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酒店白色的大床上,直挺挺地躺着一个少女。
一道雪白的电光突兀地划过漆黑的天幕,少女的苍白容颜陡然一现,和满室的电光呼应,宛如无数光华乍现。
电光几次闪烁,少女的容颜也时隐时现,几个瞬间后重归黑暗。
而后是刺耳的轰鸣,仿佛窗户都要炸裂。
“轰!”
床上的少女在雷电的怒吼中蓦地睁大了双眼,紧接着挺尸一般地坐了起来。
云空流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呆愣了片刻后颤抖着指尖点开了手机的锁屏。
2035年——果不其然,她,重生了。
眼角的泪不受控制地从苍白的脸颊滑落,心里先是被喜悦充斥,而后就是铺天盖地的酸涩。
她回到了这个节点,一切大错尚未铸成,可有许多错误已经无法挽回。
就在一年前,她在昔日闺蜜白歌的挑唆下,泄露了大哥的行程,害得大哥被仇家绑架。
为了得到云氏的核心机密,他们无所不用其极,大哥重伤至今昏迷不醒。
他们和白歌一定是一伙的,云空流恨自己的蠢,为什么活了三世才看穿了白歌的真面目!
大哥云苏城对她有多好啊,只要小妹一句话,天下事再难他也会为她做到。身为云氏的当家人,却是那么谦和,无论妹妹如何任性,都没发过一次脾气。
她清楚记得,大哥被救出时距离被捕已经过了半个多月,这半个月来日日酷刑加身,昔日温润和煦的云氏总裁已经面目全非。
可那时的她呢,非但不心疼自己的哥哥,还作为一个旁观者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凶徒对自己的亲大哥用刑!
云空流闭上眼睛,脑海里全都是招呼在大哥身上的冰冷器具,上面还沾着新鲜的血液。
是的,她是那次事件的参与者,所以那次之后四个哥哥对她失望至极,可她却不知悔悟,还口口声声怨着大哥嘴太硬,才吃了那么多苦头,与她无关。
那天她把四个哥哥骂了个遍,刻薄言语如犹在耳,她全然忘了哥哥们一直以来的包容与溺爱,全部都是怨恨和不甘。
云空流双手覆上眼,呜呜呜地哭了起来,她怎能恨心至此?
还能想起当时哥哥们眼中的失望,那是心碎中带着纵容,即便她这个妹妹做到了那个份儿上,他们仍没舍得骂她一句,动她一下。
清楚记得二哥那只要打上她脸颊的手,在空中堪堪停下,她甚至已经感受了那巴掌劲力带来的风,二哥却不忍心,强迫着自己收回手,气得吐血也不动妹妹一下。
其他几个哥哥也是一样,自始至终一句重话都没说,就连脱离云氏,也是她自己要求的。
胡乱地抹抹眼泪,云空流用双臂支撑着自己站起来,要想弥补她犯下的错,第一步就是回到云氏。
她已经活了两百多年,手中掌握的东西足以让云氏到达一个从未达到的顶峰,当然前提是哥哥们还愿意相信她......
回到云氏的心情有多迫切,云空流就有多痛恨自己曾经的眼盲心瞎,自己主动要跟哥哥们划清界限不说,这一年来还做了不少损害云氏利益的缺德事。
磕磕绊绊地走下酒店的楼梯,此时已经是凌晨时分,客人们都已经休息,没有人注意到云空流,酒店离四位哥哥们住的别墅区很近
——前世的云空流是为了从哥哥们那里获得关于云氏的商业机密。
云空流一个人在瓢泼大雨中走着,她走得很快,低着头,因为她怕打雷。小时候一打雷就要钻到哥哥的怀里,而今是不行了。
黑夜里,她一个人拼命小跑着,两只小手紧紧捂住耳朵,瘦削的身影不时被闪电照亮,白色的长裙被冷风席卷裹在身上,裙尾飞舞,像一只穿梭在黑夜里的艳鬼。
走到锦澜苑的时候,云空流已经被雨水淋透,墨发贴在腰间,精致的小脸完完全全显露出来。
没了那些怪异的装扮,她是美的,美的完美无瑕,美的可以惊艳一切,就算在雨中,就算失去了一切装饰,她的美依然无法掩盖。
“求求你,让我见见哥哥们!求求你,帮我通报一下!”
