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娘亲,你为什么哭?”
“答应娘,以后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要反抗,好吗?”
“为什么?”
“因为反抗......会死的。”
床榻上的人猛然睁眼,剧烈的疼痛瞬间刺穿四肢百骸,逼得她又一次合上眼帘。
她不是......已经死了吗?死在剥骨之痛中,死在那个暗无天日的房间里。
母亲曾说取骨不疼——都是骗人的。她扯出一个自嘲的弧度,眼底却仿佛有业火在烧。
恨。蚀骨灼心的恨。
这份恨意,始于她第一次意识到父母并不爱她的那个瞬间——从那一天起,痛苦便如影随形。
“为什么弟弟可以去听长老授课?”
“傻孩子,弟弟是男儿呀。你是个女儿家,将来嫁个修为高深的道侣,像娘这样相夫教子,不也很好么?”
“那为什么别的师姐师妹都能去,唯独我不行?”
回应她的,只有漫长的沉默。
或者,是骤如雷霆的怒火,狠狠砸在她稚嫩的脸上。
在他们眼中,只有儿子的命才是命,而她这个女儿,生来就该是弟弟的陪衬,是随时可取用的血包。
当年苏希冉不惜损伤自身根基,强行催产让她先出生,只为让她做姐姐。
只因一句“姐姐要照顾弟弟”。
姐弟二人天赋卓绝,五岁时测出皆是上品灵根。
可秦昭阳天生体弱,不宜修炼,前来诊断的医师冷然断言:“这两个孩子,只能成其一。”
“姐姐木灵根,弟弟火灵根,木生火,而火克木。”
轻飘飘一句话,便将秦昭雪打成了克亲的孽障。
她自然失去了修炼的资格,也理所当然地成了秦昭阳的血包。
每月一碗精血,滋养弟弟的身体。
年幼的她疼得直哭,苏希冉却抚着她的头安慰:“女子天生便是男子的附庸。你能辅助弟弟,该感到高兴才是。”
秦昭阳身负上品火灵根,没了体质拖累,修炼起来一日千里。
年纪轻轻便成了太一宗的亲传弟子,所有人都围着他道贺,似乎无人想起,他还有一个姐姐,秦昭雪。
她同样身负上品灵根,甚至拥有更为罕见的琉璃骨,天赋比秦昭阳只高不低。
但所有人都对此视而不见。
父母对她态度最好的时候,便是她给弟弟献血之时。那时他们会对她嘘寒问暖,眼神温柔得仿佛真的在乎她一般。
秦昭雪心里清楚,他们是怕她死了,秦昭阳也活不成。
可她依然固执地相信,父母也是爱她的,即便不如对弟弟那般深厚......但天下哪有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呢?
这份天真,很快便被彻底粉碎。
秦昭阳十六岁生辰,需锻造本命剑。
秦海川与苏希冉耗尽财力为他搜集材料,独缺最后一样——
琉璃骨。
“昭雪,你弟弟正值冲击金丹的关键时期,本命剑不可或缺。”秦海川的语气是从未有过的温和。
苏希冉也拉着她的手柔声劝道:“是啊,你是姐姐,要懂事。”
字字不提琉璃骨,句句不离琉璃骨。
他们无非是想让她主动献出琉璃骨,成全弟弟。
“可是我怕疼......而且,我也想修炼。”
十六岁的秦昭雪,破天荒地第一次拒绝了他们。
这么多年,她的修为始终停滞在练气中期,寸步难进。
她每日第一个到练武场,最后一个离开。论努力,无人能出其右。
可一切皆是徒劳。
她的修为纹丝不动,好不容易触及练气后期的门槛,眼看就要筑基,一次献血后,境界竟直接倒退。
她终于明白,弟弟吸食的不仅是她的精血,更是她的修为,她的血汗!
她的拒绝并未唤醒父母的良知,反而激怒了她们。
她再次被丢进太一宗禁地。
那里煞气弥漫,寻常弟子多待片刻便会经脉受损。
但她却是这里的常客。
趁她被煞气所伤、无力反抗之际,秦海川带人强行按住她,将她体内那泛着流光的骨头,一根,一根,生生拔出。
好痛......
