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岁岁,你真的要听我的,放弃穆宴,嫁给我哥?虽然我哥很好,但他的名声,确实不咋地......”
“你还是再考虑考虑,一旦请帖发出去,就再也不能反悔了。”
听到话筒那边的声音,梁岁岁神色恹恹地坐在沙发上,回答闺中密友:“我已经决定了,不后悔。我和穆宴,结束了。只有嫁给你哥,穆宴才左右不了我的婚事。”
她和穆宴第一次见面,是在她十四岁及笄那年。
穆家为穆宴举办庆功宴。
沪市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去了,自然包括首富梁家。
穆宴对她一见钟情。
但她从小到大,因为她这张过分漂亮的脸,还有显赫的家产,追求者就没有断过。
所以她拒绝了穆宴的示爱。
穆宴却坚持每日见她,送她华衣美服,还有珠宝首饰。
十八岁除夕夜,她和穆司晴相约去外滩看烟花,却因为黑风山土匪在街头火拼,被流弹擦破了脸。
穆宴连夜带兵剿匪,只为给她讨回公道。
那一次,他被子弹打穿胸膛,险些死了。
却含笑告诉她,一点小伤,不用怕。
看着他俊美苍白的脸,梁岁岁终于动了心。
答应交往试试。
在一起后,穆宴对她的爱意越来越深。
甚至放弃他在军政府经营多年的人脉权势,放弃一切,陪她去太平洋彼岸的法国留学。
两个月前留学归来,穆宴在沪市最繁华的夜上海大饭店,请来全城的报社记者作为见证人,单膝跪地向她求婚。
他用生命起誓,这辈子只爱她,永远不变!
如果他变了心,就惩罚他永远失去她。
穆宴眼神真诚,没有一丝掺假。
于是她答应了求婚,住进这栋穆宴花费巨资为她买下的玫瑰公馆。
只等下个月就举办婚礼。
想到这里,梁岁岁的喉咙有些发紧,哽咽。
她扯了扯素色旗袍领口,明明再简单不过的款式,却衬得小脸更娇艳明媚了几分。
“司晴,婚礼可以快一些吗,越快越好。”
电话那头,穆司晴高兴道:“行啊,岁岁,那我就催哥哥筹备婚礼了,半个月后发出请帖。帅府的婚礼,一定会很隆重。”
“好。”梁岁岁挂了电话,缓了片刻,才拿起报纸。
头版头条,是名门少将穆宴在半年前专门找了法国最顶级的洋人师傅,用最名贵的翡翠玉石,打造了一对手镯。
亲自命名,“岁岁念念”。
他用这样的方式昭告上海滩,穆宴永远爱恋梁岁岁,岁岁年年人依旧,痴心不改。
记者还感慨。
“穆少将为了震慑其他追求者,不惧流血不怕牺牲,参战数十次,用命搏出血路。最终子承父业,成为新一代最年轻有为的少将,才抱得美人归。”
“两年前,梁小姐惨遭车祸,生命垂危,急需输血的时候,是贺少躺上手术台,几乎输光他身体内的鲜血,才挽回梁小姐的命。”
“神仙爱情啊,穆少将还特地在报纸上开辟专栏,每天都给梁小姐亲笔书写一封情书,说要让大众见证他真心永恒。”
看到这里,梁岁岁渐渐红了眼眶。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确是真的。
她真真切切感受到,穆宴对她的炽热爱意。
所以,她也是这样以为,穆宴爱她,非她不可。
可是昨天,原本穆宴要陪她去拍婚纱照,却突然以重要军务急需处理为由,匆匆离开。
她一个人闷得慌,穆司晴又恰巧没空陪她,只好独自去看电影散心。
没想到会在太平洋电影院里,撞见穆宴陪在梁曼如身边。
他穿了套纯黑色西服,戴着斯文金丝眼镜,肩宽体阔,仪态挺拔,靠坐在丝绒座椅上慢条斯理地抽着雪茄。
整个沪市,再也找不到比他更年轻英俊能力出众的少将。
梁岁岁不会认错人。
她自虐般看着未婚夫含住女人的红唇,把清冽红酒一点点渡进她嘴里。
而后梁曼如倒在他怀里,吃吃娇笑,柔若无骨的手顺着衣摆钻进去。
穆宴的衣服乱了,隐约露出好看的锁骨。
锁骨处赫然印着一个个鲜红的唇印。
梁岁岁再也看不下去,仓惶站起身,离开了电影院。
她趴在路边的梧桐树上干呕起来,脸色苍白如纸。
很久以后才缓过来,浑浑噩噩地回到公馆,躺在卧室的大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肚子疼了一晚上,直到天亮时分,才稍微好点,不那么疼了。
穆宴一夜未归。
直到现在,也不见人影。
梁岁岁自嘲地笑了笑,扔开报纸,走进房间,开始收拾这些年穆宴送给她的珠宝首饰,一一打包,打算捐赠给沪市慈幼院。
“砰!”
