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大渊,定国公府,世子新房。
头晕,恶心,想吐。
贺兰躺在床上,眼皮还沉着,浑身绵软无力。
她毕业旅行最后一个景刚采完,光顾着兴奋看片子,结果回身的时候没注意,一脚踏空,就这么水灵灵的,从陡坡上完整地骨碌了下去。
也不知是哪个好心人给她送到医院来的,她出院肯定给人家送锦旗去。
贺兰如此想着,小手往旁边一搭。
被子里有东西,热热的,摸起来梆梆硬,再继续往下探......
是个人!
贺兰猛地收回手,心跳如鼓,不敢往旁边看,也不敢再动。
等了一会儿,旁边人依旧呼吸平稳,并没有其他动作,可能还没醒。
她放轻呼吸,身体一点点往床边挪,结果胳膊使不上力,整个人一骨碌滚了下去。
贺兰捂紧嘴巴,不让自己叫出声,刚撑起身体,眼前的一切,再次给她一个巨大的视觉冲击。
喜字窗花,曳地的喜帐,小儿臂粗的红烛,她身上还穿着大红嫁衣,而且是古装剧里那种样式。
而床上,是一个同样身穿大红喜袍的男人,躺的笔直,一动不动。
这里不是医院......
贺兰脑子里转着劲儿疼,额头冒了一排虚汗,她宁可相信自己是在做梦,也不想相信穿越这种事,更别说上来就是洞房场景。
开局即结局。
男人或许是喝多了,她掉下床那么大的动静,都没让他醒过来。
屋门砰的一声掀开,两个丫头打扮的女孩急急闯进来。
“小姐,快跟婢子走!”
这句话好像是触发剧情的锚点,无数画面汹涌着袭进贺兰脑子里,密密麻麻,铺天盖地。
两个丫头眼下没工夫等贺兰缓解,一左一右,架着她就往外拖。
她二人刚从柴房脱身,就见前院乱了。
定国公府一应人跪了一地,夫人小姐们嘶声哭喊,也没阻了闯门禁军脚步半分。
眼下不走,等他们搜到这里,那就真完了!
她俩一路拖着贺兰往后门去,及至院门,她才将将消化刚才涌入的记忆。
原主是承恩伯嫡女,一个和她同名同姓,样貌也八九分相似的女孩,她自幼心智有损,十七岁的年纪,智商和行为却和五六岁的孩童一般。
今日是她庶长姐贺雪大婚,可贺家却将她一个人关在后院屋子里,就怕她出来丢人现眼,给贺家蒙羞。
原主没有闹,只乖乖等出城的娘亲和哥哥归家,可谁知贺雪的嬷嬷却突然闯进门来,给她强灌下一碗迷药后,直接把她塞进了花轿。
原主的两个婢女,轻云和轻雨,二人自知抢不下来人,只得偷偷先一步去了国公府。
本以为国公府明理,可却双双被堵了嘴,五花大绑扔进柴房。
根据贺兰刚刚接收的记忆,贺雪今日要嫁的,是定国公的嫡子慕阳,是正经得了皇帝册封的世子爷。
慕阳自幼随父出征,年少成名,声冠京都,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积下了赫赫战功。
当初贺雪也是过五关斩六将,手段尽出,才冲破各个世家贵女的包围圈,与慕阳定下婚约。
按说伯府庶女嫁公府世子,真正算是高嫁了,更何况这个夫婿前途无量,又是贺雪一手争取来的,她为何还要让原主替她进这个高门?
世上哪有这样做好事的?
除了原主的亲娘和哥哥,贺家其他人对原主是绝对算不上好,尤其祖母和平母,更是连客气都谈不上。
平母是承恩伯从贵妾抬上来的平妻,素日里恨不得所有好东西都捧给女儿贺雪,又怎么可能让原主占了她女儿的好亲事?
