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周家人来村里时,我正在河边洗衣服。
冰天雪地,江面结着碎冰,十指被冻成了紫红色的萝卜状,僵冷到无法弯曲,村里相熟的婶子快步跑来喊我。
“小霜,你家里人来接你了。”
家里人?
三年前被赶出周家开始,我便没有家人了。
怎么还会有人来接我呢?
丢下没洗完的衣服,我被拉到村口,木然的双眸猝然望见了车旁身着名贵大衣的男人,是和我一起长大,曾用同一个姓氏的哥哥。
没有给我收拾行李的时间。
擦干了手上的水,我穿着破旧的棉衣便上了车回到睦州。
旧地的许多景色都变了,我也变了。
三年过去,映在车窗上的这张脸不再是饱满圆润的,褪去了婴儿肥,加之常年食不果腹的日子,面上没有多一寸的肉,脸型是极清瘦的巴掌脸,常年的营养不良导致面色蜡黄,毫无光彩。
“这些年过得怎么样?”身旁座位上的男人面容埋在阴影中,轻轻摩挲着身前的纽扣,口吻更像是在审问犯人。
其实不用问。
我枯黄干燥的头发、耳垂的冻伤、以及廉价的穿着,都证明了过得很糟糕。
“很好。”
我又骗人了。
“也是。”周嘉也叹了口气,“你还可以活着,有些人却因为你死了。”
死的还是他最爱的女人。
我的家教老师。
他不说我也知道,我罄竹难书。
原本已经想好要一辈子老死在村子里赎罪,实在没想到,家里还会接我回来。
车子在周家老宅外停下。
小心翼翼跟在周嘉也身后,这里的空气、砖瓦、花草我都熟悉,这是我生活了十九年的地方,再度走进来,却恍若隔世。
雨声还在继续,纷扰地砸在伞面上,混杂在这场雨里的还有沉重的脚步声。
我一路低头,并未察觉。
前方的周嘉也突然停了下来,“寒成。”
寒成?
是段寒成?
视线内,男人撑着黑色雨伞,微笑着时眼底却是漠然疏离的,三年前的那场变故后,他便成了这样沉默寡言的性子,他“嗯”了声,目光越过了周嘉也。
再次见到他,我以为自己会激动,会迫切地要看他一眼,可这些都没有。
连一丝的紧张都不曾浮现。
雨雾中的二人,一位清雅矜贵,一位俊美阴晦,论家世样貌,才学品性,二人不相上下,自小便是挚友,走到哪里,都如同一副引人注目的画作。
过去,这两人一个是我的亲哥哥,一个是我痴迷的男人。
如今,他们都是我的仇人。
都恨不得将我五马分尸,好为白月光陪葬。
但出于礼貌,我还是称了声:“段先生。”
姓周的时候,我哪里会这样叫段寒成,一句段先生拉开了千山万壑的距离,再不是一声接一声甜甜的寒成哥。
“什么时候回来的?”段寒成的问话没温度,掺杂在这场雨里,寒意刺骨。
周嘉也略带兴味,“家里听说她亲生父亲失足坠河死了,这不,就接了回来,真是接了个祸害,这次不知道还要害死谁才满意。”
是,前阵子我的亲生父亲死了。
没了酒鬼父亲的殴打,我反而过得好了不少,可偏偏,又被接了回来。
从一个地狱到另一个地狱的区别罢了。
轻瞥了段寒成一眼,他笑道,“你要小心了,小心又被缠上。”
他是在说我。
曾经的我经常打听段寒成的喜好,收藏他摸过的香烟,创造无数偶遇的机会,都是为了离他更近一步。
圈子里没人不知道我喜欢段寒成,也都知道,段寒成厌极了我。
要不然也不会在我的身世曝光后,不仅不帮我,还动用各种手段,险些要了我的命。。
要说周嘉也是第二恨我的人,段寒成便是第一,他阴鸷的目光如刀锐利,透过雨伞,像是要将我再凌迟一遍,“是吗?她还敢?”
第2章
趋于恐惧。
我立刻握紧了伞,连嗓音都在颤抖,“......我不会的,过去是我不对,给你造成了困扰,对不起。”
撑伞站在风雨里,我瘦弱到营养不良的身体藏在宽大的衣物中,风吹过,裤腿都是空荡荡的,说话时颤颤巍巍,哪有还半点周大小姐的风采。
他们目光疑惑,不解我怎么会变成这个鬼样子?
