novel-img
  • 人王
  • 主角:李长靖
  • 类型:言情
  • 状态:已更新
  • 228913名书友正在看
小说简介那一天,瘸了一条腿的年轻人,背着他的童养媳。“连我都舍不得打你,他们又有什么资格。” ————李长靖

章节内容

第1章 天才

“十块钱一斤,爱卖不卖。”

药铺的柜台前,脸型微胖的中年老板正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对账,连头都没抬一下。

“夏掌柜,您再看看,我这里有人参,有雪莲,有灵芝,品相都非常不错的......”

柜台下站着一个十八九岁的年轻人,他双手托着一个小背篓,正将里面用黑布细心包裹着的药材,如数家珍般一株株放在柜台上。

“我说了十块钱一斤,爱卖不卖!”

药铺掌柜“啪”一下放下账本,抬起头来,脸色冷漠地看着面前这个满头大汗的年轻人,恶狠狠说道:“李长靖,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得罪了镇上的苏家,有人肯收你的药就算不错了,你还敢在这里胡搅蛮缠?”

名为李长靖的年轻人不死心,仍苦苦哀求道:“夏掌柜,行行好,我家里急用钱,我妹妹今天生日,还等着我拿钱给她买蛋糕呢......”

“赶紧给我滚!”

药铺老板勃然大怒,抬起右手用力一扫,将柜台上的药材全部扫在了地上,一时间裹布散开,七八株晶莹剔透、珠圆玉润、散发着浓郁药香的药材,便暴露在了空气中。

哪怕是年过四十、一辈子都跟药材打交道的老板,见到这些堪称极品的药材时,仍旧忍不住眼角抽搐,一阵肉痛。

李长靖神色黯然,没有再强求,吃力蹲下,默默将散落满地的药材重新用布包裹好,放回自己的背篓。

等他收拾好了一切,这才撑着膝盖站起,冲老板抱了抱拳,想要转身。

“李长靖,你等一下!”

就在他准备离开的时候,内屋里突然跑出来一个穿着蓝色校服的女孩子,只见她约莫十八岁上下,身材十分高挑,肌肤白得像雪一样,留一头乌黑柔顺的齐耳短发,只是俏生生站在那里,就可以跟方才那些极品药材相比,也不逊色半分。

女孩子名叫夏可可,是药铺老板的女儿,今年刚读高三。

夏可可走出来,来到李长靖面前,对他说:“你的药材我全要了,一百块钱一株,你肯卖吗?”

李长靖大喜过望,正准备答应,可柜台那边的掌柜已经拍桌而起,大喝道:“夏可可,你要是敢买他的药材,我就当没生过你这个女儿,以后也不许你再踏进药铺半步!”

正准备从裤兜里掏钱的夏可可吓了一跳,回头望向脸色铁青的父亲,长这么大从来没被这样骂过的她,瞬间红了眼眶,同样大声喊道:“你凶什么凶,这钱是我在外面打零工挣的,我要买药材,关你什么事!”

夏掌柜冷笑道:“钱虽然不是我的钱,但你夏可可就不是我女儿了?你常年在外面读书,对镇上的事情又知道多少?你长大了,我也管不了你太多,但如果你想让咱们家铺子开不下去,甚至以后都没法在镇上立足,你就尽管去买他的药!”

夏可可脸色一白,正如他父亲所说,她这些年一直在市里读书,很少回来,只知道镇上的住民一直在排斥这个名叫李长靖的男孩子,却没想到会严重到这个程度。

一时之间,夏可可放在口袋里的手僵住了,看看李长靖,又看看她父亲,进退两难,泫然欲泣。

“夏可可,谢谢你。”李长靖感激地看了女孩一眼,轻声道:“药材我还是不卖了。”

说完这句话,他将背篓放在肩上,轻轻抛了抛,这才扶着自己的右腿,一拐一拐走出门去。

女孩这才发现,这个在当年为了她将那个讨人厌的苏博文一拳打成重伤的男孩子,步履蹒跚,右腿已经瘸了。

等到李长靖离开了药铺,夏可可猛然想起了什么,朝那个背影急追了上去,过了几分钟之后,才又重新回来,美丽的脸上居然带了几分笑意。

掌柜夏千山心中微微一叹,轻声问道:“你刚才追上去,没有买他的药材,只是借了钱给他,对不对?”