穆宴推门而入,从身后抱住她。
“岁岁对不起,昨天我被军中要务绊住,一晚上回不来,错过了拍婚纱照,你别生气了好不好?”
被抱住的瞬间,梁岁岁闻到他领口传来蜜丝佛陀唇膏的淡淡香味,呼吸一窒。
他这是刚下了梁曼如的床,又急忙赶回来哄她开心?
穆宴却没看出她的异样,拿出一个金丝楠木的礼盒:“你一直在找的东西,快打开看看。”
梁岁岁打开了盒子。
入目是一只价值连城的百年人参,安静地躺在盒底。
确实是天大的惊喜。
梁岁岁有些想笑,她也真的笑了,随手把礼物扔到桌上。
穆宴大概忘了,她这几年到处搜寻天生地养的百年人参,其实是用来治疗他那个久病体弱的姆妈。
如今她打算很快离开,也就没必要再去对他的姆妈嘘寒问暖端药倒水,却无数次热脸贴冷板凳,人家并不领情。
“谢谢,半个月后,我也有份礼物送给你。”梁岁岁轻声道。
穆宴薄唇扬起:“什么礼物?”
梁岁岁笑了下:“秘密,是个惊喜。”
穆宴怔了怔,没有追问,握紧她的细腰,在她脸庞落下轻如羽毛般的吻:“我听岁岁的,安心等待你给我的大惊喜。”
梁岁岁垂眸,讥诮地扯了扯唇角。
希望到时候,他真的觉得是惊喜。
第2章
穆宴进浴室洗澡,很久才出来。
换了身笔挺的时髦西装三件套,里面白色衬衫打底,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越发衬得他整个人清俊矜贵。
看向梁岁岁的眼神,如往常那般宠溺,温柔。
“岁岁,快结婚了,我还有一些军中好友没见过你,不如一起吃个饭?我订好了晚宴,在夜上海。”
他的眼神温柔专情,竟然看不出一丝背叛她的愧疚。
梁岁岁一时恍惚。
穆宴已经从沙发上捞起她的手袋走到她面前,另一只手搂紧她柔若无骨的细腰,在她眉心落下缠绵的吻。
“走吧。”
他身上扑鼻的清冽气息,杂糅一股玫瑰香皂的馨香气味,梁岁岁以前觉得好闻极了,现在只觉得生厌。
“我去换身衣裳。”
她找了个正当借口,顺势推开他。
她换了件素色的雾蓝色短袖旗袍,简简单单的款式花色,却在她那张绝色倾城的脸庞衬托下,显得精致华美。
穆宴的眸底掠起一抹惊艳:“岁岁,他们一定都会被你惊艳到。”
梁岁岁扬唇,笑意不及眼底。
到了地方,下了车,梁岁岁推拒不了,左手被穆宴含笑握在他手掌心,两人并肩走进了夜上海饭店。
人还没到齐,穆宴便道:“岁岁,你先吃点垫垫。”
他亲自动手给她夹菜,舀汤,倒红酒,对她的照顾无微不至。
梁岁岁多看了眼文思豆腐,他就体贴地将细如发丝的豆腐喂到她嘴里。
哪道菜她不感兴趣,他马上撤掉。
最后整个大圆桌留下来的,都是她喜欢的菜品。
“岁岁,为我们的婚礼提前干杯庆祝。”
穆宴举起装满红酒的酒杯,凑过身要碰杯。
梁岁岁蹙眉,看见晃荡潋滟的红酒,想起他把红酒嘴对嘴渡进梁曼如嘴里的画面,几乎是下意识地反胃干呕,第一反应打掉他手里的酒。
哐当。
酒杯砸在坚硬的檀木桌面,应声而碎。
有玻璃碎屑飞溅到她手背上,扎破皮汨汨渗出鲜血。
梁岁岁还没觉得多疼,穆宴已经心疼得抬起她的手,放在嘴边轻柔地吹了吹。
“岁岁别动,让我来。”
穆宴扬声命令饭店女招待找来医药箱后,握住她冰凉指尖,极其小心地上了消炎药,又用白色纱布包裹了一层层。
他的西装袖口,一股清淡到若有似无的林文烟牌香水飘过。
梁岁岁眸光微敛,不露痕迹抽回了手。
他却手臂伸过来,搂住她肩膀,微微用力,把她圈进怀里:“是我不小心,弄伤了你的手,岁岁对不起。”
他道完歉,低头吻她包成粽子的手背,温柔又自责。
梁岁岁抿着唇,反手去推他:“我有点不舒服,要去趟洗手间。”
她的嗓音轻柔,听起来很平常一样,穆宴却心口没来由发慌。
松开搂抱她的双臂,又牵起她没有受伤的左手,紧紧握在手心里,笑着说:“你方向感不好,还是我带你去吧,跟在我身边永远不会走散。”
永远不会走散吗?
