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古佛青灯,木鱼声声。
苏清瑶身着素衣跪坐在蒲团上,默念往生咒,为已故的父母超度。
身后脚步声由远及近,她被人从后面抱住了。
那人将下巴抵在她的肩头上,呼吸带着浓浓的酒气吹打在她耳畔。
苏清瑶鸦翅一样的睫毛轻轻颤抖,纤细的手指不断拈动佛珠。
“世子,杯中之物从来不能消愁借惑,往后莫要贪杯了。”
萧玉绝醉醺醺的眸子噙着笑,“你是在关心我吗?”
苏清瑶紧咬着贝齿,肩膀筛糠似的抖着。
“世子,不要这样。”
萧玉绝嗤笑一声。
他目光肆无忌惮的盯着她,“你当真是生的勾魂摄魄,惹人沉醉。”
“世子,我如今名声被毁,你我婚事也被侯爷取消,听说夫人要重新给你议亲了,往后......你莫要再这样了。”
萧玉绝微微眯起眼睛。
他伸手捏住她的下巴,脸上攀上冷色。
“你在教我做事?苏清瑶,你的命是我救下来的,是去是留也是我来决定!听明白了吗?”
她抿了抿唇,露出畏惧之色,然后乖巧的点了点头。
见她服软,萧玉绝顿时又温和下来。
“表小姐!”
佛堂外面,传来丫鬟青竹的喊叫声。
萧玉绝面露不悦,拂袖起身隐到了佛像后面。
苏清瑶慌忙继续敲打木鱼。
“表小姐,老太太寻你过去。”
“知道了,我这就去。”
苏清瑶原本是京城首富的女儿,原本日子过得安稳,还跟侯府世子萧玉绝结下媒妁之言。
可半个月前,父母在上山为她求婚期的时候,却被土匪杀死。
若不是萧玉绝带人办案碰巧路过,她和弟弟现在也已经成了深山里的无名尸骸。
死里逃生之后,她和弟弟才回到京城,二伯家便强占了她家里的地契财帛。
她前去理论,却被二伯扫地出门,并且四处造谣她在土匪手里丢了名节。
其间她也想过一死了之以证清白,但终究是放不下孤苦无依的弟弟。
就这样,父母尸骨未寒,她姐弟二人已经无家可归。
最后,还是萧玉绝找到她,将她安置在萧府上。
虽是寄人篱下,但好在侯府的老太太真心疼爱她姐弟二人,日子还勉强过得下去。
唯独......唯独那个差点成为夫君的萧玉绝,总是让她欲说还休。
他对她有救命之恩,无家可归的时候又收留了她,苏清瑶对他心里是感激的。
所以他每次胡来,她都只能半推半就的从了他。
萧玉绝每次都只是不管不顾,事了拂衣去,也不与她多说什么。
这件事,实在让她无何奈何......
“表小姐,您怎么了?老太太在里面等你呢。”
丫鬟在她耳边慢声细语的提醒,苏清瑶这才回过神来。
进到屋里,她欠身给老太太行礼,抬头发现侯爷的二夫人崔氏也在,连忙跟着打了个招呼。
“见过二夫人。”
崔氏上上下下看了她几眼,耷拉着的吊梢眼里流露出一抹毫不避讳的厌恶,只是撇了撇嘴,没搭理她。
老太太李氏则热络的将苏清瑶拉到跟前,用亲近的语气说道:“外孙女,今日叫你来是有一件大喜事告诉你。”
“大喜事?”
“没错。”
崔氏接过话头,手里的圆扇不停的扇着,“我们家三少跟鬼迷了心窍似的,指名道姓要娶你。”
她的语气不好听,带着浓浓的嫌弃。
老太太心里有些不高兴,但为了撮合这桩婚事便忍着没发作。
“外孙女,你现在......不好嫁人,难得老三不在意外面的流言蜚语,你和他成婚之后有个依靠,而且外祖母往后还能瞧见你,实在是两全其美的好事。”
“这......”
事情来的突然,苏清瑶心里有些发懵。
李氏育有三个儿子,而苏清瑶的母亲是李氏收养的女儿,所以老太太会叫苏清瑶一声外孙女,但苏清瑶知道自己只是个外人。
三个儿子中,老大就是宁远侯,萧玉绝的父亲。
而方才说的三少是二爷所出。
苏清瑶和三少见得少,只知道他是个喜欢寻花问柳的花花公子,而且腿上还落了残疾。
他怎么会突然要娶她?