夏可可冷哼一声,板着脸,在旁边角落找了张凳子坐下,犹自生着闷气。

夏千山摇了摇头,看着门外已然昏黄的夕阳,轻声说道:“李长靖这孩子,淳朴,善良,脾气心性样样不差,还是我看着长大的,会不喜欢他吗?只是喜欢是一回事,不能帮他,也是一回事啊。”

夏可可放在腿上的双拳猛地攥紧,忍无可忍道:“难道那个苏家就这么厉害吗,镇上所有人都得怕它?”

夏千山看了她一眼,“镇上住民一共4000户,两万多人口,其中八成以上的劳动力,全是苏家的工人。镇上300多间商铺,超过250间属于苏家的产业。”

“也就是说,镇上每一户人家,几乎就有一个是苏家的人。苏家是镇上的首富大户,所有住民都得看他们的脸色吃饭,这是铁一样的事实。而李长靖跟苏家之间的仇,我不说你也知道,所以不光是咱们家,整个镇子的人,几乎都不敢跟这个年轻人扯上关系。”

“爹又不是傻子,李长靖卖的药材,每一株都是上品,放在市价上轻轻松松就能卖上千的,可是苏家隔三差五就有人过来威胁我,不准我跟他做生意,所以爹才把价格压得这么低呀,换成是其他铺子,只怕不等李长靖进门,就得撵他走了。”

夏可可低着头,用白皙手背擦了擦泛红的眼睛,“说到底,还是咱们害了李长靖。”

夏千山脸色一变,低声说道:“这话千万不能乱说!十年前李长靖之所以将苏博文打成重伤,很大程度上的原因,都是因为他那个名义上的童养媳,而你只不过是刚好在现场而已。”

夏可可沉默不语,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但过了一会,她又猛地想起了什么,低声问道:“爹,我记得李长靖当年是咱们镇上出了名的天才,才十岁就力大无穷,镇门口那块千斤重的大石头,他轻轻松松就能举过头顶,可是现在为什么连背个竹篓都这么吃力了?”

“谁知道呢。”夏千山感叹道:“可可你是不知道,18年前,李长靖出生的那个晚上,他家房顶上的天空,出现了一株超级大的人参影子,像高楼一样直耸入云,根本望不到头,镇上很多老人都看到了,可是谁都无法解释那是什么原因。”

“而李长靖这孩子呢,出生才三个月就能走路,半岁就能说话,不仅懂事,还有一膀子力气,才三四岁就已经长得像七八岁孩子一样高了,经常帮着他爹上山砍柴,一家人虽然贫穷,但也其乐融融,十分幸福。”

“但就在李长靖八岁那年,有一天镇上来了一大批外来人,穿金戴银,十分气派,开来的豪车能从镇上的大街排到三四公里外,据说是李长靖他妈妈的娘家人,同时也是本省的首富,大业城徐氏,来这里是为了完成一桩早就谈好的娃娃亲。”

夏可可皱起柳眉,她当时也已经八岁了,对这事还有着挺深刻的印象。当时那些徐氏的人,根本不是来完成婚约的,李长靖原本跟他们家的一个大小姐要在10岁的时候订婚,然后到双方20岁的时候再结婚,可那些外来人并没有把那个大小姐带来,反而将一个容貌丑陋的小女孩推给了李家,听说那个小女孩是一个旁系的男丁跟家里的保姆生下来的私生女,地位十分低等,加上得了怪病,身上全是麻子疙瘩,令人不敢直视,李长靖家觉得对方不光毁约,还故意换人来羞辱他们,双方因此差点起了冲突,最后的结果就是那个长相丑陋的女孩子,留在了李家,而娃娃亲也就这么定下了,当然这件事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奇耻大辱,更令得李家人在镇上抬不起头,沦为了所有人的笑柄。

“李长靖这个孩子,是真的可怜。”夏千山叹气道:“娃娃亲定下来之后的第二年,那个女孩子因为相貌丑陋,在外面玩耍,被镇上苏家的那个长子苏博文,带人堵在巷子里,又骂又打,说什么难听的都有,还被人撒尿在身上,那时候的李长靖就是个毛头小孩,啥也不懂,怒火中烧,就一拳打在孙博文胸口,比他大了五岁、整整高出一个头的大男孩,居然被他打飞出七八米远,当场昏死了过去。”

“当天晚上,苏家就召集了一大群人找上门来,二话不说就将李长靖他爹毒打了一顿,直接打得那个正值壮年的汉子吐血重伤,第二天就不治去世了,而李长靖也被打断了右腿,从此之后成了瘸子。更令人难过的是,他爹去世之后,他娘亲也郁郁寡欢,茶饭不思,不久也得了大病,撒手人寰,李家从此只剩下了李长靖,还有那个被逼婚强塞过来的丑陋女孩,两个孩子相依为命到了现在。”

“从那时候开始,李长靖的天才光芒就消失了,不见了那一膀子力气,整个人也病怏怏的,连走路都吃力。”

夏千山叹息一声,站起来,叮嘱夏可可道:“女儿,你借钱给李长靖可以,但千万不能跟他扯上关系,虽然他当年算是帮过你,但咱们家这些年也没有对他落井下石,已经算是还他的人情了。”

夏可可没有接这个话头,想了想,反问道:“爹,李长靖刚才卖的那些药材,品相这么好,都是他自己种的吗?”

