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七月,火辣辣的太阳炙烤着大地,连路旁的柳枝也无精打采。
“呯!”
金家门前,花轿猛地墩住,轿帘甩飞,新娘子撞到了后脑勺。
“嘶!”苏潼痛得呲牙咧齿。
她摸着脑袋,迷迷糊糊睁开眼睛。
只见金家下人急急忙忙跑出来将红纸撕下,换上白幡。
苏潼怔了怔,失神呢喃:“死人了?”
恍惚间,无数记忆涌入脑海。
苏潼懵了片刻,才意识到作为全科军医的自己,穿越成了大燕朝信宁侯府唯一嫡女,此刻正坐着花轿往商户金家冲喜。
该不会,和她冲喜的弱鸡还没来得及拜堂,就一命呜呼了吧?
那她也太衰了!
连拜堂都没捞着,就跳级荣升寡妇!
这时,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沉着脸大步走过来。
悲痛地对迎亲队伍道:“快进去换衣裳,别再管迎亲的事,二公子已经去了。”
他扫了眼花轿,沉痛目光顿时化为犀利的剑:“夫人说了,不许这个扫把星进门。”
他一声招呼,迎亲的队伍转瞬走得干干净净。
苏潼这边,只剩奶娘与四个陪嫁丫环。
“小姐,这可怎么办?”奶娘望了眼门户紧闭的金家,满脸惊惶。
苏潼未出声,旁观的路人忽然朝她吐口水。
“扫把星!”
“还是金贵的侯府嫡女呢?我呸!”
“人家二公子本来好好的,她这才到门口,人突然说没就没了。”
“丧门星。”
“扫把星,快滚!”
人群中,不知谁先朝苏潼扔出一把菜叶子。
然后,臭鸡蛋、烂菜叶、瓜子壳,甚至泥沙石子,全面开花无差别攻击苏潼主仆几人。
握草!
凑热闹的路人甲,什么时候手里突然多出那么多趁手“凶器”?
苏潼想起从金府出来那中年男人犀利痛恨的眼神。
一定是刚才那个男人干的“好事”。
“快滚,扫把星!”
“呸,真是晦气。”
“滚!”
奶娘与几个丫环站在花轿前,惊骇地望着莫名愤怒扭曲的路人,一个个无助地瑟缩着。
“啪!”
腥臭的蛋液自苏潼额头流到眼睑。
“咚!”
一块石头砸中奶娘,她额角立马冒起个大包。
“够了,你们!”苏潼一声怒吼,拎着斧子走出花轿,杀气腾腾走向人群。
她抡起斧子往人群一指:“再扔一个试试!”
“这把斧子还没开刃,正好拿不长眼的试试锋不锋利。”
她身形跟小山似的,这一吼气场全开,目光凶狠,气势如虹;看起来跟个杀神一样。
“知道什么叫冲喜吗?”
“不就是对方已经药石罔闻,死马当活马医吗?”
大部分人被苏潼手里的斧子震慑,一时真不敢再乱砸东西。
但,也有人不信邪。
“啪!”
一把烂菜叶打中苏潼后背。
“谁砸的?自己站出来。”苏潼蓦然回头,双眸凌厉如电,瞬息锁定一个十五六岁小厮打扮的少年。
躲闪不及,被逼与苏潼直接对视,少年心虚得绷紧了背。
苏潼冷笑一声,二话不说提着斧子追过去。
“砸,我让你砸!”
奶奶的,老虎不发威当她是病猫。
小厮一见不对,立刻撒腿就跑。
“王八蛋,有种你别跑。”苏潼边吼边追,“姐今天不把你劈成两半,姐就不姓苏。”
这么凶狠的吗?
这是哪来的女悍匪?
众人目瞪口呆。
有些反应快的,已经白着脸悄悄往后挪。
奶娘与丫环们见苏潼渐渐跑远,几人对视一眼,赶紧追了过去。
大约跑了四五里地,苏潼背靠树干气喘吁吁停下来。
后面,奶娘和丫环们追得上气不接下气。
“小姐,人、人呢?”奶娘青白着脸四处张望。
该不会真把那小厮给劈了吧?
苏潼没好气道:“追丢了。”
奶娘拍拍胸口:还好,还好。
小姐以前可没这么虎,只怪今天的事对小姐刺激太大了。
“小姐,斧子呢?”