毕竟姓周时,我目中无人,野蛮娇憨,仗着家里的宠爱连周嘉也这个哥哥都敢辱骂,段寒成也要因为周家与周嘉也的缘故让我三分,在睦州横行霸道,惹是生非,没人不怕我,不厌恶我。
这才三年。
失去了周家庇护与光环的,我其实活得还不如街边一条流浪狗,求饶已经是看家本领。
段寒成迈步向前,眸光平视,与我擦肩而过,轻描淡写的语气,却比周嘉也的直言不讳更有杀伤力,“走了,免得被不干净的东西脏了眼睛。”
是,我是脏东西。
只要能让他们消气,我是什么都可以的。
周嘉也哼笑一声,催促道:“还傻站着干什么,快进去。”
“哦好......”回了回神,我忙跟了上去。
在跨过那道门槛时,周嘉也故意绊了过来,致使我往前一摔,下巴撞在地上,后槽牙狠狠一疼。
前方,是周嘉也的嗤笑声,在笑我的狼狈滑稽,落魄丢人。
这一幕,周母看到了。
她坐在正前方的沙发上,虽然于心不忍,但还是克制了站起来要扶我的冲动。
没什么的,这点疼,这点捉弄,实在不算什么。
拍了拍衣摆,我屈膝站了起来,脸上勾出一抹小丑般的笑,没有因为周嘉也的故意为之大发雷霆,反而像是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不过三秒钟,就恢复如初,还道了歉,“......不好意思。”
这个不好意思包含了太多。
不好意思。
我害了人还活着,不好意思,一回来就出丑,更不好意思竟然再次出现在这里。
周嘉也没想到我会是这个反应,挂在唇边的笑掉了下来,语气更沉,“丢人现眼,还不进来。”
在睦州,唯一还记得我的,还想我的,只有周母了。
尽管如此,这三年里,她也并没有去看过我一眼。
走到她身边,我弓着脖子,睫羽微垂,语调与面对段寒成时一样,有着不易察觉的距离感,“樊姨。”
手腕被那双宽厚温暖的掌心握着,樊云的眼泪啪嗒啪嗒掉着,慈祥温柔的面上布满了泪痕,挽开我鬓角的发,“孩子,怎么瘦了这么多?”
周嘉也坐在旁,接了一声,“装模作样,为了让您心疼。”
“嘉也——”樊云斥了他一声。
我无波无澜,也哭不出来,我的眼泪在被亲生父亲殴打,在吃不饱饭险些饿死冻死的那些夜晚,早就流干了。
樊云整理了眼泪,“没关系,回来就好,既然你爸爸已经不在了,你就留在这里,我还将你当作亲生女儿,好不好?”
“不......”活动手指,我脱离了她的手掌,“您能接我回来,我已经很感激了,其他的我不敢奢望。”
我说的都是实话,樊云泪流得更加厉害。
毕竟我这个样子一点也不像她那个骄慢狂妄的小女儿了,我高高兴兴地接受回家,亦或者是埋怨这三年他们的不管不问,都好过这个软弱卑微的模样。
樊云可怜我,周嘉也却不吃这一套,他站起身,打破了这场苦情戏码,“妈,您确定要认一个杀人犯当女儿?”
杀人犯吗?
我的确是,他恨我都是理所应当的。
我接受。
在樊云的强烈坚持下。
我还是被安排住进了周家,有关我的东西,樊云没动过,陈设摆件,风格装潢,维持三年前的子。
屋子视野开阔,床褥绵软,身子陷进里面应当是舒适的,我却做了噩梦,梦里巴掌往脸上落,喝醉的男人拎着酒瓶,摇摇晃晃走到衣柜前,将我拖了出去。
酒瓶砸到了身上。
好疼。
玻璃片扎进了皮肤里,活生生将我疼醒。
坐在床头,满屋的黑暗令人窒息,下了床,我大口喘着气往外,迫切想要呼吸一口新鲜空气,没等下楼,就在走廊拐角处掠见一抹光,与一道讥诮的嗤声。
“如今她连你的头发丝都碰不着。”周嘉也坐在三楼的吧台处,手上拿着一杯酒,缓缓摇晃,“家里已经给她安排了去处,你不必再为她忧心。”
第3章
电话那端是谁,我猜得到。
我回来,段寒成一定是恶寒嫌恶的,因此三更半夜跟周嘉也确认我的状况。
是他多虑了。
一个在泥潭里滚过一圈,粉身碎骨出来的人,怎么还会妄想触不可及的天之骄子,多看他一眼,恐怕都成了奢望与亵渎。
苦苦扯了下嘴角,噩梦的恐惧褪去了,我转身回去,地上一道阴影落进周嘉也的余光,他呵斥一声,“站住!”