定国公府和慕阳,一定有问题。
从回廊拐出来,前方就是后门。
贺兰已经恢复了些力气,借着两个丫头的力,三人卯着劲狂奔。
这里有什么问题暂且不管他,先逃出去要紧。
轻云一个箭步上前,打开后门。
主仆三人迈出门去,突然冷光一闪,一把利刃横在门外。
“哟,这就是今日刚进门的世子夫人吧,陛下有旨,抄家流放,您难道还想逃了不成?”
眼前人面白无须,嗓音阴柔尖细,分明是个小太监。
等等......抄家?流放?
原来如此。
难怪国公府这样的高门,贺雪竟然好心让原主嫁过来,敢情是世子爷变阶下囚,贺雪急着撇清关系。
她们母女应该早就提前得了消息,却还佯装无事,大张旗鼓准备婚事,背地里怕是早就打算好了利用原主。
可明明拒嫁就可以免受牵连,为何她们不嫌麻烦,弄了替嫁这一出?
特意给原主挖坑?
可原主一个心智有损的人,有什么值得她们母女对付的呢?
有原主作比,难道不更衬得贺雪金贵优秀吗?以往很多场面,也确实如此啊。
贺兰有些想不通。
圣旨在前,她走不了了。
不过,她是入了公府门不假,这两个丫头可没有。
思及此,贺兰上前两步,“公公误会,我非是要逃,只是送我这两个娘家丫头出去。”
贺兰边说着,边摸索着摘下身上的金银首饰,上前一股脑塞进小太监手里。
“还请公公,行个方便。”
小太监握着首饰掂了掂,轻咳两声,顺势收进袖袋。
“非慕家人,自然无罪,你们两个,还不赶紧走?”
轻云和轻雨互相对视一眼,心下难掩震惊,小姐方才言语行为,竟是与常人无异,小姐好了?
但她们来不及深思,眼下出去找夫人和大公子,想法子来救人才是最要紧。
二人端端正正给贺兰磕了头,一前一后,飞速离开。
贺兰则跟着小太监,并身后两个禁军,一齐向主院走去。
穿过月洞,到得正院。
老的小的,男的女的,跪了一地,妇幼啜泣声不绝于耳。
跪在最前头的,是一个端庄的中年妇人。
其他人不是愁眉苦脸,就是嘤嘤哭泣,唯她背脊挺直,一看就是能扛得住事的人。
这应该就是她的婆母了,定国公夫人,定国公府的主事人。
贺兰默默走到她身后,学着众人的样子跪下。
没一会儿,世子爷也被人抬了出来,粗暴地丢在贺兰身旁的空地上。
慕阳仍是呼吸平稳,双目紧闭。
刚刚在屋内时,贺兰全程懵着,心里还存了惧怕,也就没有多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这位世子爷貌似并不是醉酒酣睡,更像是昏迷不醒。
再仔细看,他唇色发白,隐隐透着青,并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状态。
贺兰稍稍倾身,伸出手去,手背轻轻拍了拍他的脸。
“别碰我们世子!”
不知从哪里窜过来两个小厮,挡在世子身前,隔开贺兰的手,眼睛里满是戒备。
“她是个傻子,不要理她。”
贺兰:“......”
就拍了一下而已,又不是捅了他一刀,用得着这么小心?
儿子遭人粗鲁对待,贾晚音看在眼里,一整颗心都跟着揪起来,身前交叠的双手握得死紧。
满京的大夫找了遍,太医也来了两个,皆诊不出病症来。
她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给儿子操办婚事,婚也成了,喜也冲了,却还是,还是不行吗?
古玩字画,珠宝首饰,玉石金银,一箱箱一件件都被抄了出来,堆在正院中央,首领老太监脚下。
贾晚音忍下屈辱,膝行几步上前。
“福公公,我儿说不定知道大皇子的下落,只是他如今尚未醒转......”