云空流抓着保安的手臂,大声祈求。
叶飞愣住了,他不敢相信有朝一日会从大小姐口中听到“求”这个字,唯一的可能,就是大小姐落魄了。
可是不会的,四个少爷待大小姐都极好,在生意上从来都不忍心用手段,一忍再忍,所以即便大小姐离开了云氏,这一年来也过得无比滋润。
“好,您等等。”
那是一个六亲不认的女人,他惹不起。
云洛川放下手中的笔,修长的手指按了按眉心,英俊的侧颜疲惫尽显。
大哥自一年前就一直昏迷,已经请了世界顶级的医师来诊治,得到的结果却是可能永远也醒不过来,即便醒了,那双腿,也再也无法直立行走。
云氏的天之骄子,就这么毁了。
祈然和小初还在国外,如今云氏大大小小的事务是全压在了他一人身上。
听了下人来报,云洛川叹了口气,他的这个妹妹,不知又要搞什么幺蛾子,如今的云氏,可经不起她折腾了。
“跟她说,城南那些属于云氏的产业,我再让利百分之十,让她回去吧。”
云洛川深沉幽冷的双瞳看了看外面不时有电光闪过的夜空,眉峰蹙了起来。
小五不是最怕打雷么?怎么这个时候来找他,以往涉及利益的事,只要她开口,他又何曾拒绝过?
远方的天际露出晨曦的微醺,已经夜半了,云洛川实在支撑不住,又小抿了一口咖啡,让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驱散心中的疲倦与困意。
“二、二、二少爷!”
思路被打断,云洛川不悦地抬头,冷冷问道:“什么事?”
“大小姐说这次回来是想请求您和其他三位少爷的原谅,让她回到云氏。”
一次变本加厉的手段罢了,云洛川想。
叶飞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这时,一阵急促的警铃声响起,是大哥那边出事了!云洛川再也顾不得云空流,脚步匆匆地赶向云苏城的病房。
第2章
“你是云氏的罪人,就是你害了大表哥,你还有什么颜面出现在这里?”
云空流透过雨帘看向面前一身鹅黄短裙、撑着雨伞的娇贵少女——夏嫣然,她的表妹。
接触到云空流的目光,夏嫣然一时失声,从前她见到的云空流都是一脸浓妆,让人恶心,也让人鄙夷。
雨中不施粉黛的云空流实在太美了,雨水顺着她的鼻尖、头发、手臂流下。
明明是该狼狈不堪,可她却硬是从云空流在雨中挺拔如翠柏的身姿上看到了独属于云氏大小姐的傲骨。
尤其那双腿,修狭笔直,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女生也可以这么清傲。
“嫣然说的对,你不该回来。”一个中年妇女的声音,云空流知道是谁,所以仍半睐着眼,头都懒得抬。
“妈!”夏嫣然惊讶道:“外面雨下得真么大,您怎么出来了?“
云华拍了拍女儿为她举伞的手,倨傲嘲讽地看着云空流,“你大哥病危,云氏上上下下都要忙疯了,哪有功夫顾你?你就是在这里等上一辈子,也不会有人理你!”
“我大哥......怎么样了?”云空流自己都不知道,原来她的嗓音,会沙哑成这样。
“活不成喽!”云华讥诮道:“这样吧,如果你能在这里跪上三天三夜的话,我就让你进去,见你大哥最后一面,怎么样?”
云空流抿紧了唇,前世今生,谁敢让她跪,谁又能让她跪?
前世她纵然被白歌害的家破人亡,最后还不是让那些害她的人跪在她脚下求饶,在腥风血雨中,又有多少人匍匐在她的脚下只为求得一线生机?
可如今,她看着锦澜苑内明灭的灯火,她淌过两世的罪恶,不就是为了今世能守护自己的家人吗?
“好,我跪。”
她屈膝,膝盖触地——坚硬的大理石地面,跪在锦澜苑的门口,正对着她的家人——她曾经失去过的家人。
叶飞吓得魂飞魄散,可是大少爷那边情况不乐观,他也不敢去打扰。
云华挽着女儿得意地走了,当初就是因为云空流,她在锦澜苑外跪了整整三日,落下终生不愈的腿疾,今天,她终于狠狠地出了一口气。
锦澜苑外,云空流冷的浑身不住战栗,雨越下越大,几乎是冷水兜头浇下,让她呼吸都艰难,只能微仰着头,半张着嘴,像一只缺氧的鱼。
耳朵、眼睛、鼻子,都被雨水堵塞,她仿佛失去了一切,不知自己身在何方,只有无尽的冷。
云空流紧咬着唇,她感到轻微的释然,因为她在赎罪。
一秒、一分、一个小时,周围寂静无声。
云空流心中没有失望,她从未奢求过哥哥们会出来看自己,或许她跪晕在这里,才能勉强换来哥哥们的一次怜惜。
云苏城的情况不容乐观,云洛川只能一刻不离地照顾他,此前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强撑着到了第二日傍晚时分,见云苏城病情稳定下来,才放心回到了卧房。
此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时分,云洛川自然不知道云空流直到此时,还跪在锦澜苑的门口,一回到卧房,就睡了过去。
他睡得并不好,梦中先是妹妹纯真的笑靥,然后就是那双淬满了怨毒的眼,他们从小宠到了大的妹妹啊,竟用尖利的匕首刺向了他们。
太疼了,云空流跪在地上,实在太疼了,疼得仿佛双腿都不是自己的。
她想轻轻活动一下膝盖,可随之而来却是刀割一般的疼,险些让她一头栽到地上。
雨下得不那么大了,两扇蝴蝶翅膀般的睫毛颤了颤,上面挂着的细小雨珠也滚落了下来。
云空流突然想起,上一世她被白歌抓走,囚禁折磨的时候,二哥为了救她,在白歌那个女人的门前跪了整整三日。
那时她已经做出了许多伤害他们的事情,可他的二哥,一身傲骨的二哥,竟还可以为了它下跪,给他最厌恶的女人下跪。
那时的二哥一定和她现在一样难受、一样疼吧,不,一定比她现在还难受、比她现在还疼——她只不过跪了一天而已。
另一边,赫连家的别墅里,赫连城因为激动失手打翻了一杯咖啡。
“喵......”