夏千山点了点头,赞叹道:“李长靖这孩子确实是个天才,也不知道他怎么做到的,十年前他爹娘去世之后,他自己在镇子西边的一块地上,学人种起了草药,一开始所有人都不看好他,草药对环境要求这么苛刻,岂是那么容易种植的?可说来也怪,在这小子的一番努力经营下,那块药田不光规模越来越大,这么些年下来,已经扩大到一亩多了,里面还种植了非常多上等的药材,像灵芝、人参、雪莲等等,这些只会出现在深山老林里的名贵药材,他那里应有尽有,而且全是上品,在任何地方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只是说到这里,夏千山又叹息道:“可恨的是苏家处处针对,禁止镇上的人收购李长靖的药材,更是切断了一切这方面的销路,让得那些名贵药材,只能自己枯萎、烂掉,真是可惜得很。”

在夏家父女说着这些话的时候。

镇子的另一边,橘红的夕阳下,李长靖肩上背着那个小竹篓,一瘸一瘸走在冗长的街上。瘦弱的身体在背后拖出长长的影子,既单薄又无力,像极了他走路的样子,病怏怏的。

他先是到肉铺子那边,买了一斤猪肉,不出所料,原本12块钱一斤的猪肉,他买需要36块,贵了整整三倍。如今正值夏天,天气炎热,于是他又买了一个大大的西瓜,三斤多,付了60块。最后到蛋糕店那边,买了一个两磅的蛋糕,200块。

就这样,夏可可借给他的三百块钱,就这么花光了。

李长靖觉得,他这长这么大从没有这么慷慨过,但他一点也不心痛,因为今天是她妹妹程若水的18岁生日。

这些年的日子,很难熬,但其实熬过去了,也就那样。

至少他并没有辜负他娘亲去世时的叮嘱,他一直都在努力的活着。

李长靖的家是镇子南边上的一栋土胚房,虽然简陋破旧,但是他白天在外打理药田的时候,程若水总会细心在家里打扫一切,所以家里一直都十分整洁,纤尘不染。

程若水名义上是他的童养媳,但他一直都当她是自己的妹妹,两人感情虽然深,但还没达到那种儿女情长的程度。

这时候,头顶天空突然响起一道惊雷,不多时乌云便开始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隐隐有下雨的趋势。

李长靖想起了一件重要的事情,于是加快了脚步,打算早点回家。

可是当他路过一条街的拐角,冷不丁的面前冒出了五六个人,清一色是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为首一个23、4岁上下,穿着浅蓝色的名牌西装,梳一个大反背,长相有些秀气,但嘴唇很薄,三角眼型,加上脸色有些病态白,令他看上去徒增许多阴翳。

见到这个青年,李长靖脚步一顿,心中一沉。

苏家长子苏博文,世界真是小,不是冤家不聚头。

这些年来,苏博文可没少找他麻烦,每次都是一顿毒打,李长靖早就习惯了,因此这次他表现得很平静,轻声说道:“有事?”

苏博文眯起那双三角眼,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道:“难道没事就不能找你了?李家大公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架子了?”

李长靖面无表情,沉默不语。

苏博文也不跟他废话,目光淡漠道:“开个价,我要买你那块药田。”

李长靖摇了摇头,“不卖。”

苏博文并不意外,呵呵笑道:“李长靖,何必呢。我们之间确实有仇,但只要你答应将药田卖给我,以后我苏家绝对不会再找你半点麻烦。”

李长靖微笑道:“说这话的时候,你自己相信吗?”

苏博文收敛起笑容,面无表情道:“那就是没得谈了?”

第2章 公道

李长靖还是摇头,轻声道:“药田只有我能打理,你们任何人去,都养不活。”

苏博文哈哈一笑,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那块药田只不过是风水好,环境好,气候好,你走了狗屎运,刚好碰上了而已,有这么好的条件,我请个三岁小孩去打理都能种出名贵药材,你算个什么东西?锄下草都能累个半死的废人,还药田没有你就不行了?”