梁岁岁扯了下嘴角。
在她心里,从穆宴选择了与梁曼如偷情的那一刻起,她们两个人就永远走散了。
身后,有赶来赴宴的好友远远地羡慕不已。
“穆少将和梁小姐,郎才女貌,天作之合,真不愧是沪市最恩爱的一对楷模。”
“下个月初八,他们的婚礼一定会轰动全城。”
梁岁岁没有回头,面色沉静无波。
只有她清楚,她与穆宴的婚礼,办不成。
她深吸了口气,缓缓走进洗手间。
出来时,发现穆宴不见了。
有个年轻男招待给她带话:“梁小姐,穆少将遇见几个同僚需要探讨一些事务,他让您先回包厢等他。”
“知道了。”
梁岁岁点头,倒不急着去找穆宴,拢了拢肩上的蕾丝披肩,沿着意大利大理石走廊慢慢往前走,欣赏墙壁上的大师画作。
经过一间房门虚掩的包厢,竟听见梁曼如娇媚的笑声。
“阿宴,你送了岁岁姐那么漂亮的翡翠手镯,也送一对给我嘛,好不好嘛?”
穆宴唇边多了几分意味不明,看着她的眼神也透着几分薄凉。
“这栋夜上海饭店送给你,三百六十五天都能钱生钱,怎么,还不满足?你该知道,我身边只需要懂事的女人。”
梁曼如没从他嘴里听到想听的话,脸上有点挂不住,嘟起嘴巴撒娇。
“阿宴,你明明知道,我爱你,我在乎的不是钱,而是你的人。我也想和岁岁姐一样,光明正大陪在你身边。”
穆宴淡淡觑了她一眼:“哦。”
梁曼如被他四年来的宠爱给娇惯的得寸进尺,又嗲着嗓子娇滴滴问,“阿宴,我和岁岁姐,谁更漂亮?”
“都漂亮。”穆宴摸她的脸,似真似假地敷衍。
梁岁岁听到这里,眼眶不知不觉红了,猛然攥紧手指。
虽然决定放下了,可心脏还是像被硬生生剜掉一样疼。
屋里,梁曼如嗲着嗓子,不依不饶。
“都漂亮?那为什么四年来,一直都是我在陪你,你却迟迟不肯给我名分,反而娶岁岁姐?”
穆宴狭长的眼尾往上挑了挑: “因为我爱她啊。”
梁曼如鲜艳的红唇舔了下男人凸锐的喉结,吃吃娇笑:“你爱她?那你还背着她跟我上床?”
“我爱她,我也喜欢你的身体,这并不冲突。”穆宴淡嗤了声,似笑非笑。
“不许闹到她面前,否则后果,你很清楚......”
梁岁岁听到穆宴最后这句话,心脏像是被人狠狠开了一枪,五脏六腑都开始在疼。
她捂紧快要窒息的胸口,转身往回走。
穆宴不知怎地离开包厢,追了过来。
看见梁岁岁紧紧地捂着胸口,脸色惨白,连忙把她揽入怀里,担忧地问道:“岁岁,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他眸底的关心真真切切,一副她不舒服,他也感同身受的难受模样。
可就是这么一个处处以她为重的男人,却瞒着她与梁曼如有了肌肤之亲。
他明明知道,她与梁曼如之间,水火不容!
第3章
梁岁岁深深吐了口气,努力平复自己的心绪。
“我没事,刚刚肚子抽筋,现在好了很多。”
“我给你按按。”穆宴立即蹲下身,温热大掌贴在她的腹部,轻轻打着圆圈按摩。
梁岁岁想起他的手刚刚抚摸过梁曼如的身体,浑身泛起恶心的鸡皮疙瘩,猛地一把推开他。
“不用,已经不疼了。”
穆宴猝不及防,被推得往后退了两步,才稳住挺拔的身躯。
借着头顶的水晶吊灯投射而来的灯光,看见满眼似乎泛着冷意的梁岁岁,心脏一紧,莫名有些恐慌。
“岁岁,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梁岁岁扯了下唇角:“你说等我,我从卫生间出来,没看见你的人,突然想起白天在报纸上面看到的一篇小说。”
“什么小说?”穆宴明显松了口气,笑着朝她走去。
梁岁岁自嘲的勾起唇,淡淡道:“男主角很爱女主角,准备要结婚了,却在几年前就变了心,跟别的女人有了肌肤之亲,还一直瞒着女主角......”
