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1章
暮色四合,宫灯亮起,寝殿内静谧无声。
一道风从殿外吹来,掀动纱幔。
纱幔中,床榻上歪躺着一名女子,身着龙凤霞帔,头上戴着九鸾钗凤冠。
此刻,女子双目紧闭,眉心紧蹙,身体不停颤抖。
疼,很疼!
剑刃一下一下捅进她的身体,身上、地上全是血,她的血很奇怪,好像怎么都流不尽。
可她却没有死,那人总是留着她一口气,要让她受尽痛苦才能死去。
这回她要死了吗?
腹部好似被冰锥刺入,这种疼和以前不一样。
女子的睫毛抖动不停。
忽然,她睁开了眼睛,入目却是满室锦绣,龙凤喜烛在喜帐外幽幽燃烧,暗红的烛泪犹如血痕,顺着烛台蜿蜒而下。
陆昭惜从床榻挣扎起身,身体仍残留着疼痛。
这里是什么地方?她怎么会在这儿?
记忆中最后的画面,李淮月狂笑着将长剑刺入自己的胸腔。
陆昭惜下意识抚摸自己的胸口,低头望去,却看见自己身上的龙凤霞帔。
裙摆上绣着九鸾图样,她认得,这是公主的规制。
这是公主的嫁衣。
就在她满腹疑惑的时候,外间传来脚步声。
“公主!”
这个声音!
陆昭惜猛地抬头,双目瞬间涌上恨意。
“吱呀——”殿门被缓缓推开,稳健的脚步慢慢逼近纱幔。
陆昭惜的心忽然咚咚快速跳动,眼睛余光瞥见地上的喜帕。
电光火石间,她捡起喜帕搭在头上。
同时一时间,纱幔被人挑起。
男子的脚步越发靠近,红色的官靴渐渐步入陆昭惜的视野中。
“公主。”男子轻唤了一声。
低沉的声音,陆昭惜再熟悉不过。
竟然真的是他!
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恐惧,一股惧怕。
被继母逼嫁的时候,她不怕。
被李淮月囚禁的时候她不怕。
甚至长剑捅进胸膛的时候,她都没有现在这样怕。
景澄,你竟然是真的!
隔着喜帕,陆昭惜双目中的恨意犹如实质。
喜秤挑起喜帕的一角,将要揭下的时候,陆昭惜猛然起身,错身间,喜帕飘落在地。
她几步走纱幔外,隔着重重帘帐望着里面的身影。
“公主这是何意?”低沉的声音冷冷从纱幔中传来。
到了此时,陆昭惜已经猜出这具身体的身份。她走到铜镜前,镜子中倒影着那张让她熟悉,却又痛恨至极的脸。
李淮月!
她现在竟成了李淮月!
男子从纱幔外走出来,身上大红的喜服再次刺痛了她的眼。
她忍不住想笑。
老天可真会捉弄人。
李淮月爱慕景澄,杀了她陆昭惜,想取而代之。
如今,她陆昭惜却成了李淮月,代替她与景澄成婚。
陆昭惜,不......
她现在是李淮月!
李淮月双目灼灼,盯着景澄的眼睛,一字一句缓缓问道:“与我成婚,你可欢喜?”
景澄望着女子的双眼,心底莫名感觉一股沉闷,他微微蹙眉,压下这股不适,脸却微微侧开,避开那股视线。
“我自是欢喜的!”
果然如此!
李淮月低头,再次抬眼,却看见景澄不知何时端起两杯酒水,将一杯递到她面前。
“公主,莫忘了交杯酒!”
青铜酒杯,里面盛着清冽的酒水,她伸手接过酒杯,染了朱蔻手指将酒杯送到红烛下。
烛光映射中,水面上漂浮着一点浮沫,水脏了,和这个人一样。
李淮月低垂着眼睛,举止酒杯一步一步走到景澄面前,伸出胳膊。
景澄眉眼微抬,身体不动,同样举起胳膊。
双臂交缠,酒水各自送入两人的嘴唇边。
景澄见女子不动,轻轻垂首附在对方耳边,带着几分蛊惑,“公主,喝了这杯酒,你就能达成所愿!”
温热的气息吹拂在耳边,如果在过去,这会儿她大概会红了脸颊。
可是现在,她的心像是被剁成了无数片,每一道碎片都让她无法呼吸。
景澄,她陆昭惜的夫君,她以为与之共白首之人。
现在却与杀了她的凶手成婚,耳鬓厮磨,言语温存。
第2章
“淮月公主!”