李长靖不想跟他废话,转身想走,可是苏博文冷笑一声,从身后一个同伴的手中夺过一根棍子,二话不说就甩在了李长靖头上。

砰一声闷响,李长靖仰面倒地,额头处鲜血直流,猪肉和蛋糕都摔在了地上,那个西瓜更是从竹篓里滚出来,摔成了两边。

苏博文走上去,捡起一边西瓜,扣了一块鲜红果肉塞进嘴里,啧啧道:“还挺甜。”他走上去,抬起右脚,重重踩在李长靖的脸上,脚尖部分用力扭转着,咬牙切齿道:“告诉你,那块药田我要定了,还有你李长靖,跟那个蛤蟆似的程若水,你们两人只要在镇子上一天,就得被我苏博文压一天!当年要不是你一拳打得穿了我胸口,害我气海聚不了气,我早就是一个修道之人了,所以你这辈子也别想熬出头,我要你一辈子都活在我的阴影之下,生不如死!”

头部挨了重击的李长靖,血流了满面,他挣扎着想爬起来,但苏博文的脚仿佛有千斤之力,根本不给他任何机会。

苏博文呸了一口,抄起棍子,准备再给李长靖来一棍子,但就在这时,身后有个手下指着前面,哆嗦道:“老大,那个蛤蟆女来了!”

苏博文脸色一变,抬起头去,果然看见一个年纪轻轻的少女朝这里飞奔而来,只见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长裙,脚上踩着一双用粗胶缝补过的凉鞋,像一阵风似地冲到面前。

等她站定之后,苏博文仔细望去,发现她气息均匀,这么远的距离,一路跑过来,气都不带喘一下的,这更是令他感到心惊胆战。

“老大,这蛤蟆女力气很大,我们加在一起都打不过她的,要不撤吧?”

“老子挨过她三顿打,需要你说?”苏博文脸色阴沉,眉宇间隐有雷霆之怒。他仔细打量着对面这个少女,发现她除了脸部还长满子麻子和细小疙瘩之外,全身上下已经跟正常人没有区别,皮肤白里透红,娇娇嫩嫩,18岁的年纪,早就出落得亭亭玉立,一头天生的金色波浪长发随意披在肩上,以及那条盈盈一握的腰肢,要不是脸部实在渗人丑陋,从背后望去,光是身材就能秒杀八成以上的女人。

苏博文想不明白,十年前这个丑女刚来到镇上的时候,得了怪病,全身上下全是麻子疙瘩,就跟蛤蟆的背一样,所以才会有一个“蛤蟆女”的外号,但十年过去了,除了脸部之外,身体的各处已经恢复成了普通人的模样,甚至肌肤水嫩,比大部分人都要好,这是怎么回事?难道李长靖家里藏着什么古怪的治病方法,在这些年里悄悄咪咪把他的童养媳给治好了?

这时候,程若水已经将李长靖扶了起来,看着他满头满脸的血,她虽然脸部丑陋,看不清表情,但是双眼冰冷,显然已经极为愤怒。

苏博文一行人见势不妙,撒腿就往后跑,程若水想追,但是李长靖拉住了她,轻声说:“算了吧,今天是你的生日,还是不要生气了。”

回家的路上,满脸疙瘩的丑陋少女,背着那个比她大一岁的年轻人,一边走,一边擦着泪水。

李长靖摸摸她的头,柔声道:“别哭了,我又没事。”

程若水低着头,抽泣道:“靖哥,当年你不该让那个穿黄衣服的姐姐,将你身上的力气转移给我,她那么厉害,你再让她把力气转回给你吧。”

李长靖摇了摇头,轻声说:“元阳姐姐当初说过,只要等我愿意重新修炼的时候,她才会出来见我,所以我这辈子可能都见不到她了。”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小时候是我背你,长大后换成你背我嘛。还是说,你不愿意背我这个废人了?”

