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许余年匆忙跑到夜色酒吧时,已经是深夜两点。
外面下着暴雨,她出门时没带伞,从家里出来打车就浑身湿透了,再加上出租车上的空调冷,她现在脸上没有一点血色。
半小时前,她青梅竹马的未婚夫江盛枫打来电话:“年年,你赶紧来一趟夜色酒吧,我有事......”
只来得及说这么一句话,那边电话就断掉了,她再打过去,就显示对方已关机。
江盛枫性子直,之前也有在年轻气盛酒吧跟人打架的经历,她生怕他出事,衣服都来不及换就赶了过来。
酒吧正是热闹的时候,她四处找了一圈也没看见他,只能问服务员。
听说她找江盛枫,服务员打量她一阵:“你是江少什么人?”
许余年抿了抿嘴唇:“我是他......妹妹,他之前打电话让我来,后来电话忽然关机了。”
她拿出了手机的通话记录。
江盛枫大学时就说过不太喜欢她告诉别人他们有婚约,说是娃娃亲这种事情惹人笑话,所以她后来也从来不提。
服务员确认号码真是江盛枫的,才带她上楼:“江少在楼上308给女朋友过生日呢,估计这会手机没电了。”
许余年的脸色忽然变得惨白,本就冰冷的四肢忽然变得僵硬,腿脚好像被灌了铅一样,僵硬跟着服务员往前走。
他不是她的未婚夫吗?为什么会有女朋友?
是误会吧......或许只是某个异性朋友过生日?
来到楼上,江盛枫那个包厢的门虚掩着,隔着老远都能听见嬉笑声。
“宁宁妹妹,说说呀,上周枫哥送你回家就没了声,第二天早上还没换衣服,是干什么去了?”
“确定关系特意挑生日这天来虐狗是吧?啧,罚酒罚酒!不罚就给我们当面亲一个!”
许余年僵硬站在外面,看见江盛枫正搂着一个女孩的腰。
那是个漂亮的姑娘,一身白裙长发飘飘,看着就让人满满的保护欲,吹弹可破的小脸也精致柔弱。
被那些人开玩笑,她下意识红了脸,怯生生拿起酒杯:“那就罚酒......”
江盛枫笑着亲她眉心,将她抱得更紧:“别理他们。”
他从桌上沾水的袋子里拿出杯奶茶,细致插上吸管递给她:“喏,我刚刚去给你买的,趁热喝,不准喝酒。”
他长相英俊,神色总是带点邪肆痞气,对谁都臭着冷脸,可他看着那个女孩子,神色温柔得像是能化出水。
女孩乖乖在他怀里点头,嘬了口奶茶,笑意吟吟。
又是一阵起哄。
江盛枫挨个瞪过去,端起杯子冷道:“别逗了,宁宁本来就脸皮薄,灌我女朋友喝酒算怎么个事?有什么冲我来。”
他喝下那一整杯烈酒,将杯子放回桌上。
咔哒一声响,许余年忽然觉得胸腔里似乎也有什么碎掉了。
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攥紧,她感觉胸口又酸又闷,几乎喘不过气。
原来不是误会啊。
他那样乖僻放肆的人,在女朋友面前也会陪着小心,亲自买奶茶插上吸管送到嘴边,替女朋友挡酒。
真是贴心。
这些温柔,她好像从来都没有过。
她觉得他们会牵手走向婚礼的殿堂,可现在,江盛枫抱着另一个女孩,说那是他的女朋友。
他们从小一起长大,两方家长从他们没出生时就指腹为婚,她从小就是粘着江盛枫长大的,他说什么就做什么,反正......他是她的未婚夫,她做什么都应该。
从来都是他莫名其妙生气了她陪着小心去哄,他想要什么就赶快捧到他面前,她事无巨细给他打理好一切有求必应......
她之前居然觉得,他接受她的好意和亲昵,大概也算默认了他们的婚约吧。
原来只是她自己想多了。
那她又算什么呢?
包厢里的冷气涌出来,她几乎站不住,直到服务员推开门:“江少,这是您的客人吗?她说是您让她来的。”
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许余年身上。
比起里面那个精致的姑娘,她现在看起来狼狈极了,头发湿漉漉贴在脸上,睡裙淋得透湿,裙角还溅着泥,拖鞋也脏兮兮的。
江盛枫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慌乱:“年年?你怎么过来了?”
许余年静静看着他,半晌才哑着嗓子道:“不是你打电话让我来的吗?”