男人的声音再次响起,带了几分催促。
李淮月垂下眼睑,望着眼前的酒杯,唇角勾起一抹讥讽。
指尖倾斜,清冽的酒水顺着青铜杯缓缓向下流淌,她挑衅般望着男子的眼睛。
男子瞳孔微缩,眼睛微微眯起。
两人做了多年夫妻,李淮月当然知道,这是他生气的表情。
景澄性情沉稳,善于隐忍,极少情绪外露。
他现在这幅表情,说明他气的不轻。
气什么?
气她不肯喝交杯酒?
还是气她不像过去的李淮月对他百依百顺?
李淮月将手中杯子重重砸到地上,转身坐妆奁台前,俯首痛哭起来。
青铜杯子与地面相击,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女子呜呜的痛哭,惊动了外间的宫女太监。
景澄冷眼盯着女子哭泣的背影,眉心微蹙,透着些疑惑,却仍未上前安慰。
他迟疑了一瞬,迈起脚步往妆奁台走近。
“公主——”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一大群宫人从殿外跑了进来,阻止了景澄靠近的步伐。
“公主,您怎么了?”
一名上了年纪的老嬷嬷心疼的将李淮月搀扶起来,“今夜是您大喜的日子,您该高兴才是,好端端怎么哭起来了?”
李淮月抬眼瞧了一眼老嬷嬷,过去她在李淮月身边见过,这是乳母肖氏。
肖氏满眼疼惜,动作轻柔的抚摸着李淮月的头发,眼睛斜睨旁边的景澄,音调高昂,透着几分威胁,“若有人让您受了委屈,您别怕,只管说出来,咱们去找陛下,他最心疼您,一定会为您做主的。”
李淮月哭泣的声音更大了。
皇帝?
那可是李淮月的亲哥哥!
当初,李淮月就是仗着皇帝的宠爱,屡次对她发难,更是借着皇帝的旨意,将她堂而皇之囚禁,虐杀!
李淮月满腔恨意,此刻却生出几分扭曲的喜悦。
如果皇帝知道,他最疼爱的妹妹死了,身体里住进了仇人,会是什么表情?
还是景澄,如果他知道,他心心念念想要求娶的公主死了,壳子里头成了他最想摆脱的糟糠妻子,会有多么愤恨?
龙凤喜烛发出一道“噼啪”的声音。
李淮月伏在肖氏怀中哭了很久,哭她自己,也哭她死去的真心。
宫人们慌里慌张,一边安抚,一边质问景澄。
“驸马,你究竟对公主做了什么?”
说话的是内监卫珅,他粉面无须,穿着内监总管的衣袍,手握浮尘,对着景澄恭敬中,还带着几分傲慢的质问。
“您是王爷,位高权重,杂家敬重您。可咱们公主也是金枝玉叶,深受皇上宠爱。您在大婚夜将公主委屈至此,可曾想过如何对皇上交待?”
卫珅这话是有底气的。
满朝文武谁不知道,当今陛下,最宠爱的就是长公主殿下。
李淮月哭了一场,心中的郁结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让她更冷静了起来。
她从肖氏的肩膀抬起头,泪眼朦胧中望着景澄。
他就站在那里,板着脸,既不分辨,也不看她,与大殿内的喧嚣格格不入,像个局外人。
目光下移,落在他的衣襟上,里面的单衣上露出一角红线。
李淮月目光一凝,想要再次细看,景澄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侧过身冰冷的目光朝她望了过来。
与方才的冷漠不同,这道目光凌厉,李淮月不由呼吸一滞,垂下眼眸,视线扫过景澄的衣袖。
衣袖里侧竟有一片神色的水渍,不对是酒渍。
可她分明记得,那杯酒洒在地上。
景澄袖子内侧的酒水是哪儿来的?
他自己泼的?
袖子内侧隐秘,若非她景澄格外关注,几乎很难发现这处酒渍。这酒渍是他自己泼的,还是不小心的?
她的脑海在这一刻忽然间变得清明起来,回忆方才的情形。
第3章
“长公主,陛下宣您和驸马进宫!”
