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唐愿怎么也想不到,会在试管移植这天遇到陆凛川。
医院门诊大厅人来人往,她却一眼就看到队伍中那道鹤立鸡群的身影。
男人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身姿挺拔修长,冷肃的神情高高在上,格外显眼。
轮到他了,他递了诊疗卡给工作人员,取了报告,又微微侧头咨询着什么。
这是认识陆凛川这么多年以来,唐愿见过他最具人间烟火气的一次。
“太太,医生交代您不能久站。”佣人低声的提醒使她回过神来。
这时,陆凛川转身。
两人目光隔空相撞。
虽隔着距离,可唐愿还是清晰地捕捉到了——在看见她的那一刹那,男人的眉心极其细微地一蹙。
一旁的佣人更是霎时噤了声,内心却腹诽,以前先生不来就算了,但太太今日要进行重要的手术,他竟然在医院,但却未曾露面。
见男人没有要走过来的准备,唐愿犹豫了下,还是迈开步伐,朝他走去。
在两人这段关系中,一直以来她都是主动的一方。
“你哪里不舒服吗?”行至陆凛川跟前,唐愿轻声问。
谁知,她话音刚落,就听到有人在叫陆凛川,“凛川,报告拿到了吗?”
唐愿看到来人,眉心蹙了下。
是林书意。
她扬起唇,冲唐愿微微一笑,打招呼,“唐愿,是你呀。”
然后解释,“我外婆摔了一跤了,多亏了凛川的帮忙,不然我一个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唐愿闻言,没吭声,只跟她对视一眼便把目光转到陆凛川身上。
她看到他把报告拿给轮椅上的老太太,弯着腰语气温柔跟她说,“外婆,没有骨折,不过这几天还是不能下地走路。”
老太太闻言,嗔了他一眼,“我都说没事了,你非要送我到医院。”
说完她看向唐愿,问林书意,“小意,这小姑娘是谁呀?”
林书意下意识看向陆凛川,“是凛川的......”
后面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男人打断,“她叫唐愿,是我跟小意的高中同学。”
小意,这称呼可真亲热,难以想象是陆凛川这种寡言冷漠的人叫出来的。
可明明上学那会儿,他们是竞争对手,谁也看不上谁的那种。
唐愿不知道他们的关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只知道这会儿的自己,心脏揪疼得厉害,那藏在袖子里的指尖控制不住不停地颤抖。
陆凛川就当真厌恶她厌恶到这个程度吗?
他抢话,是怕别人知道两人是夫妻关系,还是说,为了讨好林书意。
耳畔是老太太带笑的声音,“我们小意跟凛川很快就要结婚了,到时候记得来喝喜酒哟。”
这话更是打了唐愿一个措手不及。
她的眼睛几乎在瞬间红了起来,蓄着眼泪,仰起脸盯着陆凛川。
林书意见状,赶紧解释,“唐愿,你别误会,我改天跟你解释。”
陆凛川英俊的脸庞露出几分不悦,声音冰冷,“不用跟她解释。”
唐愿清楚继续待下去虐的只是自己而已。
她不想让林书意嘲笑自己,也清楚就算是哭,陆凛川不会心疼,只会更厌烦她。
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她维持体面平静地离开了。
与陆凛川联姻三年来,她始终如一爱他爱得热忱。
期盼着有一天能跟小说里的故事一样,日久生情,先婚后爱。
所以,哪怕陆凛川从不带她参加朋友聚会,也不愿意跟她过夫妻生活,她都能找到理由自我安慰,日复一日,耐心等待。
几个月前,为了完成生了重病的老爷子的心愿。
陆凛川跟唐愿说,生个孩子。
唐愿因为这事儿,开心了很多天,也做了许多准备,终于等到排卵期。
那个晚上,她的满心欢喜却被一盆冷水给浇熄了。
陆凛川连房门都不进,只站在门口跟她说,“我没办法跟不爱的人做亲密的事情,试管吧,你考虑,不同意就算了。”
说完他转身就走。
完全不顾难堪又伤心到已经哭起来的她。
如今回想起来,唐愿才发现,他的姿态是那样高高在上,又是那么无情。
就与刚刚他说‘不用跟她解释’这句话时一样。
绞尽脑汁回想这些年走过来的路,除了爱他,讨好他外,唐愿自认为没做过什么出格的事情,甚至可以说是小心翼翼地维护这段关系。
就连试管这件事,唐陆两家都没人知道。
这些过程,陆凛川不在意,也没兴趣了解,他只负责自己那一块,其他的从没过问,更别说陪她到医院了。
回到家后。
唐愿一直等陆凛川。
直到凌晨时分,他才回到家。
看到坐在沙发上的唐愿,他淡淡问了一句,“做好了?”