真的好痛啊......
被强行剥骨后,她的修为彻底毁了,连凡人都不如,寿元所剩无几。
可他们呢?
对女儿没有半分怜惜,依旧每月取血。
最终,她枯竭而死,悄无声息地烂在了自己的床榻上。
“小雪,还痛不痛?娘来看你了。”
一道温柔嗓音传入耳中,苏希冉推门而入,手中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灵药。
秦昭雪别过脸,沉默以对。
苏希冉轻笑一声,只当女儿又在耍性子。
“还生气呢?若不是你忤逆你爹,他何至于动那么大的气。等你伤好了,去给他赔个不是,他会原谅你的。”
“你这样,娘也很心痛,但这就是你的命。”
秦昭雪心中冷笑。
苏希冉怎能用如此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这般残忍的话?
他们可是活生生剥了她的骨头!
血连着肉,肉连着骨。
“姐!”
一个满面春风的少年大步走进,正是她的双生弟弟,秦昭阳。
“你看,我的本命剑铸好了,好看吗?”
他从芥子袋中取出一柄寒光凛冽的长剑,剑身隐约流转着五彩光华——那正是琉璃骨的光泽。
秦昭阳此举,意图再明显不过:他在炫耀,在示威。
苏希冉满眼骄傲地望着儿子,轻轻拍了拍他结实的臂膀。
“日后定要勤加修炼,莫要辜负你姐姐的一番心意。”
“反正姐姐也是个不能修炼的废物,她的骨头能成就我的本命剑,旁人羡慕还来不及呢!”
秦昭雪终于强撑着支起身子,冷冷看向他们。
“没事就出去,别扰我休息。”
这是她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弟弟说话。
秦昭阳顿时蹙眉,面露不悦。
只要他皱眉,自有人替他心急。
苏希冉反手便是一掌掴来。
她已是金丹后期修为,这一掌直接将秦昭雪从床上掀飞在地。
“有火冲我来!就知道欺负你弟弟,还有没有当姐姐的样子!”
早已油尽灯枯的秦昭雪,如何承受得住这一击?
“噗——”
她一口鲜血喷出,浑身再无一丝力气,软软瘫倒在地。
苏希冉冷眼睨着她:“又来了,你要闹到什么时候?我难得来看你,别不识好歹。”
“阳阳,我们走。”
苏希冉拉着秦昭阳转身离去,行至门口,脚步却顿住了。
她未曾回头,只有冰冷的声音传来:
“三日后是给阳阳献血的日子,别忘了。”
“桌上的药,一滴都不许剩。若到时挤不出血来......”
她微微侧首,余光如刀锋般刮过秦昭雪惨白的脸。
“我饶不了你。”
脚步声渐远,屋内重归死寂。
秦昭雪在冰冷的地面上趴伏许久,才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支撑起剧痛的身体。
视野一片模糊,温热的液体混着铁锈味滑过脸颊——是血泪。
她抬手,怔怔抹去那抹刺目的红。
苏希冉......她的亲生母亲,是当真怕她死得不够快。
方才那一掌,若非顾忌旁人说她手刃亲生女儿,暗中卸去几分力道,此刻她已魂归地府。
也罢。
她扯出一个近乎破碎的冷笑。
他们向来如此,又不是第一日认识这家人了。
十六年的温顺与讨好,换不来半分怜惜,那便不换了。
从今往后,她依旧会戴上那副乖顺懦弱的面具,比以往更恭顺,更卑微。
但这一次,不再是为了祈求施舍。
而是为了——活下去。
像蛰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收敛所有爪牙,静静等待咬穿敌人喉咙的那一天。
第2章
身上的伤不会自己愈合,再拖下去,只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腐烂。
秦昭雪扶着冰冷刺骨的墙壁,一步一顿地挪向事务堂。
每走一步,剥离根骨留下的伤口就像被再次撕开,疼得她眼前发黑,冷汗浸透了单薄的衣衫。
青石路上人来人往,身穿各式弟子服的修士们步履匆匆,或意气风发,或低声谈笑。阳光洒在他们身上,勾勒出蓬勃的生气。可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她像一抹不合时宜的阴影,贴着墙根,竭力缩小自己的存在感,却依然能感受到那些无意间扫过的目光。
一个连身份都没有的大小姐,在太一宗从来都是个笑话。
终于蹭到事务堂那高大却令人窒息的门廊下,喧闹的人声扑面而来。
她低着头,找到一个人稍少的窗口,用尽力气才让干涩的喉咙发出声音,轻得像蚊蚋:
“这位师姐......请问,有疗伤的丹药吗?”
