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吉时已到......盖棺定轿......”
银月高挂,皎皎清辉洒落,确乃良辰吉日。
可这良辰吉日是属于这青溪村村民的,不是她宋长夏的。
宋长夏一动不动地躺在棺材里,这可能是她见过最别致的“喜轿”了。
棺材盖逐渐合拢,宋长夏平静地最后望了一眼月光,不知下次目睹此景,将会是何年何月。
子时一到,她便会被这些村民送进青溪河,献祭河神。
青溪河里有没有河神她不清楚,但她知道这青溪河马上就会成为她的长眠之地。
水浸千年松,何况这还是檀香木,宋长夏寻思,这青溪村真是舍得,为这河神新娘选了副好棺材!
宋长夏闭着眼睛,努力回想自己是哪一步走错了,才会落到这步境地?
她误入青溪村,原本以为这里民风淳朴,热情好客,谁能想到这里处处都是陷阱,句句都是算计。
她大意失荆州,居然会被下了药。等她醒来,自己已经穿上新娘装,盖上红盖头,成了河神的新娘。
.
“把你的身体给我,我救你出去。”
一道空灵的男声贴着宋长夏的耳朵,直接冲进她的脑海。
传音术?!
宋长夏猛地睁开眼,这棺材钉得严丝合缝,里面漆黑一片。她尝试了一下,自己依旧动弹不得,连嘴都张不开。
“我知道你不能说话,如果你答应,就眨两下眼睛......你放心,我能看得见。”
这男人居然看得见她,本事不小。没想到这青溪村还真是藏龙卧虎之地。
宋长夏正在思考,并未立刻作出反应。
“姑娘,你难道不想活下来吗?时间不多了......如果你不同意,那我就走了。”
那声音如清泉流淌,循循善诱。
可是,活还是死,好像对她没有多大区别。
她只是在想,那个人想要她的身体,灵魂要不要?
没有了宋长夏灵魂的宋长夏,即便活下来,还是宋长夏吗?
其实,她也不是非活不可的!
她刚想闭上眼睛不予作答,却发现自己的眼睛居然不受控制地眨了两下,而且是重重地两下。
“好了,你答应了。”
她答应了吗?
刚刚那两下明明不是她的本意。
“既然姑娘已经答应,那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立刻救你出去。”
宋长夏一脸茫然,却突然有了点儿兴趣,她想知道这人如何救她。
整个青溪村沆瀣一气,好不容易抓了个外来的女人,不用再献祭本村女孩,谁家又会在此时多言。
“哞......”
棺材里的宋长夏突然听见了来自远方的低吼声,声音虽小但她亦可闻。
或许因为身处黑暗,五感更加敏锐,她似乎感觉到了地面在振动,由远及近,越来越强。
还有篝火里木材噼里啪啦的爆炸声,祭司们跳跃吟诵之声......
“村长,出事了?快把棺材推进河里......”
一名年轻人连滚带爬地冲向河边的大红棺材,没等村长发话,就开始招呼旁边的人一起推。
“快推…没时间了…”
“胡闹!李家小子,快住手!”
“吉时未到,不能下轿!”
“村长,牛…牛…来了......”
“什么牛,牛有什么可怕的......”
是啊,牛有什么可怕的?宋长夏同样疑惑。
一头牛不可怕,那一群牛呢,而且是一群黑野牛呢,那可就不一样了。
宋长夏又听到了那个男人的声音,这一次他似乎在回答自己的问题。
- 你能听到我心里的话?
宋长夏试探。
- 现在能!
- 你是什么人?
- 救你的人!
这世间居然还会有人来救她?宋长夏更加茫然。
“黑野牛,好多黑野牛啊…”
“大家快跑!”
越来越多的人跑了起来,布置在青溪河边的祭祀现场突然就乱成了一锅粥。
不知从哪里冲出来的野牛群,如黑色浪潮奔涌而至。
那领头的野牛王体型硕大,头颅低垂,锋利的巨大牛角向前伸展,那扩张的大鼻孔喷出炽热的气息,铜铃大的眼睛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
牛群所到之处,草木倒伏,人仰马翻,一片狼藉。
“啊…救命…”
“快救人......”
“哎呦......”
“村长...救村长......”
祭祀台倒了,老村长从上面摔了下来,眼见着就要被牛群践踏,一名黑衣人突然飞身落下,带着老村长撤离了现场。
越来越多的黑衣人出现,他们武功高强,在牛群上奔走,将被困的村民救到了安全的地方。
那口大红棺材旁的人也早已逃之夭夭,只有最开始跑来的年轻人苦苦支撑到最后,直到被黑衣人救走。
而棺材也早已被野牛王掀翻在地。
第2章
宋长夏因棺材的倾覆而滚动,整个棺材遭到剧烈撞击,随着“咔嚓”一声,一束光线穿透了进来。
在牛角和铁蹄的双重攻击下,再好的木料也承受不住,早已破败不堪。
“河神的新娘…快去把新娘子抢出来......”老村长红着眼,抻着脖子,指着棺材大喊。
这么大阵仗,也不知道新娘子是活着还是已经死了!