对上丫环红雨敬佩的目光,苏潼顿了一下,含糊道:“斧子......嗯,被我扔了。”扔回她的医疗空间。
“我好饿啊。”为转移话题,苏潼夸张地叫了起来,“你们饿不饿?”
“饿!”红雨惨兮兮老实点头,她咽了咽干得冒烟的嗓子,果然忘了那把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斧子。
“你去买包子。”苏潼从凤冠抠下几颗珠子递给她,“多买几个,还有水。”这些珍珠虽然不是上等货,但换几个包子还是可以的。
“小姐,”奶娘摇摇头,“方圆五里没有卖吃喝的。”
苏潼:“......”
我靠!
她现在就想死一死,看能不能再穿越回去。
为了防止她们主仆几人偷跑,将她顺利塞到金家冲喜;信宁侯府的老夫人将她们关了三天饿了三天,还将她们身上所有钱财搜刮一空。
可以说,她们主仆几个,除了身上的衣裳,就只有苏潼头顶的凤冠还值几个钱。
但现在奶娘告诉她,她有凤冠也没用,因为没人卖吃的。
“小姐,眼下有何打算?”奶娘看着自己奶大的孩子在这吃苦受罪,心疼得不行,可又无能为力。这让她心里更加难过。
“回侯府啊。”苏潼理所当然道,“金家不需要我冲喜了,我当然回自己家。”
“回自己家......也对。”奶娘复杂地看着她,欲言又止。
小姐想得简单,怕就怕侯府不会那么容易让她们回去。
第2章
金家冲喜不成,可婚约还在;侯府收了金家将近五万两银子的聘礼,这笔帐也不知该怎么算。
小姐最终又会迎来怎样的命运,这一切都是未知数。
“郑妈妈,从这回侯府还有多远的路?”短暂的崩溃后,苏潼很快收拾好心情。
再艰难,也得先混下去。总不能真去死,要是死了穿不回去,她不是白死了。
奶娘默了默:“大约还有十里路吧。”
“十里路?”
苏潼倒抽口凉气。
又从凤冠上抠下几颗珍珠,一股脑塞入丫环手里:“红雨,你快去看看有没有车雇。不拘什么车,马车、牛车,驴车也行。”
以她现在的状况再走十里路,说不定她真可能原地去见佛祖。
“小姐,没有车,”奶娘再一次无情地浇灭她的希望,“什么车都没有。”
苏潼瞬间感觉两眼直冒星星:“郑妈妈,我们还能活着走回侯府吗?”
“小姐,”奶娘眼眶立时泛红,“老奴和红雨她们轮流背你回去。”
“就算回到侯府,也不见得有好日子过。”红雨盯着脚尖嘀咕,“说不定二小姐在老爷和老夫人面前挑唆几句,小姐又要被关起来。到时,还不是短吃少喝照样挨饿。”
奶娘用力拍了她一下:“你少说两句。”
苏潼惊呆了。
她这个信宁侯府唯一嫡女混得这么惨的吗?
“我又没说错。”红雨低声反驳,“这次要不是二小姐使坏,小姐能被嫁去金家冲喜?”
“奴婢听说,金家本来是求娶二小姐过门冲喜的。她自己不愿意,就唆使侯爷把小姐嫁过去。”
“二小姐长得跟天仙一样,但奴婢觉得她的心肠肯定跟她皮肤反着长。”
“说不定把我们关起来饿上三天还抢光钱财,都是二小姐的主意。”
奶娘见苏潼一脸若有所思,顿时急得低喝一声:“你这死丫头,还说。”
“没事,郑妈妈,让她说。”苏潼自嘲地笑了笑,“不过目前除了回侯府,我们根本没地方去。”
所以,她们暂时还是得回那个让人不快的地方。
奶娘立即安慰道:“侯府挺好的。不管怎么说,小姐父亲是侯爷,小姐兄长是世子,小姐是信宁侯府独一无二的嫡女。”
谢谢,并没有被安慰到。
不过,苏潼确实被逗乐了:“嗯,郑妈妈说得对,侯府挺好。”
回去,顶多就是被原主父兄再卖一次而已。
红雨心思简单,闻言,当下也高兴起来:“侯府有吃有喝有穿有住,还有月银,确实比我们现在好。”
苏潼:“......”
