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轰隆——”
一道闪电,划过夜空。
卫东君猛地睁开眼睛,愣了片刻,起身走出卧房。
院门口,两只透着白光的灯笼在风里飘摇,她瞥一眼,只觉得双眼发涩。
有脚步声近。
卫东君心头一跳。
子时了。
会是谁?
脚步声在院门口停下,停了片刻后,渐渐远去。
卫东君脸色变几变,推开门,追出去。
没追几步,便看到几丈外一道颀长的背影。
果然是他。
“他想干什么?”
卫东君一咬牙,悄无声息地跟过去,一直跟到正门外,那道背影忽地转过身。
猝不及防。
卫东君僵住,心一下子提到喉咙口。
入眼的是一张惨白的、没有生气的脸。
是卫执命。
她的小叔。
卫家最得宠的小儿子,京城人称卫四爷。
哪知,卫四爷好像没有发现卫东君这个活物,他抬头深深看了卫府一眼,转身走进漆黑的夜色里。
卫东君摸着一手心的冷汗,深吸口气,再次跟上去。
穿东街,过南巷,经西胡同......
卫四爷走得不快也不慢,脚步比着往日似乎轻盈许多,像一件衣袍飘在卫东君的面前。
一出北城门,天空突然下起薄雾,卫四爷的背影一下子变得模糊起来。
卫东君怕跟丢,打算加快脚步,然而就在这时,面前毫无征兆地横出一只手掌,硬生生拦住她的去路。
哪,哪来的手掌?
卫东君凝神一看,惊得头皮发麻——
这手并非是真实的手掌,而是由白色雾气凝聚而成。
如此诡异,她吓得脸色苍白如纸。
停下吗?
好不容易追到了这里。
继续追下去?
可这只雾手分明是想拦住她往前。
四周安静的有些可怕,那雾掌缓缓往前逼近,逼得卫东君不得不往后退。
一步;
两步;
三步......
前面卫四爷的背影却渐行渐远,很快就消失在那片雾色中。
卫东君心中大痛,感觉这一生她穷尽所有力气,哪怕是上穷碧落下黄泉,再看不到那个孤独的背影。
死就死吧。
豁出去了。
卫东君眼中露出一抹悲怆,伸手猛的一挥,那雾气被打得稀巴烂,瞬间散开。
她趁机大步往前走去。
然而,仅仅片刻时间,那散开的雾气又化作一只手掌,拦在她面前。
这一次,卫东君想都没想,伸手狠狠挥开。
连挥三次,那雾手仍锲而不舍地拦在她面前。
“今儿个,你们谁也别想拦住我!”
卫东君脚步迈得异常坚定,索性破釜沉舟,直接用身体穿“手”而过。
这一穿,眼前倏的一暗,浓雾中凭空出现两扇巨大的门。
那门黑漆漆的,形状像一张血盆大口,很是骇人。
卫四爷落寞地站在巨门前。
一时间,卫东君有些不知所措。
这是哪里?
“吱嘎——”。
厚重的大门缓缓打开。
里面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见,仿佛是一只巨兽无声无息地吞噬着一切。
就在这时,卫四爷仰起头,定定地看着上方的某一处。
他在看什么?
卫东君强忍着砰砰直跳的心,跟着仰头——
只见巨形大门的上方,是厚重的城墙。
城墙由巨石堆砌而成,高耸入云,根本看不到顶端;左右两边在浓雾中往外延伸,没有尽头。
大门和城墙的连接处,挂着一个巨大的牌匾,牌匾上隐隐绰绰写着三个字。
前两个字被浓雾遮住,看不大清楚。
卫东君只看到了最后一个字——城。
她刚收了视线,前面的背影突然抬起脚,跨进半人高的门槛。
卫东君瞳孔剧烈一颤:“站住!”
卫四爷身形一顿,猛地转身,一副见了鬼的样子。
“......你怎么在这?”
我怎么在这?
卫东君气得肝疼,“我问你,为什么要写那样一封信给朝廷?”
“......”
不回答?
卫东君眼中迸出怒火:“你知道不知道,因为你的检举,祖父已经坐牢了?”
“......”
“堂堂工部尚书,当朝首辅,被自己的亲儿子背刺下狱。”
“......”