原来他知道她今天去做移植手术了。
换了以前,听到他的主动问候,唐愿绝对会很高兴。
可这会儿,她却感到万分悲凉。
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她说,“陆凛川,我们离婚吧。”
这个想法,从听到医院那句‘不用跟她解释’的时候就涌起来的。
唐愿自己也说不出原因,反正那一刻这个想法强烈到怎样都压不下去。
‘离婚’是今天之前,她从未想过的。
以前,她还怕陆凛川突然有一天要离婚。
陆凛川面无表情,“就因为我没陪你去医院?”
唐愿摇头,“我累了。”
陆凛川冷笑,“爷爷时日不多,你非要在这个关口跟我闹?”
唐愿直直对上他凌厉的目光,“爷爷是个明事理的人,他会理解我的。”
陆凛川声音愈发冰冷,“婚是你要结的,孩子也是你要生的,现在到了半路,你跟我说不想干,唐愿,不是什么事情都是你说了算的。”
丢下这话,他便径直上楼。
唐愿一颗心像泡了水的海绵一样,涨得难受。
陆凛川的态度让她产生一种石头砸棉花般的无力感。
双手紧握成拳,她冲男人的背影吼道,“你让林书意给你生孩子就行了。”
第2章
陆凛川脚步一顿,倏然回头。
目光如出鞘的利刃,冷冽地扫向唐愿,“你我之间的事,非要把无辜的人牵扯进来,小孩都懂的道理,你多大个人了还不明白。”
语气是那么居高临下。
唐愿听出其中的鄙夷,还有对林书意的袒护。
抿了抿唇瓣,她说,“你们的外婆都请我去喝你俩的喜酒了,还有,上个月你母亲骨折也没见你殷勤到亲自送她去医院啊。
她林书意又不是不知道你已婚,她要真无辜的话,莫非是你用人家霸道总裁那一套强取豪夺的方式强迫她,逼着把她们婆孙绑到医院的。”
是哦,我这么大个人了,还真分辨得出来她是被强迫还是自愿的。”
压下喉间苦涩,唐愿一股脑把话说出来,纵然眼底泛着红丝,但她的言语却异常清晰。
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激动反驳陆凛川,以前的她,可是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掏给他。
陆凛川显然没料到唐愿会‘咄咄逼人’。
脸色沉了下去后,他不怒反笑,“你知道你现在像个什么吗?”
唐愿倔强地与他对视着。
很快,她听到他用轻蔑的口吻说,“你就像一个无理取闹的无能者,既要又要,不仅贪心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又试图通过污蔑她人的方式达到自己的目的。
唐愿,其实你不似平时表现的这般与世无争。
挺卑劣的,这些年装得够累吧。”
三年来彼此间那个客套的面具,在两人的你来我往中彻底撕下了。
而男人这些毫不留情的话语,对于唐愿来说,简直就是杀人诛心。
相识以来,他在她心中的形象从来都是寡言少语,第一次说这么多话,竟是为了给另外一个女人出气而攻击她,从而给她的人格下定义。
唐愿能接受陆凛川的冷漠,但无法接受他的侮辱与对其他女人的呵护。
这是她的底线。
一旦越了红线,再痛苦她都必须抽身。
陆凛川见面前的女人脸色苍白,唇颤抖着,眼睛红红的,又词穷说不出话来,只认为她被自己说中了,无力反驳而已。
敛起那股子高傲后,他淡声道,“过与不过的决定权在我手上,至于还能不能过下去则看你接下来的表现。”
丢下这话,他转身头也不回地往上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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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
唐愿下楼的时候,陆凛川早就去上班了。
吃完早餐,她正准备出去院子里晒晒太阳,就收到林书意的微信好友申请。
唐愿点了通过。
只一瞬,林书意就发来信息。
【唐愿,不好意思,要是知道你那天去做试管移植手术,无论怎我都不让凛川送我们去医院。】
【还有,我外婆一直催我结婚,为了哄她,凛川才说了个善意的谎言。】
【找你主要是道歉的,说真的,我很怕因为这些事影你们夫妻之间的感情,你不要怪凛川,他就是关心老同学而已。】
唐愿看着这几条打着道歉的幌子实则炫耀挑衅的信息,她的眼底逐渐冰冷。