内侍尖细的声音忽然出现,打断了她的思路。
她站起身,回忆过去李淮月的动作,仰着下巴,挺着胸膛,做出倨傲的姿态,“本宫这就去见皇兄。”
她侧目斜睨景澄,拖着强调,“至于驸马,本宫现在不想见他!”
说着不管众人如何反应,径直走到景澄面前,宽大的礼服重重叠叠,衣摆交错,李淮月瞪了一眼景澄,往大殿外走去。
托景澄的福,她曾经与李淮月以闺中密友的关系,相处多年,对她的脾气秉性再了解不过。
更知道皇帝对这个妹妹有多在乎。
皇帝登基前曾经是个不受宠的皇子,后来被封为慕王。
慕王仁善,曾经多次帮助景澄化险为夷,景澄也投桃报李全力辅佐慕王。
那时候,她作为景澄的原配时常接待慕王兄妹,时间长了她就与李淮月熟悉起来。
他们两个一母同胞,一起在深宫中长大,互相扶持。相比其他皇室兄妹,两人之间的感情格外珍贵。
她曾经向往过这种兄妹之情。
前世,母亲去世后,父亲很快娶了继母。继母故意偏宠兄长,打压自己,挑拨他们兄妹之间的关系。
她死之前,与兄长已经多年未见。
明黄的轿撵停在大殿外,上面饰以金凤衔珠。
整个大魏,除了皇帝,只有李淮月的轿撵是明黄色,这是皇帝给自己妹妹独有的殊荣。
他要满朝文武都知道,长公主在皇帝心中的地位。
登上轿撵,内监高喊一声,轿撵缓缓前行。
李淮月靠在软垫上思索。
她不知道真正的李淮月去哪儿了,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具身体中苏醒。
前世枉死,原以为要把仇恨带入轮回。
可现在,她重新活了过来。
真好,这些账她可以亲自为自己讨回来了。
她冲着轿子外招手,示意一名小太监靠近,这个小太监年纪不大,眼珠灵活,毕恭毕敬地走到轿撵旁。
李淮月看着他,“你现在会回宫,令肖嬷嬷立刻封锁本公主寝殿,任何人不得出入!”
“另外,”她眸色低沉,“将今日所以出去寝殿的宫人找出来,待本公主回来,要亲自问话。”
小太监领命离开。
李淮月端坐回去,方才她突然想起一事。
在她醒来的时候,腹部绞痛,歪躺在床榻上,四周却一个宫人都没有。
她怀疑这里面一定有她不知道的事。
或许这样就能弄清楚,自己出现在这具身体上的真相。
轿撵很快停在承乾宫,李淮月扶着内侍的手走下轿撵,往大殿走去。
刚到门口,就有一个明黄的身影走了过来,满脸关切。
皇帝上下扫了一眼李淮月,见她身体无恙,才开口问道:“朕听说,你哭了,可是驸马欺负了你?”
顶着皇帝关切的目光,李淮月咬着嘴唇。
前世,她与李淮月相处极多,但与皇帝却没有太多接触,只知道他是个被世人称颂的善人,重情重义。
对害死先帝的太子也不肯下令诛杀,只将其幽禁深宫。
他性情和善,心怀天下。登基后,感念景澄辅佐之功,将他封为燕王,成为大魏唯一一位异性王爷。
但景澄却沉溺权势,把控兵权,处处与他为难,可他却一再忍让,像个有名无实的傀儡皇帝。
可即便如此,他依旧为了李淮月,屡次与景澄对上。
“淮月,你怎么不说话?他真的欺负你了?”
皇帝望着妹妹沉默的模样,忽然猛拍桌子,对着殿外大声喊:“燕王呢?朕宣他进宫,为何不来觐见?!”
李淮月抬头,上前一步,“皇兄,我不想看见他,你别让他过来!”
“到底怎么回事?”皇帝伸手令宫人退下,耐心询问。
李淮月轻抿双唇,半响才开口道:“我......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景澄,他......他外面有人了。”
现在她还有许多事情没有弄明白,但景澄弃她别娶是事实,先给他泼一盆脏水,待日后查清真相,再一一清算。
“什么?”皇帝愣住,反应过来后,大笑起来,“淮月啊,你这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他是真的没想到,淮月新婚夜发火竟然是这样一个离谱的理由。
“皇兄,你别笑了。”
李淮月满脸委屈,像是过去李淮月经常露出的表情,执拗还有几分蛮横。
“你下令,把景澄赶出公主府,我最近不想看见他了。”