程若水使劲摇头,“这个世界上,只有你不嫌弃我,只有你对我好,程若水这辈子只有一个靖哥,也只会是李家的童养媳。”

李长靖微微一笑,想说些什么,但没来得及开口,就开始有豆大的雨点砸落下来。

下暴雨了。

李长靖脸色大变,从程若水的背上跳下来,焦急道:“坏了,水儿,你先回家等我,我要去药田一趟,天机线已经成熟了,可不能淋雨。”

“靖哥,那些人在我们家......”,程若水正要说话,可是李长靖已经转身朝镇子外狂跑而去,一路上跌跌撞撞,哪怕摔了几跤也不在乎,不一会就消失在了茫茫雨中。

天机线,是一种罕见的草药,种子是当年那个神秘的元阳姐姐给他的,一年成熟一次,程若水的怪病之所以好得这么快,全得靠这种草药的神效。

如今程若水的病已经好了大半,李长靖相信她吃了这最后一颗天机线,脸部的麻子将会完全消失,令她重获新生。

所以这株草药,十分重要,甚至胜过他的命。

李长靖一路踉跄着跑出镇子,直奔西边的山,花了一个多小时,才来到那块他打理了整整十年,郁郁葱葱、药香扑鼻的药田。

万幸的是,因为早上看了天气预报,下午回来的时候,李长靖专门给那株天机线临时搭了个棚,虽然雨下得大,但却没有淋湿半点。

李长靖掏出一个提前准备好的白色小瓷瓶,冒着大雨,小心翼翼将那浑身晶莹剔透、宛如水晶般的草药,连根拔起,再一点一点松掉根部的泥,这才装进瓶子里。

这株天机线的药用价值极高,只要密封性好,放多久都不会坏,而且可以生吃、碾粉、熬汤,十分简单方便。

收了这株草药之后,李长靖松了口气,简单查看了一遍药田的状况,发现并无异常之后,这才又冒着雨赶回镇子,急匆匆往家里跑。

一路上,李长靖异常开心,整整十年来,他最大的心愿,就是可以帮程若水治好怪病,对于他来说,让他这个名义上的童养媳,可以像正常人一样生活,不用再遭受别人的冷嘲白眼,比什么事都重要。

可是当他连夜赶到家的时候,眼前发生的事情,令他当场崩溃。

那栋破破旧旧,但却十分整洁的土胚房,已经全部倒塌,变成了废墟,房子外面的院子停了一辆黑色的汽车,车前站着一个30岁左右的高大男人,一身黑西装,笔挺地站在那里,冷冷看着他,面无表情。

见到这个人,李长靖忍不住浑身发起抖来。

十年前,也是这个男的,带着数十个大业城徐氏的人,浩浩荡荡来到他家里,将当时只有8岁的程若水扔在院子,撂下一句“李长靖跟我家小姐的婚约取消了,新的童养媳已经带到,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就这么扬长而去,让得李家从此背上一个被人逼婚的奇耻大辱,沦为了整个镇子的笑柄。

十年后,这个人重新出现,房子倒塌了,程若水也消失不见,这简直就像是晴天霹雳。

李长靖瞬间红了眼睛,死死盯着那个名叫徐怀天的黑西装男人,大吼道:“人呢!”

“人我已经带走了。”

名叫徐怀天的西装男面无表情道:“之所以等到你回来,正是打算跟你知会一声。当然这不是在征求你的意见,而是让你清楚程若水的下落,免得你想不开寻了短见。”

李长靖已经朝他狂跑而去,红着眼,一边跑一边吼道:“把水儿还给我!”

徐怀天皱了皱眉,有些不耐烦,不等李长靖近身,就已经飞起一脚,将他踹得倒飞出去五六米,接连吐出几大口鲜血,好半天才爬起来,痛苦地咳嗽不已。

“程若水本来就是我们的人,以前她是个私生女,一无是处,所以我们才把她扔给你李家,但是如今她体质居然改变了,成了修道的天才,实属罕见,那我们只好将她收回去了。”

那边,李长靖摇摇晃晃站起来,重新朝徐怀天跑过去,一边跑一边喊道:“想带来就带来,想带走就带走,你们把她当成什么了,货物吗!?”

“是啊,就把她当货物了,你能怎样?”徐怀天跨前一步,单手掐住李长靖的脖子,轻轻一提,就把他提了起来。

徐怀天看着李长靖已经有些涣散的眼睛,毫不掩饰脸上的厌恶,一副吃到了苍蝇屎的模样,嫌弃道:“今天心情不错,才跟你废话几句,平时遇到你们这样的贱胚子,我都是一拳打残了事的。你不服能咋地?我徐怀天今晚就在镇上的苏家里住着,明天早上才走,有本事你来找我报仇啊?”