身后的人快步走来,我干瘪如柴的身体映入他的眼帘,樊云给我拿了睡裙,米白色的,盖住半个小腿,是干净昂贵的衣服,我很珍惜,白天来时我的身体裹在毛衣与牛仔裤里,臃肿又粗糙,还看不出什么。
这下脚踝露在外面,小腿与小臂像是皮包骨,没什么人样了。
“你在这儿干什么?”周嘉也上下打量我,藏不住的鄙夷,“又想害人?”
“......我、只是出来走走。”
周嘉也上前一步,突然拽住我,声音沉得像是索命的恶魔,“你以为你还是周家的小姐可以在这里到处走走吗?”
怎么可能呢?
我早已经不敢这么妄想了。
三年前,我被查出来不是周家的孩子,是被抱错的,亲生父亲是赌徒,母亲早亡,我享受了富裕生活,糟蹋了阴差阳错的恩赐。
而那位真正的周小姐,早在六岁的一场高烧中去世。
我满身罪孽,余生都是用来赎罪的。
抖着下巴与惨白的唇,我连忙道歉,“......我不会了,下次不敢了。”
“别以为把你接回来是让你过好日子的,痴心妄想的毛病这么多年都改不了吗?”
警告完毕,他将我狠狠摔在地上,带着发泄的意味。
我没有像小时候那样抓着他的胳膊咬上去,或是哇哇大哭叫来樊云告状,只是默不作声地垂着脑袋,膝盖蹭破了皮,不哭不闹,身子很瘦小,地上的影子都是一小团。
从将我接回来开始,我的脖颈就是弯着的,没打直过。
连直视别人都做不到。
周嘉也抬起手,忽然生出一种想要将我的脖子掰直的冲动,手掌阴影一垂下,却让我想起了父亲的毒打,出于生理反应与惊恐下,手脚一缩,捂住了自己的头,贴着墙壁,抖得像筛子。
错愕了下,周嘉也收回了手,大骂了声,“打你我都怕脏了手,快滚!”
像是得了赦免。
我连忙跑开,一秒钟都不敢犹豫。
跟段寒成的电话没断。
周嘉也坐回去,一口灌下半杯酒,“你说她怎么成这样了,我就抬下手,她就吓成那个德行,好没意思。”
“不忍心了?”段寒成的声音从话筒中过滤,微微干哑。
“没有,就是觉得这样就不好玩了。”
对我,段寒成再了解不过了,“苦肉计而已,这么多年了,还是这么拙劣,真是毫无长进。”
淡长的睫一垂,他延续上被打断的话题。
“你刚才说,家里给她安排了其他去处?”
“是啊,过些天就去见面。”周嘉也禁不住幸灾乐祸,“等她嫁过去了,保准度日如年,断子绝孙,长命百岁。”—
清晨道路上湿漉漉的,轮胎碾过,激起一层薄薄的雨水。
睦州接连下了几日的雨,今早的雾隐约散了,樊云安排我上了周嘉也的车,坐在车里,我拽着手指,很轻的声音从嗓子中浮出来,“......要去哪里?”
周嘉也一只手扶着方向盘,“少问,反正是妈给你安排的,好好表现。”
也是。
不管去哪里,总不会比之前更糟糕了。
我埋下头,听天由命,“好。”
餐馆以中式风为主,绕过庭院中是假山与小桥,掠鼻的风从树梢中吹拂来,干净清新,穿着旗袍的服务生迎他们进去,踩在木质的楼梯上,轻飘飘的,像是随时会跌落。
跟在周嘉也身后,进了最尽头的包厢。
我一下子就认出了这里,是吃早茶的好去处,曾是我也是这里的熟客,不为觅食,只为可以看那个人一眼。
那时段寒成刚接手家里的生意,到这里来应酬交际是常事,我每天舍弃懒觉,早早来蹲守着,当时就坐在二楼的位置,等着段寒成上楼,挥手跟他道一声早安,日复一日,从没得到回应。
直到那次,段寒成主动走到桌前,屈指轻叩了两声,年少的我抬头看着他,心花怒放,天真的以为痴恋有了结果,可迎接我的不是段寒成的早安,而是他拧着的眉、沉下的嘴角,以及一句:“这样很好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