见苏清瑶没有一口答应下来,崔氏嗤之以鼻,“呦,你还犹豫上了,你声名狼藉,我家廷儿不嫌弃你,让你做个妾室,你怕是做梦都能笑醒了,还摆谱呢。”
“妾室?”老太太一听这话不乐意了,“青瑶是我外孙女,嫁给自家人怎么也该是正妻,怎么能是妾室?”
崔氏更不高兴,埋怨道:“娘,你未免有些太偏心了吧,她坏了名声,大哥他们说取消婚事就取消婚事,你也没拦住,怎么这破鞋到了廷儿这,你护来护去,难道廷儿不是你亲孙子吗?苏清瑶不过是个收养女儿所出的丫头!”
“你这......”
老夫人着急上火,满头是汗。
苏清瑶紧紧咬着唇,掌心都在颤抖。
妾室、破鞋,崔氏言语间都是羞辱之意,好像她哭着求着要嫁给她儿子似的。
苏清瑶心中倍感屈辱,她明明什么都没有做错,为什么要被人这般鄙夷。
强忍着眼泪,她落落大方行了一礼。
“多谢二夫人好意,青瑶如今并不打算嫁人,往后余生只想与青灯古佛做伴。”
听见这话,崔氏眯着眼睛。
“这可是你自己不答应的,回头廷儿问起来,可别说没给你机会。”
苏清瑶肩膀颤了颤,从崔氏的脸上看见一丝狡诈的笑意。
她或许从始至终都没打算让三少娶她,只是不想跟儿子闹矛盾,所以才故意把她招来羞辱一番,好让她知难而退。
待崔氏走了,老太太唉声叹气。
“外孙女,让你受委屈了......”
苏清瑶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温声道:“不碍事的外祖母,若是没有别的事我先回去了,我......累了。”
老太太看着她眼眶噙着泪,只好摆了摆手。
出来后,她再也忍不住委屈,两行清泪扑簌簌落下来。
她一路小跑,想躲起来痛哭一场。
可路过假山石间时,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拉进了阴影处。
第2章
“你什么时候跟老三勾搭上的!”
萧玉绝抓着苏清瑶的手腕,将她按在假山石上,深邃的眸子寒意涌动,里面像是藏着择人而噬的野兽。
苏清瑶被捏得生疼,皱着眉头道:“我没有跟他勾搭上。”
“还说没有!我都听见了!”
面对如此质问,她心中更加委屈,“既然你都听见了,那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就是个不知廉耻的风尘女子,每次都任你欺负,谁都可以羞辱我,你满意了吗?”
话音一落,她蹲在地上,将脸埋在手臂里,默默垂泪。
萧玉绝怔了怔,就这么至上而下看着她。
他的手指动了动,恨不得将她揉碎在怀里。
他伸出手抬起她的下巴,用唇吻去她脸颊上的泪水,然后目光灼灼的盯着她。
“我来寻你,是因为刚才忘了告诉你,你弟弟的私塾找好了。”
苏清瑶抿了抿唇,泪眼朦胧的抬起头,见他还记挂着她弟弟,顿时又没那么难过了。
她用衣袖擦去眼角泪水,啜泣道:“我真没跟他勾搭上。”
“我信你。”
傍晚,云霞满天。
苏清瑶走过回廊,走过石子小径,看着角落里属于她的小院子,那里暖阳依旧,鸟雀徘徊,老槐树沙沙作响。
换作以前,她可以心安理得地享受片刻宁静。
可现在,她已经没有这个心思了。
弟弟年幼、双亲被害的事情疑点重重,连萧玉绝这个宁远侯世子私下去调查,都不能窥见一丝真相。
可见这桩血案后面,是怎样一口深井。
官府为何封锁消息?
难不成,跟朝廷里的大人物有关?
“表小姐,你又在发呆了。”
外祖母的丫鬟青竹又寻了过来,她站在跟前盈盈浅笑,嘴角两个酒窝深邃。
苏清瑶如梦方醒,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可是外祖母有什么吩咐?”
青竹从袖笼里取出一本烫金的请帖,“皇后娘娘御花园办了百花宴,邀请老太太前去赏花,但老太太不愿动弹,让你代她去一趟。”
“这......”