就在苏潼主仆几人吭哧吭哧吃着灰迈着蜗牛步走回侯府时,她嫁去金家冲喜不成,反而被金家嫌弃撵走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抢在她们前面飞回侯府。
厅堂里,二小姐苏玉瑾美丽的脸庞堆满忧愁:“父亲,姐姐没进金家门,姐夫就没了。”
“金家不许她进门,她最终只怕得返回我们侯府。”
“要说姐姐也真是可怜,可就怕姐姐命格太硬。”苏玉瑾瞄了眼老夫人,“万一回头冲撞了府里其他人,那如何是好?”
坐于上首的老夫人皱着眉头,嫌弃道:“好好的喜事愣是被她变成丧事,真是晦气。这侯府,不能让苏潼回来。”
“府里那么多姑娘呢,万一被她连累,那得多倒霉。”又慈爱地看着苏玉瑾,“她连累谁都无所谓,重要的是不能把晦气带给玉瑾。”
他们还指望玉瑾嫁给太子做侧妃,将来带领侯府更进一步呢。
老夫人看向信宁侯,“玉瑾是我们侯府的希望,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信宁侯本来就讨厌苏潼,闻言,当下赞同地点头:“母亲说得对。”
“来人,传令下去,把府里所有门户关上。无论大小姐怎么闹,都绝不能开门放她进来。”
苏玉瑾勾了勾唇,美丽的脸庞染上担忧:“姐姐无处可去怎么办?她会不会出事?”
信宁侯冷哼:“她能出什么事!”
“那个扫把星,谁近谁倒霉。玉瑾你就是太善良了。”那个没用的废物,死在外面最好。
老夫人颔首:“没错。”
“玉瑾你别想那么多了,苏潼过成什么样是她自己的事,与人无尤。”
待苏潼主仆几人走回信宁侯府,已经日头偏西。
又累又渴又饿又脏,苏潼看见侯府大门那一刹,黯淡的眼眸终于有了点点亮光。
“开门,快开门,大小姐回来了。”丫环中数红雨最活泼,不待苏潼吩咐,就兴冲冲跑去拍门。
然而,红雨的叫声与拍门声都如泥入大海,没有一丝回响。
“开门,快开门。”
怎么会没人开门呢?
是不是没听到?
红雨不死心,拍了一次又一次,力道一次比一次重,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
没有动静。
苏潼的心情也如天边夕阳缓缓沉下去。
一定是金二公子身故的消息传回府里,他们嫌她晦气,不肯让她进去。
她,穿越过来第一天,经历了冲喜、夫死、被赶被砸,挨饿受累,最后被弃门外。
她苏潼,现代炙手可热的军医,在这里成了无家可归的弃儿!
“红雨,别拍了。”
“不会有人开门。”
苏潼沉默一瞬,收回冷漠目光。
原主在侯府一直被忽视被苛待,还被卖了五万两银子供那些人挥霍。
但被塞上花轿嫁去金家冲喜前,原主除了被关被饿,还被灌了药。
原主的性命,是那些所谓亲人们亲手断送的。
想了想,苏潼终归意难平。
忽然拎出斧头,冲上石阶,冲到大门前。
二话不说,拎起斧头“呯呯呯”劈在大门上。
门内,侯府的下人面面相觑,一个个被劈落大门的呯呯声惊得一颗心跳到了嗓子眼。
万一大小姐劈烂大门冲进来,他们到时是拦还是不拦?
一会功夫,两扇漆红实木大门就多出两个鲜明的大叉。
苏潼满意地停下手。
主要是没力气了。
“这破地方,干脆一把火烧掉算了。”心中一动,想起她的医疗空间里有打火机来着。
第3章
奶娘听闻她喃喃自语,当场吓得一哆嗦:“小姐,万万不可。”
苏潼走下石阶,平静脱下身上嫁衣。当然,她没真打算把自己变成纵火犯。
“郑妈妈,附近有当铺吗?”她脸上除了可见的疲倦,并没有任何愤怒,“我们得换些银子。”
奶娘看着她,心口针扎似的疼;经过今天的事,她总觉得小姐有些不一样了。
她小心翼翼道:“小姐,附近没有当铺。最近的当铺离这儿也有几里地。”
“几里地......”苏潼沉吟片刻,“那走吧,大家一起。”
苏潼手里的斧头又不见了,但这次没有人再多问。
两刻钟后,她们去到最近的当铺,但当铺已经打烊。
“没关系,”苏潼缓缓吸了口气,“我们再找下一间。”
半个时辰后,红雨激动得跳起老高。惊喜地指着对面的当铺道:“小姐,对面的诚信典当还开着。”
苏潼示意文竹去典当。
奶娘却接过嫁衣与凤冠:“小姐,还是老奴去吧。”
苏潼打量她一眼,奶娘面容和善,又比她们长了些年岁;奶娘去办这事确实比她们好。
就是,只怕得受人白眼。
“辛苦郑妈妈。”
奶娘看向几个丫环:“你们在这陪着小姐。”
“......什么破烂玩意都拿来当,真当我们是收破烂的!”