江盛枫愣了愣,想要起身,又像是怕身边人误会,亲了亲那姑娘温柔道:“宝宝,这是我妹,我之前跟你提过的年年,你问问她是怎么回事,马上回来。”
一边说,他一边看许余年,像是生怕她会出说什么。
那女孩子抬头看了许余年一眼:“要不让妹妹跟我们一块玩啊?”
“不了,她......不喜欢这些。”
江盛枫匆匆走出来,直接带上包厢门,粗暴拽住许余年的手腕把她拽向消防通道:“你真是......我手机没电了,你打不通电话就别来了啊。”
许余年手腕生疼,看着他不快的眼神,感觉心又冷了一些。
他没有一点要解释为什么会有了个“女朋友”的事情,就好像她这个未婚妻应该对此毫不介意。
而她匆忙赶过来,是因为担心他有事,他不在意她怎么过来现在冷不冷,却责备她不该来了。
她在他眼里就这么廉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整整二十年,他什么时候需要她她不在呢?之前来晚了他还要嫌她磨叽。
那叫她来做什么?
许余年连反问他的力气也没有,面前牵了牵唇问:“所以你叫我过来,就是想告诉我你有女朋友了这回事吗?”
然后顺便退个婚?
江盛枫却若无其事般道:“没有,宁宁想喝你家楼下那家新开的奶茶,那家店不做外卖,我就想让你下楼带几杯送过来,结果手机自动关机了。”
“现在没事了,奶茶我也买了别的了,你回去吧,今天她生日,你一起也不太好。”
扔下这句话,他就转身要走。
叫她给她女朋友送奶茶......
许余年心里那股闷疼更重,还伴随着驱之不散的恶心。
第2章
明明前几天江爷爷问他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订婚,他都什么也没否定,而刚刚在包厢里,她清楚听见他们说他上周就在那女孩家里留宿了。
她哑声叫住他:“江盛枫。”
江盛枫皱眉回头:“怎么了?”
许余年有很多话想问,比如他把婚约当什么,比如现在他们是个什么关系,可话到嘴边,又觉得自己很可笑。
他要是把婚约和他当回事,怎么会有女朋友......还让她在这种天气给他女朋友送奶茶。
问出来都自取其辱。
“没事,你玩得开心。”
她忽然觉得累,转身直接下了楼。
外面大雨倾盆,许余年看着酒吧里那些肆意的男男女女,却不知道该往哪去。
心里好像有一团火在烧似得。
看着他们摇曳着身姿买醉,每个人似乎都很开心,她鬼使神差般找了个角落坐下,要了杯酒。
辛辣的酒液入喉,她忽然感觉身上那股寒意被驱散了许多。
以前她也常来酒吧,但没有在酒吧喝过酒,都是为了江盛枫才来的。
江盛枫算是酒吧常客,但是不愿意带着她在朋友面前出现,所以她来酒吧多半是为了接他,或是他喝多了胃疼,她来哄他回家照顾他。
现在想来,真是挺可笑的。
如果他真的认可她这个未婚妻,怎么会在外人面前根本不承认他们的关系,甚至都不愿意让她出现在朋友们面前呢?
以往种种完全浮现在许余年脑子里。
她一杯接一杯喝着,感觉脑子越来越混沌,好像要想不起来江盛枫一开始是什么模样。
其实小时候她也不知道娃娃亲是什么意思,就是过家家的时候江盛枫非要牵她的手,放学要一起回家,真有喜欢的实感,可能是因为小时候她差点被绑架,江盛枫一路追着车跑摔了一跤,还是咬着牙追,差点也被抓走。
被警察救出来之后,她抱着他哇哇大哭,他却满不在意,说她是他以后的老婆,他本来就该保护她的。
从那以后,她知道了“未婚夫”就是未来要一生相守的人。
可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再也不提这件事了,只是心安理得享受她的付出了呢?
脑子越来越模糊,胃也很痛。
许余年意识到自己喝多了,起身想离开,却被几个小混混拦住。
“小美女,一个人喝酒啊?再多玩玩呗,哥哥们陪你啊~”
那几个黄毛一眼看上去就不怀好意,凑上来流里流气要搂许余年:“喝这么多,是失恋了?要不哥哥们给你当对象?”
他们身上的烟味和酒臭熏得许余年作呕,她本能想躲开,手腕却被紧紧箍住。
“你们放开我!别动手动脚!”
她一反抗,那几个人反而更兴奋,按住她就要往外拖。
“救救我!放开我!我不跟你们走!”
许余年眼圈更红,死命想推开她,可酒意上涌,她的推搡在几个男人面前完全无济于事。
谁能救救她......被这样的人带出去,不用想也知道是什么后果!
就在她绝望时,江盛枫一行人走了下来。
她眼中闪过一丝期冀,张口高呼:“江盛枫!救救我!”