老太监拂尘一扫,打断了她的话。
“国公夫人,世子护卫不利,致大皇子下落不明,生死不知,这可是杀头的大罪。”
“陛下恩宽,看在慕家功勋的份上,法外开恩,只判了流放。”
“您可别再执拗着,不领圣恩呐。”
第2章
贺兰蓦地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事涉皇子,难怪动静闹得这么大。
只是她听婆母方才话里的意思,慕阳竟是一直没有醒转过,当事人没有受审,就直接判处,这流程是不是太急了些?
若其中有什么只有慕阳知道的内情,岂不是耽误了那位失踪的皇子?
禁军的速度很快,老太监傍晚来传圣旨,不到两个时辰,慕家就被抄了个底朝天。
百年公府,一夕之间,竟只剩了个空壳。
老太监没有命人给慕家一众人搜身更衣,算是给他们留了最后一丝体面。
“长英军大捷,陛下大赦,死刑改流刑,明日,你们随他们一道上路。”
“全都带走!”
话毕,一旁的禁军大步上前,押解慕家一众。
他们深夜被押至大理寺,男女分开关押。
大牢里阴暗潮湿,墙角脏污的恭桶,散发着阵阵作呕的腐臭,牢门边上摔裂的破碗,碎片里还残留着暗黄色的不明液体,地面上零散着几把干草,有几处已经凝固打结。
耗子在脚底吱吱四窜,女眷吓得跳起脚,四散惊喊。
一片混乱。
往日尽是些养尊处优的贵妇人、闺小姐,何时遭过这样的处境?
“大嫂,咱们如今可如何是好啊?”
三夫人忍不住开口,眼泪鼻涕糊了满脸,早已没了往日的风华。
“大嫂,您可不能不管我们了呀!”
“大嫂,您再想想办法吧,您嫡亲的妹妹是康亲王妃,您让她求康亲王出面,和陛下说说情?”
三房和四房的夫人轮番轰炸,贾晚音夹在中间,已是满脸疲惫。
“陛下此举,就是为了我儿的军权,事到如今,任谁出面,都绝无转圜。”
“树倒猢狲散,认命吧。”
一众女眷颓然,嘤嘤啜泣。
慕家两个五岁小孩儿今夜受了惊吓,看着娘亲婆姨们全在哭,也跟着哭嚎了起来,一声高过一声。
“大半夜的号丧!让不让人睡觉了!”
旁侧牢里关押着其他女犯,慕家女眷这边哭声一片,吵得她们睡不着,不知哪个吼了一嗓子,吓得这边全噤了声。
贺兰掏了掏耳朵,默默蹲在一旁的角落里,分析眼下的境况。
如今不仅涉及皇子,还涉及到了军权,那可是古来帝王最忌惮的东西,婆母说的没错,现在怕是谁来都没用了。
但好歹还留得命在,古人言,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慕家现有三房,大房国公爷是嫡长,早几年便战死沙场.