说完这句话,徐怀天手上一用力,李长靖脖子直接被抓得变形,脑部缺氧,瞬间昏死过去。

半夜。

李长靖是在滂沱的大雨中惊醒过来的。

他踉跄着爬起来,发现一切都不是梦,家已经成了一片废墟,随处可见凌乱的痕迹,可见程若水被抓走的时候,是经过奋力挣扎的。

那个徐怀天已经不在了,院子里空荡荡的,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李长靖浑身湿透,抹了一把脸,开始朝镇上跑去。

他先是挨家挨户的去敲门,问那些人家能不能帮忙,他妹妹被大业城徐氏的人抓走了,求他们帮忙夺回来。

起先还有一两户人家会开门,但听到大业城徐氏这个名字之后,又吓得赶紧把门关上了,一来二去,再也没有人理他,半夜的大雨中,李长靖依然挨家去敲门,像平时去买猪肉的屠户,买水果的店家,买过蛋糕的商家,还有哪些平时他偶尔看见生病的孩子,还会送草药去的普通人家。

认识的,不认识的。

熟面孔的,生面孔的。

能去求的,不能去求的。

都敲过了。

但没有一个人帮他。

最终李长靖来到了夏千山的药材铺外面,大声喊过几遍自己的遭遇之后,就跪倒在大门外,重重磕头。

期间,药材铺里的房间亮了几次灯光,但又熄了,里面还很清晰传出来夏可可和她父亲夏千山的争吵声,但最终灯光还是暗下去了,就只剩夏可可一个人的哭泣声。

到了后来,天已经蒙蒙亮。

李长靖木然地站起来,行尸走肉般走回已经变成废墟的家。

他从废墟底下的一个地方,拿出一把锄头。

到头来,这个命途坎坷、在镇上受所有人排斥、瘸了一条腿的年轻人,在求了所有人,却依旧得不到帮助之后,他远远朝着那辆缓缓驶出镇门口的黑色汽车,狂奔而去。

年轻人的手中,只拿着一柄平时用来除草的锄头。

真的就只是一柄锄头而已。

面朝晨光,泪流满面的年轻人,喃喃自语道:“老天不给公道,没关系,我自己去讨。”

能讨多少是多少。

第3章 那些年

一栋还不算太过破旧的土胚房前。

有个身材高大的小孩,一脸稚气,满头大汗,稳健有力地抄起斧头,一下接一下,将地上锯好的圆木劈成木柴。

边上站着个三十出头的青壮汉子,满脸笑容道:“小靖,累不累,爹跟你换把手?”

“爹,我四岁半岁啦,是大人了,累一点没关系!”孩子擦了擦额头汗水,咧嘴一笑,毫不在意。

青壮男人回头看了一眼里屋那个忙碌着的妙曼身影,又看看自家儿子,心中既温暖又欣慰。他轻声说道:“小靖,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老天既然给了你这一身强大的力气,就说明你以后一定会有所作为。不过你不能仗着有本事就欺负别人,懂得保护弱小的人,才能称为强者,这是你爷爷在世的时候,就一直对爹说的话。”

孩子放下斧头,似懂非懂地听着,将他爹说的话一一记在心中。

————

那年秋末的傍晚。

土胚房的院子里,挤满了外地来的陌生人,领头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名叫徐怀天,英俊的脸上没有太多盛气凌人,但是看谁都是一副冷漠脸,吩咐随行的人将一个瘦瘦弱弱、全身长满麻子疙瘩的七八岁小女孩扔在地上,只说了一句话:“李长靖跟我家小姐的婚约取消,这是新的童养媳,你们要也得要,不要也得要。”

院子的围墙外,站满了看热闹的人群,对着李长靖一家指指点点,评头论足,脸上写满了幸灾乐祸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

就是这一天,年仅八岁的李长靖,第一次见到老实了一辈子的父亲,如果不是被四五个人摁在地上,差点就要跟那个徐怀天拼命。

也是这一天,整个李家沦为了镇上最大的笑柄。

同是这一天,李长靖多了一个名叫程若水的童养媳。

————

自从程若水来了之后,李长靖发现家里的一切都变了,他爹整天沉默寡言,娘亲脸上也少了许多笑容,更让他难以接受的是,程若水明明长得那么丑,全身的麻子,爹娘偏偏对她非常好,什么都惯着她,给她吃好的,穿好的,反而对他这个亲儿子,没有以前那么重视了,这让李长靖对程若水更加讨厌,整天变着法子欺负她,逼她做家务,洗衣服,劈柴,趁爹娘不注意,还偷偷往她碗里放沙子,看着她想吐又不敢吐、只能硬吞下去的可怜模样,李长靖就会暗自发笑,总算觉得心里平衡了一些。