柜台后的女修正低头核对着玉简,闻声懒懒地掀起眼皮,目光在她染血的衣襟和苍白如纸的脸上草草掠过,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刻板:
“有。下品养元丹,十贡献点;中品润脉丹,五十点;上品续骨生肌丹,一百点。你要哪种?”
贡献点......秦昭雪的心沉了沉。
“我......没有贡献点。”她声音更低了。
女修放下玉简,抱起双臂,下巴微抬,毫不掩饰那份不耐烦:
“没有贡献点?那就去接任务赚。外头布告栏上多的是,清扫、采药、看守兽园,总有一款适合你这种......”
她顿了顿,将“废物”两个字咽了回去,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我做过任务。”
秦昭雪急急地开口,指甲掐进掌心,
“很多......很多任务。但是贡献点,都被记在我弟弟秦昭阳名下了。我......我能用他的贡献点吗?只要一点点,买最便宜的丹药就好。”
“哈?”
女修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嗤笑出声,引得旁边几个窗口的弟子也看了过来,
“冒领他人贡献点,可是触犯门规的重罪!轻则鞭刑,重则废去修为,逐出宗门!”
她上下打量着秦昭雪,目光愈发锐利,“更何况,你拿什么证明你是秦昭阳师兄的姐姐?你的身份令牌呢?拿出来我瞧瞧。”
身份令牌。
秦昭雪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十六年了,她在太一宗像个幽灵般活了十六年,父亲秦海川从未想过为她申请哪怕一块最低等的外门弟子令牌。
他早已断言她与仙途无缘,一个迟早要死的药引,何必浪费资源?
没有令牌,就意味着她从未被太一宗承认。
她所有的劳动,所有的“价值”,都仅仅是为了让“秦昭阳的姐姐”这个名头,显得不那么单薄,让她每月被取血时,能稍微“名正言顺”一点:
看,我们养着她,给她一口饭吃,她回报家族,天经地义。
多可悲,她辛苦数年,为秦昭阳堆砌声望的每一笔贡献,如今都成了堵死她求生之路的砖石。
她赚取时无人质疑,她想用时,却成了不可饶恕的窃贼。
“......那,我用灵石买。”
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颤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一个干瘪粗糙的小布袋。
这是她仅有的私藏,是某次完成采集任务后,好心的发布人见她可怜,额外塞给她的几块下品灵石。
女修撇撇嘴,一脸“早该如此”的表情,懒洋洋地转身,从最底层的柜格里摸出一个小瓶,随意丢在台面上。
“三块下品灵石。”
劣质的玉瓶,里面躺着两枚灰扑扑,灵气微弱的丹药。
这是最次等的货色,对凡人或许有效,对她这般根基损毁,伤势沉重的修士来说,无异于杯水车薪。
但她没有选择的余地。
攥紧那瓶几乎等于安慰剂的丹药,秦昭雪没有回到那个冰冷、充满厌恶目光的“家”。
她不能回去。
三日后,便是再次取血的日子。
以她现在的状态,再被抽取一碗蕴含修为的精血,必死无疑。
她需要一个地方躲起来,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争取时间,哪怕只能恢复一丝元气。
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太一宗西北角,那片终年被灰黑色煞气笼罩的禁区。
禁地。
那个她受过无数次罚、吞吃过无数苦楚的地方,此刻竟成了唯一可能的生路。
与此同时的剑锋。
“砰!”
精致的白玉茶盏被狠狠掼在地上,碎片四溅。
秦海川面沉如水,周身散发着骇人的低气压。
“反了!真是反了天了!”
他胸膛起伏,眼中怒火熊熊,“这个孽障竟敢私自逃走!她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父亲,还有没有她弟弟!”