“去去去,别说二十两,就是二两我们也不收。”
“赶紧走,别在这耽误我功夫。”
“说了不收,听不懂人话吗?”
“呯!”
嫁衣与凤冠被丢出街外。
“哎,你这人怎么能这样......”奶娘气急地跺跺脚,心疼得小跑追出去,“不当就不当,也不该随便乱扔别人东西。”
苏潼虽然没听到当铺伙计说什么,但她看得见奶娘心疼地扑出来捡嫁衣与凤冠。
心里的怒火腾一下窜起来。
奶娘看见她冷着脸走过来,心头一紧,连忙上前挽住她,低声恳求:“小姐,这儿给的银子太少,我们不当了。”
“找下一家。”
“好,”苏潼瞄见她小心翼翼的模样,深吸口气,将闹事的情绪压下去,顺着她的话道:“这可是我们主仆几个唯一的家当,不能便宜当掉。”
接下来,她们又失望地找到两家已经打烊的当铺。
深受打击之后,又过了一个时辰,苏潼主仆六人才终于从当铺换到了银子。
“只有十二两啊。”苏潼望了望天边已经沉下去的夕阳,略一思索,道,“走,先去成衣铺子,每人买身换洗的衣裳。”
“今晚先去客栈将就一宿,明天再想办法。”
“小姐——”奶娘看她若无其事的样子,只当她故作坚强,心疼得直想哭。
“郑妈妈,”苏潼乐观地安慰她,“天无绝人之路。”
“我们有手有脚,绝不会饿死。我相信,只要大家一起努力,以后一定会好起来。”
鼓励一番,奶娘和几个丫环的情绪才好些。
买了衣裳,苏潼再没有力气东走西逛了。
“我们就在附近找家客栈住一宿。”
奶娘连声说好,以小姐的脾性,今天能不哭不闹坚持到现在,着实令人刮目相看:“小姐今天很厉害。”
苏潼笑意浅浅:“大家一样。”
她们拐过弯,就望见前面有家客栈。
“小姐,前面很多人,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红雨踮起脚尖张望,一下就忘记自己又累又饿。
真是个心思单纯的好奇宝宝。
苏潼失笑:“要不你去前面看看?”
红雨立即兴奋道:“那奴婢去了。”
苏潼与其他人走去客栈,不料才走到门口,却忽听闻有人激动大吼。
“大夫,大夫,求求你救救我孩子吧。”
大夫叹息:“不是我不肯救。可你儿子都没气了,怎么救。”
苏潼脚步一顿,拐了方向往人群走去。
“怎么回事?”
她边挤进人群边问。
“哎,老李儿子掉水里,捞上来脸都青了,气也不会喘了。”
溺水!
苏潼心头一凛,军医的身份令她本能想要救人。
来不及多想,苏潼将人群往两边一拔,大步挤进中心。
只见地上躺着个七八岁大的男孩子,旁边蹲着个绝望无助的男人哭得撕心裂肺。
她上前查看。
孩子的确是呼吸、脉搏全无,他的嘴唇发绀,四肢末端也出现青紫。
苏潼扒开他的眼睛看了看,瞳孔扩散约莫6mm左右。
现在这种情况,她想救人,首先就得有除颤仪,还需做心电监护。
哪怕没有这些,最起码也要有听诊器和血压计;同时还需要肾上腺素、洛贝林、多巴胺静滴等,最好还有强心剂。
苏潼在脑里迅速判断着。可是,她空手而来,没带“药箱”。
此刻,那么多人围观,她不能随便从医疗空间拿出东西,不然会被人当做妖怪抓起来烧死。
不用血压计和听诊器,苏潼也能估计,孩子此刻应该心率、呼吸和血压已经全部为零。
“真棘手,我到底该怎么救人?”苏潼观察着情况,迅速转动脑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