苏清瑶面露迟疑,她身份尴尬,并不想凑这个热闹。
“老太太说了,表小姐才十九岁,整日青灯古佛沾染一身暮气,也该认识些同龄人,烦闷时还能说说心事。”
苏清瑶听出外祖母一片苦心,伸手将请帖接了过来。
盯着那从宫里来的请帖,她不由得又想父母的案子。
难得有机会进宫里,说不定能从宫里权贵的口中打听到些什么。
“那我便替外祖母走一趟,辛苦你跑这么远送过来。”
小丫鬟灿烂一笑,蹦蹦跳跳离去。
看着她的背影,苏清瑶竟然是有些羡慕。
无忧无虑的,多好。
御花园,花团锦簇,天下间奇花异草,这里应有尽有。
多年前,曾有大诗人偶然路过京城,见百花凋零心生感慨,故而写出‘人道京城花似锦,偏我来时不逢春’的叹息之词。
当今天子听闻佳句,破例邀请他以一介白衣来御花园。
见花园秋日百花齐放,大诗人不禁夸赞御花园乃‘琼宫花千树,人间瑶池景’。
苏清瑶此刻面对咄咄逼人的公主殿下,并未感受到大诗人口中的绝景,反而品尝到秋风萧瑟的落寞。
衣着华美、锦绣延绵的九公主被官宦子女拥簇着,言辞刻薄。
“此人就是宁远侯府的养女,先前被土匪掳走失了清白,仗着和世子有婚约在身,厚着脸皮住进了侯府,现在婚约解除了还赖着不走。”
九公主满脸鄙夷,“我要是她,早就找个池子一死了之,哪还好意思活在世上。”
“公主殿下说的是。”
九公主身边,出现了一道苏清瑶熟悉的身影,那是她二伯家的女儿,她的堂妹苏汐月。
苏汐月附和着嘲讽道:“她也是真的不要脸,居然还好意思参加百花宴,我苏家真是门楣不幸,居然出了这个腌臜货色。”
宴会上的大家闺秀议论纷纷,看向苏清瑶的眼神多生厌恶。
苏清瑶脸色沉了沉,怒火中烧。
这天底下,谁看不起她她都能忍,唯独二伯家的人没资格看不起她。
她失节的污名,就是他们泼的脏水!
“苏汐月,论不要脸,还是你和二伯略胜一筹,我爹娘死后你们抢占了我家的积蓄,怕我上门讨要便到处污蔑我的名节,这么多年我爹养着你们一家,竟然养出了一窝忘恩负义的白眼狼!”
“谁污蔑你了!谁霸占你家积蓄了!”
苏汐月紧绷着脸矢口否认,语速极快的说道:“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爹是怕你这个失了节的贱人挥霍了家资,所以才不得已接手了苏家!”
“是吗?那你们还真是用心良苦。”
苏清瑶声音渐冷,视线落在九公主的发丝上,“为了不让我挥霍,你们就将我娘的‘青霄白玉簪’私自送给了九公主殿下?”
九公主目光一沉,斜了一眼苏汐月。
苏汐月心虚不已,厉声说道:“你有什么证据证明这簪子是你娘的?这分明是我家的传家宝。”
苏清瑶轻抬下巴,罕见的难出她从前首富小姐的气势来。
“你没见识不怪你,但京城中谁人不知,十年前这青霄白玉簪在百宝堂被人以十万两白银买走,十年前你爹娘还在凉州种地,难道是用杀人越货抢的银子买走了这簪子?”
“你......我......”
苏汐月被说的哑口无言,见众人视线纷纷看过来,脸都青了。
苏清瑶巧笑嫣然看向九公主,两手合拢,言辞恭敬道:“九公主殿下,这玉簪归属在百宝堂留有记录,请殿下物归原主。”
九公主胸口上下起伏,她心中爱慕萧玉绝,得知苏清瑶住在他府上和他同进同出,心里嫉妒的紧,今日抓到机会本想拿她撒撒气。
结果不成想她伶牙俐齿,反而想要走她心爱的簪子。
“这玉簪归属,本宫自会让人去查......现在姑且......”
“临安。”
皇后不知何时走到近处,脸色不悦的看向九公主,若是再晚来一步,皇室的脸都要被九公主丢尽了。
堂堂公主,居然想昧掉一根簪子!