苏希冉坐在一旁,拿着丝帕轻轻拭泪,声音哽咽,满是痛心与自责:
“都怪我,早上我去看她,见她精神不济,便多说了两句,让她好生休养,三日后莫要误了阳儿的事......谁知,她竟对我恶语相向,还咒骂阳儿......是我没教好她,是我这个当娘的失败......”
她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向一旁焦躁不安的秦昭阳,悲切道:
“阳儿,你别担心,娘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让你有事。”
秦昭阳急得在屋里团团转,脸色因为急切和隐隐的不适而泛红:
“娘,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那个废物跑了,我怎么办?没有她的血,我......我撑不住的!”
他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因先天不足而存在的阴寒正在蠢蠢欲动,对至亲精血的渴望如同跗骨之蛆。
秦海川重重哼了一声,眼神阴鸷:
“放心,她跑不了!一个修为尽废、连身份都没有的废物,能躲到哪里去?我这就下令,让巡山弟子仔细搜查!掘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不顾手足亲情、意图害死亲弟的孽畜给我揪出来!”
他拂袖转身,语气森然:“等找到她,我定要让她知道,违逆父命、背叛家族,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禁地外围,煞气如灰色的潮水,缓慢地翻涌、撞击着无形的屏障,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无数冤魂在哭泣。
秦昭雪吞下了那两枚劣质丹药。
一股微弱的暖流在冰冷的经脉中艰难穿行,稍稍缓解了刺骨的疼痛,但距离疗伤还差得太远。
她站在界限之外,望着那片吞噬光线的黑暗。
上一世,这里是她噩梦的延续,每一次被罚入内,都伴随着煞气蚀体的痛苦和无人问津的绝望。
但此刻,这令人望而生畏的绝地,却是她唯一的生机。
深吸一口气,她迈步跨过了那道无形的界线。
浓郁的煞气瞬间包裹上来,像冰冷的毒蛇钻进毛孔,试图侵蚀她的血肉与灵力。
若是从前,这足以让她痛不欲生。
但或许是被折磨得太久,身体已经产生了某种畸形的耐受。
痛楚依旧,却并非无法忍受。
她辨认着方向,朝着记忆深处,那冥冥中曾感应到召唤的方向,艰难前行。
没有食物,渴了便舔舐岩壁上渗出的冷凝水珠,或者嚼几片苦涩却蕴含微弱水分的苔藓。
累了,就蜷缩在相对干燥的岩石缝隙里,昏昏沉沉地睡去。
睡梦中并不安宁。破碎的记忆片段翻涌上来:
五岁的她,因为饿极,偷吃了一块留给弟弟的震虎肉,被秦海川一掌扇飞,关入禁地三天。
十岁的她,被要求当弟弟的剑靶,身上被木剑抽得青紫交加,却因躲闪了一下,被斥为“不配合”,再次被丢进这里。
十五岁的她,月事来临腹痛难忍,未能及时为弟弟准备修炼用的暖玉,苏希冉冷着脸,让她“自己去禁地清醒清醒”......
每一次,都是“为了弟弟”。
每一次,她的痛苦和委屈,都不值一提。
“呃......”
她从冰冷的噩梦中惊醒,大口喘息,冷汗涔涔。
煞气趁着她心神失守,加剧侵蚀,带来针扎般的细密疼痛。
不能睡。
她咬着牙爬起来,继续向前走。
黑暗仿佛没有尽头,时间也失去了意义。
只有胸口那一点点微弱的暖意,和脑海中愈发清晰的、来自深处的呼唤,支撑着她。
不知走了多久,一天?两天?
她的意识开始模糊,双腿如同灌铅。
就在她几乎要放弃,准备瘫倒在这永恒的黑暗中时——
前方,无尽的黑暗里,忽然出现了一点光。
极小,极微弱,仿佛风一吹就会熄灭的烛火。
秦昭雪僵住了,心脏在那一瞬间几乎停止跳动。
她用力眨了眨眼,生怕那是濒死前的幻觉。
光点还在,虽然微弱,却顽强地存在着。
不是幻觉!