慕阳是他的嫡子,老国公去后,是他接掌了长英军,距今已有四载,身上累累军功,可至今却仍然是个世子,没有袭爵。
国公爷没了,整个慕家都是婆母和慕阳支撑,对了,还有个寡居的大姐,带了个五岁的女儿。
三房和四房的老爷同老国公是一母同胞,各自房里也都只有一个正妻,并无旁的姨娘妾侍。
三房的一儿一女均已成家,还个五岁的孙儿,他们女儿嫁得早,算是逃过了这次劫难。
可四房就没这么幸运了,膝下两个女儿都云英未嫁,大的十八岁,虽然已经定了亲,可眼下,就是不黄也黄了,小的十四岁,原本正在议亲的。
值得一提的,是慕家的老夫人,也就是慕阳的祖母,老人家年过六旬,可自事发到现在,面上不见急色,竟比主母贾晚音还要沉稳三分。
这一夜,慕家无人能眠。
翌日。
清晨第一缕阳光,透过头顶的天窗口,在大牢里投洒出一块块小小的光斑。
锁链声哗啦响起,牢门打开。
一个老狱卒提进来一桶热粥,并几只粗碗。
粘腻的铁勺在桶里搅和一通,舀起粥,将粗碗一一添满。
“吃吧,吃完好上路。”
狱卒说完,连着关上牢门,提着桶又往下一间去。
慕家女眷皆错过眼去,好像那碗里放了什么秽物。
旁侧牢房里吸溜吸溜的喝粥声,直往贺兰耳朵里钻,从昨日中午到现在,一点东西都没吃上,她是真饿了。
她过去端起一碗来,回身询问,“大家吃一些吧。”
无人应声,她们看过来的眼神,是嫌弃,是难以置信。
好像贺兰端起来的不是一碗粥,而是一坨翔。
贺兰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瞎讲究。
碗是糙了些,粥的颜色也不大好看,可老话怎么说的,不干不净,吃了没病,眼下这种境况,有的吃就不错了。
贺兰舔舔沾到唇上的米油,该说不说,这粥还是挺稠的,要是有点小咸菜就更完美了。
三夫人从前喝的是燕窝羹,用的是玉瓷碗,这样的粗鄙之物她哪能放进眼中,便是喂猫喂狗,都不用这样的饭食。
可这新进门的侄媳妇,竟喝的津津有味,虽说是个傻子,但好歹是出身伯府,怎么竟这样粗鄙,三夫人眼中带着嫌弃,只觉作呕。
四夫人亦如是,用帕子掩住口鼻,往旁侧挪了些步子。
贺兰自然注意到了她们的动作和表情,可她并不在意,吃到肚子里的才是自己的,谁饿谁知道。
贾晚音倒是对贺兰刮目相看,替嫁的事,虽说她事先并不知情,也是被承恩伯府打了个措手不及,但想到儿子的状况,她顾不得那些,只能孤注一掷,将错就错。
本以为她心智有碍,会闹出些事来,却没想到,她倒比那两个妯娌还要稳当。
四夫人注意到大嫂的欣赏之意,秀眉轻蹙,斜眼睨着贺兰,上下打量。
“大嫂,我看侄媳妇倒不像个痴傻的,这冲喜冲喜,怕是没冲我们阳儿,反倒全冲侄媳妇身上了。”
贾晚音闻言,眼神一凝。
儿媳妇眼神清明,言语行为也确实同常人无异。
要知道,承恩伯嫡女自幼心智有损,举京皆知。
更有人曾亲眼见过,她连用膳都要旁人协助才能入口,人多声杂之处更是去不得,否则便会恐慌不已,连连惊叫。
自昨日家变,她心上就压了一块巨石,一时就忘了这些。
听方才四弟妹所言,可不正是如此!
难道竟真是这个贺兰,夺了儿子的福祉安康!
一时间,贾晚音看向贺兰的眼神,染上了浓浓的恨意。
“好吃吗?”
一道苍老的声音,自贺兰的背后响起。
贺兰后背一紧,回头一看,是慕老夫人,下意识点点头。
“给奶奶也来一碗。”
三夫人见状,连声阻止,“母亲!如此粗秽之物,怎能入口?”
贺兰动作一顿,一时也不知该不该拿,见慕老夫人眼神鼓励,这才端碗来,稳稳放在老人家手心。
慕老夫人掀开眼皮,扫了三夫人一眼,淡淡道:“粥米都不能入口,想必来日风霜摧折,你也自有甘露润喉。”
三夫人被毫不留情的下了脸,嘴唇开合几下,悻悻哑了口。
贾晚音默默起身上前,端起粥碗,眼一闭心一横,一口气干了大半。
倒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下咽。
“都看什么?等着我亲自端给你们吗?”
贾晚音发了话,一众人就是再不情愿,也都过来领走了自己的那一份。
一个个的,喝个粥喝得面容扭曲,贺兰心里发笑,也算是长见识了。
看来慕老夫人,才是慕家真正的掌权人。
试问哪个老人家,在经历皇帝陛下降罪、抄家、下狱,这一系列雷霆动作后,还能稳如泰山,面不改色呢?