但是,这些小小的恶作剧,随着时间的推移,在慢慢变淡。

程若水比李长靖小一岁,虽然长得丑,但十分懂事,每天的家务都抢着干,煮饭炒菜,拖地洗衣服,样样都会,李长靖欺负她,她也不哭不闹,反而喜欢冲着他笑,那张虽然难看的脸上面,有一双明亮清澈的眼睛,有长长的睫毛,有盈盈的水汽,像星星。像月亮,说不出的美丽。

李长靖睡觉不安分,喜欢踢被子,可是每天早晨起床,他总会发现自己的被子盖得很严实,连鞋子都摆放得好好的。

到了后来,慢慢变得懂事的李长靖,开始明白,爹娘之所以对程若水那么好,是因为这个他一直讨厌着的丑八怪,打出生开始,爹娘就被人打死了,她除了这个新家之外,早就一无所有。

是真的一无所有了。

于是,他对程若水的称呼,从一开始的丑八怪,变成程若水、若水、到了最后的水儿。

————

那天下午,镇上北边的那处宽敞大街上,程若水和夏可可两个小女孩,好不容易聚在一起放纸鸢,两人高昂着头,看着越飞越高的纸鸢,被太阳晒得红扑扑的两张小脸,是抑制不住的快乐和喜悦。

突然间,远处传来“咻”的一声,一块二指大小的瓦片迅速飞过,准确无误地切断了纸鸢的线,没了束缚的纸鸢在半空中晃了晃,眨眼间便消失无踪。

紧接着,一群十五六岁的少年从旁边的巷子一涌而出,将两个弄丢了纸鸢正失魂落魄的小姑娘团团围住,为首那个脸型削瘦,三角眼型,长相还算清秀,可是眉宇间满是扯高气扬,在一群同龄人的拥簇下,大摇大摆地走过来,旁边还有人在拍他马屁,说什么苏少爷不愧是万年一遇的修炼天才,这一手隔山飞瓦,简直是出神入化,只要加以时日,定能伤人于无形之中。

“你就是那个李长靖的童养媳吗?”

苏博文抱着双手,吊起眼睛,斜视着怯怯站着的程若水,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厌恶,恶狠狠往地上吐了口口水,“真是个下贱东西,脸上的麻子都能渗死人了,你这样的丑八怪早点死了不好吗,非得跑到街上来吓唬人?多看你几眼,我怕晚上连饭都吃不进去!”

一边骂着,一边重重在程若水胸口踹了一脚,踹得她一屁股蹲坐在地上,刚想爬起来,却又挨了一脚,这次整个人都跌倒在地,半天也爬不起来。

苏博文身后的人一拥而上,对她又踢又打,吐口水,有两个脸皮厚的居然还解开裤头,朝程若水撒起了尿,夏可可站在一边,眼泪打着转,想帮不敢去帮,想哭也不敢哭出来,人都吓傻了。

脸上长满麻子疙瘩的少女,双手捂脸,在地上蜷缩得像只小猫一般,不哭不闹,也不反抗,就这么默默忍受着。

到了最后,那个苏博文走上来,用脚踩住程若水的脸,恶狠狠骂道:“听说你们李家的人全部都是窝囊废,你爹就不说了,逢人腆着一张脸,只知道傻笑,连被人上门逼婚了,都不敢放一个屁。还有那个李长靖,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有一身蛮力又怎么样,这辈子注定是一个给人当牛做马的劳苦命,你回去干脆让他上我家应聘吧,我家刚好缺一头拉磨的驴,他正好合适!”

苏博文带来的那群少年,瞬间哄然大笑。

谁料程若水吃力爬起来,怒视着苏博文,声音冷冷说:“你欺负我可以,但不许你说我爹和靖哥的坏话!”

苏博文哦了一声,忍住笑说:“就你们这一家子农民,老子说又怎么......”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硬生生憋住了,原因是程若水抱着他的脚,重重在他大腿上咬了一口,这一下十分用力,痛得苏博文发出一声惨叫,顿时怒火中烧,揪住程若水的头发,用力往她脸上打了几拳,一边打一边骂着“丑八怪,蛤蟆女,下贱胚子”等恶毒的字眼,一直打得程若水头破血流,无力跌倒在地上,奄奄一息才暂时罢休。

苏博文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这个丑陋的女孩,越想越气,竟然吩咐两个同伴将程若水举了起来,重重扔在旁边的台阶上,只听到咔嚓一声响,程若水的脊骨当场被摔断,年仅九岁的她,哪怕身受重伤,依旧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突然间,不知谁喊了一声:“李长靖那个怪胎来了!”