江盛枫脚步一顿,朝她这边看过来,恰好跟她对视。
那几个混混见势不妙,便想将她拉走。
许余年挣扎得更厉害:“江盛枫!他们要带我走!你快来!”
她以为他会马上过来阻止,没想到他身边的女友忽然搂住他的脖子,满脸痛色说了什么。
江盛枫皱起了眉,远远看她一眼,然后搂住那女孩的腰说了什么,然后一把将她打横抱起,快步走出了酒吧。
他身后那几个朋友也望了一眼,却谁都没过来,都跟着走了出去。
许余年才升起希望的心忽然沉入谷底。
他......就这么走了吗?对她见死不救?
哪怕没看见,他们认识那么多年,难道听不出她的声音。
还是说,他根本懒得管呢?
“臭biao子,唬我们是吧?”
几个混混没了耐心,压低声音骂了一句,扯着她头发将她往外拖。
许余年只觉得心冷,意识也逐渐迷、离,无力挣扎着被他们带出酒吧,拖向门口那辆车。
江盛枫的车已经开远了。
上一次她被这样带走,他不是还追着车要救她吗?现在她叫他,他都看不见了。
嘴里满是血腥味,许余年越发绝望,耳边忽然传来一道冷凝声音。
“放开她。”
许余年努力睁开眼,隐约看见个高大身影靠近。
那混混怒声威胁:“小白脸,你踏马又是谁啊?赶紧滚蛋!不然老子废了你!”
男人什么也没说,当胸一脚踹了过去。
许余年摔着车边,看着那个男人一脚将扑过来的混混踹得昏死过去,而后朝她迈近。
几名保镖将地上的人拖走,她感觉自己落入了一个结实怀抱。
“小年?为什么一个人在酒吧?江盛枫呢?”
那声音低沉清冷,没来由的让人很有安全感。
许余年看不清他是谁,可嗅着他身上那股清冷的墨香,再听见江盛枫的名字,她感觉满腔的委屈都涌了上来。
“我不知道......他不会管我了,他不要我了......”
她本能勾住他脖子,伏在他肩上嚎啕大哭:“为什么啊?我不是他未婚妻吗?为什么他跟别人在一起了?”
男人的身体似乎有些僵硬,任由她抱着,一语不发。
直到助理匆忙赶来:“总裁......咦,这位不是表少爷的未婚妻吗?”
裴岁宴唇瓣紧抿,淡淡嗯了一声,将女孩打横抱起:“去酒店。”
怀中人睡得安稳,眼圈红通通的,满脸泪痕。
他将人抱上车,又吩咐一句:“准备一套衣服送来,查查出了什么事。”
许余年觉得头痛欲裂,身体也燥热得很。
喝醉酒原来是这样的感觉,她喉咙好干,嗓子也疼,胃里火辣辣烧着,眼睛怎么都睁不开。
好像有一只微凉的手落在她脸上,格外舒服。
她忍不住嘤咛一声,用嘴唇蹭了蹭它。
那只手陡然僵住,想要收回,许余年却本能抱住他:“你别走,我难受......”
第3章
感觉他果然没有抽出去,她才安心靠过去,合上眼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她只觉脸庞有些湿,润。
睁眼一看,她面前是一只带着蓝宝石扳指的修长大手。
再抬头,她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身着西装的男人斜靠在她床边,侧脸英挺精致,像是精心雕琢的艺术品,眉眼深邃,鼻梁高,挺。
那副金边眼镜衬得他儒雅清俊,气质疏离。哪怕因为被她抱着手腕坐姿并不板正,都让人觉得矜贵极了。
他......好像是江盛枫的小舅舅裴岁宴!
上周他刚回国!她去参加家宴的时候他们还见过的!
许余年打了个哆嗦,蹭的一声蹦起来,才意识到自己嘴角还有口水印,裴岁宴高定西装的袖子上也有一片湿痕。
她脑子有点空白。
裴岁宴其实也就比他们大八岁,今年刚二十九,却从小就是圈里有名的“别人家孩子”。
样貌好久不提了,还从小读书成器,十四岁就进了华清少年班。
十六岁修完本科课程去了沃顿商学院,读研期间在华尔街杀得一群金融巨子丢盔卸甲,二十二岁就在福布斯排行榜挂了名,又是豪门裴家唯一的男丁,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太子爷。
京圈没人不想抱这根金大腿,却没人抱得上,连江盛枫这个亲外甥,裴岁宴都不怎么搭理。
而她......抱着金大腿的手睡了一觉,还淌了人家一袖子口水!
最关键的是,他是江盛枫他舅啊!
这算个什么事!