世子尚在昏迷,婆母虽然沉稳,但对儿子的担心是显而易见的,反观慕老夫人,至少贺兰是没有看出来有一丝忧心之色,稳得一批。
难道说这场祸事,尚有后路?
第3章
狱卒高声吆喝着,从夹道走过,犯人们排着队,套上手铐,一个接着一个走出牢门。
一行百十个犯人,在十数个押差的看守下,缓缓行至城门口。
一辆马车早在城外停候多时,守在车外的小厮看见前头犯人出城,忙向车内禀报:
“大少爷,二小姐出城了。”
车帘唰得掀开,自车上下来一位如玉的公子。
他忍着右腿剧痛,拄着一根拐杖,一瘸一拐,急切地往前走。
他要去见他的妹妹。
与押司官一番交涉后,贺兰自队伍中被带了出来。
只一眼,贺廷远就红了眼角。
轻云和轻雨两个丫头没看错,妹妹如今看着,竟真是大好了,难道真是冲喜之故?
贺兰认出这是原主的哥哥。
是双生哥哥,他们有相似的眉眼。
哥哥一双眼睛里都是血丝,满面疲惫,想来是为她奔波一夜。
且并不顺利。
这在贺兰意料之中,倒也没有多失望了。
事已至此,不想哥哥因此更加伤心自责,贺兰抢先开口:
“哥哥你看,我已经好了,脑子再也不浆糊了。”
贺廷远听了更加心疼,喉间哽住,心头发堵,不知如何回应,只默默将行囊递了过去。
“哥哥没用,没法子保下你,但是,兰兰,你一定要记得。”
“不论遇到什么境况,你都要保全自身,除了性命,旁的什么都不重要。”
贺廷远额上布满细密的汗珠,右腿轻颤,尽数落入贺兰眼底。
“哥哥,你的腿,是受伤了吗?”
不待贺廷远回答,远处押官已然开始催促。
贺廷远只得做最后的道别:“兰兰,一定要保重,保全自己。”
“你相信哥哥,咱们一定能再团聚。”
贺兰转身走向犯人队伍,泪流满面。
她太不适合这样依依惜别的场景,不管是看别人,还是她自己,每次都会掉眼泪。
心里明明其实并不想哭,但气氛一到,某些话一说,眼泪就像断了线的珠子,她拦都拦不住。
前世朋友总说,她太感性,容易陷入感情,被人骗,她总是一笑而过。
她可太知道自己是个什么饼了,她或许是比其他人更容易共情一点,但也仅次而已,就好比是读了一个催泪的故事,情绪过后也就罢了,眼泪一擦,片叶不沾,她才是最清醒冷漠的那一个。
贺兰回到队伍中,百十人的队伍开始行进,男犯和女犯分成两队,男犯在前,女犯在后。
她搀着慕老夫人走在队尾,慕阳依旧昏迷不醒,由昨日那两个小厮轮番背在身上。
慕家一众仆从全散了去,独这二人铁了心留下来,随他们去北地,照顾慕阳。
他们能做这样的决定,贺兰由衷佩服,至少她是做不到的。
想来她这个世子夫君品性应该差不了,否则哪能得这二人如此忠心相护。
自清晨到正午,整整走了两个多时辰没歇。
直到前方出现一处溪流,押官终于吹了哨子,令所有人原地休息。
贺兰扶着慕老夫人靠坐在一棵大树下,从包袱里摸出来两个水囊,去溪边取水。
慕家一众人聚齐,围坐在老夫人身边,一个个唉声叹气。
流刑的犯人,一日只早晚给餐食,他们消耗了大量体力,肚子早就饿得咕噜噜响,却也只能干瞪眼。
押官在一旁吃着干粮,看得众人直咽口水。
贺兰在溪边自己喝够了,取水回来,先递给慕老夫人和婆母。
她席地坐下,把包袱背在身前,紧紧抱在怀里。
有家人打点行囊的犯人没几个,物资是重点被人觊觎的东西。
人多眼杂,贺兰还没有打开看过,只伸手进去囫囵摸了一圈,有银两,有衣物,有干粮肉干,其他的摸不出来是什么。
往后的路,全指着这点东西支撑,她得俭省着用。
等到了北地,有点银两傍身,日子也不会太艰难。
三夫人舔着发干嘴唇,在一旁等着,眼睛一刻不离水囊,见老太太饮够,直接就上手接过来,给自己一房的人用。
四夫人拖着步子走了一上午,累得紧也渴得紧,身上还有汗湿,里衫黏糊糊贴在身上,十分不爽利。
她没三房家的手快,眼睁睁看着水囊见底,气儿更不顺。
这做派像什么样子,真真是粗鲁不堪!