九次怀里的黑猫受了惊吓发出了一声尖利刺耳的鸣叫。
“真的?你没有骗我?萋萋真的回来了?”赫连城颤声道。
“真的。”
九次摸了摸怀里的黑猫,“本来一百年多前就该回来了,只是我不知道是她意识还没苏醒,或是发生了什么其他的意外,一直算不到她的下落。如今,她就在云氏,现在就在锦澜苑的外面,你可以去找她了。”
赫连城紧紧抿着唇,他真的不敢相信自己两百多年的夙愿就在今日得以了偿。
当九次用他那轻飘飘的语气告诉他妹妹的下落,他真得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好怕这只是一场梦。
“你我的交易结束了。”
九次站起身,抱着怀里的黑猫,头也不回地走了。
赫连城愣了片刻,然后拿出手机,拨打了一串电话。
片刻后,世界顶级的造型师挤满了赫连家的别墅,各自使出看家本领,只想能讨好这位年轻的赫连家的当家人。
第一次见妹妹,他可不能马虎,要给妹妹留下一个好印象才是,毕竟他曾经表现不是那么好,现在就要更努力。
他已经不想管妹妹是否还记得她,也不愿去想妹妹还愿不愿意接受他,他只想尽快找到妹妹,用自己的全部去弥补她。
两个小时后,赫连城满意地看着镜子中金光闪闪的自己,帝都四大家族中的领袖,都是万千少女痴迷的对象,他自然也不例外。
锦澜苑外,云空流已经无法维持跪姿,虚弱不堪地跪在那里,哪怕只是最细微的动作,双腿也是刀割般的疼。
眼前也金光闪烁,舌尖已经被她咬破,嘴里满是铁的味道,可她还是不想倒下,她想熬到哥哥出来的时候。
云洛川睡醒的时候已经是清晨了,他清醒了一会儿,披上外衣,打算出去继续工作。
推开门,正看着顶着两个硕大眼圈的张妈在走廊里焦躁不安地踱着步。
第3章
“二少爷,您醒了?”
“嗯。是大哥那里又出什么事了?”云洛川担忧地问道。
“不是,大少爷的情况很好,您别担心。是大小姐。”张妈顿了顿又道:“大小姐已经在锦澜苑外跪了一天一夜了,您还是去看看吧。”
云洛川心里“咯噔”一声,这丫头疯了?竟然在外面跪了这么久?
来不及多想,云洛川提步就向外走去。回想起昨日的雷雨,云洛川越来越不寒而栗,妹妹最怕打雷了啊。
小五,不管你这回又想要什么,也不该如此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啊。
云空流就像一片树叶,摇摇欲坠,在冷风中瑟瑟发抖,血水从嘴角流下,双腿下面鹅卵石的空隙里也布满了从她膝盖处渗透出的血水。
云洛川和赫连城急忙赶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云洛川又心疼又生气,站在那里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做什么。
赫连城已是惊怒不堪,他盼了两百多年的妹妹,竟然这样虚弱地跪在别人的家门口!
在看到云空流的那刻起,赫连城就认定了这就是他的妹妹!
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女人能比他的妹妹更美,他的妹妹啊,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都是他见过最美的女孩儿。
可惜等他意识到的时候,他已经连给妹妹买一件首饰的能力都没有了。
他错把鱼目当珍珠,害了自己的亲人,等他回到了昔日权力的巅峰,能给妹妹更好的生活的时候,妹妹......已经不在了。
云洛川不想在妹妹面前暴露自己心里还在乎她的事实,他冷下心肠,厉声呵斥道:“还不赶紧起来,还嫌丢人丢的不够多么?”