令她心寒的是,陆凛川竟然把试管如此私密的事情告诉林书意。
这无异于把她的尊严扔在地上踩踏。
动了动手指,唐愿回复【有边界感有羞耻心比多少道歉都来得真诚。】
林书意没再发过来。
唐愿点开她的朋友圈,看到最新动态,早上七点多发的,两张照片。
精致的小蛋糕上插着一根蜡烛,她的目光定格在照片的右下角,那只‘无意入境的手’,骨节分明,放大了,才能看到大拇指上那颗浅褐色的痣---那是陆凛川特有的。
指尖颤抖着滑向下一张照片,钻石手链在灯光下裂出冰冷的光,那是某个品牌的最新定制款,价格贵得离谱。
动态下,已经有不少点赞跟评论,皆来自他们的高中同学。
有人注意到那个露出手的细节,在下面调侃【有情况哟,今年同学会记得带回来给大家认识认识。】
林书意回复了个害羞的表情。
唐愿想到三年来,每次她生日想让陆凛川陪,他都说没空,更别说送礼物了。
如此鲜明的对比,再一次把唐愿那颗受了伤的心捅得鲜血淋漓。
她怔愣一瞬后,手指动了下,点赞的同时,又评论一句【陆凛川对老同学,确实挺关心的。】
既然他们都如此肆无忌惮了,那她也无需再顾忌颜面。
脸面这东西,从昨天开始对她来说,就已经不存在了。
胸腔堵得慌,好友黎纯来电时,唐愿半晌才接起。
“愿愿,发生什么事了?”她声音急切。
唐愿深吸一口气,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下。
黎纯听完,怒不可遏,“她咋没长进,还是那么不要脸。”她是从同学那儿看到截图才来问的。
沉默片刻,唐愿平静道,“小黎,我想离婚了,你帮我拟个离婚协议出来。”
黎纯闻言,愣了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过很快就扬起嘴角,笑了,“我的小汤圆啊,你让我刮目相看哦。”
汤圆是她给唐愿起的外号。
黎纯比谁都清楚,唐愿有多喜欢陆凛川。
从情窦初开到结婚,十几年了。
她还记得得知陆唐两家要联姻时,唐愿开心到抱着她哭了很久很久。
那会儿,她说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以后,她会更加爱陆凛川。
更发出满腔的雄心壮志,说总有一天,陆凛川也会爱上她的,他们会有爱的结晶,会有一个美满幸福的家庭。
三年过去了。
黎纯的确看到唐愿付出所有,苦苦坚守着这段婚姻。
至于那份雄心壮志,至今还没成功,但她没想到,会戛然而止。
不过,这是好事。
“唐愿,安慰的话我不想说,我只想祝福你,真的,我很开心你愿意走出来。”挂电话之前,黎纯说,“我始终觉得,爱别人的前提是得先爱自己,一个让你完全失去自我的男人最不值得你去爱。”
唐愿紧了紧手机。
这个道理,其实黎纯不止说过一次。
以前她并不认同,总觉得,努力了总会有回报,却忽略了,感情是最没逻辑的东西。
所有她所认为的全心全意的付出,不过是自我感动罢了。
随后几天,陆凛川没回家,更是音讯全无。
唐愿给他打电话,他没接,发的信息也没回复。
无奈之下,她只好拿着拟好的离婚协议到公司找他。
她之前跟陆母来过这里,前台认得她,不过却拦住她,“太太抱歉,陆总交代了,您不能踏进办公室一步。”
唐愿没强行闯进去,她只是跟面前的小姑娘说,“你给陆凛川打个电话,就说他要是个男人的话,就别贪心,既要又要的,跟其他女人好上了又不肯离婚,还躲着我。”
第3章
前台微微张着嘴,脸上闪过错愕,心中又涌起好奇。
不禁暗暗感慨,豪门里果然诡事多啊。
陆凛川在员工心里,一直是高不可攀的男神形象——家世顶尖、能力出众、零绯闻缠身,简直是“男德典范”。
可今天这一出…
哎,说不定有反转。
小姑娘停止猜测,犹豫了几秒后,还是壮着胆子给总裁办打了个内线。
通了,她又硬着头皮把唐愿的话,原封不动说出来。
那端,陆凛川的面色骤然沉下。
他直接道,“让保安把人轰走,再替她打电话,你直接去人事部办理离职手续。”
丢下这话,他便挂断电话。
此时,林书意坐在陆凛川对面。
她问,“是唐愿吗?”
陆凛川点燃一根烟,吸了一口,然后才嗯了声。
林书意,“我只是太开心想着发个朋友圈纪念一下,没想到害你被看笑话。”
评论区没人接唐愿的话,但私信里好奇的人不少。
她并没有否认替她过生日的人是陆凛川,当然也没直接承认,至于人家怎么看,她不在意。
她要的就是这个结果。
是唐愿自己没本事留住陆凛川,怪谁?