“侄媳妇,再去打些水来。”
贺兰侧头闭眼,假作不知。
她是大房新进门的儿媳妇,侍奉慕老夫人,侍奉婆母,是她的应当。
四房的四个人,也要她来照顾?还没从贵妇小姐的身份里走出来呢?
她也是拖着腿走了一上午,浑身酸痛,欺负人也不是这么个欺负法。
四夫人见贺兰充耳不闻,只死抱着包袱,越发鄙夷不满:
“护的这么紧,这是防着谁呢?我们还不至于贪你那点破烂东西。”
三夫人闻言,跟着附和:
“就是,做这副样子给谁看?你如今是慕家的儿媳,你就算真有什么东西,那也合该拿出来,孝敬老夫人,孝敬婆母叔婶。”
贺兰不动声色躲到慕老夫人身后,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贺兰,去打水。”
是贾晚音。
一想到是这个儿媳,夺走儿子的福祉安康,她对贺兰就越发不喜。
四房按说不应该使唤她大房的人,但她现在就是看贺兰不顺眼,鬼使神差的,就帮了腔。
话一出口,贾晚音下意识看了眼老太太,老人家靠着树根,闭目养神,并无其他神色,她蓦地呼出口气。
婆母发话,贺兰纵是不想动也得动了。
她是慕家的新成员,身无依仗,这才第一日,北地千里,往后不知道要走多久。
三房四房她可以不理,婆母毕竟是她的顶头上司。
算了,跑个腿而已。
见贺兰起身,四夫人还没来得及得意,押官却吹响了哨子,大部队开动了。
贺兰唇角微勾,天意如此,可不要怪我不帮忙。
*
熬过午后炎阳,冷风乍起,凉气直往脖领子里钻。
里衣汗湿未干,混着凉风裹着身体,拔凉一片。
众人不知走了多久了,可押官不喊停,没人敢停,眼看太阳就要落山,晚上还不知宿在哪里。
慕老夫人年纪大了,下午走了没多久就抬不起步子,喊了四爷过来背着。
女犯们一个扶着一个,走不动也要拖着走,谁阻了队伍,押官一个鞭子就抽过来,不讲半分情面。
贺兰路上捡了两根棍子,一个自己拄着,一个给了婆母。
她脚上还是成婚时的绣花鞋,鞋底就是几层布料,厚厚的缝在一起,脚底板早就走出了水泡,走一步,疼一下。
慕家从前高门大户,女眷的鞋也都是如此,精美但不实用,人家高贵的脚就不是用来走远路的,鞋底还比不上普通人家纳的,根本不耐磨。
大姑姐背着女儿,步子也是摇摇晃晃,婆母心疼亲闺女,母女两个扶持着往前。
大房,三房,四房,各自抱团。
贺兰只有自己。
所有人都彼此护持,只有她一个是外人。
真是,好委屈啊。
这一场祸事里,明明她才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莫名其妙卷进来,还被队伍里的人孤立。
贺兰狠狠吸吸鼻子,反复深呼吸,强压下胸口溢出的情绪。
也没什么了不起,她自己一样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