云空流的目光一直胶在云洛川身上,天知道她在看到二哥急匆匆赶出来的时候又多开心,自然忽视了身后的赫连城。
此时听到了二哥的冷语,她一边暗恼自己又给二哥丢人了,一边手忙脚乱地想要站起来。
云洛川的话落到赫连城的耳朵里,就完全不是一回事了,他已经断定,妹妹在云氏,就是在受虐待!他一定要把妹妹接走!
云空流的双腿已经僵硬发直,如何能站得起来?赫连城见状急忙伸手去扶。
从云洛川这个方向看不到云空流的狼狈,他只看到有个看似不怀好意的男人向妹妹伸出了手,几乎是本能的,他一把挡在赫连城的面前,隔开了他伸出的手。
没有任何支撑的云空流“扑通”一声栽到了地上,娇嫩的手心在地上磨破了一大块皮,身上也擦伤了好几块。
云洛川反应过来,急忙回头,可已经晚了,他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沉默了下来。
赫连城脸色铁青,虽然当初在赫连家的时候,比这更过分的事情他都做过,可看着妹妹被别人欺负,他心里窒息一般的难受。
云空流吃痛,不想再惹二哥心烦,咬住嘴唇一声不吭,慢慢地自己爬起来。她本来就没想过二哥会来扶她。
赫连城见妹妹痛了都不敢吭声,一个人默默爬起来,心里怒火更盛。
“想不到云二少爷还有虐待无知少女的爱好,您觉得,如果这一切出现在明天热搜的头条上,那些对云二少爷抱有幻想的女人是否会因此改观呢?”
虐待无知少女?好计。
他该欣慰自己这妹妹终于变聪明了,懂得利用舆论给予云氏重创,可是它又怎能找来赫连城做帮手?赫连家和云氏从十几年前就互相不对付了。
云空流何其聪明,从二哥的眼神里看出了二哥内心的想法,她惊慌失措,语无伦次地解释道:“二哥,我不认识他。”
她也不敢说得太明确,就这样划清界限,希望能打消云洛川心中的疑虑。
云洛川踏着积水,强迫自己把心思从妹妹身上收回来,反击道:“云氏的家事,还轮不到外人插手。”
家事?二哥?赫连城宛遭重击,他什么结果都想到了,唯独没想到,妹妹,竟成了别人家的妹妹。
云空流站在云洛川身后,看着赫连城,目光完全冷下来,声线冷凝:“这是我云氏家事,还希望赫连先生不要横加干涉,如果赫连先生仅凭个人所见,断章取义,威胁云氏利益,我们将依法追究责任。”
云空流说完,悄咪咪地看了云洛川一眼,发现他没有反对的意思后,心里都要乐开了花。
这不是默认她是云氏的人了么?当然也可能是懒得理她......
云洛川心绪波动,妹妹这番话让他大为震动,她到底是什么时候把云氏放在心上的?还是说,是一种新的以退为进的战术?
面对赫连城的云空流,整个人的气质都冰冷起来,这是她前世留下来的习惯,不会轻易卸下防备。
除非她极其信任的人,否则,谁都无法触及她的柔软。
如果不是云洛川还在这里,赫连城真想摸摸自己被小刀子戳得稀碎的心脏,看着妹妹维护一个外人,太难受了。
更何况还是维护云洛川那个表里不一的人渣,说不定云氏四个兄弟都是一样的货色,看起来人模狗样的,其实都有虐待妹妹的爱好,他一定要把妹妹从火坑里救出来!
“看够了,就回去吧。”云洛川冷冷道。
赫连城黑着脸转过身,走了几步,顿住,而后是一个凌厉地转身,挟带着劲风的一拳狠狠向云洛川打去。
云空流一惊,要不是腿不听使唤,她险些就朝赫连城反击了去。
云洛川站在原地不动,稳稳接住赫连城打过来的拳头,两张同样英俊的面孔带着如出一辙的怒气,目光交接间,宛若短兵相接,刀剑轰鸣。
僵持不过片刻,二人就在雨中交起手来,最原始的肉搏相击,一点情面都不留,激起一片又一片的水花。
云空流担忧地看着自己的二哥,强忍住要动手的冲动,她不能让二哥知道她会武的事实。
一次激烈的对击,二人同时后退几步。
云空流借机会挡在中间,发现云洛川的手被划出了一道口子,她心疼地捧起二哥的手,放到唇边呼了呼。
赫连城心中五味杂陈,妹妹没看到他唇角也流血了吗?这也太区别对待了吧。
“二哥,疼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