黑衣人尝试突破,却发现这群野牛不仅攻防有度,而且面对他们的攻击居然毫不畏惧。
那些受伤的野牛流出的鲜血更加激发了野牛群的怒火,大地被震踏得剧烈颤动,空气里充斥着野牛的狂野之气。
更让人惊险的是,外围野牛群居然作势要冲向村落。
好一招声东击西,祸水东引。
“千万不能让牛群进村…回来,赶紧回来...…”
黑衣人退了回去,野牛群也随即退了回去。
“有人在操控这些牛,必须找出那个操控的人。”一位黑衣人提醒道。
“所有村民立刻退下,不准逗留在河边!”
老村长一声令下,村民立刻散去,现场只剩下与祭祀有关的人和那些黑衣护卫。
而祭祀用的那口棺材早已淹没在了黑压压的牛群之下,看不到一点儿踪影。其中最强壮的几头公野牛更是寸步不离地护着棺材,就像护着小牛犊一般。
朗朗明月,皎皎清辉,披在这些野牛身上,更添威风凛凛。
野牛与黑衣人的博弈,那份无畏,穿过缝隙,跑进了宋长夏的眼里。
这就是那个男人搬来的救兵?野牛群!真是厉害!而且有点儿意思!
可她中了毒,身体无法动弹,即便棺材破了,有牛群掩护,她也没有办法逃走!
- 我动不了!
宋长夏在心中无奈地说道。
- 我知道啊,所以现在就替你解毒!
他知道她中了毒,而且刚好还有解药!
- 你是这村里的人?
- 不是!
居然不是青溪村的人!
- 解药在哪?
宋长夏的棺材旁除了野牛,什么都没有,宋长夏不知这男人要怎么给她解毒?难道解药在牛身上?
- 解药就在棺材里,我正在找…刚刚掉哪了…诶,找到了......
什么情况?
宋长夏突然有点不明白。她身边有人吗?她怎么不知道。
还有...她什么时候坐起来的?她的手在干什么?
- 吃下这颗药,你的毒就解了!
宋长夏看见自己左手拿着一个小瓷瓶,右手拿着一颗黑色药丸,下一刻,右手将药丸喂进了她张开的嘴里,然后她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
所有的一切做完后,她又看见自己一脚踹开了破败的棺材盖,将腿伸了出去......
这一切,都看在她的眼中,可却并不是她做的。
- 你控制了我的身体!
宋长夏恍然大悟,难怪自己的眼睛眨了两下,那根本不是她眨的,是这个男人做的。
- 是啊,你不是答应把身体给我了吗,所以作为交换,我要救你出去。
- 我并没有答应!
宋长夏确实没有答应,是那个男人强买强卖!
- 哪有人不想活的,我只是为你节约了做决定的时间而已。
宋长夏想告诉这个男人,她就是那个不想活的!可又觉得说出来有些丢人,而且辜负了人家的这番努力,于是缄默不语。
- 别担心,这解药吃下去半个时辰就会起作用,到时候能跑能跳还能说话…活着多好啊…现在我就带你出去。
宋长夏从未想过,有朝一日自己会被一群野牛保护着。它们就像一群卫士,将宋长夏护在了中间。
- 它们都是你弄来的?
宋长夏问道。
“算是吧…”
男人控制宋长夏的身体,活动了一下手脚,他似乎非常嫌弃那身红嫁衣,一手便将其扯掉,踩在脚下,还解气地蹂躏了几脚。
不仅如此,他还拔掉了头上所有的发饰,颇为不满地说道:“都什么品味,难看死了。”
宋长夏无声地笑了笑,这人还怪有趣的。
- 要笑就大声笑,偷偷摸摸笑,有什么意思。
- 你怎么知道我在笑?宋长夏无解。
- 当然是因为我厉害,你的心情我也能感受到。
宋长夏一时无语,并未留意到自己的脸上闪过了一瞬的笑意,是那个男人在笑。
男人快速扫过对面,当看到那些黑衣人时,他眉尾挑了一下。
“看见那些黑衣人了吗,他们都是杀手,没想到今日他们居然在村里。”
“会很麻烦吗?”
宋长夏早已注意到那些黑衣人,他们的眼里没有温度,隔了这么远,都能感受到那身煞气。
“有一点点…不过没关系…”
第3章
男人打了个响指,那头高大威猛的野牛王走到他身边。
“谢谢了,好兄弟!”
