”
救下他们的果然是莲祗。青画醒来后,听照顾她的三师姐说,师父用一件袍子兜回三只小畜生——两只白狐一只火凤,烤肉的香气足足弥漫了三十六天才散尽。
青画不敢反驳,心里却很想纠正三师姐:用“三只畜生”形容我们可不妥,清黎是只鸟儿,我们凑一块儿分明是三只禽兽。
她沉默片刻,问道:“三师姐,我睡了多久?”
“小七呀,你睡了三个月。”
“三......”青画又顿了顿,“东留呢?清黎呢?”
“小五倒是醒了。”三师姐停了停,“倒是小六,苦撑着受了三道天雷,还躺着呢。”
青画心里揪得难受:“师姐,我想去看看他。”
“你这模样还去看他?”三师姐用手指戳她,疼得她直抽气。
青画扁嘴:“三师姐......”
三师姐轻叹一声:“你去了也只是心疼。”
终究没能去成。又将养了几日,青画总算能下床到外头晒晒太阳。每日来叨扰她的,也只有清黎。
经此一役,她与清黎之间那点小矛盾与彼此看不顺眼,倒是消减了许多。见面虽还瞪眼,却没了当初那种恨不得咬碎银牙打上一架的心思。
清黎举着胳膊给她看,上面两排牙印又深又长,愤愤道:“青画,你已经咬过了!”
青画撸起袖子:“你要不要也咬一口?”
“你......”清黎咬牙切齿,“没见过你这样的姑娘!我好歹是你的救命恩人!”
青画的气势一下子弱了。
有恩必报是青丘的优良传统,在清黎面前,她实在强硬不起来。
寻了个无人注意的时辰,青画让清黎帮忙守着,自己偷偷溜进了东留的房间。
东留的房间她很熟悉。不论在青丘还是在凤凰竹林,青画总喜欢钻进他屋里。东留会点一支宁神香,袅袅烟缕之中,她翻看琴谱,他则靠在窗前小憩,手里还握着一本只翻了几页的书。
东留讨厌看书。他不是只好学的狐狸,每每见到书本便瞌睡,比什么都准。
可今日,窗前小几边没有东留趴睡的身影。香炉依旧青烟袅绕,朦胧之中,青画看见东留在床上蜷缩成小小一团。
真是只安静的狐狸。
醒着时不喜多言,更别说睡着之后——他连身都不翻一下。
青画坐到床边。东留还未醒来,身上伤势大抵已愈,却仍有几处皮毛未生,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东留。”她也化成小狐狸模样,蜷在他身旁,用鼻子轻轻拱了拱他。东留一动不动。
“东留,”她又唤,“东留!”
下一刻,她被人拎着后颈提了起来。青画吓了一跳,四爪乱蹬,那人“啧”了一声,她立刻老实了。
莲祗拎着她对视,桃花眼里满是戏谑:“哟,小七,来看小六了?”
青画张了张嘴,耷拉着脑袋沮丧道:“师父,东留怎么还不醒啊?”
“没死已是命大,真是胡来。”莲祗抱着青画,真像抱着只小宠,一下一下顺着她的毛,“小六那把剑,是你们青丘的墨逢剑吧?要不是它护着你们,今晚咱们就能吃烤肉了——真是可惜!”
青画:“......”
墨逢剑,青丘狐王代代相传的宝剑,历经万年早已生灵,比他们几个本事高得多。
“小七,为师送你件宝贝。”莲祗从袖中取出一把流光潋滟的羽毛扇,“往后用它做武器吧。”
“师父,这是......”看着这把精致夺目的扇子,青画忽然想起清黎那身炫丽的羽毛——都一样闪亮!
“用为师的羽毛所制。”
果然......
“你们青丘琴技虽威力不俗,可到哪儿都得抱张琴,未免太不方便。”莲祗续道,“往后出门带上这把扇子,上头有为师的气息,识相的不敢为难你。”
青画点点头,又问:“师父,那三生秘镜里的少年,便是不识相的吧?”
“最不识相的就是他!”莲祗道,“可他哪是什么少年郎——他比我还老,天地未分时就在了。”
青画恍然大悟,心想:原来师父也知道自己很老了呀!
“小七,你这年纪便能窥见三生秘镜,为师也不知是好是坏,只能赠你羽扇暂作护持。”
莲祗这般不正经的人竟说出这样的话,青画顿时大为感动,一把鼻涕一把泪蹭在他的红袍上:“师父,你要不要也送东留一把......”
“你还真是护短!”莲祗拎起她的耳朵,“他有墨逢剑,哪还需为师为他拔毛!”
听他这么说,青画便安心了——东留不会有事了。
莲祗忽然轻轻一叹:“小七,你呀......”
春去秋来,四季轮转一回,东留终于醒了。
莲祗将羽扇交给青画后,也闭关静修去了。想来抵挡四道天雷,亦极耗心神。青画为羽扇取名“敛艳”——既是莲祗的羽毛所制,自然该配个流光溢彩的名字。
这一年里,清黎修炼得极为刻苦。他的剑法进步显著,与大师兄过招时,已无需对方相让。大师兄夸赞道:“小五来凤凰竹林三百年,我还从未见他如此勤勉!”
清黎眯着眼笑:“我总不能做个没用的师兄。师弟师妹遇险时,好歹要有能力护着——是不是呀,二师兄?”
二师兄的脸登时黑了,抓着人参就要撸袖揍他。
他们这位二师兄明遥,是众弟子中武力最低的。
清黎能空手打他三个,他便索性弃武从道,在术法上另辟蹊径,兼修医术,施起法来比他们六个都强。
清黎乐呵呵地与明遥嬉闹,青画在一旁看着,也跟着笑起来。
三师姐却一巴掌轻拍过来:“小七,莫偷懒。”
青画捂着脑袋轻叹。这三师姐待她极好,唯独修行时看得极严,她一停手,巴掌便招呼过来了。
手下琴弦再度拨动,风声和着琴音徐徐而起,四周竹枝随旋律轻轻摇曳。
在这明媚午后,别有一番悠然意境。
青画忽然停了下来。
心跳得极快,仿佛要从嗓子眼蹦出来。
三师姐看向她,挑眉道:“怎么又停了?”
青画捂着嘴,又哭又笑,提着裙摆便往回跑:
“东留——东留醒了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