“他可是你的亲爹啊!”
“......”
卫四爷脸色煞白地看着她,良久,淡淡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我不回去。”
卫东君倔强地盯着卫执命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从牙齿缝里咬出来。
“你必须告诉我,为什么自杀?”
第2章
上书朝廷,检举了自己的亲爹后,小叔用一张床单,把自己挂在梁上,结束了生命。
是过不去良心那一关?
还是另有什么隐情?
这问题从小叔死的那一天,到他的头七,七个日日夜夜,一直缠绕在卫东君的心间。
她快疯了。
午夜梦回,都是挂在梁上的那道晃悠悠的身影。
“说啊。”卫东君怒吼。
卫四爷瞳仁微微一缩,苍黑深冷的眉目间透着一点悲色。
只是那点悲色没有再晕开。
“阿君。”
他淡淡一笑,“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回去。”
反反复复就只有这一句吗?
卫东君被彻底激怒,伸手去拽他:“你给我说!”
哪知,修长手指刚伸到门槛上方,忽然,两扇大门“砰”的一声合上了。
卫东君唰的脸色大变。
巨门又厚又沉,怎么能关得那么快?
然而。
还有更快的。
只一个眨眼的功夫,那两扇门倏地一下,在卫东君的眼前消失了。
一同消失的,还有那高耸入云的城墙。
不可能。
卫东君简直要疯,那城这么大,怎么可能在她眼前一瞬间消失?
“小叔......小叔......”
“卫执命,卫执命,你给我出来......出来......出来!”
卫东君的嘶喊带着哭腔,像只无头苍蝇,四下狂奔寻找。
奔过来,奔过去。
眼前除了这片浓得化不开的白雾,什么都没有,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是她惊吓过度而产生的幻觉。
对了。
路呢?
前面的路没了,后面的路也没了,只有白茫茫的一片。
四周完全的死寂。
寒意,顺着后脊梁骨往上爬,卫东君感觉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凝固。
该往哪里走?
如果天亮不回去,她会不会......
卫东君这一刻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害怕,好像浓雾中藏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那东西长了无数双眼睛,正无声窥视着她。
就在这时,一抹红光透过浓雾落下来。
她吓得一个哆嗦,本能地抬头看——
只见浓雾的上方出现了一片红晕,像是初生的朝霞,又像是落下地平线的夕阳。
不管了。
死马当成活马医。
卫东君心有余悸地看了眼城消失的地方,咬咬牙,朝着红晕的方向,再度狂奔起来。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浓雾的尽头有一抹暖光,卫东君凝神看去,隐隐绰绰还有一间宅子。
那一抹暖光正是从宅子里散出来的。
有宅子,有光,那就意味着有人。
有人,就可以问路。
卫东君心头一松,飞奔过去,毫不犹豫地叩响了门上的铜环。
“砰,砰,砰。”
无人应答。
卫东君下意识一推,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没落锁啊。
谁家下人这么粗心?
卫东君深吸一口气,推开门,抬脚跨进门槛。
目光一抬,她愣在原地。
这宅子没有影壁遮挡,只有空空荡荡的一个前院。
前院的尽头有一棵树,树上点着盏孤灯,灯芯结了硬硬的光,燃烧起来噼里啪啦的响。
孤灯下,摆着一张摇椅。
摇椅上,躺着一黑衣男子。
男子一手随意搭在摇椅上,一手执扇落在胸前,那扇子好巧不巧,挡住了大半张脸。
这......
卫东君有些拿不定主意。
若说这男子是下人,可那份气度瞧着不太像;
若说他是宅子的主人,有哪个宅子的主人,大半夜不好好的睡在床上,跑正门口来吹穿堂风?
卫东君捂着唇轻咳几声,再轻咳几声......
那人纹丝不动。
卫东君无奈走上前,弯腰蹲下,伸出手,想要拍拍他的肩。
手刚伸到一半的时候,那半旧不新的扇子不知为何,忽然滑落下来,露出一张清致隽雅的脸。
这脸有些苍白的过分,两道剑眉紧紧的蹙着,眉心的一点坎坷流淌出来,流向卫东君低垂的眼帘。
她愣了愣,赶紧收了收手上的力道,很轻地拍了拍男子的肩。
“这位公子,劳烦醒一下,我......”