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一切。
她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朝着那点微光,跌跌撞撞地奔去。
起初是踉跄的快步,然后是拖着伤腿的小跑。
最后,她几乎是在拼命地奔跑,尽管每一步都牵扯着全身的伤口,痛得她眼前发黑。
那光点越来越大,越来越亮,渐渐勾勒出一个低矮洞穴的轮廓。
当她终于扑到洞口时,几乎虚脱。
她趴在地上,贪婪地喘息着,抬起头——
清冷如月华般的光辉,从洞穴顶部的天然孔洞倾泻而下,柔和地照亮了洞窟中央。
那里,静静地立着一棵早已枯死、枝干虬结如铁的奇异古树。
而在那枯树最高的枝头,一枚拳头大小通体翠绿欲滴,萦绕着朦胧光晕的果实,正散发着令人心醉神迷的生机与灵力波动。
机缘!
那传说中能让太一宗老祖得以飞升的机缘,竟然......真的存在!
而且,就在她的眼前!
狂喜如同惊涛骇浪,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疲惫与绝望。
她不用死了!她真的能找到活下去的路!
“嗬......嗬......”
她喉咙里发出破碎的气音,连滚带爬地扑到树下,仰头望着那枚近在咫尺却又遥不可及的果实。
没有任何犹豫,她伸出伤痕累累、还在渗血的手,死死抓住了粗糙皲裂的树皮。
“嗤啦——”
锋利的树皮瞬间割开了她掌心脆弱的皮肉,鲜血涌出,染红了枯木。
但她感觉不到疼。
眼中只有那颗果实。
爬上去!摘到它!活下去!
她开始攀爬。
身体虚弱得厉害,每向上一点,都耗尽全力。
粗糙的树皮磨烂了她的手掌、手臂、膝盖,鲜血一滴滴落下,在树下积成小小的暗红色痕迹。
好几次,她险些脱力滑落,全靠一股狠劲咬牙撑住。
不能松手......松手就是死......
终于,她颤抖的手,触碰到了那枚温润如玉的果实。
小心翼翼地将它摘下,紧紧抱在怀里。然后,她再也没了力气,手一松,从数丈高的树上直直坠落。
预想中的撞击没有到来。
在她落地的瞬间,怀中的果实骤然爆发出耀眼却不刺目的翠绿光华,将她温柔地包裹。
果实自动化为一股清凉又温润的琼浆玉液,涌入她的口中。
紧接着,天旋地转!
狂暴却又不失温和的沛然灵力在她体内轰然炸开,冲刷着每一条干涸萎缩的经脉,滋润着每一寸受损的肌体。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悬浮起来,被一团浓郁的紫色光芒笼罩。
那光芒中,似有混沌初开、阴阳分化、万物生发的古老意象一闪而逝。
与此同时,一道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的空间涟漪,也随着紫光悄然没入她的眉心。
不知过了多久,光芒渐敛。
秦昭雪缓缓睁开双眼,轻盈落地。
她怔怔地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翻天覆地的变化。
疼痛,消失了大半。
虽然重伤未愈,但那种油尽灯枯,随时会断气的虚弱感已不复存在。
取而代之的,是丹田处一股温暖、浑厚、蕴含着无限生机的力量在缓缓流转。
她立刻内视己身。
只见丹田之中,原本被剥离后空荡荡的灵根位置,此刻赫然被一团氤氲变幻的紫色光华所取代。
它非金非木,非水非火,却又仿佛包罗万象,演化万千。
光华缓缓旋转,每一次转动,都自发汲取着周围稀薄的天地灵气,转化为精纯的混沌灵力,滋养着她的肉身与神魂。
混沌灵根!
不仅如此,她的识海深处,多了一篇金光璀璨,道韵天成的古老经文——《太初混沌经》。
只是粗略感知,那浩瀚如星海的玄奥至理便让她心神震颤。
而更让她惊异的是,在混沌灵根的核心深处,似乎还联结着一个极其微小又模糊的......空间波动?