宋长夏看着那男人带着她的手去摸野牛王的头,而那野牛王却没有丝毫抵触,温顺地享受着他的抚摸。
而且,那牛头高高仰着,似乎还颇为得意。
看兄弟厉害吧!
厉害厉害…...
宋长夏寻思,这男人莫非能与动物沟通,又或者他不但能操控人,还能操控动物。
“抓住那个女人,要活的!”一道喝令传来,只见四名黑衣人身影如鬼魅,朝着牛群中的宋长夏飞去。
要想从牛群里抢出一口棺材不容易,但要想抢出一个人,那就容易多了。
此时的宋长夏,一身白衣,青丝散落,风拂佳人,亭亭玉立。她足尖轻点,翻身骑到野牛王的背上。
牛群立刻让出一条通道,野牛王驮着宋长夏狂奔而出。
清凉的夜风在宋长夏耳边猎猎作响,如瀑的长发在疾风中肆意飘飞,衣裙也随风飘扬。宋长夏享受这风驰电掣的感觉,完全不在意身后紧追不舍的黑衣人。
“你倒是一点儿都不担心!”男人笑道。
- 这不是有你吗,你答应会救我出去。
“怎么,现在想活了?”
- 你这么辛苦地救我,我就努力一下,再多活几日。
“活几日怎么够,我还没好好享受这做人的快乐,怎么也得活他个七八百年才够本。”
宋长夏没有留意这句话里的问题,她只是在想,七八百年,在这凡尘人世,那岂不成了怪物。她摇头,这男人不懂,漫长的生命有时候未必就是好事!
男人可没想这么多,他只管畅快大笑,那咧开的嘴角,张扬的笑容,起伏的心跳似乎都传到了宋长夏的心里。
宋长夏有些奇怪,她一贯都是个冷情的人,从未有过这样大起大落的情绪。所以,这种兴奋过头的感觉不是她的,这是那个男人的心情,可她为什么能感同身受。
这种愉悦至全身的感觉让宋长夏一时有些迷糊,原来普通人可以因为一句大话就高兴成这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曾放肆大笑过,只是和谁在一起,她却记不清了。
或许是因为活得太久,她的记忆一直都模模糊糊。
- 你叫什么?
宋长夏问道,她突然想知道这个男人的名字。
男人稍微迟疑了一下,回答了她,“怀瑾...”
- 怀瑾握瑜,风禾尽起的怀瑾吗,是个好名字。那你姓什么?
“不记得了,要不你帮我取一个。”
赐姓取名,若非至亲至近之人,不能胜任。
怀瑾说得随意,宋长夏也并未当真。
疾驰的野牛王突然止步,停了下来,怀瑾转身看向远处的黑衣人,眸底晦暗不明,却坦荡地说道:“我突然改变主意了,就这样走了,太便宜他们了。姑娘,你想不想杀了他们?”
宋长夏眸光一亮,似问似答:可以吗?可以的话,就杀了吧。
“替天行道也不过如此,有何不可。姑娘只管好生看着,若还觉不解气,血洗了这青溪村,也未尝不可。”
怀瑾的话就如一道晴空霹雳,劈开了宋长夏的天。
“这青溪村的人欺你,辱你,伤你,杀你......既往不咎那是愚蠢之人做的事,我等嫉恶如仇之士者,皆当有仇必报。如若不报,尘心不稳,难成一二。”
- 好!
宋长夏冷寂多年的血液沸腾了。
血洗青溪村,祭奠即亡人!
.
宋长夏看着原路急速返回的怀瑾,那份义无反顾,让她的世界忽然亮了一点儿。
这个男人,好像有点儿意思!
他用着别人的身体,说着豪气干云的话,干着最凶险要命的事。
宋长夏不为其他,只为他那句“姑娘若觉得不解气,血洗青溪村也未尝不可。”
难得有人问她舒心不舒心,这份心意她领了!
正努力追赶河神新娘的黑衣人,突然诧异地发现那女人居然自己骑着牛跑了回来。
他们凭着杀手的本能察觉到了危险。
“小心有诈!”
聚在一起的野牛群突然自动散开,为这些黑衣人圈出了一片空地,牛蹄刨地,尘土飞扬;牛鼻孔喷着气,轰鸣声四起,就像在为一场即将到来的决斗助威打气。
黑衣人看着逐渐靠近的女人和牛,本打算主动出击,轻松拿下这逃跑的河神新娘,却见那白衣女人从牛背上一跃而起。
她身形快若闪电,飘忽不定,瞬间欺近一人身侧,擒住对方手腕,巧劲一扭,便轻松地卸去了对方的胳膊。
那人惨叫之声刚起,宋长夏便顺势夺过那人手中之剑,抹了他的脖子,惨叫之声骤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