苏博文心中一惊,转眼望去,果然看到一个身材高大的少年,从远处狂奔而来。

李长靖来到台阶前,将浑身是血的程若水扶起,浑身颤抖问:“发生了什么事?”

奄奄一息的程若水看着他,原本明亮的双眼已经光芒黯淡。她只对他说了一句:“靖哥,咱们回家吧,我不疼的。”

李长靖瞬间红了双眼,猛然回身,冲罪魁祸首的苏博文吼道:“你该死!”

苏博文仗着人多势众,一点也不怕,反而还主动迎上去,打算说几句壮胆的话,谁料李长靖一步上前,大喝一声,右手全力一拳打出,重重落在苏博文的胸口,将他整个人打飞出去五六米,整个胸腔都凹陷了下去,当场昏死。

回家的路上,李长靖背着她的童养媳,轻声说道:“连我都舍不得打你,他们又有什么资格。”

当时已经懵懵懂懂的少女,满脸泪水,双手用力抱住她靖哥的脖子。

只是当天晚上,整整三十个人,趁着夜色闯进了那个平静的院子,李长靖他爹被十多个人硬拖出来,用棍子殴打了半个多小时,刚满十岁的李长靖也无法幸免,右腿被硬生生打断,任由屋里那个秀丽的女人大哭大喊,不仅不住手,反而将屋里能用的东西全部砸烂,这才扬长而去。

由此至终,周围的十多户邻居,连一个出来劝阻的人都没有。

半夜里,那个正值壮年的汉子,脸色灰暗地躺在床上,早已说不出话来。

李长靖呆呆坐在昏迷中的程若水身边,仿佛已经哭干了眼泪。

似乎是回光返照,床上的男人硬撑着坐起来,冲懂事的儿子笑了笑,“小靖,你今年十岁了,能照顾娘亲了不?”

瘸了一条腿的孩子心中悲苦万分,但还是挺直着腰,大声回答说:“能!”

男人欣慰一笑,缓缓躺倒在他妻子的怀中,闭上了双眼。

临死前,男人对他儿子说了一句话:“身为男子汉,自己认为对的事情,就不要后悔去做。连自己媳妇被欺负了也不敢反抗,不配做一个男人。”

————

有一天晚上,李长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条浑身散发着金光的巨大人参,慢慢变成了一个穿着黄色衣服的漂亮姐姐,坐在他的床边,对他说:“我叫李元阳,是你的伴生者。每过十年,我都可以满足你一个愿望,你有什么需要我去做的吗?”

李长靖问她:“你可以让我爹活过来吗?”

黄衣女子摇摇头,“人死不能复生。”

李长靖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他半坐起来,看了看躺在身边的程若水,继续问:“那我妹妹脊骨断了,不能再走路,你能治好她吗?”

黄衣女子点头道:“能治,但是你自己得付出很大的代价,愿意吗?”

李长靖重重点头:“愿意!”

于是黄衣女子伸出一只像雪一样白的纤细手掌,轻轻拍了拍他的额头。

李长靖立即睡了过去。

迷迷糊糊中,李长靖好像听见那个姐姐在对他说:“我给你留下一株天机线的种子,你可以拿到西边山脚下的一块地去种植,可治百病。但如今你心中已经没有了修炼的欲望,所以十年之后我不会再来见你,除非你重拾修炼的决心为止。”

————

那年冬天

自从死了丈夫之后,女人终日郁郁寡款,茶饭不思,终于一病不起,且越来越重,最后连饭也吃不进去,骨瘦如柴。

再也没有了那一身怪力的瘸腿少年,和长相丑陋的少女,卖了家里所有能卖的东西,给他们的娘亲抓药,最后实在没钱了,少年只好出去打零工,可是因为跟苏家有仇,哪怕找到工作,也是最苦最累的活儿,拿的也是最低最少的工资。

相貌丑陋的少女,便独自在家,一边照顾病重的娘亲,一边做着家务,那双原本白嫩纤细的手掌,因为触水过多,冻得满是裂口、冻疮。.

有一天傍晚,屋外下起了茫茫大雪。.

回光返照的女人把两个孩子喊来,让他们到屋外去玩雪。.

女子便倚在床上,从床底拿出刺绣,准备将两个孩子打雪仗的画面刺下来。

可是才刺到一半,女子就已经花光了所有的力气。她挣扎着抬起头,面朝门口,看着那一对正在堆雪人的苦命孩子,挤出最后一个笑脸。

从这天开始,李长靖和程若水就成了孤儿。

当然,也从孩子变成了少年。

目录
精彩热评
小工具
游戏加速器
好物推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