如同种子深埋土中,尚未萌发。
狂喜之后,是彻骨的冰冷,以及从冰冷中淬炼出的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活动了一下手脚,虽然依旧乏力,却已有了行动的根基。
目光再次投向禁地之外的方向,漆黑瞳仁深处,一点猩红的火焰悄然点燃,随即被冰冷的寒霜覆盖。
她转身,不再回头,向着禁地之外,迈出了重生后的第一步。
脚步很轻,却无比沉稳。
从这一刻起,秦昭雪彻底死了。
活下来的,是一个从地狱爬回来的恶鬼。
欠她的,她会亲手,连本带利,一一讨回。
第3章
太一宗上下已乱作一团。
宗门紧急下达命令,不惜一切代价找到秦昭雪,生死勿论。
"这么个大活人,难道还能凭空消失不成?"
"都说秦昭雪生性自私,我原还不信,如今算是看透了。"
"眼睁睁看着亲弟弟受这般折磨,真是铁石心肠......"
半月不见秦昭雪踪影,秦昭阳的修为已从筑基后期一路跌至筑基中期。
此刻他正瘫卧在床,浑身如万蚁啃噬,痛楚难当。
"找到那个贱人没有?!我要痛死了——爹!娘!救救我啊!"他声嘶力竭地哭嚎,嗓音凄厉。
秦海川早已亲自外出寻人,寝殿内只剩下苏希冉守在榻前,心痛如绞。
"我的儿啊......你爹已经去找了,那贱人定是偷偷逃出了宗门!你再忍忍,你痛,娘的心更痛啊!"
恰在此时,一名弟子快步闯入禀报:
"夫人,找到了!找到秦昭雪了!"
苏希冉猛地抹去眼泪,急切地向外张望,却不见半个人影。
"她人在哪!?"她尖声追问。
"海川长老正押着她过来。"
不多时,一行人踏入寝殿。
被众人隐隐围在中央的秦昭雪面无表情,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无形的屏障,令所有人都不自觉地与她保持着距离。
苏希冉一见她,眼中顿时迸发出浓烈杀意,掌心灵力翻涌,抬手便是一掌轰出!
谁知,一个意想不到的身影竟挡在了秦昭雪身前。
竟是她的亲生父亲,秦海川。
苏希冉先是一怔,随即怒不可遏:"海川!连你也要护着这个贱人?!你看看阳阳都被她害成什么样子了!"
秦海川胸膛剧烈起伏,却仍强压着怒火上前安抚:"冷静些。"
"冷静?你要我怎么冷静!阳阳难道不是你亲生骨肉?若不是这个孽种在胎里抢了她弟弟的养分,阳阳何至于受这种罪!?"
"你把她打死了才是真的害了阳阳!"
秦海川的话果然让她停下了动作。
"那你倒是说说,这么多天你跑哪儿去了?"苏希冉依旧不依不饶。
以秦昭雪对她的了解,如果有一句话说的不对,她今天就要折在这里了。
苏希冉从小到大一直教她不要忤逆,不要反抗。
反抗就会挨打。
她说这都是为了她这个女儿好,殊不知她这辈子吃过最大的苦就是他们这对所谓的亲生父母了。
秦昭雪的声音带着几分颤抖,在大殿中幽幽响起:
"娘。"
"女儿......女儿实在是疼得受不住了,才想着去事务堂求些丹药。谁知......谁知竟被几个顽劣的师兄师姐戏弄,推进了禁地......。"
她抬起泛红的眼圈,极力隐忍着泪水,声音哽咽:
“我心里念着弟弟即将病发,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那禁地煞气重重,我如何都寻不到出路......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待弟弟好了,娘要打要罚,女儿绝无半句怨言。”
她言辞恳切,情状可怜,将一个无助又自责的姐姐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秦海川夫妇最看中名声,她身后有无数双眼睛,这些眼睛就足以让他们无法对她动手。
苏希冉见她确实身上有一丝还未消散的煞气。
回来又是这般模样,满腹怒火无处发泄,只得冷哼一声:“这次便算了!往后安分些,莫再乱跑。一切以你弟弟的身子为重!”
“是,女儿知道了。”
"行了!"秦海川沉声喝道,"闹也闹够了,还不快给你弟弟献血?难不成真要我们做父母的跪下来求你?"