清凌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醒了?”许余年终于回过神,磕磕巴巴开口:“裴先生,我,我们......”
“昨天我在酒吧门口遇到你,看见你被纠缠,就带你回来了。”
裴岁宴若无其事整了整衣袖,语气温和:“什么也没发生,不必紧张。”
许余年稍微松了口气,咬着唇瓣道:“谢谢您。”
“不用客气。”
裴岁宴看着她殷红的唇瓣,眼镜后闪过一道晦暗幽光:“女孩子还是不要独自去那种地方,不太安全。”
“我知道了,昨晚麻烦裴先生了。”
许余年浑身僵硬,明明他语气很温和,可她却莫名觉出一股面对长辈的压迫感。
也的确是长辈,随江盛枫的辈分的话,她也该叫人家舅舅的。
可现在江盛枫有了女朋友,他们也不可能结婚,当然还是叫裴先生合适。
裴岁宴这才收回目光:“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去换吧,稍后出来吃早餐。”
许余年本能想拒绝,可看着自己皱巴巴还被扯破了一块,连肩膀都隐约暴露在外的裙子,她也不好意思就这么出门。
而且,裴岁宴还很绅士的开门去了套房的客厅。
许余年的脸红得滴血,浑浑噩噩爬起来去浴室洗澡换衣服。
出来时,桌上已经摆好早晨。
她小学生似得规规矩矩走在他面前,心情有点忐忑。
裴岁宴跟她唯一的交集,也就是她跟江盛枫那个娃娃亲了,万一他问,她该怎么说呢?
但他安安静静吃着早餐,什么都没说。
许余年莫名觉得松了口气,吃过饭站起来小心翼翼道:“裴先生,我吃好了,衣服和酒店的钱我之后转给你......再请您吃饭道谢可以吗?”
她其实只是说了句客气话,毕竟以裴岁宴的身价,想请他吃饭的人预约恐怕都排到十年后了。
可她没想到,裴岁宴微微颔首,报出一串号码。
许余年一愣:“这......”
“我的手机号,微信也一样。”
裴岁宴笑笑,唇角弧度莫名蛊人:“怎么了?难道说想请我吃饭答谢,只是客气话?”
这个笑实在犯规,让许余年身体骤然绷紧。
但话说到这个份上,许余年也只能存了号码加上微信,心里却很疑惑。
她也没多想,出门看了一眼吊牌上的价格,加了他微信打算把房间的钱和衣服钱都转了过去。
土豪就是土豪,给她买裙子买六位数的。
裴岁宴没有马上通过,倒是江盛枫的一堆微信消息冒了出来。
【你怎么没来公司?】
【我到现在都还没吃早饭,你干什么呢啊?】
【看见消息马上给我回电话!】
【那些人真把你给带走了?你猪脑子?别人带你你就跟着走?!】
跟消息一起的还有一大堆未接电话,江盛枫很少有给她发这么多消息的时候。
所以她昨天是看见那伙人拉她的了?
许余年攥着手机的手有些微微发白。
她给他找了借口,说或许灯光昏暗没看见,更或者酒吧太吵,他都没听清他呼救。
可他看见了也听见了,甚至当时知道那些人是想带她走,却带着女朋友离开酒吧,对她不闻不问。
他们二十年的感情......还有她对他那么多年的喜欢,在他眼里算什么?
哪怕有些良知的陌生人,也不至于不闻不问吧?
许余年感觉嗓子哽得慌,盯着消息很久没回神,江盛枫的电话却又打了过来。
刚接起来,气急败坏的呵斥就钻进了她耳朵里。
“许余年,为什么不接我电话?!昨天你他妈干什么去了?!”
他声音染着怒:“你跟谁走了?发生了什么!现在人在哪!?”
许余年听着那一连串的质问,嘴唇勾起个嘲讽弧度。
她没听出一点担心,只有责备和生气,就好像是她做错了什么。
半晌,她冷声开口:“关你什么事呢?”
电话里的那人听到了这话后几乎是愣了一秒,反应过来后没好气的开口道:“你吃炸药了?我踏马是关心你好不好?”
关心......
好一个关心。
若是真关心的话,昨天就不会放任她不管,而跟着那女孩离开。
这么些年来,她一直都觉得江盛枫不过没长大罢了,所以每一次被忽视的好,她都能够为他找到合理的说辞。
可现在,她也懒得骗自己了。
免得自己细数起来,反而觉得自己真贱,人把她当舔狗备胎,她反而甘之如饴。
“管好你自己的小女友就行,你也不想爷爷发现她吧?”
这话落下后,江盛枫的脸色徒然冷到了谷底。
“许余年,你在威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