一个“我”字还没说出口,卫东君只觉得眼前一黑。
随即,一股巨大的力道,拽着她往下坠。
不停地往下坠。
“啊——”
她惊声尖叫。
第3章
人从高处坠落是什么感觉?
紧张?
恐惧?
惊怖?
这些卫东君统统没有。
她只感觉到冷。
冷得牙齿咯咯打颤,冷得骨头往外直冒寒气。
紧接着,身体像是撞到什么东西,砰的一声,坠落陡然变缓,再变缓,最后稳住。
“从这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我竟然没有摔死,命可真大。”
卫东君心有余悸地睁开眼,入眼的先是一片浓浓的漆黑,仔细再看,漆黑中还有千丝万缕,泛着深蓝的幽光。
“我这是在哪?”
卫东君低下头,一瞬间魂飞魄散。
我的手呢?
我的脚呢?
我的身体呢?
我,我,我......变成了什么?
好像很高。
还很壮。
还有很多的枝丫。
卫东君恐慌地动了动手指,一片树叶无声无息地落下。
等等。
我变成了一棵树?!
还是......
我被困在了树里???!!!
卫东君只觉得一阵窒息,差点没昏厥过去。
这一定是梦。
还是个噩梦。
这时,耳边传来声音。
“沙......”
“沙......”
“沙......”
是脚步声。
谁来了?
卫东君想低下头,却发现自己的脖颈纹丝不能动,她只得拼了命的让眼睛往下看——
只见一人被锁链捆着,一步一步往前走,左右两名差役紧紧地跟在他身后。
三人周身都泛着幽幽蓝光,忽明忽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卫东君吓得冷汗直冒,决定大喊“救命”,只是这念头刚起,耳边传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
“来者卫执命,七月二十八在家中书房上吊而亡,时年二十有六。”
是小叔?
卫东君神色大变,到嘴的“救命”二字硬生生咽下,赶紧竖起耳朵往下听。
“正是在下。”
“既然对上了,那你便在这册子上画押吧。”
“请问这是哪里?为什么要画押,还有......你们为什么要捆我来?”
那威严的声音嗤笑一声,冷冷吐出几个字:“这里是枉死城。”
枉死城?
卫东君心中一阵悲痛。
七魄悠悠已赴森罗殿上,三魂渺渺应归枉死城中。
听爹说,人的年寿由天命注定,阎王那里都有册子可查。
但这世间总有诸多不测,使人提早身亡。
阴司没有他们的户籍名额,阳世又回不去,所以才有了枉死城,让非寿终正寝之人,在那里等待阎王册上,阳寿终的那一天。
城虽名为枉死城,却非存于幽冥,而是处于阳间。
“你在阳间本还有四年零两个月的寿命,却因一己私欲自行了断,逆天而行,罪孽深重......”
“自尽之人本该立即打入地狱,永世受罚,念你生前无大恶之举,故把你捆来此地受刑,等你阳寿尽了,再判定......”
要受刑?
是上刀山,还是下油锅?
小叔啊小叔,你这是何苦呢。
既害得祖父坐牢,祖母病重,又害得卫家风雨飘摇,自己还得来枉死城再受那四年罪刑。
这事做的怎么看都是两败俱伤。
想到这里,卫东君心中大痛,忍不住咬牙切齿的低喃出声:“他到底是为了什么啊?”
话落,一股巨大的力量朝着卫东君弹过来,弹得她胸口一痛,天地猛地翻转起来。
随即,眼前的一切寸寸崩裂。
卫东君被那股巨大的力量裹挟着,跟着一起翻转。
“啊啊啊——”
她嘶喊着,眼底迸出绝望的光。
......
孤灯下。
摇椅上。
黑衣男子猛地坐起来,手中的折扇“啪哒”一声,掉落在地上。
男子略显苍白的脸,露出一片茫然。
此刻,若有人凑近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瞳仁在不停颤栗,仿佛是受了什么惊吓。
月色流光。
他呆坐良久后,慢慢垂下眸子,嘴角微微一动,低声自语。
“刚刚......是有人闯进了我的梦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