“这簪子确实是她的,还不赶紧还给她。”
九公主暗暗咬牙,不甘心地将簪子拔下来丢给苏清瑶。
苏清瑶稳稳接住,就这么当着她的面,别在了发丝上。
她一身素衣,天然去雕饰。
那青白交错的玉簪衬得她如同荷叶间一朵白莲,清静淡雅。
闹剧收场,苏清瑶孤身坐在角落。
不少人暗暗议论,对她指指点点,避而远之。
苏清瑶秀眉紧蹙,露出失望之色。
经过这么一闹,所有人都认得她,根本没有人愿意同她说话。
如此一来,暗中打听案子的事情也成了无稽之谈。
没有继续留下来的理由,也没有留下来的必要。
她缓缓起身,从御花园离开。
绕过清幽回廊,她途径一片翠绿竹林,身后的青石板路上,忽然传来一轻一重的脚步声。
第3章
“好妹妹,你怎么就要走了,不陪我玩玩?”
那人忽然拉住了她的手腕,语气极为不正经,像是在调戏勾栏里的姑娘似的。
苏清瑶转身看见来人是三少萧苼廷,慌忙挣开了手腕,不敢跟他有什么牵扯。
她记得清楚,萧玉绝不喜欢别的男人接触她。
他霸道的厉害,若是被他知道,定不会轻饶了她。
“我有些乏了,准备先回去了。”
萧苼廷见她后退半步,狭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戾气。
“怎么,你在府上跟老二那般亲近,怎么跟我这般生分,我让我娘跟你提亲你也不答应,莫不是瞧不上我?”
苏清瑶不想跟他纠缠,直言道:“三少,我现在声名狼藉,自是配不上三少的。”
听见这话,萧苼廷脸色缓和许多,再次伸手去牵她。
“无妨,我连青楼的婊子都不嫌弃,更不会嫌弃你这个破鞋,只要你好好伺候我,我定让你吃香喝......”
破鞋!
苏清瑶脸色难看至极,崔氏和萧苼廷这对母子,未免太过分了。
她忍不住怒意,抬手给了他一巴掌。
耳光打的响亮,萧苼廷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恼羞成怒。
“贱人,你好大的胆子!”
他撸起袖子逼到近处,恶狠狠说道:“原本只是跟人打赌要睡了你,现在我还非要把你弄到手,要你知道我的厉害!”
他张牙舞爪,伸手去揪她的衣领子。
“混账!”
低沉的怒斥传来,萧玉绝一把拉过苏清瑶护在身后,目光不善的看着萧苼廷。
萧苼廷脸色一沉,“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玉绝面露凶光,强忍着怒意。
“滚!”
萧苼廷气笑了,两手抱在怀里,吊儿郎当的围着他转了一圈,发现苏清瑶并未挣脱萧玉绝的手之后,顿时阴阳怪气起来。
“怪不得不让我碰,原来你心里还惦记着二哥。”
苏清瑶闻言变了脸色,慌忙挣脱萧玉绝的手。
“三少误会了,我和世子早已经......已经结束了。”
说这话时,她不敢看他,低头盯着脚下的石板。
萧苼廷嗤笑一声,随后又看向萧玉绝,“二哥,既然你们都结束了,她未嫁,我未娶,我跟她亲近亲近又不是不负责,你一个有婚约在身的人为何拦着我?”
“难不成,你对她余情未了?”
听见这话,苏清瑶下意识看向萧玉绝的背影。
这个问题的答案,她也想知道。
萧玉绝对她缠绵不休,到底是心里有她,还是只是为了泄欲。
她袖子里的手紧紧攥着,指甲陷进肉里都没发觉。
沉默片刻,萧玉绝冷哼一声。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先管好你自己,整日流连烟花柳巷,也不怕染上病!”
他的目光里寒意森森,一字一顿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小心要拿命来还。”
萧苼廷阴恻恻笑了几声,“二哥,你不敢回答,那我以后怕是免不了要瑶瑶多走动走动了。”
萧玉绝将拳头捏得咯咯响,“真当你瘸了腿,我就不会教训你?”
“花开折时直须折,莫待花无空折枝。”
萧苼廷见他真的动了火气,笑呵呵退了几步,转过身去,“今夜御花园娇花满地,我得去折下一只尝尝鲜,可没功夫跟你煞风景。”
见他一瘸一拐走远,苏清瑶心里松了一口气。
可抬头看见萧玉绝凝重的侧脸,她心里又觉得酸楚和失望。
他终究是没有说出答案。
或许她在他心里,也未必比萧苼廷口中的破鞋好上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