感情跟事业一样,从来都是成王败寇。
陆凛川挥开面前的缭绕烟雾,语气淡淡,“她一个无所事事的家庭妇女,你不用跟她一般见识,好了,出去忙吧。”
林书意点头,似乎担忧,又道,“一张照片唐愿都反应这么大,如果知道我们一起共事,恐怕会疯掉。”
上周她入职陆氏,职位是公关部经理。
陆凛川,“疯掉也是她自己的事。”
听到这话,林书意内心里窃喜,她嗤了声,忍不住道,“你啊,果然跟以前一样无情,都不懂得怜香惜玉的。”
这话陆凛川没接。
林书意深深看了他一眼才转身离开。
行至门口,她突然顿住,回头问,“对了,你周末有没有空呀,外婆这几天一直念叨着让你过去吃饭。”
陆凛川没多想,直接应下,“可以。”
林书意笑意连连,“行,我等会就把这个好消息跟她说。”
她刚走。
陆凛川的手机便响起来,是陆母夏元莺。
“凛川,周末带愿愿回老宅,妈想你们了。”
听到这话,男人的双眸眯了眯,直言,“这周没空。”
在他看来,母亲在这个时间点来电,想必是唐愿告状告到她那里去了。
毕竟她俩感情挺好的,母亲一向喜欢她。
夏元莺闻言,冷哼一声,不满道,“你呀,比人家总统还忙,那就下周。”
陆凛川这下没直接拒绝,不过也没答应,“到时再说。”
夏元莺气死了,“行行行,你不想看我这个老太婆,好歹记得带老婆出去玩,别一门心思都在工作上,多陪愿愿,我要是她呀,早跟分道扬镳了。”
陆凛川,“......”
夏元莺又跟以前一样,嘱咐一堆,说来说去都是让他珍惜眼前人。
陆凛川听腻了,直接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忙起工作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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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
唐愿被保安轰出去后,直接去了唐氏找唐兴德。
陆凛川把事情做得这么绝,她已经没有任何过下去的理由了。
“爸爸,我想离婚。”刚一落座,唐愿便直接开门见山。
这话无疑打了唐兴德一个措手不及。
他险些没反应过来,“愿愿,你说什么糊涂话。”
唐愿听到这话,再看看面前皱着眉头一脸不悦的父亲,眼眶瞬间红了起来,她把所有事情都说了出来。
本来以为,有了这些原因,爸爸会支持自己,并且为自己做主的。
毕竟,从小到大,爸爸都把她捧在心尖宠,她要什么,他都会满足她。
等啊等的,她等来唐兴德的一声叹息,然后又听到他说,“愿愿,爸爸不赞同你离婚,我从一个男人的角度跟你说,其实凛川已经比圈子里的大部分人好了,并且好很多。
你应该多出去走走,找点事情做分散一下注意力,在家里无所事事久了,就容易胡思乱想,猜忌来猜忌去不仅自己痛苦,也把人越推越远。
本来就是一些小事,你这样小题大做,只会让人觉得作。再说了,一旦真的分开了,凛川随便都能找到一个比你更加优秀的,但是你别说找个比他优秀的,哪怕跟他同起同坐的都难,这就是现实。
你都这么大了,应该懂的。”
听完唐兴德的话,唐愿的心一寸一寸冰凉下去。
她泪眼朦胧,咬着唇哽咽问,“爸爸的意思是,我过得好不好并不重要,对吗?”
唐兴德没直接回答她这句话,“这段婚姻不仅仅是你个人的,还关乎到整个唐家,愿愿,收拾好心情,不要再闹了。”
说完,他拿出一张卡,递给唐愿,“去买点东西或者出国玩一玩,散散心。”
唐愿摇了摇头,倔强着一张脸,“我不要。”
话落,她便站起来,直接离开。
唐兴德没追过去,这个女儿从小养尊处优,嫁给陆凛川这几年虽说气性变了,但骨子里的大小姐脾气依旧难以剔除。
他哼了声后,把卡收起来,然后发了则信息出去【贺家那小子回国了,如果你还喜欢他的话,我帮你,但你不要破坏愿愿跟凛川的感情。我并非偏袒她,主要是两家的合作太多,不能出一点差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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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兴德的态度,唐愿理解的同时,又感到心酸。
与陆家联姻后,唐氏这几年的发展越来越好,父亲越来越意气风发,更是成了整个唐家说话最有权威的那个。
所以,说到底,在权利地位面前,就连最亲的亲情都要靠边站。
唐愿站在马路边,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头,突然不知道该何去何从,眼泪不受控制汹涌而落。
就在这时,手机铃声响了起来,是她的主治医生发来的信息。
【陆太太,记得一周后过来医院抽血。】
看到这则信息,唐愿才想起试管移植手术已经一周了。
她查过资料,正常情况下,如果真怀上了,其实这个时候试纸是能测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