随行弟子们闻言,无不对秦昭雪投去鄙夷的目光。
身为长姐,竟对重病的亲弟见死不救。不过几滴精血罢了,又不会要了她的命。
竟逼得海川长老说出这等重话,当真是不知好歹!
秦昭雪在众人无声的谴责中,缓缓走向床榻。她拿起事先备好的匕首,轻轻撩起衣袖。
衣袖下的手臂触目惊心,上面全是大大小小的刀疤,一层叠着一层,已经看不清原本的皮肤是何模样。
几个不明真相的弟子瞥见这一幕,顿时脸色发白,忍不住干呕起来。
直到这一刻,他们才为自己先前的想法感到一阵难堪的羞愧。
但这终究是海川长老的家事,连亲生父母都无动于衷,他们又能多说什么?
秦昭雪没有错过那些弟子脸上精彩纷呈的表情变化。
她在心底冷笑。
这些自诩名门正派的修士,最擅长的便是明哲保身。那点微不足道的愧疚,不过是装模作样给自己看罢了。
这么多年,别说有人为她仗义执言,便是那些冷眼旁观的,能不对她落井下石,已算得上是“心善”了。
秦昭雪熟练地用刀尖划开尚未愈合的旧伤。
这个动作,她已重复了千百遍。
许久,才有一线血珠缓缓渗出。
她体内的精血,确实已经濒临枯竭。
她自然不会蠢到再用真正的精血去救秦昭阳。
《太初混沌经》有载:血脉同源者,气机互通。
这正是秦昭阳能靠她的精血窃取修为的根源。
如今她既已参透其中关窍,自然能让这条规则——反过来为她所用。
只见那丝丝缕缕的血线中,悄然混入了一缕极难察觉的紫气。
这并非普通的灵气,而是混沌灵气。
它能化作一条无形的锁链,沿着血脉的纽带,悄然探向秦昭阳的丹田。
只要秦昭雪勾勾手指头,秦昭阳的修为便能成为她的养料。
回想昔日无论如何苦修都徒劳无功,只能默默忍受太一宗上下的冷眼,却无从辩解......
做废物的滋味,她的好弟弟,还从未尝过。
现在,就让他也好好体会一番。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才接了不足半碗精血。秦海川早已迫不及待地夺过碗,快步送到秦昭阳唇边。
"阳阳,快,张嘴......喝了就不疼了。"
一百六十岁的男人,此刻却用哄孩提般的语气,小心翼翼地对床上之人说道。
秦昭雪只静静立在旁边,默默用衣袖按住伤口止血。
她默默翻了个白眼,这场景真让人作呕。
除此之外她心里再无其他感受了。
秦昭阳迷迷糊糊地张口,饮下血后,那钻心蚀骨的剧痛果真如潮水般退去。
他恢复意识的第一瞬,便挣扎着撑起身,目光如淬毒的尖钉,恨不得在她身上凿出两个血洞。
若非此刻虚弱得连抬手都费力,他定要叫秦昭雪尝尝生不如死的滋味。
"秦昭雪!"
"你就是故意折磨我!见不得我好!我不是已经用你那破骨头炼了本命剑吗?!你还想怎样?!"
秦昭雪却一言不发。
她只微微侧首,用一种近乎审视又玩味的眼神静静瞧着他。
那目光,像盘旋的秃鹫落在将死的猎物身上,冷静,耐心,且带着一丝嘲弄。
秦昭阳被她看得脊背发凉,满腔怒火竟无端泄了气,下意识避开了她的注视。
秦昭阳的状况既已稳定,秦海川夫妇自然也无需再对秦昭雪假以辞色。
他们一贯如此,每逢献血前夕,待她格外温和。
当真能装。
不过装的也十分拙劣,她很小的时候就能看出来。
他们装,她也跟着装,装作自己也在乎他们一样。
"还不快滚?别在这里碍眼!待会儿再收拾你。"秦海川厉声呵斥。
秦昭雪默然转身。
行至门口,她回首望了一眼那"感人至深"的一家三口,唇角无声勾起。
等着吧。
你们的宝贝儿子,即将迎来比病痛更加煎熬的折磨。
她倒要看看,一个废物,要如何继续做这太一宗的亲传弟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