“别说了!”
穆宴连忙打断梁岁岁的话,下意识地伸手一把抱住她:“岁岁,别看那些小说,都是落魄文人为了讨生活故意瞎编乱造的狗血戏码,我又不是他们!我只爱你,不能没有你。”
“是么?”
他说只爱她,却还是沉沦在梁曼如的温柔乡里。
回去的路上,梁岁岁靠在汽车座椅上,闭目装睡。
穆宴握着她的手轻声说了什么,她装作没听见。
回到玫瑰公馆。
穆宴请了两天假,哪儿也没去,就在公馆亦步亦趋陪伴她。
一起吃午膳的时候,穆宴贴心地给她夹菜:“岁岁,你这段时间气色不太好,我让张妈专门为你炖了老母鸡,多吃点,补补身子。”
梁岁岁什么都没说,只淡淡点了下头。
摆放在藤几上的电话机,突然响了。
穆宴夹菜的手一顿,下意识看了眼梁岁岁,坐着没动,也没去接电话。
梁岁岁嘴角微扯:“响了这么久,肯定有急事找你,去接吧。”
“那我去接了。”穆宴说完,仔细观察她的脸,没察觉到任何的异常,便笑着站起身,走过去拿起话筒扣在耳边。
不知道对面的人说了什么,穆宴平静的表情变得有些急切,喉结急促地上下梗动。
随即放回话筒,就往外走。
“岁岁,军中有突发事件急需我去处理,我去去就回。”
梁岁岁放下碗筷,黑眸落在他身上,打量了一会,慢慢哦了声。
听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穆宴脚步微顿,但想起梁曼如精心给他准备的礼物,喉结再次滚动,却坦然直视梁岁岁投过来的目光,略带歉意。
“我尽量早点赶回来。”
梁岁岁没拦他。
她站起身走出公馆,招了辆黄包车,悄悄地跟在穆宴那辆黑色的凯迪拉克后面。
直到穆宴把车停在独栋的两层楼花园洋房。
梁曼如等在门口,穿了套新派的蕾丝吊带睡衣,堪堪只遮住臀-部,露出两条白嫩的修长大腿。
而她娇笑盈盈,活脱脱大美女。
“阿宴,这就是我送给你的大惊喜,喜欢吗?”
“喜欢。”
穆宴低沉的声音充满欲念,拽住梁曼如的手腕,微微用力,把她拽入怀中,热吻随之落下。
梁曼如满脸春色,闭上眼激烈地回吻他。
半晌,两人紧贴的唇齿才分开。
“阿宴,我的卧室里,还有更大的惊喜等着你。”梁曼如媚眼如丝地牵着穆宴一步步走进洋房。
“你啊,真是个大宝贝。”穆宴轻笑了声,温柔的眉眼,迷人又诱人深陷。
梁岁岁就站在不远处,静静看着这一幕。
恋爱这些年,穆宴一直都珍爱她。
情到浓时,他会拥抱她亲吻她,心跳加速,却强忍着不动她。
他说他舍不得污了她的清白,让她背负难听的骂名。
他要把最好的她,留到新婚之夜。
那时的梁岁岁,真的觉得自己很幸福。
她想,再也没有人会像穆宴那般深深爱着她,把她捧在手里。
为她做的再多。
也还觉得有所亏欠。
可就是这么爱她的男人,背着她和梁曼如缠绵,做出这般恶心的事。
梁岁岁擦干眼泪,转身乘坐黄包车回到玫瑰公馆,将穆宴从前送给她的华衣美服,珠宝首饰整理出来,包括那对“岁岁念念”的手镯。
全部打包送去了沪市慈幼院。
脏了的东西,包括穆宴,她都不要了。
而后,她开始收拾自己的衣物。
收拾了一半,穆宴急匆匆推门进来,疾步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声音颤抖:“岁岁,你为什么把那对【岁岁念念】手镯也送出去了?”
那对【岁岁念念】手镯价值连城。
沪市慈幼院的院长为了尽快变现,把它送去了官办当铺。
而当铺的掌柜为了讨好穆宴,赶紧找了人通知他。
得知消息的那一刻,穆宴心慌了。
梁岁岁抬起头,视线淡淡地定格在他的脸庞,平静说道:“只是死物罢了,那些可怜的孩子,比我更需要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